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爆炸的气浪瞬间涌上来, 段思南扑倒姜止,他整个人压在姜止身上,手护住他的后脑勺, 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
热气从身后涌过来,带着一股灼烧的味道, 碎石和铁屑从头顶飞过去,砸在地上,砸在段思南背上, 他闷哼了一声, 没动。
姜止被他压在下面, 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烟尘飞了起来, 呛得人喘不上气。
过了一会儿, 烟尘慢慢散了。段思南从他身上翻下去, 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着天,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烟云在头顶慢慢飘散。
姜止伸出手, 碰了一下段思南的手。段思南的手指立刻收拢, 扣住他的,掌心贴掌心, 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远处的储油罐还在烧, 火光映在天上,把一小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卷携着焦糊的味道。
“你背上的伤……”姜止开口。
“皮外伤。”段思南打断他,声音喑哑,“你怎么样?”
“腿麻了,脚踝好像有点儿疼,没什么。”
段思南坐起来,把姜止也拉了起来,两人坐在随时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滴滴滴!”
整个炼油厂还在燃烧。身后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那片荒草地上。爆炸的余波已经过去,但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铁锈和柴油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段思南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头先是一阵刺刺拉拉的电流声,接着是一段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乐声。
“看来炸弹的定时器还是设得太长了。”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没让你永远待在那儿。”
段思南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命真大。”对方又说,“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玩。”
电话断了。
段思南紧紧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werwuwerwuwerwu……”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蓝红的灯光在林间闪烁,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警察来了。”姜止说。
“嗯。”
“走吧。”姜止说,“别跟他们解释。”
“你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姜止说。
段思南没再说话。他把姜止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扛地带着他往公路方向走。姜止的脚踝肿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皱眉,但一声没吭。身后的火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路边上。路上车不多,段思南站在路边,伸手拦了好几辆,都没停。
“你这张脸,太显眼了。”姜止靠在路牌上,喘着气,“人家以为你是逃犯。”
“你才像逃犯。”段思南说,又伸手拦了一辆。
这回停了,是一辆小货车,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两个人浑身是土、脸上带着烟灰,犹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警惕。
“去哪里?”司机问。
“进城。”段思南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司机见了钱,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段思南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姜止脸上,最后落在姜止的脚踝上。
“打架了?”司机问。
“拍戏。”段思南说,面不改色。
司机愣了一下,“拍戏?什么戏?”
“爆破戏。”段思南说,“道具炸早了,我们跑慢了。”
姜止在旁边差点儿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上来吧。”
段思南扶着镜子爬上副驾驶,自己钻进后排,车里有一股烟味夹杂着汽油的味道,座椅上铺着一层灰,车子发动,柴油发动机轰轰的响。
“你们拍的什么戏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好奇的问。
“动作片。”
“哦……”司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你长得挺好看的,应该是主角?”
段思南没接话。
姜止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是男一号。”
“那你是?”
“他助理。”姜止说。
“助理也这么拼?脚都肿成这样了。”
“工伤。”姜止说,“老板不给报。”
司机笑了笑,没再问了。
车上很颠簸,姜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段思南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小片光,落在姜止的脸上,照出他额角那道擦伤的痕迹。
“疼吗?”段思南问。
“还好。”姜止没睁眼。
进城以后,他们在离出租屋还有两站路的地方下了车。两个人在夜色里走了快二十分钟,绕了好几个弯,才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楼下药店还在营业,“我进去买药,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姜止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过了几分钟,他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碘伏、纱布、棉签和一卷医用胶带。
“怎么不让我去?”段思南问。
“你那张脸太显眼了。”姜止说,“万一有人认出来。”
段思南没说话,接过塑料袋,又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上楼的时候,姜止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段思南蹲了下来:“上来。”
“不用,我能上去,就是崴脚而已,没事。”
“你走得太慢了。”段思南说,“警察万一追过来呢?”
姜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瘦削的背。最后还是趴了上去。段思南把他往上颠了颠,站起来,往前走。姜止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不算轻,但他的步子很稳。
“你背得动吗?”姜止问。
“你很轻。”段思南说。
“我最近瘦了。”
“看不出来。”
姜止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嘴真欠。”
段思南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刚才你的话,你觉得司机信了吗?”
“不信。”段思南说,“但他不想惹麻烦。”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一直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敲。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
姜止沉默了一下。“你观察力挺强。”
姜止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段思南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进了门,姜止一瘸一拐地走到爱心床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段思南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蹲下来,伸手去解姜止的鞋带。姜止的鞋上全是泥和灰,鞋带结了好几个死扣,段思南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拆。
“我自己来。”姜止说。
“别动。”段思南没抬头。
姜止看着他。段思南的头发上全是灰,脸上也脏了,左边颧骨那里蹭破了一小块皮,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解得很认真。
段思南小心翼翼地把鞋脱下来,最后是袜子。姜止的脚踝肿得厉害,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皮肤泛着青紫色,看着就疼。
段思南把碘伏瓶子打开,倒了一点在棉签上。他抬起头,看了姜止一眼。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嗯。”
段思南低下头,把棉签按在伤口上。姜止用力的抓着裤缝,没出声。段思南的动作很轻,棉签从伤口中心往外绕圈,一圈一圈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段思南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姜止问。
“碘伏沾到我手上了。”段思南皱着眉,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里那道伤口被碘伏蛰得发白。
“你手上有伤还帮我擦?”姜止说。
“你脚比我的手严重。”
“那你也不用。”
“别动。”段思南又低下头,继续擦。
姜止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段思南没抬头。
“你好像有双重人格。”姜止说。
段思南的手顿了一下,把棉签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嗯?”
“刚才在炼油厂的时候,”姜止说,“你那个样子,像换了个人。”
段思南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眉头往上抬了一点,整张脸皱起来,委屈巴巴的。
“我可不能让你因为我死掉。”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姜止伸出手,捏住段思南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轻轻捻了一下。段思南抓着他的手,顺势并排坐在一起。
“我才没那么容易死。”他说,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那个绑架我的人,”姜止说,“我没看清楚他的脸。他全程戴着面具,声音也是处理过的。”
“我会把他查出来的。”
姜止抽回手,抬手继续捏着那撮呆毛。
“我没看过你这么认真的样子。”他说。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姜止肩上,把脸埋进姜止怀里,声音闷闷的。
“好累。”他说。
姜止的手还停留在他头顶,指尖碰到他的发旋,头发蹭着手心,软软的。
“好困。”段思南又说。
“好想睡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下气音。他的身体从姜止的腿上慢慢往下滑,整个人歪倒在床上,脑袋枕着姜止的大腿,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姜止低头看着他。段思南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渐渐变慢,变深,胸口一起一伏的。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声音迷迷糊糊的。
“别在这儿睡。”
“就眯一会儿……”段思南往他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姜止没再叫他。他的手指从段思南的头顶滑到耳侧,又滑到后颈,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段思南的呼吸越来越均匀。
姜止靠着床头板,望着天花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段思南的脸侧过来,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扫过他的膝盖,温热的。他伸出手,把段思南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然后段思南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亮亮的,带着一点睡意,他就那么看着姜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眨巴眨巴眼睛。
“这个小宾馆。”段思南说。
“什么?”姜止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门口下面,有小卡片。”段思南眨巴眨巴眼睛。
姜止愣了一下。“你捡了?”
“没有。”段思南说,“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什么样的?”
“上面写着……24小时□□。”段思南说,声音闷闷的。
姜止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想逗他。
“你喜欢?”
段思南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头发蹭着姜止的腿,痒痒的。
“不喜欢。”他说。
“为什么?”
“照片不好看。”
姜止笑了一声。
“你还看照片了?”
“就扫了一眼。”段思南把脸往姜止腿上埋了埋,声音更闷了,“不是故意的。”
姜止没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段思南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拨着。
过了好一会儿。
“有你就够了。”
姜止的手停了一下。
段思南也僵住了,他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红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说的是……”他的声音闷在姜止的裤子里,含混不清,“有人陪着就行。不是那个意思。”
姜止没说话。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从段思南的耳侧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
“哪个意思?”姜止问。
段思南没回答。
姜止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红透的耳朵尖,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那你喜欢我吗?”
段思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姜止腿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心虚。
“谁说我喜欢你……才没有。”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姜止没说话。他的手从段思南后颈滑到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22章
段思南睡得迷迷糊糊, 感觉身边不对劲,姜止的呼吸声和平时不太一样,又急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他睁开眼, 房间很暗,从窗帘缝里透出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姜止侧躺着, 半个脸埋在枕头里, 露出来的那半边红得不正常, 嘴唇连带着起了皮。
段思南翻了个身, 伸手探了一下姜止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姜止的脸颊, 烫的厉害。姜止没醒, 但眉头皱了一下。
他坐起来, 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姜止身上穿的那件旧T恤领口都汗湿了, 贴在锁骨上, 头发也湿了, 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下床, 在房间里翻了一遍。抽屉、柜子、床头柜, 连卫生间的小药箱都翻了。没有退烧药,只有一盒过期的感冒灵, 还是去年冬天剩的, 包装都泛了黄, 早就不能吃了。
段思南穿上外套,拿了钱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跺了两脚才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着剥落的白灰色墙面,影子一晃一晃的,他扶了一下墙,手心蹭了一墙的白灰。
出了旅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昨天的大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凉到肺里,激的他打了个哆嗦。
药店的绿色招牌还亮着,但卷帘门拉着。他看了一眼门上的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开门。
现在才六点十分。
他站在药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去。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街对面有个小卖部开了门,灯亮着,店主正在往外搬东西。段思南穿过马路走过去,走到门口才看清,又是那个旅店老板,嘴里叼着根烟,正把一箱矿泉水往门口摞。
“老板,”段思南说,“这附近还有别的药店吗?”
店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了出来:“你不是307那个小伙子吗?”
“嗯。”
“这么早出来买药,你男朋友发烧了?”
段思南愣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
“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
店主想了想,拿着烟磕了磕。
“行,朋友。药店那个就是最近的,八点才开门。”
“我现在就要。”
“那你得去医院,往南走,过两个路口有个社区卫生站,不知道开了没。”
段思南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老板,”他说,“我再住一晚,明天走。多少钱?”
店主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今天退房?”
“临时改的。”
“三十。不退押金。”
段思南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没零钱。”店主说。
“不用找了。”
店主接过钱,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口大黄牙:“悠着点啊,年轻人。别那么猛,这都发烧了。”
段思南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找到了那个社区卫生站。铁门关着,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底红字写着“社区卫生服务站”。
但门上了一把大锁,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急诊电话。
“嘟嘟嘟……”好一阵的盲音。
“喂,哪位?”
“这边什么时候开门。”
对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卫生站八点半才开门,急诊要去大医院,往北走,那个什么人民医院。”
“谢谢。”
他挂了电话,站在卫生站门口,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又变成橙黄色。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快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水坑,里面有东西在动。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麻雀。不大,比拳头小一圈,浑身湿透了,趴在泥水里。翅膀张开着,但飞不起来,每扑腾一下就溅起一小片水花,身子往一边歪,然后又挣扎着扑腾一下。羽毛全贴在身上,灰扑扑的。
段思南蹲下来,看着它。麻雀又扑腾了一下,这次力气小了很多,只有一只翅膀在动,另一只好像伤着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麻雀从水坑里捞出来。
“姜止要是看见,肯定说我多管闲事。”他小声说了一句。
麻雀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爪子缩了缩,但没有挣扎。可能是没力气了。段思南把另一只手也拢上去,把麻雀整个包在手心里。湿透的羽毛贴在他掌心上,冰凉冰凉的。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麻雀的脑袋,把糊在眼睛上的水擦掉。麻雀眨了一下眼,黑豆一样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啾啾啾!啾啾!”
他站起来,捧着麻雀,快步走回旅馆。上楼的时候他尽量走稳了,怕颠着手里那只小东西。楼梯转角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麻雀被吓到了,在他的手心里扑腾翅膀。
“别怕。”
到了门口,他腾出一直手开门,试了两次才转开。门开了。姜止还在床上躺着,姿势没变,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段思南先把手里的麻雀放在床头柜上,麻雀的小爪子打滑,差点儿摔倒,扑腾了一下翅膀才站稳。他歪着脑袋,打量着房间。
段思南从塑料袋里拿出退烧药,看了一眼说明,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用温水冲开。他端着杯子坐到床边,伸手扶了一下姜止的肩膀。
“姜止,”他说,“起来喝药。”
姜止没动。呼吸还是又急又热。
“姜止。”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姜止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眼睛里渗着血丝,段思南把杯子送到他嘴边,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喝药。”段思南说,“你发烧了。”
“不想喝。”姜止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不喝不行。”段思南把杯子又凑过去。
姜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清明了一点。他看着段思南,然后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药水,皱着眉喝了一口。
“苦的。”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喝完给你吃糖。”
“哪来的糖?”
“超市买的。”
姜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药水。他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等他坐稳了才松手。
姜止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药水,皱着眉。药水冒着热气,一股苦味飘上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苦死了。不喝了。”他把杯子往段思南那边推了推。
“喝完。”段思南把杯子推回去。
“你自己喝一口试试。”
“我又没发烧。”
“那你替我发烧。”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杯子从姜止手里拿过来,端到自己嘴边,低头抿了一小口。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杯子递回给姜止。
“喝完了。”他说,“我陪你喝了,该你了。”
姜止愣住了,把杯子接过去,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喝完之后又皱了一下眉,把杯子递回去,伸出手。
“糖呢?”
段思南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橙色的硬糖。他剥开糖纸,把糖递过去。姜止接过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哪儿来的?”
“小卖部买的。买药的时候顺便拿的。”
“你不是说超市买的吗?”
“超市里面的贵,没钱。”
姜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骗子。”
段思南没反驳,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姜止胸口。
“再睡一会儿。”他说。
姜止躺着,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床头柜的方向传过来。
姜止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趴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羽毛还没干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它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珠盯着他,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尖尖细细的。
姜止看了它一会儿,又转头看段思南。
“哪儿来的?”他问。
“路上捡的。”段思南说,“水坑里,快淹死了。”
“你捡它干嘛?”
“它在那儿扑腾,看着怪可怜的。”
姜止又转头看那只麻雀。麻雀抖了一下身子,抖出几颗小水珠,溅在床头柜上。它又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跳了一下,爪子打滑,差点摔倒,又站稳了。
“麻雀很爱生气,”姜止说,“说不定会把自己气死。”
段思南看了一眼:“等它羽毛干透了,就放走。”
姜止没说话,又盯着那只麻雀看了一会儿。麻雀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姜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一样。”
段思南愣了一下:“什么?”
“叽叽喳喳的。”姜止说,“喜欢叫。”
“我才没有。”
“你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叽叽喳喳的。”
“那叫叫你起床,不叫叽叽喳喳。”
“一个意思。”
段思南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姜止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还不是喜欢。”
姜止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段思南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嗯。”
“在里面的时候,”姜止说,“我听见你叫我了。”
段思南没说话。
“叫了好几次。”姜止说,“我想回答你,但是回答不了。发不出声音,被胶带堵住了嘴。”
“别说了,多休息。”
“你怕什么?”姜止问。
“我没怕。”他说。
麻雀抖了抖翅膀,羽毛蓬松了一点,不再是一绺一绺的了。它又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它好像好了。”
姜止睁开眼,看了一眼麻雀。
“还没好,翅膀受了伤。”
“比刚才干多了。”
“那也不能放走,会死的。”
段思南看着姜止,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姜止问。
“没什么。”段思南说,“就觉得你挺适合养东西的。”
“养什么?”
“养我。”
姜止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捏住段思南头顶那撮翘着的呆毛,轻轻捻了一下。
“你又不是东西。”他说。
段思南眨了眨眼,没躲,任由他捏着。
“我不是东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
“你什么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握我的手?”
姜止没说话,他把段思南的手握紧了一点。
“等它好了,我们把它放了吧。”他说。
“嗯。”
“放哪儿?”
“哪儿捡的放哪儿。”
“那它要是又掉进水坑里呢?”
姜止看了他一眼。“那你再去捡。”
段思南轻笑一声。
“好。”
第23章
姜止睁开眼的时候, 屋里光线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边上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大脑宕机。他想翻身,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炼油厂的爆炸声在耳边,嗡嗡的, 头也有点儿疼, 太阳穴突突突的跳。发烧之后的记忆多少有点儿模糊, 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有人给他喂水, 冰凉的毛巾搭在额头上,还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 没松开过。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被子掀开着, 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 但人不在。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又干又涩。
他清了清嗓子, 又叫了一声:“段思南?”
没人应。
屋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古怪味道, 是那种小宾馆里洗床单用的劣质洗衣粉的味儿, 还混合着碘伏的药味。
他伸了伸胳膊, 打量了一圈,桌上放着他的手机、钱包, 还有个小小的纸箱子。
“咔哒……”
姜止下意识地往那边看。门被推开, 段思南侧身进来,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一只脚把门带上,转身看见姜止睁着眼睛, 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来。
“醒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姜止没回答,看了一眼那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一次性餐盒,白底红字,盒子的边缘渗出水汽。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露出碘伏棉签的包装一角,还有一卷纱布。
“你去哪了?”姜止问。
“买粥。”段思南说着,把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附近没有卖吃的,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
姜止注意到他的鞋面上全是泥点子,裤腿湿了一截,裤脚边海沾着一小片树叶。头发也有点儿湿,几缕贴在额头上。
“下雨了?”
“嗯,不算大。”
段思南把粥打开,塑料勺掰开,“咔”的一声。白粥,很稠,米粒已经住的粘稠,热气冒上来,带着米香。他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用嘴唇碰了一下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姜止嘴边。
姜止看着那勺粥,又看着段思南。段思南眼眶下青黑一片,嘴唇有点儿起皮,看起来好几天都没睡好。他的指尖带着外面的凉气,微微泛着红。
“我自己来。”姜止说,伸手去接勺子。
段思南的手往回收了一点儿,“你手没有力气。”
“我有。”
“你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是左边,我右手好的。”
姜止伸手去推他的手腕。但他的手上没力气,推了一下,段思南的手腕纹丝不动。
“你发烧刚好,胳膊还有伤,脚上也有伤。”段思南说,“再怎么说你受伤和发烧都是因为我。”
姜止张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
白粥没什么味道,但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里涌起一阵暖意。段思南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姜止没再推,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小半盒,他摇了摇头,段思南就把勺子放下了。
床头柜上那个小纸盒里,小麻雀一直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姜止偏头看了一眼。小麻雀醒了,正在纸盒里扑腾翅膀,想要飞出去。棕灰色的羽毛,翅膀上有一小片血迹,缩在纸盒角落里,一只翅膀歪歪地撑开。
它看见姜止在看他,歪着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眨了眨,蹦一步歪一下,一只翅膀耷拉着,在地上拖来拖去,在纸盒里打转。
“笨笨的小家伙。”姜止问。
段思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昨晚下雨,从树上掉下来的,翅膀好像折了。”
小麻雀在纸盒里绕了两圈,大概是走累了,停下来,仰着脑袋啾啾啾叫了好几声。
段思南伸手推了推纸盒,想让它往里面去一点,小麻雀叫得更响了,啾啾啾啾啾,一连串的,小翅膀扑棱扑棱地扇,把纸盒撞得砰砰响。
“它不高兴了。”姜止说。
“看出来了。”段思南把手收回来,手背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姜止盯着那只小麻雀看了一会儿。它歪着脑袋,黑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姜止,一会儿看看段思南,最后它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不动了,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
“它的翅膀不包扎的话,好不了。”姜止说。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你会包?”
“不会。但总不能看着它死。”
段思南站起来,从药店袋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又翻出一卷纱布。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对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麻雀,谁都没先动手。
小麻雀从翅膀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先抓。”段思南说。
“我胳膊疼。”
“哪只胳膊?”
“左边。”
“那你用右手。”
段思南的表情很认真,姜止慢慢伸出右手,朝纸盒里探过去。手指刚碰到小麻雀的羽毛,它猛地抬头,啾的一声,尖尖的小嘴啄在姜止的指腹上。
不疼,但吓了他一跳。他的手缩回来,小麻雀趁机站起来,拖着那只受伤的翅膀,从纸盒这头跑到那头,啾啾啾叫个不停。
段思南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姜止说。
“你也笨笨的。”段思南收了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住,“我来吧。”
他伸手进纸盒,动作比姜止快得多,一把把小麻雀握在手心里,小麻雀拼命挣扎,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小爪子蹬来蹬去,在段思南的虎口上留了几道印子。
“它蹬我。”段思南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
“你抓的太紧了。”
“松了,它就跑了。”
“那你忍着点儿。”
姜止拿起碘伏棉签,在小麻雀的翅膀上轻轻擦了擦。羽毛拨开,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羽毛被血黏在一起,结成一小块。
姜止把碘伏涂上去,动作很轻,然后用纱布把翅膀轻轻裹了一圈。
小麻雀在他俩手里抖得厉害,但包扎的时候反而安静了,黑豆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一声不吭。纱布缠好,姜止用胶带固定了一下,段思南才松开手。
小麻雀站在他掌心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小翅膀,歪着脑袋,“啾啾啾。”
段思南把它放回纸盒里。它在纸盒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姜止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只灰扑扑的毛球。
“段思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段思南正在收拾桌上的碘伏棉签,手顿了一下,把用过的棉签扔进袋子里,把碘伏的盖子拧紧,纱布卷好。
“因为你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姜止,低头看着手里的纱布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窗外好像下雨了,有细细的声响。
姜止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了么?”他挠了挠头。
“本来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你扯了林深的关系网,现在因为我,被绑架……差点儿死掉。”
他把纱布卷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着姜止。
“这不算好,算什么?”
姜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毕竟我们很有缘分,那么一箱子娃娃,唯独看到了你。”
“以后,”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能记着我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矫情。耳朵尖尖红了,顺着红到了脖颈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大了一点,沙沙沙的。
“知道了。”段思南说。
姜止闭上眼睛。
眼皮很沉,沉得抬不起来。发烧烧了两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刚才吃了几口粥,又困了。
段思南站起来,椅子被拉开,“吱呀”一声,脚步声在窗边,,窗帘拉得更严实了,光线又暗了些。然后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他的下巴,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冰冰凉凉的。
“林深这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姜止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那你慢点儿。”
“睡吧,”段思南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软的调子,“我在这里陪你。”
第24章
“段思南……”姜止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 发现自己正枕着段思南的肩膀,硬邦邦的,隔得酸疼。
他睁开眼。
段思南靠着床板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头发乱糟糟的,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手搭在姜止的手臂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段思南的侧脸上, 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动了一下。
段思南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睁开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段思南的眼睛还没完全清醒,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
姜止先移开视线。他从段思南肩膀上撑起来。
“嘶……”牵扯到了脚踝的伤处, 倒吸了口冷气, 然后一溜烟地钻进卫生间, 反手关上门。
“砰……”
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他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 脸侧有一道红印子, 是压着段思南肩膀上的衣服褶子印出来的。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感觉耳朵开始发烫, 从耳尖一路热到脖颈。
姜止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 溅到池子里。他把脸埋下去, 捧了两把水扑到脸上。水很凉, 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在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段思南在收拾东西。
姜止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道红印子还没消,在水珠下面显得更清楚了。他伸手按了按,指腹触到皮肤,有点热。
他又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
出来的时候,段思南已经收拾好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
段思南站在窗边,正在拉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细细亮亮的。
他转过身,看见姜止,问:“脚还疼吗?”
“不疼了。”姜止说。
“昨晚肿得挺厉害的。”
“已经好了。”姜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稍稍消下去一点儿,但紫青色的淤血还在。
段思南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蹲下去,伸手捏了一下姜止的脚踝,手指按在骨头旁边,手法很轻。他的指尖冰冰凉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姜止缩了缩脚。
姜止往后退了半步:“我说了不疼。”
段思南站起来,看着他。
“那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段思南说,“透透气。”
姜止犹豫了一下。
“好。”
走出旅店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姜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子洗衣粉的味道,从楼下那家干洗店飘出来的,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
他走在前面,段思南走在后面。姜止走得不快,脚踝传来隐隐的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段思南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拐过两条街,姜止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路边的包子铺、水果摊、五金店都似曾相识。再往前走了一段,他认出来了,是去玩具城的方向,那排娃娃机就在前面的路口。
果然,转过弯就看见了。玩具城的门面重新装修过,招牌换了颜色,上面印上了几个卡通字。
但门口那排娃娃机还在。机器擦得很干净,玻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的玩偶堆得满满当当。
姜止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机器前面,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的玩偶换了一批新的,是一些五颜六色的小动物。有兔子,有熊,有企鹅,有独角兽。每一只都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挤在一起。
他看得有点入迷。那些玩偶堆在一起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抱着个纸箱子,投了枚五毛硬币,抓了一只灰扑扑的丑娃娃。
但是他认真观察了,没有那个神秘大奖的牌子,兴许店家换了营销方式,活动结束了。
“想抓?”段思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止回过神。
“没有。”他摇了摇头,“就是看看。”
段思南没理他。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机器里。硬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机器亮了起来,彩灯一闪一闪的,欢快的音乐响了。
姜止转头看他。
段思南站在机器前面,右手握着摇杆,左手搭在按钮上。
“你还会这个?”姜止问。
“在娃娃机里待了一个月。”段思南说,“每天看到别人抓,看都看会了。”
段思南摇动摇杆,爪子往左移了一段,又往前移了一点儿,对准了角落里的一只玩偶,他的手指落在按钮上。
爪子落下去,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玩偶,准确地抓住了一只橙色的小狐狸。爪子合拢,提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出口移动。姜止屏住呼吸,看着那只小狐狸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然后爪子松了。
小狐狸掉在半路上,砸在其他玩偶身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姜止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你不是说看会了吗?”
段思南没说话,又从兜里取出来一枚硬币,投进去,这次他操作的更慢了些,摇杆摇摇晃晃的,向左又向前,对准那只小狐狸,按下去。爪子落下去,抓住,提起来,这次,它一路撑到了出口。
“咚”的一声,小狐狸掉进了取物口。
段思南弯腰,把手伸进取物口,拿出那只小狐狸。他转过身,把玩偶递到姜止面前。
“送你。”
小狐狸毛茸茸的,橙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很正,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尾巴翘着,嘴角也翘着,好像在笑。
姜止接过小狐狸,捏了捏它的肚子。棉花塞得很实,软硬刚好。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狐狸,它的纽扣眼睛映着它的脸,模模糊糊的。
“你还真会。”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姜止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送给你的第一个礼物。”段思南说。
姜止愣了一下。
“第一个?”
“嗯。”
姜止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狐狸。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看他。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毛茸茸,软软的,很暖和。
“那我收下了。”他说。
回旅店的路上,姜止一直抱着那只小狐狸。一只手托着它的背,另一只手搭在它的尾巴上,时不时的捏一下,小狐狸的尾巴在他的掌心蹭来蹭去,毛茸茸的。
段思南走在他旁边,街道上的人少了,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旋,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不知道是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
段思南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然后又收了起来。
“谁啊?”
“沈灼。”段思南说,“林深又见了恒泰那边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他越急,越容易出现漏洞,我等着他出现问题的那天,这一天不会太久。”
姜止迟迟没说话,段思南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就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你尽管说。”
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姜止停下来。
“段思南。”他说。
段思南也停下来,看着他。
姜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转身走进旅店。
段思南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走到房门前,姜止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段思南。”
“嗯。”
“谢谢。”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拧开锁,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进去,把小狐狸放在枕头边上。
段思南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段思南说,“再出去转转?”
姜止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段思南走进来,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姜止坐在床边,段思南站在门边。
过了很久,姜止说:“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段思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姜止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狐狸。它的纽扣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枕头边上。
“段思南。”
“嗯。”
“你刚才说,第一个礼物。”
“嗯。”
姜止顿了一下。“那会不会有其他礼物?”
“明天告诉你。”他说。
第25章
“叮咚……”
段思南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 听见铃声,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周远。
姜止从厨房出来, 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眉头动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往阳台走了两步。
那只橙色的小狐狸趴在沙发缝里,纽扣眼睛亮晶晶的, 段思南伸手捏了捏它的尾巴, 毛茸茸的, 软软的,
“周远?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 段思南能听得见一些零碎的词。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看姜止, 但耳朵竖着。低着头继续翻杂志,手指捏着页角, 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姜止靠在阳台门框上, 聊了几句, 语气渐渐从客套变成了无奈。
“吃饭?……什么时候?……晚上?行吧, 你把地址发我。”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段思南没抬头,翻了一页杂志。
“谁?”段思南问。
“大学同学, 周远。”姜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约着晚上吃饭。”
“哦。”
段思南的视线还停留在杂志上。姜止看了他一眼, 另外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想见见你。”
段思南的手停在杂志页上。
“见我?”
“我跟他说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姜止坐到沙发另一头, “他说好奇,想看看我室友长什么样。”
段思南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姜止。
“他知道么?你的取向。”
姜止顿了一下。想起那算是个意外,他和周远的关系有点特殊,大学四年,周远是唯一知道他性向的人。不是他主动说的,是有一回喝多了,说漏了嘴。周远当时愣了半天,后来这事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再没跟第三个人提过。
“他知道。”姜止说,“大学就知道了。”
“所以他约我吃饭,点名要见你。”姜止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拒绝不了,他这个人,你越拒绝他越来劲。”
段思南没说话。他把杂志放到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那去吧。”段思南说。
——
晚上七点,姜止带着段思南到了约好的餐厅。
是一家湘菜馆,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对红灯笼,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辣椒串和腊肉,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蒜蓉的香气。
周远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见着姜止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等姜止走近了,他的目光就移到了段思南的身上。
段思南穿了件黑色的T恤,站在姜止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远的目光在段思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伸出手:“你好,周远。姜止的大学同学。”
段思南握了一下:“段思南。”
“室友?”周远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的意思,目光在段思南和姜止之间徘徊。
“室友。”段思南说。
三个人坐下。周远把菜单递给姜止:“你点,老规矩,我的口味,你知道。”
姜止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个菜。周远在旁边加了两道,又点了一瓶白酒。
“开车来的?”周远问。
“打车。”姜止说。
“那正好,喝点。”
酒上来,周远倒了三杯。段思南看着面前的白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刚碰到舌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强忍着咽下去,耳朵尖立马泛起一层红。他把杯子放下,偷偷看了一眼姜止,嘴角弯起一抹笑。
“喝不惯?”周远问。
“还行。”段思南说,声音有点儿哑。
周远端起酒杯,冲着姜止:“来,敬你。好久没见了。”
姜止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咳嗽了几声·。段思南把纸巾推到他的面前。
周远放下杯子,目光又转向段思南。他打量着段思南,频率有点儿高。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段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周远问。
“做点投资。”段思南说。
“哪方面的?”
“科技类。”
周远点了点头,又问:“在哪高就?”
段思南顿了一下。姜止接过话头:“他之前在大公司,现在自己干。”
周远看了姜止一眼,笑了笑:“你倒是帮他答得快。”
姜止没接话。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辣椒铺了一层,小炒黄牛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远给姜止夹了一筷子黄牛肉,放到他碗里:“你大学最爱吃这个,还记得吗?”
姜止看着碗里的牛肉:“记得。”
“那会儿学校门口那家湘菜馆,你每次去必点。”周远笑着说,“有一次期末考试完,咱俩吃了一盆。”
姜止嘴角动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那次你辣得胃疼,半夜去挂急诊。”
“那不是因为陪你吃吗?”
段思南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鱼头,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盯着桌上的菜。
周远又转向段思南:“段先生跟姜止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段思南说。
“没多久就住一起了?”
“他收留我。”段思南说。
周远笑了一下:“姜止这个人,心软。大学时候就这样,谁找他帮忙他都帮。”
段思南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姜止在桌子底下踢了周远一脚,周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后半程聊的都是大学的事。周远说起他们一起做过的课题,一起熬过的夜,一起骂过的教授。
他说得眉飞色舞,,有时候会拍姜止的肩膀,有时候会凑近了说话。
姜止偶尔接两句,偶尔笑一下,但每次笑完都会不自觉的看一眼段思南。
段思南坐在对面,几乎不说话了,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喝口酒。
吃到快九点的时候,周远去结账。姜止站在门口等,段思南就站在他旁边。
“他话真多。”段思南说。
“他一直这样。”姜止说。
“你们关系很好。”
姜止转头看了段思南一眼。段思南没看他,转头看着巷子口的方向。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大学同学而已。”姜止说。
段思南没再说话。
周远从里面出来,笑着走过来。他站在姜止面前,拍了拍他胳膊:“走,我的司机就在车上,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打车就行。”姜止说。
“那我送你们到路口。”周远说。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周远落后了半步,拉了拉姜止的袖子。
姜止慢下来。
“你俩什么关系?”周远压低声音问。
“室友。”姜止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段思南的背影。
“他看着你的眼神不对。”周远说。
姜止愣了一下:“……你想多了。”
周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走了,回头再约。”
他转身走了。姜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段思南。
两个人走到路口,打了辆车。上车之后,段思南靠在车窗边,一直看着外面。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车开了快二十分钟,姜止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
段思南没回头,脸还是朝着窗外。
“没怎么。”
“你从饭桌上就不对劲。”姜止说,“菜没吃几口,酒倒喝了不少。”
段思南沉默了几秒。
“他喜欢你。”段思南说。
姜止愣了一下:“谁?”
“你同学。”段思南说。
姜止靠在座椅上,笑了一声。
“不可能。”他说,“前些天同学聚会,说是他刚刚订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短时间就退婚了。”
“那是因为他听到了你的消息。”
“你吃醋了?”姜止问。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车里很暗,司机在前面开车,广播里放着一首摇滚,声音开得很小,模模糊糊的。
他往段思南那边凑近了一点。
肩膀碰到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段思南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承认吃醋,”姜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段思南终于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段思南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事?”
“他大学追过我,”姜止说,“我没答应。”
段思南愣在那里。
“什么时候?”他问。
“大二。”姜止说,“他约我看电影,我去了。散场的时候他牵我的手,我抽回来了。后来他问我是不是对他没意思,我说是。就这样。”
段思南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
姜止笑了一声。
“醋坛子。”他说。
段思南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座椅上动了动,往姜止那边挪了一点。指腹碰到姜止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搭了上去。
车继续往前开。广播里那首摇滚放完了,换了一首老哥。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又停下来。
段思南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拢,握住。掌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姜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段思南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姜止付了钱,推门下车。
“你说他追过你。”段思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
“嗯。”
“你没答应。”
“嗯。”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
姜止没回答。他抽出手腕,按开了玄关的灯。
姜止看着他。
“因为他不是从娃娃机里出来的。”姜止说。
他换了鞋,走进来,坐到沙发另一头。
“段思南。”他说。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段思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喝完酒话多。”
段思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我话不多。”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今天在饭桌上问人家用什么护肤品。”
段思南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什么?”
“他皮肤确实好。”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故意的吧。”
段思南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膝盖上。那缕呆毛还翘着。
姜止伸出手,把那缕呆毛压下去。
“段思南。”他说。
“嗯。”
“林深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开股东大会,想收散股。”段思南说,“散股里有一半是沈灼能影响的。只要沈灼那边不出问题,他就收不够。”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以为他赢了的时候,”段思南的声音低下去,“我再回去。”
“危险吗?”姜止问。
“不会。”他说,“我命大。”
第26章
姜止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在公司站了一天,为了迎接所谓的领导,本来不想去, 但想想这次的活动有额外的加班费,还是去了, 脚踝还没好,隐隐作痛。
巷子里的路灯没几盏亮着的,忽明忽暗的, 他低头走着, 想起来上班的时候, 段思南说今天有特别惊喜, 不知道是什么。
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只有他们那一间是亮着的, 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房间不隔音,连带着些古怪的声响从不同楼层传出来, 还有拖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 以为走错了。
屋里没开大灯, 但满墙都是暖黄色的小光点, 一串一串的,从窗帘上垂下来, 绕在床头的柱子上, 又沿着衣柜的边缘爬了一圈。
是那种巴掌大的小彩灯, 电池盒用胶带粘在墙上,电线细细的, 灯光柔柔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暖的。
他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桌上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着一层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旁边还有三四个盘子,扣着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红着彩灯加热后塑料的气味。
段思南从桌边站起来。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走到姜止面前,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
姜止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彩灯和桌上的蛋糕,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
“你身份证上写着。”段思南说,“上次你让我帮你买票的时候,我看到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
上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还是大学的时候。室友从食堂买了个小面包,上面插了根蜡烛,几个人围着唱生日歌,唱完就各自去打游戏了。后来毕业了,工作了,生日那天要么在加班,要么在去加班的路上。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等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天。
段思南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不喜欢?”
“没有。”姜止说。
他把背包卸下来,靠在墙边,走到桌前。蛋糕上的字在彩灯下看得很清楚:“给姜止,谢谢你把我带回家。”
字写得不太好看,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那个谢字的偏旁还写歪了,但看得出来写的人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谢字写错了。”
段思南凑过来看了一眼,耳尖红了,“……我故意的。”
“故意写错?”
“显得真实。”段思南理直气壮的,但耳朵尖更红了。
他转头看段思南:“你做的?”
“蛋糕买的,字我加上去的。”段思南说,“菜是我做的。”
姜止看了看那几个扣着碗的盘子。
“哪来的钱啊?”他问。
段思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楼下那个小卖部,”他说,“我帮老板招呼客人,他给我日结。一天八十块,干了三天,刚好够。”
“你帮小卖部老板招呼客人?”
“嗯。”
“招呼什么客人?”
“就……收钱、找零、搬货。老板说我长得好看,客人多。”
“搬货?”姜止问,“搬什么货?”
“矿泉水,一箱二十四瓶,一件二十四斤,白天进了五十箱,都是我一个人搬得。”
姜止看到段思南的眼中明显的带着一丝炫耀。
“搬了五十箱?”
“嗯。”
“手疼不疼啊?”
“有一点儿,但是很值得。”
姜止看着他。段思南站在彩灯下面,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没干透,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沿着脖子滑进领口。
姜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段思南没躲,甚至还微微低了一下头,好让姜止的手能够到。他的头发很软,湿湿的,凉凉的。
“别太累。”姜止说。
段思南摇摇头:“不累。”
他站直了,看着姜止,又笑了一下:“许个愿吧。”
姜止走到桌前,看着蛋糕上那根蜡烛。彩色的,细细的,火苗在彩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顶端那一小点橙色在跳。他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握住,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彩灯嗡嗡的电流声很轻,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他合掌许愿。睁开眼,弯腰吹灭了蜡烛。火苗晃了两下,灭了,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在彩灯的光里飘散。
段思南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用一根银色的丝带系着。他把盒子递过来,动作很小心。
“礼物。”他说。
姜止接过来,扯开丝带,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只小娃娃,银色的,拇指大小,眼睛歪歪的,嘴巴是三条线,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姜止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吊坠很小,轻得像没有重量。
“和我一样的那种。”段思南说,“这是前几天许诺的礼物。”
姜止看着掌心里的小娃娃,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开口。彩灯的光落在吊坠上,银色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笑了一下。
“那我得天天戴着。”他说,声音有点哑,“万一你变回去了,我好拿出来看看。”
段思南也笑了。
他伸出手,从姜止掌心里拿起那条项链,绕到姜止身后。银色的链子从他的锁骨前垂下来,段思南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气。扣子很小,段思南扣了两下才扣上,指腹在他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段思南绕回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项链坠子落的位置。小娃娃正好停在姜止的锁骨中间,歪着眼睛,像是在看他。
“好看。”段思南说。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把坠子塞进衣领里。银色的链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段思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礼物都不怎么值钱。蛋糕是便宜的,项链也是便宜的,菜也没用上什么好料。以后等我拿回公司了,我给你补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姜止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的开心最重要。”姜止说。
他伸出手,拉住段思南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段思南没站稳,往前倾了一步,肩膀撞上姜止的胸口。
姜止没松手。段思南的体温隔着T恤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彩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姜止。”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明天我休息。”
段思南抬起头看他。
“周末了,”姜止说,“你也不用去小卖部了。”
段思南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姜止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没收回去的笑,看着他锁骨上那颗没擦干的水珠。
“我们出去走走。”他说,“这次想去哪?”
段思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心,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去哪都行,要不我们把小麻雀放生了吧,这几天在盒子里折腾的厉害,翅膀好得差不多了,天天扑腾,想飞。”他说。
“好了,吃饭。”段思南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姜止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段思南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尝尝,今天炖得比上次好。”
姜止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咸甜刚好,肥肉凝成了冻,在舌尖化开,肥而不腻。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段思南看着他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彩灯在头顶亮着,蛋糕上的草莓红红的,汤冒着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姜止吃着饭,忽然想,他以前过生日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好像有一年在加班,有一年在赶项目,有一年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那些生日都过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从来没存在过。
段思南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姜止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搬了五十箱矿泉水,腰疼不疼啊?”他问。
段思南正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动作顿了一下。“……有一点。”他说。
“吃完饭帮你揉揉。”
段思南没说话,继续低着头吃东西,眼见着盘子见了底,他收起碗筷,一溜烟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发出一阵水声。
姜止打开床头柜,翻看了里面的药箱,前几天扭伤留下的药油还没用完,正好用在段思南身上。
等着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姜止就坐在沙发边上,朝着他招了招手,手边是用了一小半的药油:“趴床上去。”
段思南愣了一下,甩着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快来,磨磨唧唧的。”
“哪边?”
“左边。”
“躺下,我帮你按按。”
“不用。”他说。
“快点。”
段思南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趴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轻点。”
姜止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响了一声。他把手按在段思南的腰侧,隔着T恤摸到脊柱的轮廓,手指往下压了压。
段思南“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疼?”
“不疼。”段思南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酸。”
姜止倒出来些药油,摊在掌心,顺着他的腰侧一下一下的揉。
段思南的肌肉很紧,他按了几下,段思南慢慢放松了,呼吸也变深了。
一种淡淡的药香味在两人之间晕染开来,胀痛的部位传来一阵阵暖意,还带着一丝舒适的感觉。
“你以前给人按过?”
“没有。”
“那你手法还行。”
第27章
阳台上的夜风很轻。
段思南把阳台的灯打开了。是一盏小小的暖色壁灯, 光不太亮,段思南把两把椅子并排着,自己坐在右边。
姜止把脚搁在小板凳上, 脚踝处那一圈淤青已经褪了大半,从紫黑色变成青黄色, 边缘开始发散。段思南坐在他旁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那瓶药酒,倒了一些在掌心, 搓热了, 覆上去。
药酒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有点冲, 但不难闻。
“疼不疼?”段思南问。
“还行。”
段思南的拇指按在淤青的边缘,力度不轻不重, 一圈一圈地揉。他的手很热, 药酒被体温蒸得发烫, 渗进皮肤里,姜止觉得脚踝那里暖洋洋的, 像贴了个暖宝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的确很舒服, 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天上星星不多, 稀稀拉拉的, 隔着城市的光污染,只能看见最亮的那几颗, 稀稀拉拉的, 像是点缀在深色夜幕中的碎钻。阳台外面是黑黢黢的楼群, 有的窗口亮着灯。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没了。
姜止盯着天上的星星, 看了很久。
“段思南。”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走吗?”
段思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他的拇指在淤青处画圈,力道比刚才轻得多。
“去哪?”他问。
“拿回公司之后。”姜止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抠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小块掉漆的地方。
段思南没马上回答。他把姜止的脚踝又揉了一圈,拇指从淤青的边缘推到中心。
“你希望我走吗?”他问。
姜止没看他,目光依旧停在漫天的星空中。
“不希望。”他说。
他笑了一下。
“那我不走。”段思南说。
“那到时候,公司怎么办?”姜止问。
“公司可以搬过来。”
姜止愣了一下。抬眸看着他,段思南没有抬头,整个人被光圈包围在一起,泛起一层光。
“什么意思?”
“我想在这边开分公司。”段思南说,“我过来管。”
他的拇指按在姜止脚踝的骨头上,轻轻转了一圈。药酒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淤青看起来又淡了一点。
姜止看着他。
段思南没抬头,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阳台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你认真的?”姜止问。
“认真的。”
段思南终于抬起头,看着姜止。
姜止心里动了一下。
“那你得说话算话。”姜止说。
段思南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嗯。”
姜止伸出手,小指翘着。
“拉钩。”他说。
段思南低头看着那只手。姜止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小指微微翘着,像个小孩子。
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姜止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姜止觉得段思南的手指有点凉,大概是刚才搓药酒搓累了,段思南靠在他的怀里。
“拉钩上吊。”段思南说。
“一百年不许变。”姜止接上。
说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你公司距离这边不近。”
“林州区,距离这边不算远,开车也就四十分钟……”
“搬到这边来,不麻烦吗?”
段思南想了想:“麻烦。但能解决。”
“怎么解决?”
“把核心团队带过来,重新招人,这边也有不少好的技术人才。”段思南说,“这边也有不少好的技术人才,我以前就想过来设点,一直没腾出手。”
姜止听着,点了点头。
“那你的房子呢?”他又问。
“可以在这边重新买一套,”段思南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哪里,就在哪里买。”
姜止愣了一下。
“那你以后住在哪里?”姜止移开视线。
段思南还是看着他。
“你想让我住哪儿?”他问。
姜止没回答。夜风吹过来,把阳台上的药酒味彻底吹散了。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的,走远了。
“爱住哪儿住哪儿。”他说。
段思南笑了一下。他的小指还勾着姜止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那我住你那儿,反正你收留我。”他说。
姜止没说话。但他的小指收紧了一点,勾得更牢了。
“你那豪宅怎么办?”姜止突然问。
“卖了。”
“卖了干嘛?”
“买果冻。”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神经病。”
两个人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药酒已经干了,段思南把药酒的盖子拧上,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把姜止的脚从自己腿上放下来。
“好了。”他说,“明天再揉一次就差不多了。”
姜止把脚收回来,踩在拖鞋上。脚踝那里还留着一圈温度,是段思南手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去,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进去吧。”段思南说,“外面凉。”
他站起来,拿着药酒瓶子,转身往屋里走。姜止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客厅,把药酒瓶子放在茶几上。
灯光从屋里泻出来,落在阳台上。
“姜止。”段思南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嗯。”
“刚才说的那些,我是认真的。”
“分公司的事。”段思南说,“搬过来的事。跟你住在一起的事情,毕竟是你收留我的。”
姜止没说话。
“都是认真的。”段思南说。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经过段思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脚踝还疼不疼?”段思南问他。
“不疼了。”
“那就好。”
姜止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段思南跟在后面,把阳台的门关上,窗帘拉好,然后也坐到沙发上。
“段思南。”
“嗯。”
“你什么时候去拿回公司?”
段思南想了想:“等脚好了之后。”
“我的脚?”
“嗯。”
姜止转头看他。
“我的脚跟你的公司有什么关系?”姜止问。
“有关系。”他说,“你脚没好,我不放心走。”
“那要是我的脚一直不好呢?”姜止问。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那就一直不走。”他说。
“神经病。”他说。
“沈灼今天下午发了消息。”段思南忽然说。
姜止转过头看他。
“林深在筹钱。他想把散股收回来,彻底控股。”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筹够了,以为稳了,”段思南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再回去。”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
“快了。”段思南说,声音又软了下来,变回了那种带着一点乖巧的调子。
姜止伸出手,在段思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段思南笑了一下,没反驳。
姜止闭上眼睛。
他听见段思南在旁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算快。他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
“姜止。”段思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进去睡吧。”
姜止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卧室。他躺下去,面朝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段思南也走进来,躺到他旁边。
“段思南。”姜止对着墙说。
“嗯。”
“分公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弄?”
“等拿回公司之后。”
“拿回公司要多久?”
段思南想了想:“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那你得快点。”他说。
段思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止感觉身后的床垫动了动,段思南翻了个身,面朝他。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有点凉,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试探。
姜止没躲。
那只手就不动了,搭在他手背上,温温的。
“姜止。”段思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嗯。”
“拉过钩了。”
“嗯。”他说,“拉过钩了。”
第28章
早上出门的时候, 段思南还没醒,姜止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洗漱完之后, 叼了片面包出门,到公司的时候, 才早上八点四十。
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趁系统启动的间隙去倒了杯水。茶水间的水龙头不太好使, 拧了好几下才出水。
回来的时候, Outlook正在收邮件。他一封一封扫过去, 产品周报,测试反馈, 运营的数据需求。删了几封, 回了两封。然后他看见了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像是被人随手敲上去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
他点开了。
正文只有一句话, 规规矩矩地排列在屏幕中央:“你以为他真能回去?他的位置已经是别人的了。”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姜止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拍得很清晰。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头整个凹了进去, 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上面溅着暗红色的东西, 顺着裂纹往下淌,在玻璃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车门敞开着,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他认出了那辆车。段思南给他看过思南集团官网的照片, 那是他的配车。车牌照看不清楚, 照片里的车牌被刻意模糊处理,但车型和颜色对得上。
光标在邮件删除处停了一下, 直接删除,又点了清空已删除邮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然后继续处理工作。
产品周报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句话在他的心里来回盘旋。
他还注意到,照片右上角有一小块阴影,像是拍摄者自己的手指,不小心入了镜。那个角度,像是有人故意站在那里,等着拍下这一幕。
一上午他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产品总监问他新功能的上线时间,他愣了一下,说这周四,旁边的小助理小声提醒他今天就是周四。他说了声抱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写了几个字。总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散会后,小助理追上他:“姜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那你中午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个需求评审会。”
“嗯。”
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搜了“思南集团车祸”。新闻还是那几条,最新的也是几个月前的。
又搜了“段思南”,结果页上全是旧报道,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林深的词条下,多了一条思南的CEO,另外都是有关那家科技公司的合作信息。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在地铁上给段思南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出来,几乎是秒回:“红烧排骨,已经买好了。”
姜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又打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嗯。
到家的时候,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姜止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段思南系着那条围裙,正把焯好水的排骨从锅里捞出来。
他听见动静,回头冲姜止笑了一下:“马上好,你先洗手。”
姜止没动。
“怎么了?”段思南问,手上没停。
“沈灼究竟靠不靠谱?”姜止说。
段思南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炒。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你回答我就行。”
段思南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确定。”段思南说,“但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目前看来。”姜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
“什么叫问题不大?”
“目前来说,没有什么破绽、”
段思南又想了想:“目前来说,那些有散票的股东,对林深积怨已久,已经联合在一起了。沈灼说,林深想改制,非常难。”
“如果林深一直占着CEO位置呢?”姜止说,“你怎么办?”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锅里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有证据。”他说,“只要我能回去,就能扳倒他。”
“什么证据?”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
“证据在哪?”姜止又问了一遍。
段思南低下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排骨,又抬起头。
“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姜止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姜止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段思南,段思南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行。”姜止说。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冷得他哆嗦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那两道青灰又出来了。他用纸巾擦了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去的时候,段思南已经把排骨盛出来了,装在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旁边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和一小碗凉拌黄瓜。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姜止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味道也好,咸甜刚好,比之前做的还要好吃。
“好吃吗?”段思南问。
“嗯。”
段思南也夹了一块,低头吃。吃到一半,姜止放下筷子。
“段思南。”
段思南抬起头。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邮件。”姜止说,“你车祸现场的照片。”
段思南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把筷子慢慢放到碗上,动作很轻,但碗还是被碰响了,叮的一声。
“什么内容?”他问。
“一张照片。还有一句话,你以为他真能回去?他的位置已经是别人的了。”
“照片上能看出什么?”他问。
“能看出车祸很严重。”姜止说,“还能看出有人站在路边故意拍的。”
段思南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你删了?”
“删了。”
段思南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姜止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吃完饭,段思南去洗碗。姜止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声音开着,但他没听进去。
他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听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那枚戒指。照片右上角那枚银色戒指。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厨房的水声停了的时候,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段思南端着一杯水,放到茶几上。
“喝点水。”他说。
姜止没动。段思南在他旁边坐下来。
“姜止。”段思南叫他。
“嗯。”
“那封邮件的事,我会查。”
“怎么查?”
段思南沉默了一下:“让沈灼查。”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姜止说,“你连他是不是真的站在你这边都不知道。”
段思南没说话。
“你说你有证据。”姜止说,“藏在安全的地方。你不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不告诉我证据是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回去,怎么扳倒林深,怎么拿回那个位置。”
“你什么都不说。”姜止继续说,“你让我在这里等着,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吃你做的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人在盯着我们,有人拍了你车祸的照片发到我邮箱里,知道我认识你,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他顿了顿。
“段思南,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过了很久,段思南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姜止说,“从你从娃娃机里出来的那天,我就卷进来了。”
段思南低下头。
“证据在银行保险柜里。”段思南说,“租的,用了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的名字。”
“里面有一些文件,还有录音。”段思南说,“林深和锐动科技那边的往来记录,包括他泄露公司机密的证据。”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没有用。”段思南说,“我现在是个失联的人,法律上甚至可能已经被宣布死亡了。我去报警,谁会信?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拿着一堆不知道真假的证据,说前副总裁要杀他?”
姜止沉默了。
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说,“我是怕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已经因为我被绑架了,我不希望出更严重的事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段思南看了他很久。
“因为你问我了。”他说。
“那个保险柜,在哪家银行?”他问。
“工体北路。”
“钥匙呢?”
段思南犹豫了一下。
“在我身上。”他说。
姜止转过头看他。段思南把手伸进衣服领口,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把很小的钥匙,铜色的,磨得发亮。他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都没摘下来过。
段思南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着姜止。
“你信我吗?”他问。
他伸出手,握住了段思南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反手拿着钥匙,上面还带着段思南的体温,温热的,有点潮。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攥紧。
“明天我请假。”他说,“去工体北路,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待着。”
段思南看着他,没说话。
姜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路灯亮着,楼下停着几辆车,有辆黑色的SUV,他之前没见过。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记下了车牌号,然后把窗帘拉上。
“段思南。”他说。
“嗯。”
“那枚戒指。”
“什么戒指?”
“照片里,拍照片的人手上戴了一枚银色戒指。”姜止说,“款式很简单,素圈,但内圈好像刻了字,照片太模糊看不清。”
段思南没说话。
“你的车祸,现场有第三个人。”姜止说,“那个人拍了照。那个人手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段思南的脸色变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白了。
“段思南?”姜止走过去。
段思南低着头。
“你说银色戒指?”他的声音很低。
“对。”
“素圈,内圈刻字?”
“好像是。”
“怎么了?”姜止问。
段思南没回答。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姜止。
“那个戒指。”他说,“是沈灼的。”
第29章
戒指的事情还没说完, 话头刚来,就被一阵扑腾的声音打断了,纸箱子里的扑腾声越来越大。那只小麻雀在纸箱子里来回跳, 爪子挠着纸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它猛地撞着箱子, 箱子晃了晃,差点儿从床头柜上摔下来。
段思南看了姜止一眼,站起身, 把纸箱子端起来, 放到茶几上。
小麻雀仰着头, 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翅膀上的绷带已经松开了,白色的纱布垂下来一条, 在箱沿上晃来晃去。它扑棱了两下翅膀, 从箱子里跳出来, 落在茶几上,又跳回箱子里, 来来回回。
段思南看着它。
“无论事情怎么样, 这小家伙是急着飞走了。”他说, 但姜止听得出来, 他在岔开话题, 但是没有揭穿他。
段思南把纸箱子端起来,下巴朝门口抬了抬:“走吧, 先把它放了。”
两个人下了楼。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彻底坏了, 前几天还能跺脚亮一下, 现在算是彻底罢工了。暗暗的,只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 灰蒙蒙的。段思南走在前面,端着纸箱子。
出了旅店大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前面的小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止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问段思南:“这小麻雀你从哪捡的?”
段思南伸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边有一家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旁边是一条排水沟,沟沿上长着青苔,沟底干涸的,只有几片烂叶子贴在水泥上,被风吹得卷了边。
“就是在那边的水沟里。”段思南说,“翅膀上有血,飞不动了,蹲在沟里缩成一团,差点被水冲走。这几天的雨太大了。”
姜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排水沟不深,但很窄,要是下了雨,水会涨起来,那种宽度,小麻雀根本爬不上来。
他正看着,余光里瞥见一团黄乎乎的东西动了。
便利店门口有只小鸭子,塑料的,摇摇晃晃的,脑袋上顶着一撮红色的绒毛,眼睛画得又大又圆。它蹲在门口,朝着他们歪脑袋。
姜止瞥了一眼。
“便利店还有这种小玩意,倒是好玩儿。”他说。
他拉着段思南的袖子往前走。段思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纸箱子晃了晃,里面传来小麻雀不满的叫声,啾啾啾的叫个不停。
两个人过了马路,绕到便利店旁边。那边有一小片草地,草不算高,刚没过脚踝,有几株蒲公英开着小黄花,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球儿,风一吹,绒毛就都飘起来了。秋天了,空气里多少带着一丝寒意,草叶上都凝了一层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发出吱吱声。
段思南蹲下来,把纸箱子放在草地上。
小麻雀先是没动。它站在箱子里,歪着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四处打量。然后它探出爪子,踩了踩纸箱的边缘,又缩回去。反复了两三次,才跳出来。
它在草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闻了闻四周的气味,又抬头看了看天。翅膀上的绷带还挂着,拖在草叶上,像一条白色的尾巴。
然后它头也不回地跑了。
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钻进草丛里,几下就没影了。绷带挂在草茎上,被风吹了一下,慢慢飘走了。
段思南蹲在原地,看着那片草,看了几秒。
“那就是只小没良心的。”他说。
姜止挑了挑眉。
“说不定明天阳台上就有它送来的昆虫礼物,”他说,“到时候那可是要乖乖收下的。”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昆虫礼物?”
“报恩呗。”姜止说,“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你救了它,它给你带东西回来。小鸟都是这样的,表示感谢。”
段思南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它最好别来,要是虫子的话,谢谢婉拒。”
姜止笑了。
两个人正蹲在草地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两个人感情可真好啊。”
姜止回过头。便利店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他也是旅店老板,一个人管着楼下便利店和楼上几间客房,姜止入住那天就见过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不正经的劲儿。
老板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了,他眯着眼睛看着两个人,笑了笑。
“要是我年轻点儿,说不定也能找到个帅的。”他说。
姜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你现在也不老。”他说。
老板摆摆手:“得了吧,我这岁数,找不着了。”
他说着,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问个问题啊,”他说,“你们俩,谁是上面那个?”
姜止戳了戳段思南的胳膊。
“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很认真,“大猛1。”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朵尖染上了一层红。
老板笑出了声,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来。他把烟夹稳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不太圆的烟圈,看着它慢慢升上去,散了。
“大猛1?”老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姜止身上,很快又移到了段思南身上,“我看不像。”
“怎么不像?”姜止问。
“你看起来像是下面那个。”
姜止一时语塞,但是看到段思南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你笑了。”
“我没有。”
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灭烟柱里,拍了拍手。
“说正经的,还续住不?给你们优惠。”
段思南站起来,把纸箱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不了。”他说,“一个地方住久了,就感觉没意思了。还是得有点儿新鲜感。”
老板点了点头,像很懂的样子。
“房子可以这样,人可不成。”他说。
段思南看着他,眯了眯眼睛。
“那可不。”他说。
他伸出手,搂住了姜止的肩膀。姜止被他搂着,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对人不会喜新厌旧。”段思南说。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店里。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叮叮当当的。
“段思南。”他说。
“嗯。”
“你刚才说‘那可不’,什么意思?”
段思南想了想。
“就是字面意思。”
姜止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草地上,树上的鸟叫了几声,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只小鸭子还在门口蹲着,朝他们的方向招了招翅膀。
段思南朝它摆了摆手,把手从姜止肩膀上拿下来,转身往回走。
他转回头,快走了几步,跟段思南并排。
“你说它会回来吗?”他问。
“谁?”
“那只小没良心的。”
段思南想了想。
“不会。”他说,“它已经跑了,头都没回。”
两个人走回旅店门口。段思南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姜止跟在他后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摆了一只小鸭子。
“这玩意儿到底谁摆的。”他说。
“老板自己做的。”段思南说,“他告诉我的,用废旧材料做的,眼睛是纽扣,嘴是瓶盖。”
姜止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鸭子。纽扣眼睛缝得歪歪扭扭的,一高一低,嘴巴用红色瓶盖做的,剪的不太圆,边缘毛毛的,但整体看起来,反而有点儿可爱。
“旅店老板可真是多才多艺。”
段思南没说什么,跟着姜止上了楼。
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侧过身,让姜止先走。
“段思南。”姜止叫他。
“嗯。”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是说给老板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段思南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
段思南开口了。
“都是。”他说。
姜止没说话。
段思南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
“姜止。”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姜止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还让我别找。”他说。
“我知道。”
“那你现在又问。”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会找你。”他说,“不管你说了什么。”
“别净想着那些有的没得东西,明天早上喝粥,多加一个蛋。”
“好。”
第30章
姜止请了假, 坐在电脑桌前查询着有关思南的信息,上面都是几个月之前的,没什么最新款的消息。
“叮咚!”
姜止瞥了一眼手机, 是一条即时推送,是篇行业新闻, 标题很长,夹杂着好几个专有名词,他原本只是随便扫一眼, 看看业界最新动态。
蓝海制造, 布局企业服务新生态。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把咖啡喝完, 在电脑上输入了这个名字,开始查寻。
蓝海制造, 注册资金五千万, 法人代表周海亮。姜止的鼠标停了一下。想起之前被绑架的那个地方, 门口有个牌子,上面的法人代表就是这个人。姜止继续往下查, 这个人曾在多家公司担任法人代表, 经营范围涵盖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转让。
姜止靠在椅背上,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进蓝海制造的工商信息页面, 经营范围那一栏写得很长, 从软件开发到系统集成,从技术咨询到数据处理, 密密麻麻的。
他把这些条目和段思南之前说过的思南集团业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企业服务、云计算、智能硬件解决方案, 几乎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 拍了张照片,继续往下翻。蓝海制造的融资记录显示, 上个月刚完成一轮战略融资,投资方是锐动科技,金额没有披露。
姜止又搜了一下锐动科技的财报,去年的公开数据里没有提到这笔投资,行业新闻里也只写了“战略布局”“深度合作”这类词。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报道,说锐动科技近半年在海外设立了三个分支机构,分别在新城、开市和维京群岛。
新城是离岸金融中心,开市也是,维京群岛距离这边远,能够提供很好的庇护,这三个地方都是用来藏钱的好地方。
姜止总觉得不太对劲,这几个地方一定有什么内在关联。
姜止把这几条信息截了图,他又搜了一下周海亮的其他关联公司,一共有四家,两家已经注销,一家变更过法人代表,只有蓝海制造还在正常运营,但是股市已经跌到绿线,看着应该在不多久之后就会同那几家公司一样,命中注定倒闭。
他又查了这四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蓝海制造注册的时间点刚好是段思南出事前两个月,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他的手停了一下,抿着唇看着电脑上的字,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在看什么?”
段思南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姜止没听到他走动的声音,段思南站在他的身后,弯着腰,下巴几乎碰到姜止的肩膀,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温热的。
姜止缩了一下脖子:“你走路没声音的吗?跟只猫似的。”
“是你太专注了。”段思南说,眼睛盯着屏幕,“查到了什么?这么专心,也没见着你看我的时候这么专注。”
姜止瞥了段思南一样,紧接着侧了侧身,让出一点儿位置,把屏幕往段思南那边转了转。
“这是林深的小舅子。”
段思南凑得很近了些,伸手指着上面的名字。
“我知道。”
“你再看看经营范围。”姜止说。
段思南的目光移到经营范围那一长串条目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段思南说道:“他在转移资产。”
“那个蓝海制造,经营范围跟思南高度重合。锐动科技投资它,不是要做什么新业务,是要把思南的客户和渠道慢慢平移过去。”段思南的声音顿了顿,“林深不止在收买股东,他还在掏空公司。”
“沈灼之前给过我一份报表,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看明白了。”
姜止问:“什么报表?”
“思南的财务数据。流动资金在往外走,不是正常业务的流向,是拆解之后分散出去的。每一笔都不大,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姜止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刚才的截图,递了过去。
“段思南。锐动科技近半年在海外设了三个分支机构。”
段思南过了好几秒才说道:“那就是出口。”
姜止把搜到的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蓝海制造的注册时间、融资记录、经营范围,锐动科技的海外分支机构,周海亮的关联公司,林深妻子周敏的工商任职信息。
他把这些信息按时间线拍好,截图,标注,圈出重点,在旁边写了备注,字迹潦草,只有他能看的懂,然后做成一个文档,存在手机里。
“你再看看这个。”他说。
段思南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划回第一页。
“看完了?”姜止问。
段思南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沙发上。
“他要把思南掏空。”段思南说,“客户、渠道、资金,全部转到锐动科技去。等这些都转完了,思南就是个空壳。就算我回去,也拿不回来什么了。”
姜止没说话。
“而且他有退路。”段思南说,“海外那三个分支机构,是给他自己留的。资产转移完了,他就走。而且这三个地方,他选的很有心,都是没有引渡条约的。”
“段思南。”姜止叫他。
段思南转过头。
“你打算怎么办?”姜止问。
段思南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名字。姜止看见那个名字:沈灼。
“约他见面。”段思南说。
“你确定?”他问。
段思南没回答。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没人接。然后那边传来一声“喂”,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沈灼。”段思南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我知道。”
段思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需要见你。”他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姜止听不清沈灼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段思南的表情变了。
“好。”段思南说,“时间地点你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杂志封面上。
“他答应了。”段思南说。
姜止看着茶几上扣着的手机,看了几秒,然后看向段思南。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姜止说。
段思南没说话。
“你刚发现林深在转移资产,刚查到蓝海制造和锐动的关系,刚想明白海外那几个分支机构的用途,然后你就联系沈灼,他就答应了。他答应得太快了。”
段思南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去?”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去。”他说。
姜止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他不答应,说明他心里有鬼,不敢见我。”段思南说,“他答应了,说明他有恃无恐,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或者,”他顿了一下,“他是真的想帮我。”
“你觉得是哪种?”姜止问。
段思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段思南说。
“我跟你一起去。”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不行。”段思南说。
“为什么?”
“太危险。”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姜止说。
段思南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止。”他说,“我去试探他,看看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你在外面等我,怎么样?”
“你保证?”
“我保证有危险立马跑!”
姜止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的SUV不在了,路灯下面空荡荡的。
“车走了。”他说。
“嗯。”
姜止走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什么时候见面?”姜止问。
“今天下午,”段思南说,“地点他没说,只说下午再联系我。”
“你信沈灼吗?”
“我不知道。但目前来说,我需要他。”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新消息。段思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东四环,具体地址我来定。”段思南说。
姜止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姜止伸出手把段思南头顶的那缕呆毛压了压。
段思南朝着他笑笑:“这么宠着小心赖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