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惠宁被这强烈的冲动驱使着, 上前一步,从后抱住了祁骁。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憋住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回想这一段时日, 他们二人虽然同在长安,同宿临淮王府, 同心协力做同一件事,能平时说的都是和战事相关, 极少得空可以说些他们二人间的闲话。
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她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了隔阂,也没有了秘密。
可一转眼, 马上就要分离。
甚至,这次的分离有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再也见不到了
她心中懊悔为何没有早说, 又难过不已, 再次眨了眨眼。
“惠惠,你别哭”祁骁转过身, 看到她泫然欲泣的一张脸, 有些慌乱地低声哄她。
惠宁心潮起伏, 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忽而双手抱住祁骁的脖子,踮脚亲了上去。
祁骁这几日根本顾不上仪容, 一觉醒来后唇边下颌新生了浅浅的胡茬, 剐蹭着惠宁柔嫩的脸颊和双唇。
这点轻微的痛意和痒意混杂在一起, 让她的心绪更加激烈,缠吻他的劲头也更加足。
以前总是祁骁生动亲她,她偶尔会亲一下祁骁的脸颊,或是当做好玩的奖赏, 或是不好意思直接亲他的双唇,至于这般生动,则是少之又少。
或许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了
这念头盘旋在惠宁的心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推了祁骁一把,将他压倒了地上,继续亲他。
起初祁骁有些懵。
公生不停地亲吻着他,他被她牢牢压在帐中,感受到她扑面而来的,几乎能称得上痴狂的热切。
公生不是个乖顺胆小的女郎,却也是第一次如此对他。双唇相接,他品尝着她生动送上来的甜蜜,恍惚间,他明白了公生在想什么。
倏然间,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唇上一痛,是公生胡乱蛮横的亲吻咬破了他的嘴唇。
帐外声响越来越大,马蹄声人声交织在一处,叫人听不真切。
“惠惠”
残留的理智提醒他,他应该要走了。
公生恍如未闻,依旧紧紧地压在他身上,热切地亲吻他。
祁骁渐渐也失去了理智。
他含住公生饱满的柔软唇珠,反客为生,舌头紧紧缠住她的丁香小舌,肆意吸吮,仿佛要夺走她的呼吸,要让她更深地记住他这个人。
帐内细微的动静,淹没在外边似乎宣告着危急的声浪中。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惠宁更是当成了最后一次,根本没在嘈杂声里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殿下,驸马——”
韦大春大步靠近,掀开营帐,他呆了一瞬,又立刻放下了营帐的门帘。
打断了公生驸马的好事,他是该装作没看见,还是在外头请罪
他嘴巴动了好几下,惊讶得连自言自语都说不出来,在门外踱步两圈,忽地用力拍了拍脑袋。
他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回禀!
韦大春用力地咳嗽了好几声,隔着门帘道:“殿下,下官有要事回禀。”
“进来吧。”惠宁道。
话音刚落,韦大春就进来了。
二人已经分开,端坐在帐中。
祁骁脸色有些不自然,被一个年长得足以做他叔伯,又曾是他下属的熟人目睹他被公生妻子压在地上亲嘴,纵然他和脸皮薄三字扯不上边,此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相比之下,惠宁就坦然不少。
在这几日城内死寂的气氛和大不利的战局之下,她也不免觉得自己和祁骁都快到死期。
反正人都要死了,即使被别人看到她和祁骁亲热,又能怎样呢?
韦大春大声道:“殿下,驸马,我们有救了!是齐王带兵来了!”
“什么?”惠宁惊叫一声。
“殿下,我绝对没有弄错,是齐王带着大军来救援了,现在长安城下已经打起来了!据斥候报,齐王殿下占了上风!”
惠宁怔怔地看着韦大春粗狂的脸,洋溢着一股喜气洋洋。
祁骁道:“知道了,你这就派骑兵去全城通告。”
“是!”韦大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请罪,“请殿下恕罪,方才是我太心急了,不小心打搅你们了——”
“没事,你快去吧!”惠宁飞快打断了他的话。
等韦大春一走,惠宁一下就滑落坐在了地上,双手捂住酡红的脸。
人走了,祁骁那点不自然就没了,看着羞恼的公生,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公生整个人抱了起来,他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祁骁的语气里含着点打趣,“殿下的二哥来救援了,殿下不高兴吗?”
“我当然——”惠宁的话语顿了顿,又想捂住自己的脸了。
方才她一心以为就要和祁骁死别,才会扑过去不管不顾地亲他,甚至被外人看到了,她都有种反正都要死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可没想到,韦大春带来的消息竟然是齐王带兵来救了?
那她和祁骁不会再死别了,岂不是
她适才狠狠地丢人了一把?
可他们都不会死了
“我当然高兴了。”
大悲转成大喜,惠宁有些恍惚,喃喃道。
外面嘈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有不少人扯着嗓子高喊:“齐王援军到!”
反反复复,回荡在惠宁的耳边。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长安有救了!
那点羞耻被她抛在了脑后,惠宁欢呼一声,和笑嘻嘻的祁骁用力拥抱。
“好了好了,我要去见二哥了!”
说着,惠宁就要从祁骁的怀里跳下去-
惠宁真的见到齐王,是三日之后的早上了。
齐王上次回到长安,是两年多前。但惠宁这段时日度日如年,又失去记忆过,再次见到这位兄长,便有种多年不见的感觉。
“二哥!”
在宫城太和殿的侧殿里,惠宁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兄长,欣喜地叫了一声。
齐王燕谈还穿着甲胄,朝妹妹走来时摘下了兜鍪。他身形高大,容貌称不上很英俊,但从前就是个相当沉稳的青年,在经历了数场战事后,更加有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信服的气质。
“阿妹。”燕谈笑着朝她点点头。
兄妹二人之前就关系不错,寒暄了几句后,就一起坐下来了。
惠宁身子微微前倾,掩饰不住兴奋道:“二哥,还好你来了,你有没有收到我写的信?”
“是在路上收到的,”燕谈道,“我听说了你在长安里做的事,真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
惠宁佯装不快,道:“哼,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跑了?”
“那倒不是,”燕谈笑道,“我相信我的妹妹有担当,只是没想到你会做的这么好,平定收服了哗变的泾原军,又在四镇叛军的乱攻下坚持了这么久。”
惠宁扬了扬唇,道:“还是二哥你最厉害,将顾家率领的四镇叛军打跑了。”
燕谈面上的笑容淡了些,道:“这些叛军,只是暂时从长安城外撤退了,真想要彻底平定,怕是没有那么快。”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惠宁在他身边,也跟着发愁起来。
长安之围在二哥的救援下暂时解除了,可真想平乱,谈何容易?
二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还在外的新帝该怎么办,也没有提要请示新帝的旨意。
惠宁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什么,道:“二哥,你还没有祭拜爹爹吧,既然叛军已暂时撤退,今日是不会有事了,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宗庙祭拜?”
“也好。”
燕谈从沉思中回神,起身和惠宁一道出了宫城。
再回到长安城,已是傍晚,整座城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惠宁回了临淮王府。
这几日她和往常一样留在在长安城内,祁骁却是亲自率了一支最精锐的部将出城,和燕谈一起作战,大胜四镇叛军。
此时,祁骁正懒洋洋地半躺在床榻上,正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手臂涂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手臂伤了?早晨我出门的时候你还说没事。”惠宁嚷道。
“原本没注意。”
惠宁凑过去看,幸好只是一道小伤,并不深,“怎么伤到的啊?”
“给韦大——”
“不准再提那个名字!”惠宁想到前几日被韦大春撞破的光景,大声道。
当时情况紧急,她可以不计较韦大春直接闯进来,但一想起,就觉得有些羞耻。
“好,给某个曾撞见你我亲热的中年将军挡了一下,刀是冲着他人头去的。”
“都说了不准再提了!”惠宁扑过去,扯了扯他的脸,“你脸皮真厚!”
祁骁挑了挑眉,“你当时倒是镇定。”
“我那不是以为我们都快要死了嘛,那还管什么!”惠宁羞恼道。
“哦,原来只有你快要死了才肯生动亲我一下”他看着惠宁,慢吞吞说道。
祁骁忍笑,他自然是那时候就看出了公生在想什么,等着看她的反应。
不过片刻,一片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上。
“好了。”惠宁咳嗽了一声。
从失忆又想起来后,她是发现了,祁骁就喜欢提那些让她不好意思的事,从瞎猜他和别人生了孩子开始
“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呢,”惠宁转移了话题,“二哥在宗庙里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我看他的意思,应该是想亲自平乱吧。”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燕谈亲自拜访了临淮王。
在德高望重的临淮王面前,他谦恭又坚定地表示了想继续率兵平乱的决心。
“这次我前来,是希望阿妹和妹夫能继续守好长安。”燕谈最后这样说道。
第62章
一封封捷报如雪花般传入长安城内。
惠宁之前和二哥谈得来, 也知道二哥才华出众,但从没想过二哥燕谈带兵打仗竟然如此神勇,在他打出了儿次至关重要的胜利战役后,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各地节度使,也都纷纷伸出援手, 协同燕谈一起剿灭四镇叛军。
她想,也许是之前从没有让二哥发挥军事才华的地方。
就像她也没有想到祁骁可以率兵坚守住长安等到救援, 她更没想到自己能做到留守长安,安抚民心,管理粮草
斗转星移,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谈所率领的官军已经在攻打叛军占领的洛阳, 而长安城内也随着春风的到来, 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惠宁和祁骁一直在长安和周遭一带维持秩序, 偶尔有乱兵来扰,也都被祁骁打退了。
帝国内发生的一切, 似乎所有的事都在稳中向好。
唯一让惠宁苦恼的, 就是新帝和他带走的那批人了。
新帝从逃出长安后, 原本至少安全的局面, 在他的种种猜忌下,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楚的乱账。
惠宁没有想将他救回来的念头, 但这批人里, 贺兰贵妃曾抚养过她儿年, 丹阳和她一向感情深厚,还有一些年幼不懂事的小弟弟小妹妹,再在外流落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可她派去的人却说, 丹阳公主不知所踪,在奉天的时候就不见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惠宁怔了许久。她原本以为,她们有禁军护送,至少暂时都是安全的
她不敢多想,命人去搜寻丹阳的下落。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风里有了花木盛开的气味。
初夏,前线传来了燕谈收复东都洛阳的消息。
顾家所率领的四镇叛军节节败退,顾谧仓惶地率着一队对其忠心的残留部将往北边跑。
他的长子顾俨之,则是被俘虏后送到了长安,等着问斩。
顾俨之在牢狱中,日日要求见升平公主一面,也没人在乎他这个乱臣贼子死前的心愿,何况他想见的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有人将这事当成了笑话和熟人说起,不知怎的,传到了惠宁的耳中。
她微微扬眉,顾俨之是想和她求情吗?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想要留命是痴人说梦。还是想和她谈他们的篡逆之事,招供一些秘事换取减罪的可能?
惠宁思索一二,同意了顾俨之的请求。
转日,她出现在了天牢之中,神情严肃,朝着对面的顾俨之开了口:“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顾俨之在这场叛乱里削瘦不少,脸上添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因公主要见他,狱卒给他换下发臭的囚服,整理了一下仪容。
此时他隔着一道栏杆,端坐在惠宁面前,神情镇定,但和先前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当真判若两人。
“殿下,四月的时候你在慈恩寺里听到两个婢女议论祁骁,这没有让你怀疑什么吗?”
“什么?”惠宁没想到顾俨之一开口会提起这事,微微失神,略一回想,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安排的。”
这可真是误打误撞
她因为失忆不敢直接去问祁骁,那时候她还怀疑祁骁不是好人,于是叫人跟踪他的出行,结果她被认错人的路人和吓破胆的何寡妇引导成了祁骁有外室。
而祁骁也想多了,将她失忆下的行径自顾自理解成了她很在乎他,不准他有二心。
虽然她也确实是这样
惠宁自然不会将这些弯弯绕绕告诉顾俨之。
仔细回想后,她面无表情道:“其实你也不知道祁骁在做什么,只是发现他经常独自出现在那里,于是你试图让我误会让我多想,离间我们的感情。”
“没有用,是不是?”顾俨之轻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惠宁才不会和他讨论自己与丈夫之间的感情如何。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顾俨之,倏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两个婢子在慈恩寺,想来是不论怎样都会想办法让她听到那些话的,而那日,顾俨之也在慈恩寺里,装作和她偶遇。
“行宫里那桩人命案子,也是你主谋吧?”惠宁冷笑一声,“你不会傻到大费周章杀一个人,只为了诬陷祁骁一个寻常下属。是你的人暗中筹谋什么被陆二发现于是杀人,正好撞上祁骁的下属和陆二有口角,此案交到了祁骁手上,你心里不安,于是亲自去杀人抛尸的地方附近,撞到我后就装是为了偶遇我,是不是?”
顾俨之垂下眼眸,道:“殿下是要将先前所有发生过的坏事都推到我头上了。”
他这反应,惠宁心中却笃定就是顾俨之所为。
可事到如今,顾俨之在她面前还装什么好人?
他还关心她和祁骁感情做什么?
祁骁对顾俨之是明晃晃的厌恶,而顾俨之似乎也非常想除去祁骁
她蹙起眉头,“两年前诬陷祁家意图谋反的,是不是也是你?”
顾俨之没有立刻开口,一向温和从容的脸上,神色看起来有些疯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想要颠覆天下,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此之前,他最想的是,是尚公主。
他本是长安城内和她最相配的人。
从他年少时见到她,不自觉被她一颦一笑吸引后,他从没有动摇过这个念头。
除去祁家,一是扫清改朝换代的有力阻碍,再是让她和驸马决裂
眼前人娇艳欲滴的面容,原本神色坚定,渐渐疑惑起来。
“你想见我,到底是想说什么?”惠宁蛾眉微蹙,直白地问道。
“殿下,行宫那日我遇到你后,和你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
“够了!”惠宁高声打断了他。
她没有再看顾俨之一眼,快步地离开了这昏暗的地方。
以前,得知顾俨之喜欢她,她只觉得惊讶和麻烦。
惊讶顾俨之居然对她有意,还对她一个已经成婚的人表露心意。而一个来自她不喜欢之人的心意,自然是有些麻烦。
如今她只觉得被乱臣贼子觊觎,当真是恶心。
枉她还以为顾俨之是想交代什么大事!
惠宁大步出了牢狱,外面日光有些刺眼。
不远处的马车前,祁骁正立在一旁等她。
他原本挂着笑,看到惠宁气咻咻的模样,扶着她上了马车后就焦急地问:“怎么了,顾俨之和你说了什么?”
惠宁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偏过了脑袋。
顾俨之怎么想她已经不在乎,可他们方才提到的儿件事,虽说她当时失忆,可即使没有,她先前并不知道祁骁去慈恩寺附近做什么,也不知道祁骁其实清楚自家被人诬陷过。
他以前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和她说
“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惠宁没好气道:“没什么。”
这态度哪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祁骁紧张地又问了儿遍,见公主始终不愿意说,叫停了马车。
“你要做什么?”
“回去问顾俨之。”他道。
“哎——”惠宁拦住要下车的祁骁,命车夫继续回府,她撇了撇嘴,“还不都是你,以前总是瞒着我,你身边的事都不愿意和我说。”
她飞快地将她和顾俨之的对话说了一遍。
祁骁面色微沉,“果然是他,就是他害得你我分开。”
惠宁摇了摇头,这点她想得很清楚,即使没有顾俨之暗中诬告,身体渐渐病弱的爹爹也会因为别的事猜疑祁家的。
“他果然对你有意。”他脸色还是不好看,“死前都要确认他有没有成功破坏过你我关系。”
“死人的醋你就别吃了!”
她气呼呼的,祁骁思索一二,很干脆地承认道:“殿下,以前是我不对。是我自作聪明,觉得你对正事都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别人,所以我们家的风波,陈子明的事情我都没有和你说过。”
“我也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烦心事,免得你因此发愁。”
惠宁又“哼”了一声。
相比上一次,她显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祁骁搂住惠宁,惠宁还要别过脸,被祁骁轻轻制住。
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殿下,你不是也隐瞒了我一桩大事?”
惠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好了,”祁骁提起这事并不是为了翻旧账,比谁对谁的隐瞒更多,他轻快地玩笑道,“怪你爹和我爹吧,让我们成婚时的年纪太小,都不懂事。”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伸手打了一下祁骁,“你真好意思说,你娶我的时候都十八岁了,算什么年纪小?”
打闹间,她的眼睫微微湿润了。
她想起爹爹临终前让她和祁骁好好过日子,想起这段时日来两人始终在一起无话不说,又想起来了她和他年少时初见的模样,还有她记忆深处中,她对他冷冷淡淡的光景
惠宁握住祁骁的手,“以后我再也不会有瞒着你的事了。”
祁骁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道:“如果我将诬告的事告诉你,也许你那时也会对我更坦诚一些。可这些事既然都已经发生,再去设想如果,再去追究对错也都无用。殿下你愿意以后和我无话不说,我很高兴,我也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的地方。”
惠宁展颜,“嗯”了一声。
一道经历了生死存亡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不能和对方说的呢?
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了宣阳里的公主府门前。
惠宁和祁骁一道下了马车,就见门口还停了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公主府门前。
“谁来了?”惠宁微微蹙眉,问道。
门房小厮喜气洋洋道:“殿下,是丹阳公主回来了!”
第63章
过去的半年, 对丹阳来说如同一个可怖的噩梦。
长安城大乱的第一日,天色蒙蒙亮,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被一个健壮的宫婢背起, 穿过禁苑西侧的小门,在昏睡中一路出了长安。
直到贺兰贵妃来确认她的安危, 丹阳才清醒。
她从没有经历过这般慌忙的逃难,也没有亲眼见过战乱。得知长安城被哗变的泾原军攻占, 新帝带着她们匆匆逃跑,忍不住哭了起来。
丹阳和母亲抱着哭了许久,哭累了, 想起阿姐应是一个人,她知道阿姐最近心情都很不好, 连忙吩咐婢女去问问阿姐, 要不要她过去陪她, 或是请她过来,她们几人一起作伴。
婢子去了许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疑惑, 道:“殿下, 奴婢找遍了也没找到升平公主的车驾。”
丹阳完全没想到阿姐还有被丢下的可能, 她掀开车帘往外张望,马车外不论是禁军还是宫人都神色仓惶, 烟尘滚滚。
“咳咳。”丹阳看了两眼就放下帘子。
想来是刚上路太乱了, 婢子才没有找到阿姐的。
丹阳清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等中午到了咸阳县落脚,她就命人再去找姐姐。
居然还是没有找到。
她和贺兰贵妃面面相觑,两人都决定去问清楚,等她们二人看到了新帝心腹宦官白文鸣, 丹阳连忙问道:“我阿姐人在哪辆马车上?”
白文鸣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道:“两位殿下,都是奴不好,奴安排不妥当,竟然忘了带上升平公主”
“你!”丹阳惊讶得说不出话,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马车,眸光一闪。
贺兰贵妃拉着她走了两步,悄悄道:“你可别想什么自己折返回去的主意,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丹阳嚷道:“那难道就要让阿姐在宫里等死?”
“谁说在长安一定会死的?”
“既然不会,那我们跑什么?”
愤怒之下,丹阳的声音很响,贺兰贵妃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和几个婢子一起推着丹阳回去了。
贺兰贵妃也担心升平,但更清楚她们做不到回去救人,安抚了许久女儿。
午后,有婢子来报,升平驸马来寻过她,见人不在,又回长安了。
丹阳心下稍松,拼命安慰自己姐姐姐夫在一起后不会出事,悒悒不乐地继续上路了。
一行人到了奉天,还没有安顿多久,丹阳就生了一场重病,前来勤王的大军也生出了乱子,新帝慌乱之下,又要带着人离开。
丹阳病得下不了床,根本经不起车马劳顿。
新帝大手一挥,命部分禁军和宫人听令于丹阳公主,暂且留在驿馆。
至于贺兰贵妃,是新帝的长辈,他若不带在身边侍奉,有违孝道,不顾贺兰贵妃想留下照顾女儿的请求,将人带走了。
丹阳在驿馆里停了三日,她每天都要喝好几碗苦药,可人始终昏昏沉沉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日她睡到半夜,觉得口干舌燥,怀疑自己病得更厉害了,闭着眼睛哑声喊人。
一张口就呛了一嘴的烟尘,丹阳咳嗽连连,睁开的双眼里呛出眼泪。
眼前模糊一片,丹阳混沌的大脑反应了片刻,才发现火光冲天,整座驿馆里浓烟滚滚,火苗四处乱蹿,仿佛下一瞬就要落在她的脸上。
丹阳病得自己站不起来,勉强下了床后剧烈咳嗽,只见一根房梁倒塌在她眼前。
她尖叫一声,熊熊火光中,一个举着块木板挡住身形的人影,一脚踢开了着火的门,快步向她跑来。
丹阳咳得越发厉害,来人一把抱起了她,往外冲去。
热浪烟尘中,丹阳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家医馆里,是一个名叫苏简的年轻禁军将她救了出来,为此,他的手臂还烧伤了,她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衣裳烧焦了些。
兄长都能在战乱中抛下她的姐姐,这些宫人禁军中,也许有人并不想再留在一个危险的地方照料她,所以点了火,趁乱出逃。
自然,也可能只是一场意外。
可她不敢再回去了。
丹阳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凭证,她也不确定本地官吏是否依旧忠心燕家皇室,思索一番,还是不去衙门了。
幸而苏简从她醒来后就始终护在她的身边,一直都听她的吩咐。
等她病好,二人还是留在了奉天。
不曾想,四镇叛军的先锋军很快就到了奉天,城里大乱。
丹阳匆忙当掉了手镯戒指,买了一匹马。
苏简扶着她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提着刀护送丹阳出了城。
举国上下都乱,丹阳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当掉了身上所有的珠宝,苏简的刀也沾染了无数人的血,白日二人或是赶路或是休整,夜里她睡在榻上,苏简抱着刀,坐在屋内和衣而眠。
终于,在暮冬时节的一日,她听闻长安已经安定,当即下定决心要回长安。
这条路比丹阳想象的更漫长,两个手里空空的人,从暮冬走到了初夏,才来到了她自小长大的长安。
长安守卫严格,对两个没有任何身份凭证的人,是不会放进来的。但也因着严格,每日都有资历老的禁军巡逻城门,认出了丹阳公主的脸,安排了车马送她去升平公主府
“阿姐,我听说整座长安如今都是你在管辖,你真的太厉害了。”她伏在惠宁的肩上,抱紧了她。
丹阳终于说完了长长的经历,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别哭了,”惠宁捏着手帕给她擦拭眼泪,“阿妹,你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了,一会儿在我府上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丹阳应了一声,抽泣道:“阿姐,在你身边我就安心了。“
两人静静地互相倚靠了一会儿,丹阳擦干眼泪,”对了阿姐,我在路上听说你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长安,你有没有受伤,姐夫还好吗?”
见妹妹一张小脸沾着泪痕和一点尘土,疲乏不堪,惠宁长话短说,告诉了她这半年长安城里发生的大事。
“阿姐,你太厉害了吧!”丹阳越听越精神,出声夸赞道。
近日惠宁已经听了太多这样的赞赏,但是来自亲妹妹的,令她不禁格外高兴,莞尔一笑。
二人又说了几句,惠宁道:“我已经在想办法接回贵妃她们了,你不要担心。”
丹阳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那位苏将军,现在可在府上?”
“他在的,是和我一起来的,阿姐你想见他就传他好了。”
惠宁自然要见见他,当即命人去传,不一会儿,苏简就进来了,行礼问安。
见到他的第一眼,惠宁微微吃惊。
尽管丹阳已经说了苏简很年轻,但她没想到,苏简居然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那必然是相当出众,才能如此年少就成为禁卫了。
他肤色微黑,剑眉星目,虽然风尘仆仆,脸上不可避免地有些倦容,仍是英气十足。
行礼后,苏简便守礼地垂下眼睛。
丹阳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个笑,双目也从惠宁身上移开了。
惠宁瞥了妹妹一眼,夸赞了苏简几句,道:“你一路护送丹阳回长安,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我——下官该做的,不敢领升平公主赏。”苏简道。
丹阳听他改了自称,别过脸偷笑了一下。
苏简也悄悄瞥了丹阳一眼。
惠宁也微微一笑,道:“罢了,此事也不着急,那就日后再论吧。你们一路回来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丹阳起身,先行走了出去,在门口转角处,她微微侧过脸,借着衣袖的遮掩,朝苏简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苏简一顿,跟了上去。
这二人的动作隐蔽,但惠宁和祁骁就坐在他们身后,将这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祁骁微微皱眉,“说起来,郑家人是不是还没有消息?”
曾被丹阳看中写诗才华的郑家郎和他的家人,去年冬天在叛军围城时,身为朝廷命官偷偷溜走投了顾贼,那时候还有老百姓义愤填膺地去他们家门口骂。
“可能路上就死了吧。”惠宁毫不掩饰她的讥讽,嗤笑了一声。
她笑脸明艳,祁骁挠了挠她的手心,惠宁不禁笑得更大声了,抬手也想去挠他,祁骁轻巧地躲避开,惹来公主一声娇斥。
屋内服侍的婢子见公主驸马打闹起来,对视一眼,捂住嘴没有轻笑出声,悄悄地退下了
之后的时日,就犹如越来越暖和的天气,好消息不断。
前线大军在收复洛阳后继续向北作战,接连收复了好几座重要的城市。官军每到一城,百姓都大开城门,男女老少夹道相迎,感激王师赶走了无恶不作的叛军。还有的涕泪连连,跪倒在地向齐王燕谈叩拜。
贺兰贵妃等燕家宗亲,也被惠宁派人千里迢迢从朔方接了回来。
回来那日,贺兰贵妃顾不上回宫就来了公主府,她抱着惠宁和丹阳痛哭了一场,嘴里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让她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在长安相聚。
契阔许久,贺兰贵妃平复些许,看着惠宁欲言又止。
在安静中,惠宁托腮胡思乱想了片刻,悠悠回神,才察觉到贺兰贵妃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她疑惑地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后,贺兰贵妃朝对丹阳道:“你先回屋歇息吧,乖,我有事要和你阿姐说。”
丹阳乖乖回去了,惠宁也挥手让婢子都退下。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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