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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渣了将军后他对我念念不忘 90-96

90-96

    第91章


    一行人连夜赶往营中布置, 独姜芷微留在府中。


    她垂眸盯着烛火半晌,倏尔披衣起身,携了一只灯笼, 如同游魂一般走向金鹏溪边的观音庙。


    此夜漫漫不成眠。


    姜芷微游历过许多地方, 好山好水人迹所至总有庙宇道观寄托所思。她偶尔也会点香奉果,禀过道君、拜过菩萨, 甚至她的好友中亦有修禅者。


    但心中也不知有几分信。


    夜里的风很凉,绣鞋山上粘着染了露水的泥, 她也无心关注。


    姜芷微记得路的, 这条路上总是很多人。


    庙中油灯早已被不知何时的风吹灭了,她险些被门槛绊倒, 庙里漆黑一片, 有檀香味久散不去。


    有许多香放在台上供香客自取,传闻之中黄州的渔女, 便是在这座庙中求得观音的恩赐, 叫恋人归来。


    姜芷微抬头,莲花经幡的拖尾垂至眼前,密密麻麻地有梵文佛经绣于其上, 伴着风微微晃荡。


    一人高的佛像隐于其后,观音垂眸, 眼中似有慈悲。木刻泥塑的佛像栩栩如生,一边经历岁月的侵蚀,一边又受后人的精心维护。


    在城中这么多年, 姜芷微从未来过, 她即不打渔又不经商,想要什么都自己去争,是以不必拜神佛。


    而此刻这个女人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跪下对观音象叩首哭泣, 又或者郑重地发愿。


    如同故事里没有名字的渔女一般求得怜悯。


    她的手轻轻压上胸口,一时间心慌的厉害,恍惚之间看清了观音的样貌。


    女人忽地想起了王峥的脸。


    若是这次遇险的是姜芷微,那个男人会不会也惶然至此?


    她素手捻起一缕香灰,涩然开口:“我从来便是辛苦,不得眷顾。”


    传说之中的渔女好命,佛求祈求便能得到庇佑,可姜芷微不是这般。


    若说得神佛眷顾,她出生世家名门,却年少孤苦不得爱重。但若说不得眷顾,却又能成为景朝扬名的女子。


    从前姜芷微也曾在心中祈求过神佛,实在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要认祖归宗太过艰难,以至于成了一种妄想。


    最后是靠她自己,凭着一口不甘之气,不放弃地一直尝试。


    其中一点一滴,都是姜芷微亲身而行,差那一点点运,也不是佛祖道君在帮她。


    而是长安侯世子王峥的一点怜惜。


    观音本在虚弥,是匠人一点点用刻刀雕刻凡尘之中无华的枯木,才有了木胎泥身,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


    姜芷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想如果心神不宁以至于要对着泥塑不住磕头祈求,她不如供起王怀川的亵裤。


    姜芷微苍白的面上浮出笑,复而望向神像,在幽静的庙中自语:“如今这种境地,还不如放手一搏。我自身做不到的,想必于观音娘娘也是为难。”


    女人伸手抚去腮边泪,目光澄澄如月光。


    她推门而出,朗朗月光照映出她不犹疑的影子。


    ***


    自从那日外客来访,周娘子再未上过船。只见得认识的不认识的不断有人从博古店进入后院,也不知商议什么。


    干他们这种买卖的自然未有早起的,白日里上工的都不多,只是店里头需得一直守着人,以备不时之需。


    周三娘银角蛟已经打出了名声,素日里无人敢惹,是以打点店面也变成了躲懒的最佳闲职,这世事就是这般,总有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门。


    那女人瞧着柔弱,天微亮的时候顶着一张寡白的脸凭空出现在店门口。


    到访此处的从未有什么善茬,要么是满身横肉,要么是内里狠辣。


    被这一个盯着的时候,竟是不自觉地汗毛直竖。


    夜里跑船干活的总见过一些怪事,掌柜的把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下去。


    只陪着笑将人领了进去,是人是鬼都且交给当家的料理罢。


    周三娘早晨起身正在练武。


    女人只叫一支刀簪挽住发,在半人高的梅花桩上将木棍舞得生风,她的小指缺了一段,却未见有半点影响。


    “三娘,日安。”


    姜芷微屈身行李,她带着一身晨露,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笑。


    周娘子眉头一挑,当即从木桩上跳下,随手拾起帕子点着眉头的汗,将银质指套戴在小指,弯曲的形状,恰似玄月,周怡开口寒暄:“这大清早的,姜夫人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我有一桩能扭转风水大买卖与当家的相谈。”女人的声音虽是悦耳,可听到耳中却未有多让人心动。


    寻常商贾小民谈论生意,若要以利诱,必然语调上扬眉飞色舞,恨不得将金银摆在跟前闻闻味道,而姜芷微不一样,说到大买卖反倒如同潭水一般。


    潭水照人,却不知深浅。


    也半点瞧不出有求于人的样子。


    可偏这种人这样说,怕是有天大的好处将许出。


    “早膳用过了没?一同吃点?”周三娘轻笑一声也不等人反应,径直往饭厅走去,似是未有多大兴趣。


    她是北方人,早上总爱吃些面食,馒头蒸的暄软,饼煎的焦香,轩娘被招呼着坐下,一时间也不着急说话,只笑眼瞧着三娘亲斟了一杯茶。


    周娘子有许多力气活要干,在自家也不会拘礼,一口咬着馒头,一口端着米粥,而姜芷微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啜饮着茶,暖水入喉,倒也觉得胃中好受了许多。


    “三娘可有想过领些军功?”


    周三娘当即被馒头噎到,她咳得面色染红,连饮了几口茶才堪堪压下。


    “姜芷微,你是要我的命么?”周怡银质的指套“哒哒哒”地敲在桌台上,“我和我的弟兄名字还挂在官府悬赏令上,你要我的船队帮你?我嫌命太长了么?”


    “三娘靠海谋生,应当知道风浪越大,捕获的海鱼价愈高,”对坐的女人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眼睛直直地望过来,说的都是戳周怡心窝的话,“周娘子从前便是抵寇有功,如今还被视贼匪,不过是朝中无人申言而已。”


    “这黄州军中的局势波谲云诡,怕是有不少倭寇的内奸居于要位,”姜夫人轻声细语的,叫人听不出其中隐恨,“我想要一只先锋船队,替我探路救人。”


    周怡面色一凌,海上势力复杂,甚至有的海盗与倭寇有勾结,但银角蛟的船队与倭寇早已势不两立。


    她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周遭便再无闲杂人。


    “是找王将军?”


    姜芷微苦笑:“你瞧,如同漏网一般,不过晌午,怕是整个黄州城便传遍了。”


    周怡静默一瞬,复而盯着对坐之人开口:“你又是何必?我瞧着你如今有名有利,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竟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姜芷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我为了黄州的渔女的罢。”


    周怡低头啜了一口茶,她也知道渔女的传闻。


    这大抵是每一个留在家中女人的期盼,观音庙香火越鼎盛,越有等不到归人的渔女。


    她从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海上的风浪许是只有神仙能空,但这海上的战事却是人力可所止的。


    周三娘放下杯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来求我?”


    “因为”姜芷微抬眸,“帮我的人定然会再帮一次的。”


    这话挑的明白,双眸相对时,未有一方退让。


    “你幼时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原来她们都未有忘记多年前的交集。尚存一丝善念的人牙子和父亲健在的孤女,时隔多年,在从前与她们不相干的地方,再相认了。


    说是沧海变成桑田也不过为,当年哪里会想到能有如今的境遇呢?


    一个人的本性能改么?又或者这女子小时候便聪明到会装模作样了。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周三娘把玩着银质指套,忽地开口:“将你送到农妇家中后,我便知道我这软心肠不适合做这种营生。但也未料到你是个能折腾的,当年你那继母家中还特地找到我来报复。”


    周怡将五指展开,那银甲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似是半轮月,又似蛟龙角。


    “我这手指原本将被一根根削去的,可只被剁了半只,我便恨得不行,反将那人眼睛戳了对穿。”


    “既然过不了安稳的生活,那我便要掌握我自己的命运,有权有势,再不要被人按住手脚,又或者东躲西藏。”


    她是个不认命的女人,老天生周怡一场,总会给她一条路走的。


    周三娘提起往事的时候眼中如同平静的海面一般未有波澜,唇边反倒勾着笑:“姜芷微,你是什么人?一官半职都无,叫我如何托付?”


    姜芷微展开手掌贴在桌面上,缓声道:“某不才,无法以女子之身谋官,但家有薄产,不能履诺,愿将家财全然奉上。”


    “我以性命担保,若是背信弃义、叫周三娘子陷入困境,我愿先自刎于船前谢罪。”


    她话音一落,眼中利光闪过,另一只手举起粥碗便要砸上小指。


    “这是做什么?”周怡带着银质指套的手覆在姜芷微手背上,她长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又养的十指纤纤。”


    周三娘盯着女人的手指,忽地发觉自己猜错了。


    姜芷微的手看着白皙纤细,触上才发现全是薄茧。


    “那些男人爱说什么‘一言九鼎’、‘君子一诺’,可背信弃义的男子雷都劈不过来,我不爱听什么誓言,又或是什么凭证,全都是做出来与旁人看的,我信我自己。”


    周怡的手忽地握紧,她盯着女人的眼睛:“姜芷微,你不会骗我的。”


    用一双手,为她们挣得一条活路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海边的云气涌动, 浊浪翻波,将有风暴来袭。


    观浪的人是会觉得可怖,还是会有一阵莫名快意?


    恨不得有雷声轰轰、天如裂帛, 叫墨云搅到翻转, 再透出光来。


    王峥属于后者,每当天雷乍响、骤雨如瀑之时, 都似将他带回漠北的战场。


    雷声若鼓声,黑云如奔马, 低云际交会如同两方兵刃相接, 电光连接天地,一瞬便照亮军士的面容。


    城外海岛棋列, 尽管查阅了官典又有银角蛟提供的舆图也不尽得包罗。王峥这几月遣人日夜海上观测行船轨迹, 在加上旁的消息佐证,推算出几个倭寇头目常住的岛屿。


    激战已然开始了, 也不知道他的敌军有未觉察。


    王怀川穿着外族人的衣衫混在人群之中, 不止是倭寇有内应,景朝军队也有探子。黄州受侵扰多年,补给往来之间有许多懂倭语的乡众, 他便从旁人处学了几句,交谈自如, 一连几日也未有人发现,他跟着行船穿梭在各式岛屿之间,将情况探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还未来得及见到倭军主帅,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景朝军中不稳, 几日来未有异动,这一战对景军来说是小败,但于倭寇而言却是旗开得胜, 士气大壮,又得了内应消息主将军重伤在卧,少不得饮酒庆祝。


    这次景朝的剿倭来的声势浩大,岸边常是乌压压的一片,瞧着气势迫人,可一连小半年试探那军中主帅都未有回应,还以为是什么谨慎人物,可一战才知道竟是个不通水性的黄奴儿。


    拔山过海,倭国军士人数并不如何多,其中也不乏亡命之徒,好在里应外合,再对上景朝不中用的将军,实有天助。


    整个倭军陷入一片欢快的氛围之中,更有庆贺之宴,也学着景朝的将军,杀鸡宰牛,犒赏三军。


    海船由各方小岛驶向西边的礁岛,倭军主帅反倒是选了离海岸更近的岛屿作为主要营地。


    海岛上怪石嶙峋,绕过矮树疏林,便见到山腰上几个营寨。篝火已燃,火光映在王峥的脸上,他路过了许多饮酒畅言的小兵,与同行人一道坐在火边。


    弯月如勾,天气愈发冷了,倭人穿上从黄州城内夺取的棉服,饮着黄州酒,大有通宵达旦的意头。


    王峥笑看着这群人饮酒作乐,也不由得饮上几口。


    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他年轻时候也曾一人一骑深入敌人腹地,那时候干了些什么事?


    哦,率这亲兵烧了北胡的粮草、斩下了主帅的人头,被阿父提成了副将。


    不过近年来王将军行军倒是稳重了许多,不仅是因为性子愈发沉稳,还因为有了惦念的人。


    就算是机关算尽,行军打仗仍要靠几分运气才行。


    王峥没有什么时间,京城的人也不会给他多的机会。


    黄州之患存在多年,除了有内应之外,还因为倭寇狡诈多疑,据点众多,难以根除。


    相逢不如偶遇,如今他既见到了便不好放过。


    月过中天,黑夜沉沉让寻常人双眼难以视物。醉语与浪声伴着岛上的异乡人做着横扫华夏,入主中原的梦。


    炭火烧着又有酒热,一时也不觉得冷。


    酒足饭饱,众人皆醉,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喧闹声渐渐歇,独一个小兵举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向灌木从中。


    倭军的主将酒量颇深,但畅饮之间亦是微醺,正叉开腿大马金刀的坐在篝火前切着红肉。这战若胜了,倒也不必回本岛与天皇交差,有兵有财自然留下自己封个皇帝当当。


    正畅想着,却听身后幽幽的一阵叹问:“主将,这黄州的酒可适口?”


    倭人主将只感觉汗毛尽竖起,他欲回头看,看清身后人的一瞬目眦至极,想要张口呼叫却发现被割断的喉管再吐不出气来。


    伤口处奔出血来,整个人失力气地躺在地上不自主地抽搐,只用最后的力气推倒身侧的长刀,发出些脆响。


    只可惜周遭早已经是倒地的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睡死了,又或者也断了气。


    银月如勾,王峥冷眼看着这人在地上抽搐,半点套话的意思都无。


    谁献上的黄州酒、谁运出的火炮又或者谁泄露的军中消息,他都不想知道。


    王峥求的是大势,若是将他们当灰扬了,就算留有有异心的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男人的动作利落流畅,两下摸出了首领令牌,他四下扫视一圈,思量着再取些什么做信物。


    处理好营寨事宜,王怀川背着个小包袱,驾着盛酒的小船驶在暗夜中向另一座岛屿。


    月为烛盏,星为罗盘,一夜之间踏遍了倭寇的据点。


    ***


    黄州主帐内虽说有苏辕坐镇,但战事消息仍会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若是有申斥的旨意或者新的调令,她们的境况会更艰难。


    时间紧迫,还需当机立断。


    周娘子的银蛟令一出,四海有应,各式海船汇于黄州滨海。尽管有知州作保,但军匪共事在本朝也是一件新鲜事。


    但尚有一件旁人不知、更新鲜的事,便是将此次决定战线的是两个女人。


    周三娘腰佩长刀,领口围了一条灰毛风领,在营前听下属回报。军帐中留有王峥所绘制舆图,姜芷微正细细看着。


    她所览众多,对黄州地形了解非常,又曾参与过水道疏浚,若是在陆上迎战战况十有八九能料定,只是海上事却知道的甚少,至多听过些传闻。


    女人的手指轻拂过舆图的披红,她能猜中王峥所想么?


    昔日在燕京府上的时候,姜芷微与他也有这样的时候。长安侯世子的课业总也用来考教他红袖添香的婢女,答对了才有糖果子吃。


    但少年本就是寄居人家,分例本就不多,为了两人能都吃上果子,小丫鬟偶尔会故意答错一二。


    如今,王怀川又给她出题了么?


    这舆图她早先便瞧见将军在夜间添笔,如今也印在脑中。姜芷微微微出神,她忽而开口笑问:“当家的,你信我么?”


    周娘子背对着帐内,正听着弟兄搜罗来的消息,闻言眉头一挑:“我已在此处,便莫像痴男怨女一般问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了。”


    她是个利落的女子,饱经锤打历练,现于人前的时候同她的刀一样锋芒毕露。


    “我与王将军相识日久,了解颇深,他既然能叫小将回营,我想他定然是有所计划,现在保不准已经在倭寇老巢之内了。”


    姜芷微盯着舆图,海与岛如同棋盘与棋子,恍惚间她似是从中见到了经纬。


    要如何才能对大局有有益又不影响到王峥的计划


    她点出了中间的一座岛。


    “我想当家的领着船在此处闹出些动静来。”


    周怡略瞧了一眼,轻声应了:“我马上动身。”


    她的人在军士旁边也带不了多久,军匪有别,虽说强压下了,但都是有血性的汉子,若是心中不舒服,定然还有摩擦。


    “去牛脊礁。”银角蛟领着一众身着短褐的弟兄大步走在前面,在守岗的军士的注目之下离开黄州营帐。


    两方皆保有戒心,佩刀明晃晃地在腰间晃荡,这番离场也叫双方都松了一口。


    不是周三娘心口不一,只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做惯了的人身家性命如何能托付给旁人。


    偏此刻异变突生,一阵突兀地脚步由远及近。


    周怡眼中有利光闪过,回身之际弟兄们随身的佩刀已然抽出,直指后来人。


    刀影闪出,营中的军士亦不着痕迹地靠近。


    却见一个面容素丽的女子跑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刀尖,望向周三娘:“周娘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周怡走到人前按下刀:“你是姜芷微身边跟着的丫头。”


    徐熹点头:“我会些拳脚功夫,请带我上船罢。”


    周三娘微微蹙眉,一时间拿不清楚她是何意。


    恰是此刻,姜芷微拂开帘帐,女人眼神扫过徐熹的脸:“周娘子,不介意的话,带上她吧。”


    她从帐中走出:“我送送你。”


    周怡反倒被人拉着往前,营中军士见到两人走在一处,渐渐退了去。


    “这丫头的功夫是王将军教的,直等着个机会试试拳脚,”姜芷微忽地转头问道:“是吧?徐熹?”


    周三娘与她一同看过去,那丫头对上两双锐利的眼睛,一时间仿佛被洞穿,只下意识地点头应是。


    “我的船可是包回不包活的。”周怡一瞬便瞧出了这并非姜芷微指使,任她拉着,不过到底是好心给了些劝诫。


    徐熹都来不及收拾,这一路跟着周三娘便上了船。


    银角蛟的船不比官船宽大,搜罗来的武器大多也是战利品,质量参差不齐,好在水中经验充足,航道熟悉,一如水便像顺流而下的一片叶,瞬间便消失在岸边人是夜之中了。


    离了黄州官港,穿上气氛才活络起来。


    周怡在望台之上举着望镜观察着周边异动,她最初也是因着眼力极佳,才被人看中的。


    徐熹与王将军学的大多是贴身的拳脚功夫,挑挑练练,最后选了一把亮刀。


    跟着她的水手只轻嗤一声:“上了船可不管你是谁的人、上船是为了干什么,拖后腿的人通常会被丢下船去,不过你么”


    那人打量了徐熹一眼:“当家的给面子,保了你全尸。”


    徐熹面上没有旁的表情,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只听她轻声道:“不会的”


    水手尚未听明白,四周炮火之声倏尔响起,连绵不绝。


    舱外当即有人大声喝骂:“格老子的,那娘们是不是将冲着咱们来的?将咱们诓到此处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周怡抬脚便叫那人踹倒, 指甲尖直指那汉子的眼睛:“没种的东西!这个时候再胡言乱语,我直接斩了你。”


    不知道那个龟孙子将女子形容的易惊易怕,关键时候反倒是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的容易掉链子。


    船上众人面上惊疑不定, 海上的风将银角蛟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是倭人的火炮。”


    周怡早就背熟了那张舆图。


    海面茫茫, 姜芷微猜不到倭人的主岛是哪一座,也不愿意用旁人的命去赌, 便选了偏远扼要的牛脊礁,周三娘选择出海的亦是尖角的快船, 可攻可逃。


    银角蛟神色莫测地盯着海天的连线, 她的直觉一直很准,也凭着这个躲过了几次生死危机。


    “扬旗!”


    这动静有异, 保不齐是那个失踪的将军。


    周三娘在船上早就是说一不二的, 众人闻声而动,黑底白纹的旗帜迎风而展, 昭示着这片海域闯入者的身份。


    轮舵旋转、船头破浪, 朝着响声方向驶去。


    徐熹头一回在浪涛奔涌的海面呆这般久,船速时快时慢,早已吃不消, 只恹恹地靠在船身上,挑选的刀也成了撑起身体的拐棍, 船上的水手觉得她是官府派来盯梢的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越近岛屿火炮轰鸣之声越大,夹杂着人音,又临近黄昏, 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一时间叫人提起万分警惕。”当家的!有人爬上船!“


    是以听到有异动后,周怡双眼一眯,快步走到黑影跟前抽刀直落, 半句废话都无。


    那是个穿着倭人衣衫的健壮男人,刚从水中攀出乌发贴身,如同水鬼一般,有一双乌沉的眼睛。他伸手矫健非常,在众人枪械围剿之中瞬间踩着兵刃临空跃起,落地之时几乎要将船甲踏出一个洞来。这般动作,叫人相信水中巡逻的夜叉不止是古老的传说。


    众人不由得心中犯怵,刀枪横挡在身前将这异人围作一个圈。


    周三娘本料想第一刀劈空再复有起势的,可怪人偏生生止住了行动,叫她的刀刮过骨肉,直伤了脚,有液体汩汩涌出。


    看清是殷红的血,叫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周怡目光扫过刀上的血珠,转腕刀锋直指那人的咽喉,她喝道:“什么人作怪?”


    “银角夫人在海上见过的怪事还少么?怎么这般大反应?”那人张嘴却是流利的景朝官话。


    周三娘双眼眯起,心中有了些猜测,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女人惊呼道:“将军!是王将军!”


    姜芷微身边的丫鬟一瞬便认出了人来,徐熹冲到来人身边,拨开男人濡湿的头发,对上王峥错愕的眼睛,喃喃道:“太好了你没事。”


    在海贼船上旁若无人的对视,四周海岛又有火炮轰鸣之声响起,怕不是什么一眼万年、患难与共了。


    海面上火焰冲天,在黄州碉楼之上瞧着定如同白日里闪烁的星。


    周怡握着刀只冷冷地看着这两人。


    “周娘子,这是王将军啊!既不慎伤了他,快些拿药包扎。”徐熹焦急道。


    周三娘忽地笑出声,她扬刀让血珠顺着刀刃滑下,自上而下地俯视这靠在地上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她的船上指挥她做事,这小丫头到底是被谁惯的这般无礼。


    别有用心的女人、身穿倭人服饰的水鬼,一句话便想在她船上被款待么?


    “你”徐熹未料到是这种发展,急道:“你出海不就是寻王”


    “我们见过的,银角夫人,”王峥忽然按住身旁人的手,他虽在水中泡了一阵,手心却仍旧发热,“今年冬日的游水比赛,那日我赠出了我的佩剑,你坐在河边的雅间定然是看到了吧?”


    周怡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个坐倒在地的男人。


    “可是姜夫人托你来寻我的?”脚边殷红的血与海水混在一处,还在汩汩冒着,王峥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淡然自若。


    “你即使知道她会求人来寻,又作甚这般冒险。”周怡冷脸收了刀。


    她只远远的瞧过王峥一眼,不知仔细,但听他口音觉不是倭人,又见他随口便能说出些情形,已经信了大半。


    “是我的不是”王峥勾唇,“只是周娘子,帮人帮到底,可否去船舱内详谈?”


    这话似是在哪听过?


    周怡的眉头微微蹙起,只觉得这位将军的样子同姜芷微那日如出一辙。


    分明是有求于人,却半点不低声,总叫人瞧着不大顺眼。


    ***


    海上茫茫,音讯难传。快马去京一来一回少说需得五日,姜芷微便与银角夫人以五日为期。


    她在营中周旋,而周三娘在海上探路。


    主将受伤不露面,又将海贼引入,一日里闹到苏辙跟前的都有几波,将他嘴巴都说得起泡了。柏弘窝在营中装病,苦药吃了几波,却有几分病意了,不过他将泳赛得的彩头剑借给了卫小将去吹海风、晒太阳。


    一把上过战场、曾经代表将军的佩剑在少年手里,给他增了几分沉稳气质。


    卫疏正领着一艘船队在海岛之中穿行,飞回的海鸟偶尔带来他在摇晃海上用炭笔写的龙飞凤舞的消息。


    各人有个人的事情忙碌,像是夏日台风季之中偶然的、风平浪静的时刻,只酝酿着更大的暴风。


    姜芷微在帐内摆弄着沙盘,流水为沙,黄州的小澳大湾都在她眼底。


    谁能料想如今这黄州如若大的船队躲在背后运筹帷幄的竟是个女子?不过女娲娘娘捏人的时候可都是用的泥巴,皆是一样,也未有说女子只能困于闺阁而不能独当一面。


    她将自己养的有情有义又博览群书,等得便是这样的时候。


    妙芙在一旁撑着下巴煮着茶,忽道:“小姐,我说这不知底细的人就不要放再身边了,谁知道会添上什么麻烦。”


    姜夫人抬眸瞧了小丫头一眼,妙芙吐了吐舌头:“你瞧,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不是可爱的、忠实的、一开始就跟着你的小丫头吗?”


    这小丫头跟着她一阵,心眼似乎也多涨了些,从前多一个人也叫妙芙多了几分危机感。


    “你呀,这多言的毛病迟早要改一改。”


    姜芷微柔白的手放在茶炉边轻轻烤着,食指揉搓间渐升暖意。黄州虽然地处于南,但冬日还是冷的,她却有畏寒的毛病。


    吹不了冷风,走不了远路,更别说陪在那个人身边了,只能躲在昏暗的屋子里摆弄着沙石。


    “我又没说错,本是跟着你做丫鬟的,却总不守在你身边。什么水平,偏爱跟王将军那种汉子混在一处”


    对上姜芷微勾起的唇和无甚温度的眼,小丫头说到一半便捂住嘴,忙道:“小姐可你不一样,你和王将军相识的时候他正是鲜嫩水灵。”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你和徐熹同住一屋可是半分情谊都无?要在我这儿编排?”


    妙芙提起茶壶,浅斟一杯。


    “论情谊我与小姐的情谊更深厚,总不能越过了去,况且本就是她行止不当在先,小姐你就不生气么?”


    姜芷微垂眸盯着浅色的茶汤,给了小丫头一爆栗。


    “你这丫头分不分主次?这样重要的事摆在眼前我哪有力气去想?”姜夫人心中升起一丝荒谬之感,她决心要这丫头说一些道理,“你向着我,自然觉得我做什么都对,旁人若是于我有害,便是无礼、不妥的。”


    “但是妙芙,若有一天徐熹成了你的东家,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待我呢?”


    她浅啜了一口茶汤,旧岁的春茶到了冬日生机凋敝的时候仍有余香。


    “可见是非对错不过是看谁说出口罢了。”


    “我哪是那种无义的丫头”小丫头小声反驳,“就算小姐错了,我也会向着你。”


    姜芷微未有留心听,忽地注意到窗外有鸟雀扑棱翅羽的声音。她推开窗,顺着冷风一同扑进怀里的还有一只海鸟。


    这是银角夫人专门训练在海上传递信息的鸟,如今在整个黄州军用着,卫小将也会用来


    传报海面上的情况。


    她理了理鸟儿的尾羽,展开信纸,手指不自觉渐渐握紧。


    “谁来的?”妙芙好奇道。


    姜芷微忽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松下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但她还是笑着看向小丫头:“是周娘子,她找到王峥了。”


    她就知道王怀川不会轻易地葬身海底。


    那个食言的骗子,如何会短命呢?


    姜芷微立刻提笔写信,万种情景早在她脑中推演万变,这是她盼望的一种。


    这场战役的收尾将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王峥拖着一条带伤的腿与银角夫人在舱内密谈, 众人也不知其详细,只见到周娘子再出来脸色已不如先前严酷。


    那银发的夜叉女破天荒地对月而笑,惊得弟兄们一时停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支船原是为寻找失踪将军下落的, 如今虽寻到了人, 但半分返航的意思都没有,径直向着倭寇的岛屿进发, 干起了老本行。


    说起行山越货,海贼简直是正规军。


    岛上的倭寇本就方寸大乱, 遭遇突袭, 却不见敌影,火光骤起, 爆炸声一阵盖过一阵, 简直以为是天谴。


    原本以为要胜利了,庆功不过一晚地时间, 一切又化为泡影, 还未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又撞上收尾的人,如此再难以提起心气。


    银角蛟的船队从黑夜干到白日, 饱揽金银宝器,也不觉疲倦。


    被饲养调教的海鸟来回穿梭于海岸与船只之间, 像是线渐渐织成一张网,缓缓收紧。


    一切都进行地非常顺利,只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王将军在船上的几日如同软脚虾一般, 隐于船舱之内惫懒地养伤。


    和那个主动上船的小丫头整日厮混在一处, 说是什么日夜照顾的丫鬟,但谣言早在船上弟兄们之间传开。


    旁人看来一个孱弱女子不管不顾地登船就情郎是有几分情谊的,但当家的与姜夫人交好, 他们自然是娘家人立场。


    况且那劳什子传说之中得了观音菩萨襄助的渔女都是在家等着丈夫回来的,这个倒是巴巴的跑到船上,叫人日夜担忧被这女人拖累。


    船上气氛微妙,但当事人徐熹不曾在意,她眼中只有王将军一人。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年从匪窝里获救之后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王峥骑在高头大马的样子。徐熹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高大威武,眸光清正,后来他又常常出现在梦里,只是忍不住离他近些。


    如今他受伤了更需要营养,徐熹端着鱼汤入内,却见王将军曲腿坐在榻上,透过狭小的蓬窗望向海面。


    “将军,感觉好些了吗?鱼汤刚煮好,用些罢。”


    王峥闻声回望,一双眼睛盯着她动作,直盯着徐熹面上发热。


    却听他开口道:“你冒着生命危险上船,就是为了干这些照顾人的活计?”


    徐熹脸色一白,她来不及开口辩驳便听男人继续道:“看来姜芷微没将你教好。”


    “我只是希望你没事。”她垂下头低声道。


    王峥再未接腔。


    人与人究竟是不一样的,这一番事倒是叫他想起从前姜夫人还是小丫鬟的样子。


    体贴是真的、温柔是假的,看向他的时候偶尔透着些狡黠,却自以为天衣无缝。


    明明依附于他,但一直有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有趣极了。


    那段日子倒叫人颇为怀念


    这一回也不知道他哄的哄不好。


    战船被击沉、跌入水中的时候,王峥也难免心中忐忑。


    他在浑浊翻涌的海下,接着透过水面的微光,又见到了姜芷微。


    想起爱人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


    浓妆?淡妆?


    或嗔?或笑?


    是多年后袁州再见她,那个女人轻飘飘的一瞥。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叫王峥平静许久的心再度生出一丝不甘来。


    没有成婚不甘、没有相守不甘,没有在她心中占据足够的位置都让他感到不甘。


    年轻的时候被一刀劈得高热不退,他是想着这个女人才熬过来得。


    如今思念姜芷微的心情是不是能再救他一次?


    沉入水底的时候,王峥这样想着。


    她会哭的罢?就算在人前一切正常,但在梦中许是会流泪的。


    他抢了婚书走,算不算食言?


    姜夫人会如何用言语谴责他?


    胆小鬼?懦夫?


    单是想起就让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哪里有这样的呢?跨过千难万险,宝珠就在眼前,却是泄了气,转身离去。


    他不会的,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再回到姜芷微身边。


    姜夫人也一定一样。


    对于徐熹这个计划外的小变化,王峥一直当是停在他肩膀上的蜻蜓,影响微乎其微,且总要飞走的。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观察着飘动的云,估算着之后的天气。


    几个主岛差不多打散了,收尾得差不多,倒是快些回去罢,越久越惹人生气。


    ****


    无论是从襄助的银角夫人还是正在海上漂游的战船上都传来捷讯。


    破坏倭寇的船只、占领根据的岛屿,苏大人上午写好了奏折下午便要更新的,一时间竟比战事焦灼时更忙碌了。


    只是战事推进顺利,不是每个人都乐见其成的,有人反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先前被打了板子的裴裘,方才将伤养好了,却发现敌方已经颓败,竟是半点功勋都无,还犯了军纪。


    经年筹谋一瞬落空,他越想越不对劲。


    闯营那日他确实得了些确切消息才行动的,帐中光线昏暗,又有旁人逼迫,他只看了个轮廓便被架着出去打板子,实际并未将人看清。


    但一个将军如何能连日来不见光,门口还有重兵把守,访客一律不见。苏辕那老斯看瞧着便对排兵布阵一窍不通,那些船只上的调度究竟是何人做主?


    裴裘心中不甘,便日夜观察主帐,时间一久,倒真叫他发现了些端倪。


    屋内的声音清而脆,丝毫不像传令的将军,偶然伸出来的、细白的手指也半点不像行军之人。只怕是有人假借王峥之名,假传军令。


    裴副官也是吃了教训,这次他探营换在了少人的夜里。并且自带照明的烛火和一把匕首,只要瞧见那人不是王峥,便一刀割下他的头,看这个人是否还能躲藏狡辩。


    夜里很静,战态难改军士们也不必个个都绷紧神经,除了照常值守的大都陷入了沉眠。


    就连仗门口的守军换值都出现了空挡,实在是天助他也。


    裴裘一个闪身从帐口窜入,蹑手蹑脚的不自觉地摸出怀中的钢刀,他虽然提了灯,但在帐内半点燃火的意思都无。


    只伸手将要掀开榻上的薄被,却听身后轻轻“啵”地一声。


    有人吹然了火折子,桌上的蜡烛被点燃召见王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身后站着抱着刀的卫小将正杀气腾腾地看过来。


    裴裘一瞬愣住,手中的匕首还未来得及隐藏,腰间挂着的随身灯便被体贴的点燃了。


    王峥将火折子轻轻盖住,笑问:“裴副官,深夜来访怎么不打招呼?”


    如同被猛虎盯上一般,裴裘头皮发麻一瞬说不出话来。


    “这种把戏我对倭寇也用过,”王峥凑近,伸手穿过裴副官握着匕首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换上倭寇的服饰,在他们庆功酒酣之时,一刀斩下主将的头颅,这便是速胜的原由了。”


    裴裘早已经冷汗涔涔,疑心这个北边来的将军早已经摸清他的底细。


    他的目光扫过王峥又扫过自己的刀,寒光映着王怀川的眼睛,他到底知道大势已去,手上一松,匕首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将军饶命!”裴裘“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行刺主将?”卫疏冷冷地盯着裴裘,“还是探听营中机密?”


    这两项发落起来可全然不同,裴裘盯着地在想什么理由能够从轻。


    怎么是王峥呢?


    怎么可能是王峥呢?!


    “将他关入军府之中,再决发落。”王将军俯视着这个垂头不语地男人,忽地笑道:“愿赌服输啊,裴副将。”


    裴裘的眼睛猛然瞪大,不可置信地抬头,可人被压着往外,只瞧见王峥的背影。


    这便是最后一环了,捉住了叛将的钩子,之后再慢慢审问。


    王峥坐在床沿盯着炭火眸色沉沉,他添了把炭火,忽地叹出一口气。


    他回营有一会儿了,被替下的柏弘面上的妆应当都洗干净了。


    可应当来探望他的人始终不见踪影。


    是生气了罢?


    他抢了婚书,又音讯全无的留下这样的烂摊子给姜夫人。


    总是应当的。


    一行人里王峥先回了主帐,身为主将他总有事物要处理,从不好叫那个李代桃僵的后生小子日夜难安。


    倒是周三娘从船上下来,是先去见了姜芷微。


    在船上过日子总不会如同在家一般精致,她衣摆染尘却神采奕奕。


    姜夫人见了她这番样子,眼中亦带了笑:“一路可还顺利?”


    “托你的福,”周怡脸色难有柔和的神色,在柔和的烛光下叫人忍不住猜测起她年轻时候的风采,“我在海上十余年,从来没有收获更丰厚的时候了。”


    “如此便好,酒菜早早备下了,周娘子可否赏脸?”


    现在这种局面对她们都是再好不过了,银角蛟博得了前程,姜夫人救回了情郎。


    周怡在船上吃多了干饼,佳肴在前她也不客气,狠扒了几口忽地想起还有事需得提起。


    只见周三娘饮了一口茶压下饭粒,将杯盏倾向姜夫人。


    为了迎接贵客,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


    “姜夫人你瞧,这是什么颜色?”


    饶是见多识广的姜芷微一时也拿不定她的意思。


    于是周三娘又夹起一筷子腌菜:“再瞧瞧这咸菜的颜色可对?”


    姜芷微这次懂了,她不由得偏过头去轻轻笑。


    “我早就想说了,你将男人也太当回事了,”周怡又继续扒饭,“两条腿的男人对了去,哪里值得你又去求人又花心思的”


    周三娘还记得那天早晨姜芷微的落魄模样,这个女子从小便是体面的,自己就算落入绝境那双眼睛都仍然会透着光。


    “他不是别人”


    话还没说完,便见到三娘子瞪过来,姜芷微忙补上:“他是黄州的守将。”


    “王将军许了我头功,说什么要让我进紫禁城见官家,我倒是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回去。”


    周怡放了筷子,似乎也一下子想起了王将军的好。


    “但就算是这样,你瞧,我也不会替你那相好说什么好话,他在我的船上和你的婢女日夜待在一处,怕是早已失了清白。”


    “姜芷微,事情已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北上?”


    一路有银角蛟护送也不怕被旁的人纠缠。


    “我会与阿弟去信说明,就算将军未提,也定然履诺,”姜芷微垂眸,半晌道:“只是何时动身三娘让我想想”


    “无亲无故的,你留在此处还有什么事情做么?”


    周怡不知什么时候将她的心思猜的清楚。她们知道彼此底细,假话便不必说了。


    姜芷微额当初追来黄州是如何想的?


    是同王峥度过这一难关后,劝他卸甲归田,再一同游山览水,共享春光。


    但如今呢?


    女人手轻轻拂上她的心口。


    这个人平安回来固然很好,但是那日心口的疼痛,她也不曾忘怀。


    他们之间从来是都是欢愉一瞬,紧接着便是缠绵的苦痛。


    半晌姜芷微开口道:“我还有朋友乡邻,这黄州的一草一木我都愿意呵护。这里是我和阿弟发迹的地方。”


    回想到那段日子,姜芷微眼中透出柔和的光。


    “经历过大战,黄州百废待兴,我也想帮上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老实说当过贼的少不得有几分狡诈多疑在, 但周怡这次却没有半点从前的小心。


    她献上了倭首的头颅,叫这连续数十年的海乱终结,就算朝廷不嘉奖她, 后世一定也会将她的名姓流传。


    至于王怀川为何这般做, 银角夫人也懒得去猜,她命硬, 什么都能接住的。


    出海的军士陆陆续续地返航,苏大人写了几封折子快马加急报上京, 坏消息后边立马来了好消息, 只希望早过先头的一茬。


    至于王将军,仍在营中养病, 众人只知道他病了许久, 不知道是不是伤入肺腑了,几大碗药汤天天送, 也不见好。


    王峥许久未有这样悠闲的时刻了, 一旦停下来身体上的伤病便会反扑过来,他是有装病的打算,可竟真的病了。再加上先前被周三娘砍了脚, 如今要拄拐而行,被苏辕见了只摸着胡子在折子上多添了几笔。


    伤筋动骨本就一百天, 现下营中闲了下来,来往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寻常人不知情况,只知道王峥是主将, 就算在官家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 这仗又胜了总要论功行赏的,故而笑脸而迎,恨不得与他再亲近些。


    也不知道若是见了皇帝申斥的旨意还笑得笑不出。


    这些都不打紧, 只是王怀川想的、最该跟他亲近的那个人却一直未有来。


    先前为了方便,姜夫人也住在营中,俩人不过隔了里许几日里竟是未曾见过。


    他们相识多年,在很多地方都有些莫名的默契。如今两边都在等,好像谁踏出了第一步便会落在下风。


    姜夫人离营那日收拾的动静颇大,送行的人有许多,王将军想不知道都难。


    他拖着残腿掀开帘帐的时候,只瞧见姜芷微的背影。


    王峥只是在营前远远地看着,面色如常,倒是身后有个臭小子耐不住性子冲了上去。


    “姜夫人!”卫疏一边跑一边嚷,引得所有人都望向他。


    虽然隔了大半个营的距离,但是若是姜芷微看到男人拄着拐杖面色苍白的样子保不齐会心软。


    王怀川到底是底子好,即便颓然狼狈,也如玉山之将崩。


    换做年轻的男子自然不愿意在心仪女人面前示弱扮乖的,总想着展示些英武,但王怀川已经不年轻了,还在战场里积累了些狡诈。


    但是姜芷微没有,那个女人始终背对着营中。


    反倒是两个少年又争执起来了,便瞧着卫小将仗着自己身材高大结实压人一头,被伯弘推了一把,又被反夺兵刃。


    卫疏气的几乎要跳起,虽说这剑本是他借的,但也想着郑重地还、正经地道谢才是。


    这样纠缠像什么样子?


    “卫疏。”王峥开口远远地叫他。


    那少年像只身长脖子的笨兔子一般望过来。


    “去给我打些水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姜芷微,可那个女人仍旧未有回头。


    姜夫人不过停顿了片刻便踏出门去,似是留在营中的男人同她半分瓜葛都没有。


    还真是无情的女人啊


    王峥轻轻依上帐柱。


    这回又是他认错么?


    应当是他吧,临行辜负了姜夫人的一片心意。


    但总不能一直都是他主动吧?


    这次王怀川终于痛下决心,定然要这女子主动才是。


    ***


    姜芷微一路畅通地回到府中,她神色如常,甚至愈发可亲了,但小院里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她不快。


    又怕又忍不住好奇,就连苏大人也不经意地过来串门,许是受了什么人嘱托,总悄悄打量着姜夫人的神情。


    连妙芙都忍不住问她:“小姐,你怎么不去看看王将军?”


    “不去。”姜芷微临着帖,回答半分未有犹豫。


    她不去,徐熹倒是又跑过去了几趟。


    妙芙咂咂嘴:“你们斗气怎么如同孩童一般?到时候把旁人傻傻的卷进去就知道厉害了。”


    姜夫人抬眸轻轻扫了小丫头一眼,妙芙不自觉放下手中的糕饼、挽着袖子开始研墨。


    半晌姜芷微补充道:“没斗气。”


    她盯着自己写出的字发怔,一连写了两日,仍旧未能静心。


    想起王峥的时候,她也会一同想起那日的伤心。


    人都有躲避火焰的本能,惧怕受伤。


    她从前不知道,一心以为心悦于他便能无所畏惧。


    可是真的好难受,难以排解。


    “笃笃”忽地有人扣门,却又未有旁的声音,妙芙心中有些奇怪,拉开门见到背着光站着的高大异族少年。


    “怎么是你?”妙芙当即挡在门口。


    “我不是找你的,姜夫人在么?”卫疏毫不费力地望向屋内。


    窗户透着光,隔着屏风只能瞧见姜夫人的坐在桌前的轮廓。


    妙芙扯低这小子的衣领,单手叉腰颇有气势:“小子,我家小姐哪是你想见就见的?写拜帖了没有?提前约定了没有?还有,谁放你进来的?”


    “我自己,”卫疏蹙着眉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小丫头,“翻墙进来的。”


    未请而入半分不自在的情感都没有,他话音一落径直将妙芙拦腰抗在肩上。


    “啊!!!臭小子,你干什么!”


    妙芙惊叫出声,视线翻转,待到在站稳,只看清一扇合上的门。


    “卫疏!”小丫头气的大叫。


    姜芷微搁了笔,她挑了挑眉,方才似乎听到这小子在偷笑。


    “之前是伯弘那小子拦我,将军不想让你走的。”


    妙芙张牙舞爪地在外面推,卫小将如同石像一般挡在门口。


    “不是他叫你来的吧?”


    卫疏眼神有一瞬的飘忽,似是拿不定说辞。


    “假传将军口令,是要吃军棍的。”姜芷微补充道。


    卫小将扬了扬下巴:“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们将军有东西给你。”


    背着将军擅自找来,他其实有些怕的,却仍旧硬着头皮开口,大敌当前半分不能露怯。


    当然不是怕这个弱女子,只是她有几分智谋,总有办法叫他吃亏的。


    瞧着他这番摸样,姜夫人不自觉轻笑。果然还是逗弄年轻人有趣,被引着传话,还觉得是自己的主意。


    “你看看这个,是你们的婚书。”


    一边要堵门一边要递出卷筒,卫疏一时间有些分身乏术,他原想丢在桌上的,他在军中练过,准头很好的。


    但对这两人如此重要的东西,卫小将不愿无礼地对待,只伸长了手盼着能勾到桌台。


    他用力一直伸


    直到一只细白的手握住卷筒的另一头。


    姜芷微拂开帘幔走到卫疏面前,女人面上无甚表情,开口道:“这婚书并未有盖印,本就不作数的,半分用处也没有。”


    “你想要我如何?”姜夫人朝他摊开手。


    少年抿起唇,盯着地砖道:“我不知你们之间是如何了,但生气时说的话不可当真的。”


    他面上竟是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委屈。


    是了,父母吵架,受伤害的便是小孩了。


    姜芷微轻笑一声,随手将手丢在桌上,可那卷筒借力竟是滚落了地上。


    “你干嘛!”卫疏惊到,他忙蹲地去捡。


    偏此刻门外的小丫头终于突破了桎梏,猛地推开门,已然是气红了眼,瞧见罪魁祸首,清脆的一巴掌拍在卫小将后脑。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再起身的时候,那小子眼神忿忿:“可将军说他如今腿残了,配不上你,之前的承诺便也做不得数。”


    “他落水后只身闯敌营的时候,随身带着的除了匕首,便是这纸婚书了。”


    妙芙这丫头最是会察言观色,一时间行凶的手也僵在半空,只见卫疏气的胸口起伏:“我还跟他说你不是这样的女子,如今看来哼”


    “来见你是我自己的主意,婚书也是我趁他不注意拿的,”他又盯了那无情的女人一眼,“现在看你们还是一刀两断的好!”


    卫小将悄悄的来又气冲冲的走,留下那卷婚书和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的姜芷微。


    “小姐,我是不是不该动手啊?”妙芙斟酌了一会儿小声问道。


    她家小姐忽地笑出声,颇有些咬牙切齿:“哈,好你个王峥。”


    支使小孩过来耍花招,姜芷微将卷筒中的红纸抽出。


    纸张浸了些海水,部分已经变成浅色的玫红,字迹亦侵了水,已经花了些。


    独“白头永携”几字还看得分明。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她将卷筒摆在桌上不愿去理。


    那日被抛下的苦涩一瞬间又将她侵袭,她也开解自己,王怀川定然是不想拖累她。


    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个人不明白么?


    夫妻本该同甘苦,王峥究竟将她当成什么了?


    为什么明明是互相着想,却会两相情悖?


    苦涩之后竟是汹汹燃起的怒火,从白日烧到黄昏时分,姜芷微越想越气,许是被卫小将传了几分少年人轻浮。


    她竟忍不住套了车去营中与那人理论。战事已了,如今正等着燕京的指令,不过附近参军的乡民已回了家,是以营中并不多人。


    姜芷微径直穿过营中主路,她注意到主帐前未有人值守,但愤怒早已将她头脑冲昏,只掀了帘帐,开口便问:“王峥,你究竟要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姜芷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寻常不容易这般恼怒。


    她千帆历尽,早知晓世事不过水中月,风动雨搅, 兀自远观才是。


    但是


    她又见到了在烛火掩映下的王峥。


    那个人斜靠在榻上, 宽大的衣服松松地搭着,唇上无甚血色, 头发像是枯草一般被随意地束在一处,似是瘦了些, 更衬得那一双眼睛黑沉。


    短短几月他便全然变了样子, 像是冬日的山,虽存清隽之骨, 但生机凋敝。


    闯入的女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明心中再冷硬不过, 可王怀川身上的苦药味如同胡葱一般,让人双眼刺痛鼻头发酸, 姜芷微害怕比刻薄话语先落下的是她克制不住的眼泪。


    “这是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温和, 不过吐出几个字忽地忍不住掩唇轻咳。


    姜芷微抿着唇,垂眸去摆弄小几上的茶水。


    “怎么是冷茶”


    她抬眼便对上了王峥的眼睛,这个人原一直在看她。这营中都是男子, 算不得不尽心,只是太过粗枝大叶。


    姜芷微拎着壶便要掀帘, 有人起身拉住她的衣袖。


    “别走”他说,“好不容易等到姜夫人愿意上门算账让我再看看你。”


    王将军分明站不稳,偏要起身靠在弱女子身上, 变成两个人一起摇晃。


    男人身上的药味将人侵袭, 姜芷微几乎不敢呼吸。


    先前在营中捉到行凶的倭寇内应一事,姜夫人也有推波助澜,多有引诱。只是未料到, 原来她与裴裘一样,都会中计。


    “你怎么伤的这样重?”还未有说完,话中便已经带了哽咽。


    姜芷微一瞬心乱如麻。


    不是说要对这个人好些么?


    怎么又眼瞧着他添了一身新伤。


    烛火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相依着像是风中搭在一处的杨柳。


    “对敌受些伤总是难免的我原是想好些了在登门与姜夫人赔罪。”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姜芷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意逼回。


    “大将军何错之有?怎的如今打败敌寇,不论功,反而告罪了?”女人的体温经过几层衣衫透过来,说得却是冷冰冰的话。


    “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但”王峥顿了顿,“但沧海翻波,从未有人能探出深浅。临行前,我无法下对你许下任何承诺。”


    若他活着回来长相厮守最好,若是回不来


    也希望她将人早些忘了。


    王将军故意叹道:“如今又是伤了腿,还不知道能不能行走自如只怕拖累了你。”


    “好。”


    嗯?什么?


    王峥有些疑心自己的听力。


    姜芷微背对着人,只看到她的手轻轻在抖。


    “我原以为与你两心无间,两相配合才有了此次的速胜,未有想到”


    “你竟是这般想的”女人微顿了顿,“你说的对,我们许是并不相配。”


    王将军一瞬白了脸。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软硬都不吃啊。


    “总归也是还了你的人情,两不相欠才好。”姜夫人低声说完抬脚便走,半分不带水。


    瘸腿的将军失了平衡,整个人扑倒小几上,弄出大动静,那个狠心的女人却半分也未有回头。


    “这一报还完了,你就无愧于我了是吗?”男人的话听起来是咬牙切齿的。


    那感情呢?被她偷走利用的真心呢?再未有下文了么?


    “姜芷微你今日若是踏出这个门”


    王峥双手撑在桌上有些破罐子破摔。


    “我便拖着这条残腿绕过整个黄州城去你府上讨债。”


    嗯


    明明是他背诺在前,怎么现在又一副被辜负的样子?


    这倒是相当有效的威慑了,叫众人知道这番情债,叫他们的名字在旁人口中并论。


    “你到底要如何?!”姜芷微怒气冲冲地转过身。


    她眼中有泪光闪闪却又是含着怒意,只是未来得及将人看清便被捂住了眼睛。


    “别看我现在不好看了吧?”


    他实在是很在意这个女人方才看他的眼神,从前是倾慕,现下是可怜


    姜芷微耳边是那个人的叹息,温热的手心很快被她的泪浸湿。


    让爱人落泪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你就不能哄哄我么?”


    他在说什么?


    是抱怨的话吗?


    “抱歉你那时是不是很怕?”


    这般示弱的话语,果然让他看见姜夫人颤抖的嘴唇。


    可她很快又识破了王怀川的计策,挣扎着要脱离男人的怀抱。


    “你难道在乎吗?”女人冷声道。


    她有一颗理智的、冷静的心,因为这样才支持者她破除万难找回外祖,可也是因为这样一颗心,叫王将军饱受苦楚。


    只是王峥瞧着病弱手上力气不减,跟个铁钳子一般,捉住人便放开不开了。


    “你松手!你到底有伤没伤?!”


    哪有这般大力气的病人?


    她更为恼怒,双手锤得受伤的王将军似真似假地直咳。


    两人扭打间一起跌落榻上,姜芷微在锦被之中撑起身,盯着王峥,忽道:“你病了反倒更好”


    苦肉计不只是对心软的女子好用,对久伴的君王亦是,总希望旁人能念旧情、有一丝怜悯之心。


    那人反笑道:“你关心我?”


    他不能再立功了,早就是封无可封的肉中刺。


    最好病弱些、潦倒些,如此才能安全而退。


    王峥伸手环住女人的脖颈,一瞬将她压在胸口。


    两心相贴,他的声音如同呢喃:“终于又活过来了。”


    轻轻一句话又险些将女人的眼泪逼出。


    是啊,是很害怕。


    害怕再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害怕只能幻想着他活在海上的某个岛屿上。


    那样的话


    余生又该如何呢?


    如今靠在他胸口,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她走不掉、逃不出,只狠狠又锤了下身下的男人。


    又引得王将军轻咳不断,这回却是真的。


    “你倒是要好好调理身体。”


    姜夫人挑眉评价道,此番若是落下了什么隐疾便不好了。


    “不过是在水中泡的久些有些风寒罢了,”王峥云淡风轻地解释,又在人耳边道,“待夫人检验。”


    一条腿伤了也止不住不正经,看来真应当再受几锤才是。


    姜芷微正欲行凶,便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破碎的少年。


    卫疏感觉自己被骗了,白日里还冷脸的姜夫人到了晚上便被将军哄上了榻。


    那他自以为是说得狠话岂不是如同笑话一般?


    果然,不好轻易掺和旁人的家务事,容易变成丑角。


    ***


    姜夫人脑子乱乱的,许是前一阵殚精竭虑尚未缓过来,竟是轻易地被某人摆布。难得小意迷人眼,拉着人的袖子只说什么天暗路滑,竟搅得姜芷微昏了头,在营中歇了一晚,与某人热茶掖被,却竟也一夜好眠。


    只是第二日回刚回到府中便收到小丫鬟的白眼,妙芙守在门口像一只小河豚一般幽怨地看着姜芷微。


    只是姜夫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岿然自如,她自己动手斟出一杯茶,便被小丫鬟抢白:“那位茶都不给小姐喝么?”


    姜芷微:“”


    “你这般有意见可敢当着王将军面说?”


    “有什么不敢的?他总叫你伤心”妙芙夺过茶壶,“这是昨日得茶了,我给小姐去泡新的。”


    小丫头风风火火地拉开门却见到另一个人。


    “哟,这是谁?“妙芙叉着腰,“稀客啊,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主子啦?”


    “我想见一见夫人。”徐熹并未有在意这丫头的阴阳怪气。


    “进来罢。”


    姜芷微将脸从手心中移出,在无人见到的地方轻拍了拍面颊,她手不慎拂过桌台上的文稿,未有太在意,昨日卫疏那小子似是气到忘记取走从王峥处带来的婚书,许是小丫鬟见到了,特意收在书桌上。


    徐熹自从银角夫人船上下来便是整日魂不舍守,传闻纷纷,可府中未有人问过她,就好像与王将军的留言不值一提,她纠结了几日,终于走到了姜芷微面前。


    “这几日可还好?还未有问你船上的见闻呢。”


    姜夫人的卧房布置的很令人舒适,小轩窗、一副笔墨还有些糕点蜜饯,女人正揽着袖子将唯一一杯茶推到客人面前。


    徐熹备好的话忽地说不出了,只没头没尾道:“夫人,你知道我的心思么?”


    “说来听听,你不开口,旁人以为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我”


    姜夫人应当是知道的,她与王将军情非泛泛。


    只是情爱一事不分先来后到的,徐熹喜欢王峥,想要得到他,愿意追随他、照顾他,是满足自己。


    就算那个人不曾温柔地待她,却也无所谓。


    可如果他心有所属呢?


    她与王将军之间什么都没有,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夫人,你惧怕流言么?”


    “我经受过的留言可是许多的,”姜芷微眼中含笑,“可是没人有人比我自己了解我是什么人,故而我并不为其所扰。”


    女人的眼睛清如秋水一般澄澈照人,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有的人谁人在身侧便会倾心谁,而也有一旦爱上了月亮,便会一生的追寻的人。徐熹,你是哪种?”


    她抬眼望向姜芷微,王峥又是哪种呢?


    “我我想与夫人辞别,”徐熹眼里有了笑意,“这些日子多谢夫人照顾。”


    她喜欢王峥,是她身边能接触到的英武男人,但


    徐熹也想他们两人能够终成眷属。


    姜芷微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她开口问道:“你想好了去何处么?”


    “天气渐暖了,我还未有见过江南春景,应是会像夫人一样四处游览,丰富一些见识才是。”


    妙芙拎着茶盏回来的时候,徐熹已经走了。


    小丫头颇有些好奇:“小姐,你当真半点不在意么?”


    为什么呢?是因为徐熹与姜芷微不值一比么?


    “我知道王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因为王峥。


    经年不变,早知其忠贞。


    姜芷微垂眸整理起书桌,那封婚书却有些棘手,总要收好才是。


    她小心的展开,正要卷起,却不小心瞥见末尾的官印以及知州大人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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