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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70-80

70-80

    第71章


    第二天早上, 段思南醒来的时候,床边没人,他盯着空了的椅子看了一会儿, 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是昨天那个人留下的。


    段思南收回目光, 刚好是查房时间。


    护士进来量体温,他问了一句:“昨天那个人……姜止,他在哪里?”


    护士看了他一眼, “就在隔壁病房, 他后脑勺也缝了针, 跟你的主治医生是同一个。”


    “他伤的重吗?”


    “还好, 主要是皮外伤,”护士把体温计取出来, 看了一眼, “比您轻多了, 您缝了十几针呢。”


    “这样……”


    紧接着门被推开,姜止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杯水。


    段思南的目光落在姜止身上, 停了大概四五秒。


    “我认识你吗?”段思南问。他的声音不大, 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你叫姜止。”段思南又看了看他的脸, 微微皱着眉, “我不认识你,但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你当然认识我。”


    “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在度假, 后来醒来就在这里了。沈灼说,我遭遇了绑架。”


    “你是为了救我, 才被打中后脑的。”姜止说。


    段思南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紧,像是在努力回想,但那个画面,怎么也拼不起来。


    “你也受伤了。”


    “不碍事。”


    姜止抿着唇,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说道:“记着把水喝了,我先出去会儿,沈灼他们得一会儿才过来,要是有什么事情,记得跟护士说。”


    姜止朝着护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病房,而是径直走到护士站。


    “请问307病房的病人,主治医生在哪个办公室。”


    坐在护士台后的小护士,正噼里啪啦的打字,往电脑里录入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一眼姜止,“走廊尽头,往左拐,第一个办公室就是。”


    “谢谢。”


    姜止走的慢,约摸着四五分钟才到门口,他在门口站定,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屈指敲门。


    “铛铛铛……”


    “进来。”


    只见着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上别着工牌:神经外科主任医师,陈维民。陈医生正在写病历,看见姜止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段思南的家属?”他问。


    “是。”姜止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到了桌子底下。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已经好多了,也没有头晕,我就是想问问段思南的情况。”


    陈医生点了点头,从病历夹里抽出来一沓报告,翻了几页。


    “段思南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颅脑损伤,有硬膜下血肿,我们已经做了引流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他可能会有逆行性遗忘。”


    “逆行性遗忘?”


    “就是记不起受伤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更久。”陈医生看着他,“他记不得你了?”


    姜止点了点头。


    陈医生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很常见。头部受到剧烈撞击之后,海马体受损,记忆的提取会出问题。他能记住你是谁,但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感觉,他觉得你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有些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比如闻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音乐,或者看到熟悉的人。”


    “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


    陈医生沉默了,手指在病案本上敲了敲。


    “有这个可能。但我建议你用熟悉的事物刺激刺激他,去你们去过的地方,给他看你们的合照,聊聊以前的事情。熟悉的情境会激活他的记忆回路。”


    “这种办法的话,会不会有风险?”


    陈医生顿了顿,说道:“有一定风险,也可能导致病人烦躁不安,头疼,但是只要休息一阵子就好了。不要一次性说太多,慢慢来,一次讲一点。”


    姜止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我会尝试的。”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朝着段思南的病房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今天的阳光很好,洒在段思南的床头,暖暖的,连白色的被子都被渡上了一层淡金色,段思南侧着头,看着窗外。


    他推门进去。


    段思南侧过头来看他。


    姜止站在床边,手指摸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那是前几天段思南亲手套在他的指尖的,而如今段思南躺在病床上,甚至连他都记不起来了。


    段思南注意到姜止的动作,抬眸看着他,礼貌的笑笑。


    “这枚戒指是你送我的。”他说。


    段思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我和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送你戒指?”


    姜止看着他,看了几秒,说道:“你想过没有,不管我们之前是怎么回事,我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同被送到医院,我的病房就在你的隔壁。”


    “我想过了。我确实想过。我不认识你,但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说明我们之前肯定有什么故事。我也想记起来,但脑子里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看不清。”


    姜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叫段思南。”他说,“是思南集团的创始人。”


    段思南的认真的听着姜止的话。


    “你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差点死掉。但你活下来了,变成了一个玩偶,被我从娃娃机里夹了出来。”


    段思南看着他。


    “你不信?”姜止问。


    “信。”段思南说,“你继续。”


    “你住在我的家里,”姜止说,“大概住了两三个月,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我被绑架,林深想要掏空思南,现在这次,他绑架了我的父母,然后威胁我,你跟着我一起去仓库,其实要是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可能你就不会这样了。”姜止的声音发哑。


    “我们住在一起,你每天晚上都等我回来吃饭。我加班,你就等,有时候等到九十点,菜都凉了,你重新热一遍,再端上来。我跟你说不用等我,你说你不饿。”


    段思南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很认真,在听到他曾经等着姜止吃饭的时候,皱了眉。


    “有一段时间我在找工作,面了很多家,都没面上。你拿着我的简历,看了一遍又一遍,帮我修改,最后面试上一家,还没做到半个月,林深那边就出了事,我辞了职跟着你一起去了思南……你还说,要给我投资。”


    段思南看着姜止。


    “你说这些的时候,”他说,“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想起来,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像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姜止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真的不记得了。”段思南说,“你说的那些事,我一件都记不起来。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的脑子不认,但我觉得你很熟悉。”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真的很想记起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方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他身后站着沈灼,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


    方岚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开始削皮。


    “姜止,你也需要好好休息。”方岚说,眼睛没离开苹果,“你身上也有伤,别在这儿耗着,医生说了不能太劳累。”


    沈灼站在方岚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开,递给方岚一半。方岚没接,沈灼就自己吃了。


    “姜止,你别担心,我相信思南肯定能想起你的!”沈灼朝着姜止扯出一个笑。


    方岚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碗里,插了一根牙签。他把碗推到段思南手边。


    “谢谢。”


    “方岚,你站哪边?”沈灼问。


    “站段总这边。”方岚说。


    “你站他那边?”沈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夸张的委屈。


    “他是我老板。”


    “我还是你老公呢。”


    方岚没理他,把水果刀拿回来,合上,揣进兜里。沈灼的耳朵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等着”。


    “你们一直这样?”段思南问。


    “哪样?”沈灼说。


    “吵吵闹闹的。”


    “这叫情趣。”沈灼说,“你不懂。”


    段思南想了想,说:“好像姜止也挺好看的。”


    方岚轻轻咳了一声,拉了拉沈灼的袖子。


    “我们先出去。”他说。


    沈灼被方岚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冲姜止比了个口型:“加油。”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你也走吧,身上有伤,好好休养,别在这里一直耗着。”


    “我再坐一会儿,你别赶我走,你以前从来不赶我走。”


    段思南愣了一下。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话很多。很黏人。喜欢从后面抱我。做饭的时候会叫我洗手。看电视的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


    “我不记得了。”段思南说,“但我好像……有点想试试。”


    “试什么?”


    “试一下你说那些。比如说从后面抱你。”段思南说完,自己的耳朵先红了,“我现在动不了,头上还有伤。等好了再试。”


    第72章


    出院手续是姜止一个人去办的。


    他拿着一沓单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跑了两趟, 电梯门口的显示屏坏了一个,他等了半天才发现,换到旁边那部。


    医保窗口排了十几分钟, 前面是个老太太,反复问报销比例, 工作人员解释了四遍她还是没听懂,又把单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姜止没催,等她走了才把单子递过去。章盖完了,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 段思南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薄毛衣, 领口刚好遮住锁骨下面那道愈合中的伤口。


    他站在窗边,手里什么都没拿, 行李已经被沈灼的人提前送下去了, 床头柜上只剩一直水杯和半包还没用完的纸巾。


    沈灼坐在陪护椅上, 翘着腿,看见姜止进来, 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了回去。


    “住院部不让抽, 憋死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憋了很久的怨气。


    段思南转过身, 看了沈灼一眼, 说:“你不用送, 我们自己回去。”


    沈灼挑了挑眉。


    “我车就在楼下,正好顺路。”


    “不用。”


    沈灼看了看段思南, 又看了看姜止, 把烟盒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站起来。


    “行,那我就不讨人嫌了。”他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有事打电话。”


    姜止把手里的袋子提了提。


    “你的药。每天三次,饭后吃,这个白色的是消炎的,蓝色的是止疼的,说明书在袋子底下,你看一下。”


    段思南走过来,接过袋子,两人的手指刚好碰在一起。


    “这戒指,你一直都戴着吗?”


    姜止看了一眼,“嗯,你亲手给我戴上的,我舍不得摘。”


    段思南的耳尖染上一抹红,接过袋子,低着头翻了翻,“走吧。”


    他们叫了一辆车。段思南报了地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司机把广播开着,交通台的主持人在讲哪里哪里有事故,建议车辆绕行。江城刚刚下过雪,路边的树上还挂着残雪,段思南靠着座椅,闭着眼睛。


    车拐进别墅区的时候,姜止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路面扫过一遍,但角落里还堆着昨夜的落叶,湿漉漉的,贴着地面。


    姜止付了钱,推门下车。后备箱里放了两个袋子,他伸手去拿,段思南从另一边绕过来,先他一步拎起了那个大的。


    “我来。”段思南说。


    姜止看了他一眼,没争。他把小的那个拎起来,关上后备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还没到门口,三三就冲出来了,前腿差点没刹住,在地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往姜止腿上扑,尾巴翘得老高,活生生的像是个鸡毛掸子。四条腿在石板上打滑,整个身子没稳住,直愣愣的扑了过来。


    “喵!”声音又细又尖,他用脑袋拱姜止的腿,又用身子蹭,蹭完又跑,跑到段思南的脚下,停了下来。


    三三仰着头,看着段思南。它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歪着脑袋看了几秒。段思南头上包着纱布,穿着黑色薄毛衣,和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三三的鼻子抽了抽,闻了闻他裤腿上的味道,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他的鞋带。


    段思南蹲下来。三三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回来。它用鼻尖碰了碰段思南的手指,然后整张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画面从脑海深处翻了上来。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手里捏着三三的后颈,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四条小腿不停地在空中蹬踹。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笑。


    然后画面换了。他蹲在阳台上,三三在院子里疯跑,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他回头看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冲他喊了一句什么。


    “段思南,明年开春,我们在这里种葡萄树,到时候夏天的时候就可以乘凉了!”


    “也不知道我们能在这里呆多久……”


    “要不这里就这么放着,一个月才三百块钱,到时候过来看看,也算是念想啊……”


    那个人的脸始终是模糊的。他使劲回想,越使劲越模糊,越模糊越想看清楚。太阳穴突突突的跳。


    三三抬起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它没有跑开,而是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腕,然后退后几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他。


    姜止蹲下来,摸了摸三三的头。


    “自己去玩。”


    它看了看姜止,又看了看段思南,然后小步跑开了,跑到花坛边上,蹲在落叶堆旁边,用爪子拨弄银杏叶,假装在抓蝴蝶。


    “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姜止问。


    段思南揉了揉太阳穴,“隐隐约约的。有些片段,但看不清楚。”


    “什么样的片段?”


    “院子里,有只猫在跑。”段思南说,“我的身边有个人,他在笑,冲着我喊了什么,但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脸。”


    姜止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段思南手里的大袋子接过来。


    “先进屋。”他说。


    门开了。三三比他们还快,从花坛边窜起来,从两个人腿中间挤过去,跑进屋里。它跑到客厅中间,转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蹲在靠垫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鞋柜。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双鞋?”段思南问。


    “不是我买的。”姜止说,“你自己买的。刚搬来的时候,你去超市,顺便买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没关系。”姜止说,“先进来。”


    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段思南脚后跟后面,小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它跟着段思南走到客厅中间,然后绕到他前面,转过身,仰着头看他,尾巴竖得高高的,末梢微微打着颤。


    段思南蹲下来,伸手。三三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指,蹭完,退后两步,叼起地上一个毛线球,放在段思南面前。


    “它让你陪它玩。”姜止说。


    段思南捡起毛线球,在手里转了一下。三三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四条腿绷紧,屁股撅得高高的,两只前爪在地上按了按。段思南把毛线球往客厅方向轻轻一滚。三三冲出去,四条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追上毛线球,一爪子拍住,然后用嘴叼起来,跑回来,放在段思南脚边。


    “再来。”段思南说。


    三三叫了一声,又退回去,等着。


    段思南又滚了一次,三三又追。反复了四五次,三三终于跑累了,趴在地板上,伸着舌头喘气,但眼睛还盯着段思南手里的毛线球。


    “它以前也这样。”段思南忽然说。


    姜止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得?”


    “不记得。”段思南说,“但我的身体好像知道,曾经跟它玩过好几回。”


    三三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段思南的小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靠垫旁边,开始舔爪子。


    姜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几个鸡蛋,半袋切片面包。他拿出鸡蛋和牛奶,又把面包拿出来。段思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饿不饿?”姜止问。


    “有一点。”


    “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


    姜止看了他一眼。


    “以前都是你做。”


    段思南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做?”


    “嗯。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粥。你都会。”


    段思南走进厨房,站在姜止旁边。他看着姜止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动作不是很熟练,但很认真。他的目光从姜止的手移到他的侧脸,停了一下。


    “你手上沾了蛋液。”段思南说。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一小片黏糊糊的蛋液。他正要转身去拿纸巾,段思南已经伸手过来了,用拇指帮他擦了一下。


    三三从客厅跑过来,蹲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看他们,尾巴一扫一扫的。它冲着段思南“喵”了一声


    段思南低头看它。“你也要?”


    三三又“喵”了一声。


    段思南蹲下来,把手伸到三三面前。三三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一下,立刻甩了甩头,打了个喷嚏,然后转身跑了。


    “它不喜欢。”段思南说。


    “猫不吃鸡蛋。”


    “那你刚才为什么做鸡蛋?”


    “我只会做鸡蛋。以前都是你做,我只是在旁边看。”


    段思南站起来,看着他。


    “我以前……”他开口,又停了。


    “嗯?”


    “是不是总站在这个位置?”


    姜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就是隐隐约约这么感觉的。”


    姜止把煎锅放在灶上,打开火。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段思南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蛋液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边缘开始卷起。他的手伸过去,从姜止手里拿过锅铲。


    “火太大了。”他说,把火调小了一点。


    段思南把煎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边缘焦脆。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两个,圆圆的。


    “行了。”


    第73章


    “菜的话, 还是我来吧,你刚恢复,不能站太久。”


    姜止从段思南的手中接过锅铲, 重新绑了绑围裙的系带,朝着段思南笑笑, 说道:“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就是味道不一定好而已。”


    灶台上的油已经烧热了,锅里的烟正在往上冒。他把切好的葱花倒进去, “刺啦”一声, 油花四溅, 兴许是锅底有油, 油点子噼里啪啦地从锅里蹦出来,姜止没来得及躲, 滚烫的油溅到手背上, 他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三三本来蹲在厨房门口,被这动静吓得跳起来, 浑身的毛炸了一下, 然后凑过来, 歪着脑袋看地上溅的油点, 伸出爪子想拨。姜止赶紧用脚把它轻轻拨开。


    “别过来, 烫。”


    三三不理他,又凑过来, 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看他, 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姜止转头,有点儿不服气的说道:“看什么看, 这就是个意外而已,你还想不想吃饭了,不准看了!”


    “嗯?还不让人看啊。”


    姜止转回去,盯着那锅油。他现在知道段思南平时做饭有多不容易了,这玩意儿根本不听使唤。他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去,油又溅了一波,这回他有了准备,往后躲了一下,没溅到手。


    三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回来,用爪子拨了一下地上溅出来的西红柿块,叼起来,嚼了两口,吐了,甩了甩头。


    “难吃。”段思南替三三翻译。


    三三喵的一声,像是应和着段思南的说法。


    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地响。姜止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去够盐罐,差点碰翻了酱油瓶,手忙脚乱地扶住,盐罐的盖子没拧紧,撒了半勺在灶台上。


    三三凑过去闻了闻盐,打了个喷嚏,然后钻到灶台下面。


    以前段思南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轻轻松松,锅铲翻两下,菜就出锅了。现在轮到自己,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搞得像是要把家给拆了。


    背后的人靠近。


    一双胳膊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段思南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上来,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三三从灶台下钻出来,昂着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干嘛。”他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教你。”段思南说,声音贴着他耳朵,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段思南的手覆上他握着锅铲的手,带着他翻了一下锅里的菜,“要这样翻,轻一点儿,手放轻松,不要僵着,你太紧张了。”


    姜止愣了一瞬,段思南的呼吸扫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他的手被段思南带着,翻了第二下,然后把火关小了一点。


    “火太大了。”段思南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姜止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耳朵红的厉害。他挣了一下,想从段思南怀里出来,但那只搂在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没让他走。


    三三就蹲在他们的脚边,伸出爪子用力抓着姜止的裤腿,“喵!”


    “别动。”段思南说,“再炒就糊了。”


    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确实快糊了。姜止赶紧翻了两下,把火关了,盛出来装盘。


    他把盘子放到一边,抬手去关油烟机。手刚碰到开关,段思南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里,”段思南的声音很轻,嘴唇蹭过他的耳垂,“我们是不是从来没有试过?”


    姜止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整个人僵住了。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上余温散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转身,看着段思南。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事了?”


    段思南没回答,歪着头,看着他。


    “段思南。”


    “想起来一部分,很可能是肌肉反应。”


    姜止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段思南已经动了。


    他往前一步,把姜止按在灶台边上。姜止的后腰撞上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上来。段思南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灶台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指腹冰冰凉凉的,按在他下颌骨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三三从他们的脚边跳开,撅着尾巴跳到灶台上,蹲在菜板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然后段思南吻了上来。


    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姜止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刚碰到段思南的胸口,就被握住了手腕,按在灶台上。


    三三被他们的动作吓了一跳,从灶台上跳下去,跑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喵了一声,就离开了。


    姜止的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油烟机,被段思南的手挡着。


    灶台上的锅铲被他们的动作碰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已经跑到外面的三三,又重新回来,伸出小爪子扒拉着锅铲,自顾自的玩着。


    姜止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偏开头,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瞪着段思南,眼眶泛红。


    “你疯了?你的伤还没好。”姜止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他拇指擦过姜止的下唇,“已经完全好了。”


    “你胡说……”


    “我试过了。”段思南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试试看,这样是不是能促进记忆恢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段思南又吻了下来,这次有什么东西点燃,姜止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吃干抹净。


    ——


    事后,姜止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腰酸得厉害,每个关节都在吱吱作响。他闭着眼睛,听着浴室里水声停了,段思南走出来,脚步声从浴室门口绕到床边。


    床垫陷了进去,段思南坐到了他旁边。


    姜止没动。


    “腰还疼?”段思南问。


    “你是不是故意的。”姜止蒙着头,不愿意看他。


    段思南眨了眨眼,伸手把被子拽开,“闷着会不舒服,你说的故意,是指的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应该是在你去咨询医生的时候。”


    那是已经好几天前的事了,姜止想着应该多咨询咨询医生建议,他专门去了趟专科医院,咨询车祸后记忆恢复的事情。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他记了满满的好几页纸,回来之后认真的研究了半天,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段思南可能很快就恢复记忆,也有一定概率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他们这段时间的事情。


    “那天你就想起来了?”


    “嗯。”


    “想起来多少?”


    “全部。”


    姜止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腰上的酸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疼,就这么直直地瞪着段思南。


    “你骗了我好几天。”他说。


    段思南没说话。


    “你这几天一直装什么都没想起来?装失忆?装可怜?”姜止的声音在发抖,“段思南,你……”


    他说不下去了。酸涩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姜止的眼眶红了,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别过脸,不想让段思南看见。


    段思南显然看见了,“姜止。”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乱。


    姜止没理他。


    “姜止,你别……”


    “你欺负我。”姜止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他咬着嘴唇。


    段思南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慌张。他凑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姜止的后脑勺上,拇指在他太阳穴旁边蹭了蹭。


    “对不起。”段思南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姜止的眼角。姜止的眼角是湿的,然后往下移,吻了吻他的脸颊,又移到嘴角。


    “我不是故意的。”段思南在他耳边轻声说。


    姜止想起那天去咨询医生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他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怕漏掉什么。


    回来的地铁上,他反复看那几页笔记,用红笔把重点圈出来,也想着实在不行的话,动用沈灼他们的关系,说不定去国外还有机会。


    而段思南,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你骗了我好几天,你这几天一直装什么都没想起来,装失忆,段思南!”


    “那天你去找医生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病房,护士把我的手机拿过来,说是充好了电,我打开看到,屏幕上是你和我的合照,就是那一瞬间,好多事情,一下子涌进我的大脑。”


    “那你为什么不说?”


    段思南低下头,“那你打我吧……我……”


    三三从客厅里扭着腰就过来了,跳到两个人中间,摇着尾巴,喵喵叫。


    段思南一把捞着三三,点点它的鼻子,“怎么办啊,姜止生气了。”


    三三拱了拱他的手,又蹭了蹭他的胳膊,喵了一声。


    姜止深吸了口气,“你下次再骗我。”


    段思南等着他往下说。


    “你就睡沙发。”姜止说。


    姜止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去。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缩成一团。


    段思南躺下来,从背后贴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上,没有用力。


    “那这次呢?”


    “这次我睡地板,沙发是三三的据点,它不乐意我挤着它。”


    姜止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还讲条件?”


    “不讲条件,”段思南的手轻轻在姜止的腰上揉着,“我帮你揉揉,不收费。”


    三三在两个人中间蜷成一团,它把下巴搁在姜止的腿上,尾巴搭在段思南的手腕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它说,你原谅我了。”


    “它没说!”


    “你看,它呼噜噜的,就是说这个。”


    姜止低着头,手指指尖在三三的毛发上掠过。


    “勉强原谅你,还得看表现。”


    第74章


    段思南把姜止圈在怀里, 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幸好我没干出来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怎么,你还想干点儿?然后那种电视剧里演的, 追妻火葬场,指不定还追不回来了。”


    “万一……那也要追, 反正你的我的,你就是我的……”


    “我才不是你的,而且你失忆的时候, 让我伤心了。”姜止捏着段思南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段思南抬起头, 看着他。


    三三捣乱一般的跳到床尾, 爪子按在姜止的胳膊上, 来回踩。


    “三三变成小胖子了,肉越来越多了。”段思南想要岔开话题。


    “不准打岔。”


    姜止抿着唇, 把左手伸到段思南面前, “你送给我的, 失忆的时候,你不承认, 还质问我, 我当时就想把戒指扔掉, 但是想了想, 这也是钱, 我还是挺珍惜钱的。”


    三三从姜止的颈窝里探出头,看见姜止手上的戒指, 伸爪子去勾, 姜止赶紧把手所归来, 三三扑了个空,又伸过去, 姜止把手举起来,三三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胸口上,伸长了脖子去够。


    “别闹,这是戒指,不能玩。”姜止说。


    三三不听,又伸爪子。


    段思南从后面伸手,把三三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三三挣扎了一下,发现挣扎不开,就缩成一团,用尾巴扫段思南的手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段思南摩挲着他的指尖,“我的让渡书快整理好了,到时候,你是思南的CEO,钱都是你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姜止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夹到段思南的那天晚上,做的梦就是段思南把一切都交给了他,车钥匙、房产证、黑卡,甚至还有那句“我是你老公”,他当时只以为那是个离谱梦,却没想到现在真的就要实现了,这算不算是特别惊喜,百万大奖。


    “我得规划规划婚礼的事了。”他说,声音闷着。


    姜止被他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动弹不得。段思南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你还没完全好。”姜止说。


    段思南没松手。


    “等你完全好起来,”姜止说,“林深的事彻底结束,再考虑。”


    “他都被抓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那你也得先好起来。”姜止说。


    “我好得差不多了。”段思南说,“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行。”


    三三看着两个人,眼睛睁的大大的,姜止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又跑回去,跳上段思南的膝盖,缩成意图那。


    过了很久,段思南把脸埋在姜止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他说。


    姜止愣了一下。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头上的那缕呆毛垂下来,搭在额前,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儿委屈劲儿。


    段思南抬起头,看着他。


    姜止瞪了他一眼。


    “绿茶小狗。”


    段思南没反驳,嘴角弯着。


    “得了便宜还卖乖。”姜止又说。


    三三拍了拍段思南的胳膊,段思南抓住它的爪子,轻轻捏了捏,三三把爪子收了回去,舔了舔被捏着的地方。


    “喵!”


    “你看,三三都向着你,还拍我。”


    “那哪里是,那是小猫咪踩奶……”


    “滴滴滴……”电话突然响了。


    段思南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段思南先生吗?”


    “是我。”


    “这边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关于林深一案,有情况需要向您通报。”


    “林深已经全部供述了。”电话里的声音说,“包括车祸、商业贿赂、以及指使他人实施的一系列犯罪行为。”


    段思南立马开了免提,姜止也凑过来听,三三从床上跳下去,甩着尾巴离开了。


    “根据林深的供述,我们已经锁定了其他涉案人员。”对方顿了一下,“其中也包括周海生,姜大军和王秀兰。经初步认定,这几个人属于共谋关系。”


    “请您和姜止先生尽快来一趟局里,有些材料需要你们签字确认。”对方说,“今天方便吗?”


    “知道了,我们下午过去。”


    电话挂断,段思南把手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你还好吗?”段思南问。


    “早就想到了。”姜止说,“从他们第一次演戏的时候,我就想到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自己被当枪使都不知道。”


    段思南握着姜止的手。


    “不管他们怎么样,你还有我。”


    “还有三三。”姜止说。


    三三听到叫它,从客厅那边小跑着过来,跳上床,落在段思南怀里,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说它也想去。”段思南说。


    “它去不了,警局不让带猫。”


    三三“喵”了一声,好像很不满。


    “它在抗议。”段思南说。


    “抗议无效。”


    三三转身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来屁股,尾巴垂着,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生闷气。


    “走吧,先去换衣服。”


    “好。”


    两个人走进衣帽间。三三跟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们。姜止打开衣柜,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想了想,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段思南站在他身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穿这个。”段思南说。


    “为什么?”


    “好看。”


    姜止接过外套,穿好,段思南帮他整理领子,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姜止缩了一下。


    “别动。”段思南说。


    他把领子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了。”


    三三从门口跑进来,看着他们。


    “去警局。”姜止说,“你在家待着。”


    三三不愉快的喵了一声,转过身,屁股朝着他们。


    段思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给你带猫条。”


    三三的耳朵动了一下,还是不理。


    “两根。”


    三三转身,看了段思南一眼,愉快的喵了一声。


    “它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嘴硬心软,还是只贪吃的小猫,天天见着猫条就挪不动步子了。”


    段思南的耳朵染上了一层红,低声嘟囔着:“我才没有那个样子,我就是看到你,就……”


    两个人走到玄关,换鞋出门。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姜止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股权让渡书快整理好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之前就说过,思南是你的,而且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投资哪个领域都可以,我的就是你的。”


    “不用给我。”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的就是你的。”姜止说,“我不要,如果你投资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正好我之前有个项目,已经想好了,但是当时公司有顾虑,辛辛苦苦忙了差不多三个月,还是没落地,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段思南侧着头,“当然要试试,不过,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


    姜止想了想。


    “要你。”


    “我已经是你的了。”段思南说。


    “那你还送什么公司。”


    “那是聘礼。”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


    “谁娶谁?”


    “你娶我。”


    姜止顿了顿,“好像反了。”


    “那……互娶。”段思南说。


    姜止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你发明的词?”


    “嗯。”段思南说,“新词。字典里没有。”


    “那你去申请专利。”


    “好。”段思南说,“顺便把你也申请了。”


    “我不是东西。”


    “你是我的。”段思南说,“不是东西也行。”


    “你才不是东西。”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姜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你说,我爸妈会被判多久?”


    段思南沉默了,想了一会儿说道:“不好说。但他们是共谋,不是主犯。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会轻一些。”


    姜止没说话。


    “你担心他们?”段思南问。


    “不知道。”姜止说,“可能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说不清。他们每次出事都找我,我每次都帮,但是这次帮不了了。”


    段思南叹了口气,“大概是五千万,让他们太心动,所以才答应了。”


    第75章


    “林深就在里面。一直吵着要见你。这几天没消停过, 连饭都不怎么吃,说见不到你就不配合。昨天还跟送饭的民警吵着要见你,”民警说到这里笑了, “结果半夜偷吃了一根火腿肠,被监控拍下来了。”


    带路的民警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标牌写着讯问室, 旁边有一面小窗,毛玻璃的,透出里面模糊的光线。


    “他说见不到我, 就不配合?”


    民警看了他一眼, 又说:“对, 所以请你来一趟, 你要是觉得不想见,我们不勉强。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不缺他这一份口供。”


    “我想见他。”段思南朝着那扇门瞥了一眼。


    民警点了点头, 推开门。讯问室不大, 二十来平米。一张深色的长桌摆在中间,桌面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放。墙上是白色的软包材料, 隔音用的。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 红色的小灯亮着, 镜头对着桌子对面的那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深和前几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几缕耷拉下来, 遮住了半边眉毛。身上的深色毛衣皱皱巴巴的, 领口歪了, 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衣领子。他的眼眶底下有一片青黑色,手腕上戴着手铐。


    他看着段思南走进来, 扯出一个笑容。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段思南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姜止站在门口,靠着墙。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门。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摄像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真的彻底输了。”林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干涩的笑。


    “为什么?”段思南终于开口。


    “公司是我们大学毕业之后,一同建立起来的。”段思南说,“你做总经理,我做CEO,我们在大学的时候是同寝室同专业,大一就认识的朋友,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林深看着他,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是啊,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建的。你在前面讲话,我在后面做事。你在台上领奖,我在台下操盘。你出现在各种采访里、峰会上、杂志封面上,记者写的文章标题叫:段思南:一个时代的选择。我呢?我是谁?林深,思南集团总经理。记着写我的时候永远都是段思南的合伙人。谁记得住?”


    “你就是因为这个?”


    “这个不够吗?”林深反问,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你觉得不够?你觉得一个男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从零做到上市,结果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朋友的名字,这够不够?大二那年,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得了省奖,组委会打电话过来,问的还是你,我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段思南没说话。


    “大三的时候通宵写代码,你写累了趴桌上睡,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林深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成了CEO,我成了你的下属。你开会的时候我会给你倒水,你出差的时候我帮你订机票。可是你身边有了沈灼之后,就把我边缘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上下级?你记得吗?”


    “每次我说没关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林深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说没关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了有用吗?”林深的身体前倾,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你那时候天天在外面跑,公司的事都扔给我。我替你管着,替你兜着,出了事你来擦屁股。你觉得这是合伙?这是我给你打工。免费的,还搭上了感情。”


    “车祸是因为这个,但不是只有这个。”他的目光从段思南身上移开,落在门口的姜止身上。


    “段思南,你的运气太好了。”林深说,“车祸你活下来了。干干净净的,连块疤都没留下,甚至你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又落回姜止身上,这次停了几秒,“你在那种地方,还能有人把你捞出来。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林深,那些项目,主理人是我,我敲代码的时候,你在打游戏,甚至通宵打游戏,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介意把你的名字写上去。至于公司,我往外面跑,那是因为公司资金流不够,你在会上玩手机的时候,我说过你吗?”


    林深又笑了。


    “我会看着的。”他说,“我会看着你和这个人。看你们怎么分开。”


    姜止靠着墙,轻声说道:“你的想法要落空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那个民警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段思南和姜止,最后目光落回到林深身上。


    “谈完了?”他问。


    段思南点了一下头。


    民警转向姜止,说道:“姜止,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父母?他们就在隔壁的审讯室,情绪不太好,从早到晚,一直在说让我儿子来见我。”


    姜止愣了一下。


    “不去。”


    民警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那我跟他们说一声。”


    姜止没有接话,他想起来很多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演戏,就连这次,都是。


    段思南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什么呆呢,既然不想见,那就走吧,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运气会不好。”


    姜止点了点头。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民警停下来,转过身。


    “你确定不去见?”他看着姜止,又问了一遍,“他们一直在哭,你母亲哭的很厉害,你爸也红了眼眶,虽然他们是共谋,但是毕竟……”


    “不去。”姜止说。


    “那你们从侧门走吧。那边出去就是停车场。”


    “谢谢。”


    侧门是一扇铁门,推的时候有点重,门轴生了锈,发出“吱呀”一声。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


    停车场里车不多。段思南拉开车门,姜止坐进去。段思南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开出警局。


    “你还好吗?”段思南问。


    “没事。”


    “你刚才说不去的时候,很帅。”


    姜止转过头看着他。段思南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那缕呆毛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


    “你少来。”姜止说。


    “真的。”段思南说,“比你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还帅。”


    “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什么样?”


    “很严肃,像别人欠你钱。”


    “那你呢?”


    “我的话,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对下属温柔体贴,而且还经常性的给他们年假,沈灼不就是事实?”


    “可得了,你能那么好心?分明就是秀恩爱,生怕沈灼在我的身上抢了你的光。”


    段思南抿着唇,叹了口气,“那又能怎么样,毕竟,沈灼那眼神就不对劲,天天落在你的身上,我可是担心,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段思南,你的假想敌可真多,还有谁?”


    段思南侧脸笑笑,“没了,反正方岚不算。”


    车子开进别墅区。三三听到车声,从屋里冲出来,隔着铁门喵呜喵呜地叫。


    “为什么方岚不算?”


    “因为他是下面那个,你们撞号了啊。”


    段思南把车停好,但是第一时间并没有出去。


    “那个,段思南,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沈灼才是下面那个,你弄错了。”


    段思南猛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


    “沈灼是下面那个啊,从认识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难不成你防着他,是因为你站反了?”


    “这不对,我不可能看错,明明方岚叫他老公的,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搞错了。”


    “怎么不可能,你不也是这样,平时叫我老婆,床上叫我老公,这是情趣。”


    段思南这下彻底凌乱了,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该防着的人应该是方岚,一下子就不镇定了。


    “不行,那方岚的办公室,得安排到最角落里,怎么能跟你距离那么近,就说他那眼神不对劲……”


    “哎哎哎,段思南,人家两个人好好的,甜甜蜜蜜的,我可插不进去,再说,我已经有你了。”姜止侧脸在段思南的脸上落下一吻,没等着段思南反应过来就推门下了车。


    段思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弯起一抹笑,紧跟着下了车。


    三三扑过来,先扑段思南,用脑袋拱他的裤腿,又扑姜止,两只前爪搭在他小腿上,尾巴翘得老高。


    姜止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三三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们回来了。”姜止说。


    段思南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超市买的猫条。三三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姜止怀里探出头来,盯着那个袋子。


    “你闻到了?”段思南说。


    三三挣脱姜止的怀抱,跳下来,跑到段思南脚边,仰着头看他。


    段思南蹲下来,撕开一根猫条,挤了一点在指尖上。三三凑过去,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吧唧吧唧响。


    两个人走进屋里。三三叼着剩下的半根猫条跑在前面,跳上沙发,蹲在靠垫旁边,开始舔爪子。


    段思南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姜止坐过去,说道:“以后不去警局了。”


    “嗯。”


    “林深的事,交给律师。”


    “嗯。”


    “我爸妈的事……”


    段思南顿了一下。


    “等你好一点,我们去看他们。”


    “好。”姜止说。


    三三从靠垫旁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屁股坐下来,尾巴搭在两个人腿上,看着两个人,“喵”的一声。


    “它说它也要去。”段思南说。


    “去不了,警察局怎么能带着小猫咪呢?”


    三三又喵了一声。


    “它说它去门口等。”段思南说。


    姜止伸手摸了摸三三的头。“那你在门口等。不准跑远。”


    三三的耳朵动了动,把脸埋进姜止的腿缝里。


    第76章


    林深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公司里的事情多,段思南还得去处理。


    段思南站在玄关换鞋,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 手里拎着公文包。三三蹲在鞋柜上,尾巴绕过来缠住自己的爪子, 两只眼睛盯着段思南,一动不动。


    姜止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边缘, 遥控器在手里翻来翻去。电视开着, 声音调到最低, 像背景白噪音。


    段思南系好鞋带站起来, 拉了一下袖口。


    “晚一点就回来。”他说,“冰箱里有饭, 热一下就好。”


    “知道了。”姜止说。


    “不准吃泡面。”


    “我说知道了。”


    段思南看了他一眼, 三三从鞋柜上跳下来, 走到段思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 三三趴在他肩膀上, 两只爪子搭在他胸口, 把脸埋进他脖子窝里, 不肯出来。


    姜止看着那一人一猫。


    “它怎么最近越来越粘人?”


    “因为我要出门, 它舍不得我。”


    段思南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去拿伞。三三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 尾巴甩来甩去, 抽在他后脑勺上。


    “应该这么说, 它是舍不得我做的猫饭。”段思南说。


    姜止笑了一声。


    段思南把猫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回鞋柜上。三三的四只爪子刚踩到柜面就又想往他身上扑, 被段思南用手挡住了。他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猫的脑袋,说:“晚上回来给你煮鸡胸肉。”


    三三叫了一声。


    “我真走了,冰箱里有银耳粥,你热一下就能喝。”


    “嗯,”


    “别光嗯,必须喝掉,回来我会检查的。”


    姜止抬头看着他。


    “知道了,你路上当心些。”


    段思南拿起伞,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止,姜止正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去够茶几下面的抱枕。


    “走了。”段思南说。


    “嗯。”姜止把抱枕抽出来,垫在腰后面,没抬头。


    门关上了。


    三三从鞋柜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盯着门缝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冲着姜止叫了一声。


    姜止看着它。


    “他晚上就回来了。”他说。


    三三又叫了一声,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然后踩着猫步走到沙发底下,钻进去,不出来了。


    姜止把腿重新搭回茶几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新闻,广告,电视剧,购物频道,翻了一遍又翻回来,最后停在综艺节目上。他也没在看,就是让电视亮着,有点声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像傍晚提前到了。姜止把脚边的落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拢在沙发这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段思南发来的消息:“到公司了。会议室还没人,我先来了。”


    姜止回了两个字:“好的。”


    “你都不想我?”


    “你才走半小时。”


    “半小时也是时间,三三想我没有?”


    姜止转头看了一眼沙发底下,三三只露出一条尾巴,在外面一翘一翘的。


    “它在沙发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思南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又来了一条:“你不想我,它也不想我,那我开会没动力了。”


    “你开会看我干嘛。”


    “不看你看谁。沈灼又不好看。”


    姜止没忍住笑了。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茶几,蹲在遥控器旁边,歪着脑袋看姜止笑。它伸出爪子拨了一下遥控器,电视换了个台,从综艺变成了购物频道,一个主播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九八”。


    “你别捣乱。”姜止把遥控器拿过来,换回综艺。三三又拨了一下,换成了新闻。姜止又换回来,三三又拨。姜止放弃了,把遥控器扔到沙发另一端。三三追过去,在遥控器上踩了两脚,屏幕又闪了几下,最后停在了一个纪录片频道,画面里是一只企鹅在冰面上滑行。


    三三蹲在遥控器旁边,歪着脑袋看企鹅,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喜欢看企鹅?”姜止问。


    三三“喵”了一声。


    “那你看着。”


    手机又震了。段思南发了一张照片,是会议室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杯咖啡。照片的角落里能看见沈灼的手,正在翻文件。


    “开会了。沈灼坐我旁边,一直看我,好烦。”段思南说。


    “他看你干嘛?”


    “看我有没有发呆。他怕我走神。”


    “那你会走神吗?”


    “已经在走神了。在想你。”


    姜止看着屏幕,耳朵红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专心。”


    “你回我消息我就专心。你不回我,我就一直想你为什么不回我。”


    “你这什么逻辑。”


    “恋爱脑逻辑。”


    姜止笑了一声。三三从遥控器上跳下来,跑到姜止腿上,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又走回来,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眯起眼睛。姜止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爸越来越会说了。”


    三三打了个哈欠。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没什么好看,前同事晒娃,现同事加班,卖课的在发励志语录。他划了几下就退出来,又打开微博。热搜榜上一排排的词条,大半跟他没关系,他随便点进去几个,看看就出来了。


    三三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茶几上,用爪子拨他的手机,手机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姜止伸手捞住。


    “别闹。”


    三三不理他,又伸出爪子拨了一下,这次把页面划走了。姜止把它抱到一边,它又跑回来。反复了三次,姜止把手机举高,三三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上,伸长了脖子去够,像一只伸懒腰的小猫。


    “够不着。”姜止说。


    三三“喵”了一声,很不满意。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首页推荐的新闻里,有一条的配图他看得很眼熟。


    思南集团召开董事会,CEO段思南亮相。


    那张照片拍的是会议室,长桌尽头,段思南坐在那里。


    姜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了看段思南的脸。眼睛下面是有一点点青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光线的原因。


    他退出大图,往下划了划评论区。前排都是恭喜和祝贺,有几个眼熟的财经博主在分析思南集团未来的战略方向,还有几条在问段思南这几月到底去了哪里。


    他继续往下划。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评论,字数比其他评论都长,发在很靠后的位置,点赞只有个位数。评论的内容跟思南集团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这个人在借地方说自己的事。


    “之前看到那个娃娃机都市传说,我还以为只是段子。上周我在商场抓到一个娃娃,很丑,眼睛还是歪的,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一个人站在我床边,跟我说谢谢。那人长什么样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了,但那个声音特别清楚,好像就在耳朵边上。今天看到这条新闻突然想起这件事,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挺奇妙的。”


    姜止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几秒,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娃娃机,丑的,眼睛歪的。这几个字扎在他眼睛里。


    评论区里有人回他:“楼主做梦做迷糊了吧,都市传说看多了。”


    还有人说:“娃娃机都市传说最早是哪个论坛编的来着?有年头了。”


    另一个人说:“我也抓到过那种很丑的娃娃,怎么没有梦到人跟我说谢谢,楼主运气真好。”


    姜止没有继续看那些回复。他点进了那个人的主页。


    是个很普通的账号,发的内容不多。有几张猫的照片,一只橘色的胖猫趴在窗台上。有几条转发的新闻,都是社会类的。还有一些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地铁又晚点了,诸如此类。


    往下翻了很久,他找到了一条关于娃娃机的微博,配了一张娃娃机的照片,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文字的间隔很短,像随手打的:“就是想试试,没想到真抓到了。”


    姜止又翻回那条评论。他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他靠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胸口。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几个嘉宾在哈哈大笑。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到沙发上,在姜止腿边团成一团,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他拿起手机,把那条微博的链接复制了,切到微信,找到段思南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段思南发了一条“冰箱里有银耳汤,记得喝”,他回了两个字:“喝了”。


    他把链接粘贴进去,又打了几个字:“你看看这个。”


    发送。


    半天也没得到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段思南,是工作群的消息。


    姜止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


    他切回那个评论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也许那不是梦。”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两秒。


    他点了发送。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个人回复了他:“你遇到过?”


    姜止看着那个问题。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打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输入框清空,退出了那个页面。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


    三三在他腿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睡得毫无防备。姜止把手放在它肚子上,猫的体温透过掌心传上来,温热的,带着呼噜呼噜的震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个链接。


    他又切回那条评论,看了看那个人最后发的那几个字。


    “你遇到过?”


    第77章


    “喵!”


    第二天一大早, 三三就在段思南的枕边作乱,看了他一会儿,伸出爪子, 拍了拍他的脸,段思南不想搭理它, 三三玩的越开心,见着他没反应,伸手又是一爪子。


    段思南动了动, 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三不放弃, 这次伸出来指甲, 勾住了段思南的头发。


    “嘶……”段思南睁开眼睛, 把三三的爪子扒拉开,“几点了?”


    “七点半。”姜止已经换好了衣服, 站在床边, “你再不起来的话, 就要迟到了、”


    “我不想去公司,思南有你就行了。”段思南把杯子拉过头顶。


    “你今天有董事会。”


    “让沈灼去。”


    “沈灼说,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段思南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在空中摸索了两下, 抓住了姜止的手腕。


    “那你亲我一下, 亲一下, 我就起来。”


    “你今年几岁,两岁半?”


    “两岁半还没上幼儿园, 我要赖床!”


    “而且, 昨天你回复那个人很认真的, 头像是灰色的,朋友圈也没有, 肯定是个男的,他要是个帅哥怎么办?”


    姜止没忍住,笑了出来,说道:“你想多了。”


    “万一呢。他也有心愿娃娃,万一也变成人了,万一也来找你。”段思南从被子底下探出头,那缕呆毛翘得更高了,“那你就有两个了。”


    “两个什么?”


    “两个从娃娃机里出来的。”段思南说,“你选哪个?”


    姜止看着段思南,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说道:“你。”


    段思南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他那个娃娃丑不丑还不知道,万一比你还丑呢?”


    三三从枕头旁边跳过来,一屁股坐在段思南脸上。段思南“唔”了一声,把三三抱开,三三挣脱他的手,跳到姜止肩膀上,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翘一翘的。


    “它说你说得对。”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你该起床了。”


    “不对,它说的是爸爸你再不起来妈妈要生气了。”


    姜止瞪了他一眼,段思南笑着从床上坐起来,他伸手把三三从姜止肩膀上捞下来,放在自己腿上,三三挣扎了一下,然后缩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姜止站在床边,看着段思南系扣子。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之后,到处说?”


    段思南想了想。


    “他不会。因为说出去没人信。你说我是娃娃变得,谁信?”


    三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段思南脚边,用脑袋拱他的小腿。段思南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又跑回姜止那边,跳上他的肩膀,蹲在那里,尾巴绕过来搭在他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它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姜止说。


    “因为它知道你要跟网友聊天,怕你被拐走。”段思南说。


    “你又替它翻译。”


    “我说的是实话。”


    ——


    到了公司之后,段思南马不停蹄的去开会。


    段思南:到工位了吗?跟你说沈灼又坐在我的对面,一直看我,啧,我又没惹他。


    姜止:他怕你走神。


    段思南:那我的确走神了,在想你,方岚在上面汇报法务部的事情呢,我在给你发消息。


    姜止:好好开会,当心把重要的事情错过去。


    姜止在工位上改产品文档,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了一下。他点开,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心愿娃娃”。他没立刻通过,盯着那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想起来那个帖子。


    当时他把帖子关了,想着之后回复,但后来段思南回家,忘了这码事,再也没打开过。但现在这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灰色,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备注就四个字:心愿娃娃。


    他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像是等了很久。那人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个梦,越想越觉得真实。梦里娃娃的样子太真实,甚至还有真实的温度,那种被陪伴的感觉,在梦醒之后,也还在。


    心愿娃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止:我晚点儿回复你。


    心愿娃娃:好。


    直到傍晚时分下班的时候,那个人也没在说什么,姜止看着他的头像出神。


    段思南看着他,自打下班,姜止就魂不守舍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没问,只是侧着身靠在沙发上。


    “昨天你的热搜下面,有一条关于心愿娃娃的,当时回复了一半,没再搭理,今天那个人加我的微信了。”


    “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个梦,越想越觉得真实,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怎么说的?”段思南问道。


    “我说晚点回复他。”


    “也许可以帮他。”


    “怎么帮?”姜止问。


    段思南接着说道:“那就告诉他,如果那个娃娃还在的话,就多抱抱它。”


    “你觉得有用?”姜止问。


    段思南没有立刻回答,摩挲着茶杯边缘,说道:“我觉得有用。”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灰色头像的对话框。对方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那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有个朋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那个娃娃还在,就多抱抱它。”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很久没有回复。姜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靠在沙发上。


    “你说,他会相信吗?”


    段思南搂着姜止,侧脸吻吻他的脸颊,“谁知道呢,毕竟这种玩意儿给谁遇到,都觉得很玄。”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姜止拿起来,那人回了一条:“就抱抱它,就行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先试试,别的不用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人没有发消息。


    姜止有时候会想,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把娃娃放到一边去了,也许觉得那句话太傻,不愿意试。但他转念一想,那个人能主动加他微信,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确认。就像他自己,段思南第一次变回娃娃的时候,他也不敢信。


    直到这一周后的晚上,姜止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他原本以为是最近项目的策划案有问题,打开一看,是那个灰色头像,从最下面蹦了上来。


    “真的有用。”对方说,“我抱着它的时候,感觉它在动!”


    “我每天晚上都抱,前两晚没感觉,昨天抱着他的时候,它好像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疯了?”


    三条消息连着发过来,一条接一条,像憋了很久的话突然找到了出口,终于可以一股脑的全部都说出来。姜止看完了,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段思南正躺在床上看书,是本姜止带过来的旧书,段思南喜欢看,反复看了好几遍。他抬起头,看着姜止。


    姜止把手机递过去。段思南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他感觉到了。”段思南说。


    “嗯。”


    “那个娃娃是活的。”


    姜止在他旁边坐下来,段思南的身体往他这边微微倾斜。


    “你觉得那个娃娃里面,也有人?”姜止问。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只是人。”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种心愿。”


    “心愿?”


    “就是一个人真的很想被带走,很想被需要的时候,那种愿望会变成某种东西,留在娃娃里。”


    “就像你。”姜止说。


    “也许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姜止拿起手机,给那个人回了消息。


    “你没疯。”


    那边很快回复了,像是一直在等。


    “那个娃娃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动?你是不是也有一只?”


    “他问娃娃是什么。”姜止说。


    段思南抬眸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说?”段思南问。


    “还没回。”


    “告诉他,那是心愿娃娃。”


    “心愿娃娃?”姜止问。


    “就是那些很想被带走、很想被需要的娃娃。”段思南说,“它们不是普通的布偶。”


    他打了几个字:“那叫心愿娃娃。不是普通的布偶。”


    发了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那只,是因为很想被你带走。”


    对方又是一连串儿的发过来好几条消息。


    “所以那些梦是真的。”


    “它现在也在做梦吗?”


    “它有没有觉得很累?我抱着它的时候,有时候觉得它挺累的。”


    “还是它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变成娃娃,不对,这也太扯了。”


    “段思南,你变成娃娃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很累?”


    段思南合上书页,盯着姜止看了一会儿,说道:“当时就是很想出去,也很孤独,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想被在乎,但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寂寞的干等着,孤独大于累。”


    姜止给那人发了消息:“它不累。它只是想让你抱抱它,让它觉得,它是被需要的。”


    “段思南。”他叫了一声。


    “变成娃娃的时候,你做梦吗?”姜止问。


    “做过。梦见有人把我从玻璃柜里拿出来,揣进口袋,带回家。”


    第78章


    晚上, 姜止坐在书房电脑前。


    三三从门口溜达进来,跳上桌子,蹲在电脑旁边, 歪着脑袋看屏幕,尾巴一翘一翘的。


    “又查?”段思南看了一眼屏幕。


    “嗯。我还是想知道, 那个把娃娃放进娃娃机的人究竟是谁。”姜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搜索栏里跳出一行字:阿素铺子。


    “阿素铺子你搜过很多次了。”段思南说。


    “我知道。但自从那个人加了你之后,我就觉得, 可能不止一个心愿娃娃。这些娃娃并不是批量生产的, 但是最终都被放进娃娃机, 等着一个有缘人取走。我想知道, 是谁把它们放进去的。”


    三三伸出爪子拨了一下姜止的手,姜止没理它。它又拨了一下, 姜止还是没理。它干脆一屁股坐在键盘上, 压出一串“ffffffff”。


    “三三。”姜止说。


    三三“喵”了一声, 非但没起来,还翻了个身, 把肚皮压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字跳得更乱了。


    段思南弯腰把三三捞起来, 抱在怀里。三三挣扎了一下, 然后缩成一团, 用尾巴扫段思南的手腕。


    “它说它是来帮忙的。”段思南说。


    “它帮倒忙。”


    “它说它是故意的。让你别查了,陪它玩。”


    姜止看了三三一眼, 三三把脸埋进段思南的臂弯里, 只露出一只耳朵, 耳朵尖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你让它安静点。”姜止说。


    “它说看你怎么哄它。”段思南替三三翻译。


    姜止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 挤了一点在指尖上。三三的耳朵动了,从段思南怀里探出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整个脑袋凑过来,吃得吧唧吧唧响。


    “行了,吃完了。去旁边玩。”姜止把猫条包装扔进垃圾桶,三三舔了舔嘴,从段思南怀里跳下来,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屏幕,尾巴一翘一翘的,这次不捣乱了。


    段思南靠在桌子上,看着姜止继续搜索。姜止把“阿素作坊”敲进搜索栏,回车。搜索结果还是那些,十年前就没有任何新信息了,论坛里的帖子不是被删了就是沉了,剩下几条也全是废话。他又搜了“阿素娃娃机”,结果更少,只有两条,一条是求助帖,一条是广告。


    他咬着嘴唇,手指在触控板上点来点去,把关键词拆了重组,但搜索出来的东西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个网友后来又找你了?”段思南问。


    “没。可能还在抱娃娃。”


    段思南笑了一声,从背后环住姜止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查别人不查我。”


    “查你有什么用。”


    “我比他帅。”段思南说,“你还不如看我。”


    姜止没理他,继续翻页。段思南也不走,就那么挂着,呼吸扫在他耳朵上,热热的。三三从桌角站起来,走到段思南手臂旁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段思南没动,三三就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抽在段思南脸上。


    “它又打你。”姜止说。


    “它说它是在帮我按摩。”段思南说。


    “你信?”


    “信。”


    姜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的嘴角翘着,那缕呆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把目光转回屏幕,继续搜索。他把“传说”改成了“灵异”。


    那条帖子跳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看见。


    排在一堆“家里娃娃半夜自己动了怎么办”和“娃娃机惊现灵异事件”中间,标题不起眼,发布时间是九年前,发帖人的ID已经变成了已注销。他点进去的时候页面加载得很慢,圈圈转了好几圈才跳出来。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爪神’这个人?”


    下面没什么人说话,这个人就自顾自的自言自语。


    “跟你们说,我朋友说他在深夜的娃娃机前面见过他,不管多难抓的娃娃,他一次就能抓出来。”


    “还有还有,抓完之后他不会拿走,会把娃娃放在机器旁边,说送给有缘人。”


    “我朋友觉得他是疯子,但后来那个娃娃被别人捡走了。据说,捡走娃娃的那个人,后来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朋友说,那个人好像这辈子最大的愿望,莫名其妙就实现了。”


    最后一条下面有有回复,只有一条回复引起了姜止的注意,是一个叫“失眠的猫”的用户写的:“我见过他。三年前,在国贸那边的一个电玩城里,凌晨两点。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抓了几次,每次都有收获,但只拿走了其中一只。”


    段思南凑过来,下巴搁在姜止肩膀上,看着屏幕。三三也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屏幕上,被段思南用手挡住。


    “你闻什么?”段思南说。


    三三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跑开了。


    “它说它闻到爪神的气味了。”段思南说。


    “它那是鼻子痒。”


    “不是。它是认真的。”


    姜止没接话,把页面往上拉,又把主楼看了一遍。


    “爪神。”他念出这两个字。


    段思南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三三又跑回来了,跳上桌子,蹲在屏幕前面,尾巴遮住了半边搜索结果。段思南把它拨开,它又回来,又拨开,又回来。反复了三次,姜止把它抱到腿上,它缩成一团,不动了。


    “爪神这个名字,挺中二的。”段思南说。


    “你管人家叫什么。”


    “要是有人叫我段神,我肯定不答应。”


    “你叫什么?”


    “段帅。”段思南说。


    姜止看了他一眼,段思南的嘴角翘着,那缕呆毛晃了晃。


    “你闭嘴。”姜止说。


    姜止坐直了,把那条帖子的链接复制下来,打开一个新的标签页,搜了“爪神”。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多,但大部分都是灌水帖,你一句我一句的,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用筛选功能把时间轴往前拉,拉到最远,一条一条往下看。


    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多,但大部分都是灌水帖,你一句我一句的,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用筛选功能把时间轴往前拉,拉到最远,一条一条往下看。


    大部分都是废话,什么“爪神是不是电玩城的托”“我要是也能遇到他就好了”。他看得很快,眼睛在屏幕上扫,手指一直在往下划。


    然后他停住了。


    一条七年前的帖子,发在某个现在已经关停的本地论坛上。发帖人说他曾经在一家快要倒闭的商场里遇到过“爪神”本人。


    “那时候商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整层楼就我一个人,娃娃机那边的灯还亮着。我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娃娃机前面,他抓娃娃的手法特别快,投币、摇杆、下爪,一气呵成,全程不超过十秒。他抓出来一只很丑的兔子,放在机器上面,转身就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要,他说等的人还没来。”


    姜止想起自己把那只灰扑扑的玩偶从娃娃机里捞出来的那天,玩具城里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他把帖子关了,又回到搜索结果的页面,继续往下翻。翻了十几条,没有再出现新的信息。后来他把能想到的关键词都换了一遍,但搜索结果越来越稀疏,到后面全是无关的内容了。


    “姜止,你又看什么呢?”段思南好奇的凑过来,盯着电脑上的东西。


    “爪神。”


    “你听说过?”姜止问。


    段思南摇了摇头。


    “也许他知道什么。”段思南说,“我们也尝试着去找找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姜止问。


    段思南看着他。


    “意味着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那只娃娃在机器里等我,我去抓了,它被我抓走了。不是巧合,是有人把它放在那里的。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安排这件事了。从九年前,甚至更早。”


    “我知道。”段思南说。


    “为什么我之前查了那么多次都没查到?”姜止说。


    “同样的关键词,同样的搜索方式,之前翻了十几页什么都没有。昨晚一下子就出来了。像是有人把门打开了,故意让我进去。”


    “你觉得是谁?”段思南问。


    姜止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找到这个人。”


    “那就找。”段思南说。


    姜止把电脑打开,重新开始搜索。这一次他用了一个之前没用过的关键词组合:爪神、深夜、电玩城、目击。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页面上的条目比刚才多了好几条,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提到“爪神”的帖子,时间都集中在两个时间段:要么是九年前,要么是最近三个月。


    九年前,和最近三个月。


    之前什么都没有,中间隔了整整九年的空缺,然后在段思南变成人之后,这些信息突然又开始出现了。


    他把这个发现指给段思南看。


    “有人在放消息。”段思南说。


    “或者有人在引我们过去。”姜止说。


    “你说这些事情,有没有可能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有可能。”段思南说。


    “我想找到那个爪神。”姜止说,“问问他,那只娃娃到底是给谁的。”


    第79章


    循着爪神出现的最后一处地址, 姜止同段思南来到城南的一个游戏厅,那游戏厅在商场负一层,没什么人烟, 看着那样子就要倒闭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扶手带的橡胶已经发粘了, 段思南跟在姜止的身后。


    他们找了很久,先是托人打听,网络上翻遍了娃娃机爱好者的论坛, 又从论坛摸到几个线下群, 在群里潜伏了将近一周, 最后有人私信段思南, 说你们找的那个人,周五晚上会在城南出现。没说具体在哪, 只说了商场名字。段思南连夜查了那家商场的信息, 负一层有家游戏厅, 营业到凌晨两点。


    姜止当时说:“你确定靠谱?”


    段思南说:“不确定。”


    “那你还要来?”


    “你不是很好奇么?咱们去看看也了了这桩心事。”


    商场比姜止想象中更破。扶梯上去的时候,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 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 有的被撕了一半, 露出底下更早之前的广告, 一层叠一层。负一层的灯光比楼上亮一些, 但也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


    “万一是骗子怎么办?”姜止四处打量着周围。


    “那就当出来兜风,反正你也好久没陪我出来了。”


    “谁说的, 我天天都陪着你。”


    段思南瘪了瘪嘴, “那不一样, 你在家陪我,是愿意陪我, 出来陪我,这是没法。”


    姜止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也就是从你开始查爪神的时候,你查他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还长,而且你看沈灼的时间也挺长的。”


    “哎,不是,我说段思南,你天天到晚的想些什么呢?”


    “没什么,也就是假想敌太多,每天都得防着点儿而已。”


    游戏厅在走廊尽头。门头还亮着,粉色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截,“乐”字只剩一半,“园”字干脆不亮了。段思南推开门,里面涌出一股冷气和嘈杂的电子音,各种游戏的音效混在一起,叮叮咚咚的。


    段思南看着上面的字:“这地方要是拍戏肯定合适。”


    “怎么合适?”


    “适合哪种中式恐怖片,这种地方,简直绝佳。”


    “那适合你。”


    “我可没当过鬼,我是心愿娃娃变成的。”


    “你半夜三更,砰的一声,变回来的时候,特别像。”


    这个时间点,游戏厅里没什么人。靠墙一排抓娃娃机还亮着,彩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色块。角落里有两个男生在玩赛车游戏,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们的脸一会儿蓝一会儿红。投篮机那边空着,篮网已经烂了,断掉的绳子就悬挂在那边。


    姜止扫了一圈,没看见目标。段思南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住了。


    “那里。”他说。


    姜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有一排娃娃机,比门口那些更旧,机箱上的贴纸都卷边了。一个男人站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面,背对着他们,弯着腰,正在指导一个小女孩操作摇杆。


    “轻一点,对,往左,再往左。”男人的声音不大,被游戏厅里的噪音盖住了一半,但能听出语气很耐心。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踮着脚尖才能够到摇杆。她按了按钮,爪子落下去,抓起来一只蓝色的小企鹅,晃晃悠悠地往出口移动。她在旁边拍着手跳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爪子松开,企鹅掉进洞里,她蹲下去掏出来,抱在怀里,回头冲男人咧嘴笑。


    “哥哥,我抓到了!”


    男人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头顶:“嗯,你抓到的。”


    姜止侧过头,用气声对段思南说:“他看起来不像神。”


    段思南也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朵上,“像什么?”


    “像楼下超市的收银员。”


    “你见过收银员背着个玩偶背包?”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背着一个歪斜着眼睛的小熊背包。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但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而瘦,骨节分明,搭在娃娃机的玻璃上。


    小女孩的妈妈从旁边走过来,跟男人说了声谢谢,拉着小女孩往外走。小女孩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等那对母女走远了,姜止才从拐角处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台娃娃机前面。男人还在那里,弯着腰,看机器里面的娃娃。


    姜止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男人也没抬头,继续看着玻璃里面的娃娃。


    过了几秒,男人开口了:“你们是来找我的?”


    姜止和段思南对视了一眼。


    段思南先开口:“你知道我们?”


    男人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身上有心愿娃娃的味道。”


    姜止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什么味道?”姜止问。


    段思南往前走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姜止挡在身后。


    “那你闻过几次?”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查户口的,还是来找答案的?”


    “都来。”


    “那你排个队。先来后到。”男人把视线移回娃娃机,指着玻璃里面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这只,我放进去的。放了好几年了,没人抓。你们要不要试试?”


    姜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兔子灰扑扑的,眼睛一高一低,缩在角落里,被其他花里胡哨的玩偶挤得看不见脸。


    “不用。”段思南说,“家里已经有一只了,更丑。”


    姜止瞪了他一眼。段思南没看他,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笑了。


    “你们挺有意思。”他把手从娃娃机上收回来,插进卫衣兜里,靠在机器边上。


    “我也遇到过。很多年前,我抓到一个娃娃。它陪了我很久。后来它消失了,但我一直在找它。”


    他的目光从段思南身上移到姜止身上,又从姜止身上移回段思南身上。


    “你也是吧。”他说。


    段思南没回答。


    “你是谁?”姜止问。男人笑了一下。


    “有不少人叫我爪神,但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比较会抓娃娃的人而已。”


    “你说你在找它。”姜止说,“那找到了吗?”


    “没有。”他说。


    他的目光聚焦娃娃机上,最终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玩偶中间。那些玩偶挤在一起,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戴帽子有的穿裙子,乱七八糟的,他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去。


    “但我知道它还在。”他说,“在某个地方。”


    “你刚才说‘心愿娃娃’。”段思南问,“那是什么?”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段思南。


    “就是你。”他说。


    “我不是娃娃。”段思南说。


    “你是。”男人说,“至少你曾经是。”


    “这些机器里,可能藏着很多秘密。”他说,“有人想找娃娃,有人想找故事。我只是帮他们找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不帮人找答案。答案要自己找。”


    “你帮过多少人?”段思南说道。


    男人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几十个,也许是上百个。有的人找到了想要的,有的人没有。但每一个来找我的人,都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


    “舍不得。”


    “你怎么帮他们?”段思南问。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五毛钱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我只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娃娃不是被抓住的,是它想被你抓住。”


    他把那枚硬币递给姜止。


    姜止低头看着那枚五毛硬币,银色的,和几个月前他投进娃娃机的那枚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接了过来。硬币冰凉的,贴着掌心。


    男人直起身,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机器要关了。”他说。


    姜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亮着的那些娃娃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一半。彩色的灯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玻璃从透明变成了镜子,映出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等他再转回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灰色卫衣的影子闪动,消失在游戏厅的另一头,被那些还在亮着的机器吞没了。


    姜止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枚硬币。五毛钱的,银色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人用钥匙刮过。


    “这人神神秘秘的,就这么消失了?”姜止看着远处。


    “兴许爪神有自己想找的人,需要完成的任务,而且并不希望我们打扰他。”


    游戏厅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关。有人喊了一声“到点了”。


    姜止把那枚硬币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


    段思南看着角落里陈旧的娃娃机出神。


    姜止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段思南收回目光,看着他。


    “他说我的身上有味道。”


    “嗯。”


    “什么味道?”


    姜止想了想。


    “不知道。”


    “你鼻子是不是坏了?”


    “你鼻子才坏了。”姜止说,“要不你闻闻我?”


    段思南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姜止的脖子。他闻了一下,说:“你身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我买的那个牌子。”


    “那你闻你自己。”


    段思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也是洗衣液。”


    “所以他在胡说八道。”


    段思南想了想。“也许不是。也许那种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那用什么?”


    段思南看着他。“用心。”


    第80章


    爪神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终究不知道那个人真的还是假的。网上翻了个遍,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视频,连篇像样的帖子都没有。几个深夜论坛里倒是有人提过, 说在某条偏僻的巷子里见过哥穿着灰色风衣的人,手腕上还有一截红绳。但那些帖子最后的回复时间都是好几年前, 发帖人的账号也早已注销。


    姜止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连张照片都没有。”他说。


    段思南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那本从阿素作坊带回来的旧书, 翻了翻, 又放下。


    “没有。”段思南说。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他说, “但我们已经见过了。”


    段思南把那本旧书放进抽屉里,关上。


    “了结一个念想。”他说。


    姜止点了点头。三三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跳上他的膝盖, 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眯着眼睛,尾巴一翘一翘的。姜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回到了正轨。姜止每天上班下班, 做一些不疼不痒的项目, 带一个不大不小的团队。会议室里的白板写满了又擦掉, 擦掉了又写满。产品上线了, 又迭代了,又出了新版本。


    段思南也忙。他的思南集团已经拿回来了, 林深的事尘埃落定, 沈灼那枚银色戒指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但有一件事, 姜止一直不知道。


    那天他加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开着, 段思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iPad,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冲姜止笑了笑。


    三三从玄关鞋柜上跳下来,扑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他的裤腿,嘴里“喵呜喵呜”地叫,像是在质问“你怎么才回来”。姜止弯腰把它捞起来,它缩在他怀里,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回来了?”他说,“冰箱里有水果。”


    姜止换了鞋,把三三放到地上,三三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一路小跑到厨房。姜止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用保鲜膜封着,黄澄澄的,在冰箱灯下泛着蜜色的光。


    他端出来,又拿了两根猫条,撕开一根,挤了一点在指尖上。三三凑过来,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吧唧吧唧响。


    “又喂它。”段思南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它今天已经吃两根了。”


    “它说你给它吃的不是猫条,是寂寞。”


    “它才不会说寂寞这个词。”


    “它用肚子说的。”姜止把剩下的猫条挤进三三的碗里,三三埋头吃起来,整个脑袋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两只耳朵在外面一抖一抖的。


    姜止洗了手,端着哈密瓜走出来,在段思南旁边坐下,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又扎了一块递给段思南。段思南张嘴接了,嘴唇碰到叉子的时候,眼睛还盯着iPad屏幕。


    “看什么呢?”他凑过去看了一眼iPad屏幕。


    段思南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一个后台管理界面,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绿色的数字在往上跳。


    “什么东西?”姜止问,又扎了一块哈密瓜。


    “你的项目。”段思南说。


    姜止的叉子停在半空。


    “什么?”


    “你之前那个断掉的项目。”段思南把iPad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他,“我投资了。”


    姜止看着他,叉子还举在手里,哈密瓜的汁水顺着叉子往下滴,滴在茶几上,他没注意。三三从厨房跑出来,跳上茶几,凑过去舔那滴汁水,舔了两下,又跑开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段思南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把茶几上的汁水擦掉。


    “拿回公司的时候。”他说。


    姜止把叉子放下,靠在沙发上。


    “你居然没告诉我。”他说。


    “你没问。”


    “我问你你就会说?”


    “大概不会。”他说。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姜止问。


    段思南把iPad拿回来,翻了一页,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项目进度表,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完成百分比。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开发,从内测到公测,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段思南说,“就差上线平台。”


    姜止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绿色的进度条一个接一个地填满了。


    这个项目他做了两年,从一张白纸做起,画原型,写文档,带团队,推上线。后来公司战略调整,项目被砍了,他据理力争了两个星期,最后还是抱着电脑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个项目。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这个?”他问。


    段思南把iPad放下,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都在画原型。”段思南说,“你以为你关了灯我就看不见了?”


    姜止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项目。后来他索性坐起来,打开笔记本,把那些想法一点一点画出来。他画了很多版,改了很多次,每一版都存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姜止以为没人知道。


    “你偷看我。”他说。


    “我没有偷看。”段思南说,“你每次画完都不关电脑,屏幕亮着,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就能看见。”


    “所以你就投资了?”姜止问。


    “我说过给你投资的。”段思南说,“在你还住那个出租屋的时候。”


    “你总喜欢在我背后悄咪咪干些我不知道的事。”姜止说……


    “这简直就是冤枉。”他说,“我说过的,你说等拿回公司再说,后来我拿回公司了,就开始投了,当时沈灼还说我是恋爱脑,我说他是单身狗,他就闭嘴了。”


    姜止看着他。“你跟沈灼说了?”


    “没,他猜的。他说思南,你是不是在偷偷搞什么项目,连财务都不让看,我说是私事,他说哦,那当我没问。”


    三三从他们中间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段思南的膝盖,段思南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沙发靠背上,三三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还有一个想法。”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什么想法?”


    “想做一款产品,关于连接的。”


    “什么连接?”


    “让人能找到彼此的那种。”姜止说,“孤独的人。很多人在一个大城市里,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能说话。我想做一个东西,让他们能找到彼此。”


    “不是社交软件。”姜止补充道,“社交软件让人更孤独了。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慢一点的,让人能真的认识另一个人的那种。”


    段思南点了点头。


    “投资。”他说。


    姜止愣了一下。


    “你连问都不问清楚?”他说,“不怕亏本?”


    段思南看着他,笑了。


    “亏了就再赚。”他说。


    “你那个新想法,”段思南说,“有原型吗?”


    姜止看了他一眼。


    “有。”他说。


    “给我看看。”


    姜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屏幕亮了,他输入密码,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他点开那个文件,把笔记本端过来,坐到段思南旁边。


    屏幕上是几天前画的原型。线框图,流程图,交互说明。还有很多空白,很多没填的坑,很多来不及画完的细节。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从登录到匹配,从聊天到线下活动,每个模块都标注了功能点和优先级。桌面上的图标排成一列,蓝白色的界面,干净,清爽。


    段思南低头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仔细。三三也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屏幕,被姜止用手挡住。


    “你看得懂?”姜止问。


    三三“喵”了一声。


    “它说它看得懂。”段思南替它翻译。


    “它认识字?”


    “它认识猫字。”段思南说。


    三三甩了甩尾巴,从桌上跳下去,跑到沙发旁边,蹲在那里舔爪子。


    段思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一行还没有写完的需求文档,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姜止。”他说。


    “嗯。”


    “这个产品,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他说。


    “不急。”段思南说,“慢慢想。”


    三三从沙发旁边跑回来,跳上茶几,一屁股坐在遥控器上,把电视打开了。屏幕闪了一下,停在购物频道,一个主播在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九八”。三三被声音吓了一跳,从茶几上跳下去,跑到段思南脚边,把脸埋进他的拖鞋里。


    “它说它也想看原型。”段思南说。


    “它说的是太吵了。”


    “不是。它说的是你们继续,我帮你们开电视助兴。”


    姜止没忍住笑了。段思南看着他的笑,嘴角也翘起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把姜止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个项目,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把手头的收尾。”姜止说,“大概一个月。”


    “那我让沈灼把资金准备好。”


    “你真投?”


    “真投。”段思南说,“我说过的话,每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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