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暧昧
“我说了,我不想见到你。”
东君容色殊艳,即便横眉以对也是美人嗔怒,别有风味。
只不过此刻无人欣赏,三千年里,蛮琼以见他这副模样无数次,纵然当初有过意乱情迷的心动片刻,现在也该烟消云散了。
蛮琼冷笑,“若不是有正事,我也不想来找你。”
东君:“正事已了结,你可以走了。”
蛮琼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眼前人与他缠绵悱恻过,也与他咄咄相逼过,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但不妨碍有人还余情未了。
“嘴上倒是狠。”
蛮琼谑笑着,摆出了他阴阳怪气全ISA的那张臭脸,“山脚的那柳湖村,是你庇护之地吧。”
东君:“是又如何。”
“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的地盘。”
蛮琼腕子一翻,手中拘一缕黑烟,在东君这晴暖天地里分外扎眼,其上散发的不详气息任谁都能感觉到。
神性温和的东君会对这样的气息感到不适,于是以袖掩面,“拿开,这是什么东西?”
“从柳湖村你的塑像中收来的。”
蛮琼合掌,黑烟泯灭,“三千年的祸事,终于要殃及我们了。”
东君的神情也凝重起来,“你是说……阿伽庇?”
蛮琼不回答,只是挑眉以应,但东君却能了然,“就说他怎会贸然出现,原是那边出了问题。”
“这东西占据了你的神像作乱,恐怕你一直在领域中不曾察觉。”蛮琼道。
东君叹道:“乱子竟已到我这儿来了,看来我也不能再待在领域中避世不出了。”
这一句是抛砖,引的是蛮琼这块“玉”。蛮琼看了他一眼,虽然臭脸照旧,但也支支吾吾地开口,“……ISA还缺人,我可以给你安排进去。”
他们已有近百年不曾碰面。百年前人间动荡,众神明分成两派,蛮琼带头融入人类中,成立了ISA,东君之类不愿向人类的规矩妥协的神明则进入领域,这也是当时他们分道扬镳的导火索。
“不了。”
东君摇头,“我会去人间,但不必用你的方式。我也不想待在你的监视下。”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蛮琼的脸色愈发难看,怒气流火似的,却无处可撒。
“我会和姜凛他们同行,你便早些回去料理吧。”东君转身便进屋去。
木门合上,将蛮琼隔绝在外。千年间他们吵闹不断,东君有着自己的想法,往往不愿意与他同行,并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蛮琼这种恨不能把一切握在掌中的脾气,自然会生出摩擦。
三千年前姜凛未离开时,他们相敬相重的样子到底是不会再有了。
蛮琼无预兆地投去眼刀,“听够没有?”
远在屋里的姜凛一个哆嗦,掐断了自己和屋外的联系,悻悻缩在了床上。
“根本就是恐吓嘛。”他躺在床上,嘴里嘀咕着控诉蛮琼,却只是想要勾一勾阿伽庇的手。
“三千年前我与他相见时,他似乎也是这样,丝毫未改。”
姜凛摸摸下巴,“是吗?我到觉得他变得挺多,可能是因为东君吧。”
窗外春光正晴,姜凛又起了玩心,眼珠一转,从屋外桃枝上折了朵花下来。
阿伽庇不是那种“面若桃花”的长相,他肤色白,更有点苍白的意思。大概是当时在那古堡中遇见他那一眼给姜凛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姜凛想到阿伽庇,第一反应的不是青山间发丝都镀着金色的曦光神,而是阴森古堡里穿着神父装的那个单薄又惨白的幽影。
阿伽庇仍旧垂着眼,只在姜凛将桃花别在他鬓边时才抬头。
“嘿……我还是头一回来东君的领域呢。”姜凛收了手,“要不要一起逛逛啊?东君肯定不会在意的啦。”
阿伽庇也肯定不会拒绝。
塞勒涅的领域是月光之海,东君的领域便是用不凋零的春山。与冥界尽头永恒春天的伊利西亚不同,在东君的山中,草木葱郁得几乎望不见天空,香雾氤氲,蝴蝶穿花而过。
姜凛从草丛里抓来一只兔子,皮毛雪白,有活力得很,一直挣动。姜凛当然没打算吃兔子,也没想带回去养,摸了摸毛绒绒的兔子脑袋就给放了。
脑袋上一沉,是阿伽庇像他摸兔子脑袋那样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姜凛拍开那只手,尴尬道:“好奇怪。”
或许是他自己的原因——在他原先的认知里,和阿伽庇还是暧昧不清的关系,一转眼拿回记忆,竟然就快进到如此亲密的状态了。他还不习惯。
阿伽庇倒是始终如一,无论是记忆里的三千年前还是如今,光阴无法改变他,而他在漫长沉眠的封印中不曾更多半分风霜,还是姜凛熟悉的样子。
“是吗?”阿伽庇勾勾手,那只兔子又从草丛里蹦回来,回到他掌下。
“没有想到,这样竟让我们生分吗?”
姜凛真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明明知道了阿伽庇眼波盈盈的目光下藏着什么样的坏心思,他还像自愿投入狐狸陷阱的兔子一样靠近,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哭笑不得扒拉住阿伽庇的肩膀,“在说什么啊,能不能正常一点啦。”
阿伽庇也笑起来,靠在姜凛肩上。
春日山林晴光融融,姜凛望见一棵枝干粗壮的树,转头问阿伽庇,“你会爬树吗?”
阿伽庇看了树梢一眼,随即目光回到姜凛身上,“不会。”
姜凛三两下爬上树杈,也不在意自己的运动服被弄脏,坐在一截足够粗长的树枝上。
他运转风流,将阿伽庇轻轻托起,稳稳当当地放在树杈上。
“你去过我的山吗?”姜凛歪了歪脑袋,“不如你那里好玩,也比不上这儿漂亮,但是冬天的时候会有大雪,哪里都是白茫茫的。”
“在这之前我没有来过东方。”垂枝遮掩了阿伽庇的面容,让他看上去那样遥远,“以后你带我去吧。”
“当然好!”姜凛雀跃道,“不过我自己也三千年没去过啦。”
阿伽庇不再接话,他也没有说下去。
柔柔的春风拂过,枝叶摇动出簌簌声响,姜凛觉得他一定等了这一刻很久:他们谁也不说话,如果他看向阿伽庇,阿伽庇就一定会回望他。
古怪的念头,但姜凛很享受这个瞬间。
忽然的春风吹去了阿伽庇鬓边的桃红,那一片微不足道的桃花落在地上,难寻踪迹。
“所以神谕最后有没有应验啊?”姜凛绕过枝丫,探头看去,“能说吗?”
阿伽庇笑了一下,有光在他眼中闪动,他比整个春天都更夺人眼球,让无尽春光都沦为背景。
“现在就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了。”
阿伽庇低下头,牵起了姜凛的指尖亲吻,“我无法设想比这更完美的场景。”
他并没有回答姜凛的问题,姜凛也并不执着于一个答案。
毕竟让阿伽庇这样逃避,他大概也能猜到答案。现实就是阿伽庇沉睡封印,而他转生再拿回自己的力量,神谕未曾失手。
但是无关往日,无关命运与未来,他们此刻在春意茂盛的树影间偷偷交换了一个亲吻。
“喝不喝酒呀?”姜凛靠在树干上,盘着腿却稳住了平衡,“喝醉了就可以睡在树上,永远也猜不到再睁眼是什么时候,很好玩的。”
阿伽庇笑道:“听上去是你会喜欢的。”
姜凛二话不说,两下蹬下树,“东君可是超级大酒鬼,这儿肯定有酒喝。”
他溜去东君的窗前,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到阿伽庇了,但他望去,觉得阿伽庇就在那里。
“什么事?”东君点了香料,手持一本《元白诗笺证稿》,看着姜凛熟练地翻窗而入。
姜凛嬉皮笑脸,在桌上扶了一下,稳稳当当地落地,“你这儿有酒吧?借我一口喝成吗?”
东君又叹起气来,挥手拉上了窗口的纱帘,颇为认真地望住姜凛,“我知道你与他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的,但不论怎么说,我还是应当提醒你一句。”
姜凛茫然,“啊?”
“虽然他暂且无害,但三千年封印,我们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坦白说来,我们都对他知之甚少。”东君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如同一位忧心不已又体贴多思的慈母——一想到这里,姜凛就发笑。
“你至少得以自己的安危为先……”看姜凛那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东君又叹,“罢了,你也不会听的。”
姜凛:“你和蛮琼都和我讲了差不多的话,我真是受够了你们啊——闹什么呢!”
东君探他脑门,“莫要扯开话题。”
虽说蛮琼与东君都爱对他动手,但与蛮琼比起来,东君这一小下纯粹是打闹罢了。姜凛不改笑脸,装模作样地捂着脑门,“好了啦——酒在哪儿呀?我这就去找,放心,喝不了你很多的。”
“桃花树下。”
姜凛得了允诺,便风风火火地跑出小屋,留东君在屋中,将手中书页合上。
“如言各有故,似惜欢难久*……”他叹道,“罢了。”
第42章 围困
姜凛一大早就被从床上喊起来——东君要和他们一起去人间。
早上还没睡醒的姜凛乍一见到换下了广袖长袍的东君,还不在状况内,闭眼又躺了回去,“……我再睡会儿。”
听见阿伽庇的笑声,他才从梦中惊醒,“东君?”
东君甚至戴上了一副眼镜,看得姜凛大脑过载,“你在干什么?考死普雷?”
东君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收拾好,今日我们便下山了。”
人生中十分幸福的场景之一——早起一睁眼就能看见阿伽庇握着他的手。姜凛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了,这副样子好像他缠绵病榻多时,而年轻的情人悉心照料他,终于熬到了他走的那天。
那个什么……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离开东君的领域,他们出现在柳湖村,村里空空荡荡,想必是被蛮琼处理了。
姜凛雀跃道:“终于不用自己走去火车站了——我神力恢复多了,可以把你们带过去!”
东君:“火车站?”
姜凛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一个问题——蛮琼跑路了,留了东君和阿伽庇两个老古董,被他带进现代社会。
而且他那便宜又缺德的表哥甚至没有给他买好回程票,意思是让他自己掏钱担车费,他们这次又是因为私人原因出行,报销都没戏。
好歹毒的居心啊!
阿伽庇变成一只翅膀都短短的小猫,窝在他怀里,成为毛绒绒的一团黑。
这边太过偏僻,压根遇不到人,姜凛可以肆无忌惮地带人乘风而行,原本徒步了许久的路顿时变得不那么遥远了。在临近火车站的位置,他们停下。
“买票去那边……等等你有身份证吗?”姜凛手忙脚乱地提行李买票,不过这个火车站几乎没有乘客,空旷得很。
东君甚至不清楚“身份证”是个什么玩意。
ISA当然包办了阿伽庇的相关证件,但东君没有。最后是阿伽庇抽了一张纸巾,在掌心一翻,变成一张身份证。
姜凛:“呃……你录入户籍系统了吗?”
阿伽庇莞尔,“现在。”
总而言之就是阿伽庇真是十分靠谱。
不是什么年节假期,这条线路也比较空,他们甚至还能买到软卧票,这样也好,毕竟东君和阿伽庇都很不适合见人。
姜凛买了大包泡面,教东君这种人类现代社会最伟大的速食是如何使用,最后得到了东君“便捷,却毫无趣味”的评价。
吃完中午饭,只有姜凛一人能看手机,索性闲着,就搞了副扑克牌来斗地主。
照理说他是不愿与东君打牌的,这家伙所有的运气都点在赌博上了,三千年前就常常赢得蛮琼双手空空。
姜凛戳戳阿伽庇,“你们那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赌博呢?”
“当然,在人类间很流行。”阿伽庇道,“不过我不是很擅长。”
那可就太好了,姜凛摸出扑克,“我教你这个!”
姜凛看着东君手里还有三张牌,阿伽庇有五张,而自己还有两张,甚至有一张是小王,觉得这把一定可以。
到阿伽庇的回合,他看着阿伽庇把牌抽出四张,轻轻在床沿放下:四张A。
东君坦然地摊出自己手里的大王,“要不起。”
阿伽庇笑了笑,打出最后一张三,将牌收拾整齐。
哪里是不擅长,这不是学得很快吗?
姜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我的运气太差?”
他悻悻望向东君,“肯定不是。”
东君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以后可千万别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搭伙行动啊。”姜凛忧心忡忡,“要找也找蛮琼这种好吗,我们这水平真不见得能自保。”
东君拍开他,“莫要胡言乱语。”
姜凛拉着栏杆一翻,轻而易举地攀上上铺,“我们得明天中午才到呢,睡了!”
颠簸不断的绿皮火车确实是睡觉的好地方,姜凛作息混乱,往往下午睡觉而晚上通宵,要不了多久就安稳睡着,一觉就已经到晚上。
他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二。
“嗷……”
手背上压着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没开灯看不清,姜凛乱抓了一把,拎出一只黢黑的小猫。
阿伽庇。
“喵嗷。”两只眼睛在黑夜中尤为明显,叫姜凛可以找准他的鼻子戳戳。
“怎么不睡觉?”姜凛把阿伽庇搂在怀里摸摸毛,“嗯?这是在隧道里吗?”
窗外一片漆黑,就算是夜晚也不该如此。况且耳边还有空荡回响的嗡鸣声,很可能是在隧道中。
晚饭都没吃,姜凛这会儿有点饿了,下床来准备开一袋泡面。
“嗯?”他看见对面下铺的东君,竟然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这倒古怪。
八点钟的火车,应该这么安静吗?
姜凛打开门,探头看向走廊,竟然没有一个人。
这肯定不正常,他放下火腿肠,把还在上铺的小黑猫抱下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阿伽庇化为人形,走到姜凛身旁探看一眼,“我们不在人世。”
火车前行的机械声仍然在隧道里回响,姜凛几乎能想象到这条隧道的样子:黑暗、幽深、潮湿,砖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
“这条隧道是不是太长了点?”
他不记得来时他们有经过一个这样长的隧道。
“恐怕我们出不去了。”阿伽庇就站在他身后,伸手关上门,“这里很像是领域。”
姜凛被阿伽庇堵在自己与门板之间,两人挨得极近,但姜凛没心思在意这些,他连忙去摇东君,总之不能孤身抗险。
可不论他怎样动作,东君都没有反应。
这才让他真切地不安起来——东君的力量远胜于他,和蛮琼一决胜负也不是没有希望,连这样的人物都被放倒,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让我试试吧。“阿伽庇在东君床沿蹲下身,而后在东君额头画下三角符号。他身上亮起柔和的白光,连带着东君眉心的三角也浮现出来。
光芒缓旋,没入眉心消失不见。东君如帘垂下的长睫微微颤动,而后便猛然睁眼,应激似的弹坐起身。
“哇!”姜凛看了阿伽庇一眼,随即扶住东君,“怎么了?哪里感觉不好吗?”
东君摇摇头,“不知是什么力量,竟能影响我至此。”
而后他望向阿伽庇,微微颔首,“多谢了。”
阿伽庇:“既然连神明都陷入这样的境地,恐怕车上的人类也是一样。”
“等等,”姜凛问道,“我怎么没事?”
阿伽庇笑了,牵住他的手,“你一直很特殊。”
若非真的不是时候,姜凛真想什么也不管了,把阿伽庇带回西山谈恋爱去。
东君扶着桌沿起身,也向廊外探看一眼。昏沉的黑暗淹没一切,车厢摇晃不停歇,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声响。
姜凛突然想到,“这样的话,不如我去驾驶室看看吧,列车长不会也晕了吧?”
东君点头,“这便去吧,若是能再探查清楚环境更好。”
这种活姜凛最是擅长,他身化凉风一阵,从车厢这头窜到哪头,直潜进驾驶室。
透过玻璃也看不清外面的样子,火车的灯光照亮前方,却只有那样一小片黑暗被扫除了,其他部分仍潜伏在一片漆黑的危险里。列车长和乘务人员都睡倒,横七竖八地躺着,显然是也被影响了。
整辆火车都沦陷了,醒着的就他三个。
姜凛试着通过车外的风来探查情况,奈何黑暗太过浓郁,他什么也没发现,只好回到自己的车厢。
“现下我们当从领域中离开,”东君来到走廊上,随意找了个座位,“至于那些人类,暂且不急于唤醒,想来摆脱了领域控制,他们也自然会醒来。”
姜凛点点头,十分赞同——毕竟事后料理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虽然他干了很久给人擦屁股的活。
他注意到阿伽庇几乎没有出声,便先起了话,“所有人都中招了,至于外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这条隧道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轰——”
巨大的震动之下,火车立即陷入混乱,耳边不绝是物品倒地的声音,姜凛也猝不及防地一栽,幸好被阿伽庇拉住。
列车竟在这震动中停下了。
好在这是软卧车厢,上方的架子上没什么东西,否则这会儿肯定要倒下来。
回过神来的姜凛结结实实地在阿伽庇手臂上摸了一把,感受了一下肌肉的触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铁皮外的撞击声牵走了注意力。
“哐!哐!”
姜凛惊恐道:“什么玩意?”
撞击声愈发密集,并且不止在同一个地方响起,他抓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电筒照向玻璃窗。
令人没想到的是,撞击火车的竟然是无数碧绿的怪异藤蔓。倒不是说品种有多奇怪,主要是——未免太粗壮了些,一根足有两人份粗。
藤蔓仿佛饥渴的猎食者,蛇一般缠绕上了火车车厢,铁皮在重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眼看就撑不了多久了。
第43章 地下
阿伽庇一摆手,嘎吱作响的铁皮顿时安静了,见姜凛欲问,他便解释道:“只是加固而已,还没有探明外面的东西,不方便动手。”
能暂时争取到时间也好,姜凛从缝隙里钻出车厢,但太过黑暗,还是没能看清什么,只好回过头来找上阿伽庇,“呃,能打个光吗?”
阿伽庇一声响指,一颗光点便浮现在姜凛身侧,跟随他行动。
这下姜凛终于看清了车厢外的状况。火车的轮隙里都缠满草植,车身则被巨蟒似的藤蔓包缠住,有些部分甚至已经形变。
“砰——”
一条藤蔓终于撞破玻璃窗,如同闯入猎物巢穴的狼豹一般扫荡着。东君见状,自发冠上拆下一根玉簪,在手中幻化一柄玉剑,轻易斩断探入的藤蔓。
藤蔓一落败,稍稍回缩些,阿伽庇便立即将玻璃窗堵上——看来他一开始还是高估了现代玻璃工业的硬度。
“东君!”
东君立即便明了姜凛的意思,褪去凡人伪装,显露出春神本相。
既是春神,也是草木植物之神,只要隧道里的那东西还属于植物,就必然在东君的掌控之下。
东君操纵着藤蔓松开火车,车轮上的缠草也渐渐收回,但车身已经被破坏的部分难以复原。
“小心!”姜凛拽过被子,将从车厢里冲向东君的人盖脸蒙住,用一床被子捆住。
困住火车的藤蔓退开,但一些见所未见的植物从车厢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甚至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
“这不是植物。”东君一脚踩碎一朵花,“我控制不了它们。”
姜凛把那个人拽起来,发现那人眼球上竟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花,十分渗人。
软卧车厢里都是单独的房间,而这时候房间门齐刷刷打开,整齐划一得诡异。
阿伽庇从姜凛手中接过被被子捆住的那人,在其心口画下一个三角。那人眼球中的花朵枯萎腐烂,化成埃尘散去,而人顿时失力,昏沉倒地。
姜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当真有一缕黑烟从那个人类身体中冒出,这情形就像在利米那时一样,但那黑烟并没有散去,而是没入了阿伽庇的掌心被收起。
“好在不是无法解决。”阿伽庇将人放在座椅上,一张弓被他握于手中,“就是若不能脱离领域,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一个解决?”姜凛嚎道,“是不是太费……嗷!”
一个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扑向他,姜凛马上化身风躲开,在自己没什么战斗力的情况下还是逃跑比较好。
这些人的行动几乎是依靠本能,他们向飞蛾扑向火光一样扑上来,要说攻击力,却也没有多少。阿伽庇和东君两个解决起来还算轻松,就是人数实在太多,而且明显能看见其他车厢的人在往这边涌来。
姜凛到车厢连接处,直接把门给关了。
解决完这个车厢的人,阿伽庇来到姜凛所在的门旁,打开通往外部的门闸。
“可以送我上去吗?”阿伽庇回过头来,笑意从容,“我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
姜凛当然一口应下,将阿伽庇送上列车顶。
有阿伽庇在就有了照明,姜凛终于能看清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地方。漆黑的隧道中盘踞着无数巨大的植物,简直像是侏罗纪世界,而意外闯入其中的火车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时光旅行,但没有谁能从危险中救下他们,这列火车会像无数富有危险的想象力的艺术作品里展现出的那样在此朽坏、凝固、永远不为人知。
阿伽庇踩着铁皮棚顶,走向火车尾,他张弓挽箭,光芒凝成的细箭飞脱而出时,洒落星星点点的光芒,没入列车外壳之下。
这一箭收落,阿伽庇似乎有些倦态,被姜凛带着回到车厢内。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很快恢复了。”阿伽庇道。
姜凛看着无数丝丝缕缕的黑烟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钻入阿伽庇掌心的三角内,担忧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带在身上会有影响吗?”
阿伽庇摇摇头,“不用担心。”
虽然他没有直接回答,但也令姜凛安心不少,知道这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姜凛跟上他,与东君会合。
“试过了,这些人类无法唤醒,看来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们必须打破这个领域。”东君仍然保持本相,严阵以待,“留在车里不是办法,我们下去。”
阿伽庇也同意,姜凛只好背上自己装满汽水和泡面的背包下车——他现在的神力还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能量回环,是需要进食的。
隧道里的路非常难走,整个隧道都被各种植物填满,并且根据姜凛那聊胜于无的生物知识来判断,除了过分粗大的藤蔓,这里以藻类和蕨类植物为多。
他们走出很远,姜凛一直有注意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但周边的景物还是没出现什么变化。
“那是什么?”姜凛感知到前面有东西反射了阿伽庇的光芒,眯起眼探看。
等到他们走近那东西,才发现是火车的玻璃窗。
绝对是他们搭乘的那辆火车。
姜凛:“什么情况,鬼打墙?什么鬼这么大的胆子?”
“神力的波动没变,我们一直在这段隧道里行走,首尾相接。”阿伽庇顿了一下,“就像是……被困在山上徒劳推动巨石的西西弗*。”
东君:“不是地缚灵,就是这段隧道本身在作怪。”
姜凛摸不着头脑,“又不是三千年前的时代,隧道还能成精不成?”
“未必。”东君拔剑——他那玉剑却不如他自己那般艳丽,没有半点宝气珠光,只是素玉一柄。他将剑刃刺如轨道间的土石中,磅礴的神力灌入剑中,震荡四野。
姜凛用兜帽挡住飞走的沙土,半点儿也没沾到,却是因为阿伽庇在他们身前布下了一道结界。
剑虚浮半空,被东君回敛身后,他面前的地面塌陷下去,暴露出铁轨下深埋的另一方空间。
那里草藤交杂,看不清全貌,东君跃远了些,以袖掩面。
“这里有令人生厌的气息。”
东君这么说。
不过姜凛没什么感觉,他只能察觉到这里的神力波动异常强大,至少是让他一个人应付会束手无策的程度。
“那……我们下去?”姜凛薅来一根棍子,在藤蔓上戳了戳,没什么反应。
东君使那些藤蔓让开道,露出底下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温度悄无声息地覆盖掌心,是阿伽庇握住了他的手,莞尔道:“走吧。”
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跃下洞口,神力将他们包裹,显然是从领域的一部分跃至了另外一部分,因为他们降落在一座神龛前,四柱漆红,香火袅袅。
贡品后端坐的塑像像是未完成之作,只有大致的轮廓而不见面容,但也是一派道骨仙风——是东君的塑像。
姜凛指指,“你?”
东君与那无面神像遥遥相对,怅然道:“千百年前,我的神龛遍布南楚大地。”
平滑的面部在青烟中朦胧了,没有风,烟幕不会被吹散。
姜凛当然知道关于东君的信仰在东南一带盛极一时,那时候的东君甚至更胜蛮琼半筹,不过后来似乎因为人间国度朝代更迭而使东君逐渐离开信仰中心。东君本身是比较淡泊的神明,并不在意这些,隐居山间也很自在。
只不过信徒离散,终究会有些失落的。
“不对。”东君皱眉,“三千年前我就已隐居山中,断开了与神像的联系,只留下一缕神力庇佑,怎可能有这神像?”
姜凛:“对了,我们在柳湖村发现的罪魁祸首也是和你的神像有关联,你的神像怎么了?”
“神像发生什么我不能知晓,但这里必有古怪。”
姜凛跑去庙宇的窗口探看,没有门,窗外也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见,想来这也是个小型的封闭领域。
玉剑辉芒,东君刺剑而上,直向那神像劈去。
然而意外的是,那神像却真是不堪一击,就这样在东君剑下断成两截。石制神像碎裂在高台上,四分五裂,而一阵黑烟从中涌出,竟将握着剑的东君包裹了,哪怕东君挥剑以抗也不能阻挡。
姜凛试着吹散黑烟,但没有起效,只好望向阿伽庇。
阿伽庇的腕上萦起一股与其相似的黑烟,他探手进黑烟中,只手将东君拽出。
“唔——”
他掌下明光闪过,东君身上最后一缕黑气被吸入他掌心,而东君瞬间转醒。
姜凛及时上来扶住东君,“怎么了!”
东君的脸色惨白,揪攥着姜凛衣领,不出一言。
无数草木从角落里攀出,在高台上虬结缠绕,竟吞没了原先神像的碎石块,重制了一副草木神像来,竟还是仿制东君像的形制,却以一朵反季的艳红芍药花代面,美则美矣,十分邪性。
但仍旧高高在上,于青烟后俯瞰众人。
姜凛接过东君的玉剑,毫无畏惧之意地悬剑于神像前。
第44章 破障
千年前,信仰衰微,春神东君隐于东林间,不问世事。
他只在神像中留有一丝春神之力,以庇护人间,随着年世变迁,神力渐渐消磨,即便是留有春神塑像的地方也与其他地方一样四季变换。
于是在一次大旱中,人们推倒神像,埋在地里。
旱灾过去,村民重塑神像,供奉神龛上。而这一切与早已隐世的东君本尊都无关联。
神力如涛涌起,无数藤条枝叶攀向姜凛——或者说是姜凛身侧的东君。
姜凛自己的武器不在,但好在东君这把剑勉强算是趁手,姜凛与那些藤蔓打得有来有回,但藤蔓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伸展来,令他也略有些吃力。
好在还有阿伽庇,阿伽庇在神智不清的东君颈后一点,贯下一道清明。
藤蔓缓慢退下,是东君操纵草木生灵,反夺取了支配权。
“此物邪性,你且避开。”东君拿过剑,将姜凛护于身后。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周身神光大涨,无数星星点点的桃花开在组成神像的蔓枝上,随着他一剑落下,万艳凋零,千丝万缕的黑烟从神像内部被挤压出,就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些黑烟都被牵引着,落进阿伽庇掌心。
神龛庙宇都如被砸开的玻璃般破碎,眼前图景块块脱落,露出一个坟坑般的地下空洞来。
草木腐烂成泥,掩盖了坑中破碎的石像。
东君挑开石像上的遮掩,一剑将石块碾成齑粉。
姜凛大为震撼,“好歹是自己的神像,这么不留情面吗?”
“只是借了我神像的躯壳罢了,里面还不知道装着什么魑魅魍魉呢。”这么说着,东君将长剑刺下,一股浓郁的黑烟浮上,这就要逸逃去,被姜凛及时困住。
阿伽庇将这片黑色浓雾收起,牵住姜凛,“现在我们可以脱离领域了。”
姜凛:“呃……变形成那样,那车还能走吗?”
不过这显然不是问题。
一道金色光线缝衣针般在列车的铁皮内外穿梭,将其形变破损的地方修复,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出自阿伽庇之手。
东君一剑荡开隧道里所有草植,清理出一条可行的轨道。
他们上车,回到自己的车厢房间内,姜凛御长风,浩浩汤汤涌来,推动列车在轨道上向前。
终于不再有不断回环的隧道,火车冲入夜幕下,月光温柔洒落。房门外传来吵闹声——想必是这样的异状一时间引发骚动了。
最为美中不足的是,火车可能要晚点了。就算领域内时间的流速不能正常计算,他们也花费了太多时间,怎样也准点不了了。
顾不上这些,姜凛翻身上床,“不行了,真的要睡了。”
尽管他才起床没多久,但这对他来说神力消耗有些大。
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上铺的栏杆,钻进了姜凛的被子里。
黑夜中,那双绿莹莹的猫瞳尤为显眼,姜凛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黑猫抱在怀里.
鉴于东君肯定不乐意住进ISA,姜凛先去帮他定了宾馆,实际上居住地并不重要,东君甚至可以直接往自己的领域一躲,唯一的缺陷是别人会找不上他。
至于阿伽庇——姜凛其实不知道蛮琼到底是怎样处理阿伽庇那件事的,不过现在看来有一种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捉弄他的感觉。
蛮琼不可能不知道他和阿伽庇的真实关系,但是几次三番警告他,也和阿伽庇串通一气不吭声,肯定憋了坏招。
姜凛试着找上蛮琼问阿伽庇到底还需不需要被监视,但蛮琼死活不搭理他,姜凛就先把阿伽庇带到自己宿舍。
刚过晚饭时间,埃塔米娜还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消食,手里按着游戏,姜凛和阿伽庇路过她,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回来了。”姜凛疲惫地拖着行李,“哦对了,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埃塔米娜:“?”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阿伽庇,“你终于准备好气死队长然后篡位了吗?”
“情况复杂,不和你细说了,我要饿死了。”姜凛解开自己房门的密码锁,目光空洞且倦怠,“有薯片没有啊?”
阿伽庇抱着大包行李,到没有急于进门,面对埃塔米娜试探的目光,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可能是戴着耳机,埃塔米娜看上去楞楞的,反应都要慢半拍,目光在阿伽庇与姜凛之间飞快来回。
但她不忘去给姜凛整两包薯片,“我记得你们是和队长一起走的吧,难怪他先回来了。”
“那可不是我干的,他被人轰走了。”正在开锅煮面的姜凛把行李堆在角落里,将阿伽庇牵进屋来,按在餐桌前,“吃什么口味?要不要辣?”
阿伽庇笑道:“和你一样就好。”
在门口看了两眼,埃塔米娜龇牙咧嘴地离开了。
姜凛并没有感觉到身份关系变化后他和阿伽庇之间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不同,一切如常,被放下的只有他心中的块垒。
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姜凛大口开饭,显然是饿得不轻。
“对了,那些黑烟。”姜凛从热气蒸腾的汤碗中抬头,“和塔尔塔洛斯当时的很像啊,到底是什么啊?这样频繁地出现——上次美杜莎也是,显然不正常吧?”
“我暂时难以向你解释。”雾气以外,是阿伽庇被朦胧的眉眼。他的眼尾微微有下垂之感,自然不是那么精神的面目,仿佛时刻藏着悲伤,“对不起,但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又是这样。
若是姜凛问起阿伽庇隐瞒的事,他肯定是态度诚恳地道歉,然后继续什么也不说,姜凛几乎没从他嘴里捞到话。
不过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呢?
姜凛拆了两根火腿肠,加进自己和阿伽庇的面里,这是这几天来他头一次见荤腥。
“好啦,不说就不说吧。”姜凛瘪瘪嘴,“反正等我拿到剩下的记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及此处,他看见阿伽庇牵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就好像他剩下的记忆是什么碰不得的蛇蝎,会取人性命一般。
“你不被那些黑烟影响就好,其他的我也不管了,反正我就是个打工的。”姜凛避开阿伽庇的目光,“反正对自己不好的东西还是别带在身上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忽然被抓住。
“等到什么时候有空了,陪我去一趟希腊,可以吗?”
不知道是鬼使还是神差,遮掩着阿伽庇眉眼的水雾散了,露出他笑意绵绵的一双深情眼来,“我有些事需要去找阿多尼斯。”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姜凛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呢,“好啊。”
神谕,阿伽庇,塔尔塔洛斯,黑烟,失控。
线索摆在眼前,虽然仍有谜团,但姜凛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毕竟他还得给ISA交报告,特地找东君问了隧道里那个领域的状况。东君给出的分析是,被人们推倒的东君神像内的力量受污染异变,获得了一部分本该属于东君的力量,占据了这个隧道来找本尊麻烦,至于那些古怪的黑烟,连东君也缄口不提,只是警告他那不是可以触碰的东西。
姜凛不可以触碰,阿伽庇却自如地将其收下。
阿伽庇总是周到又自觉,等姜凛吃完剩下的半包薯片,他都已经将碗洗净摆好了。
“阿伽庇。”
他坐在椅子上,薯片的外包装被揉成一团塞进了塑料盒里,在噼啪响中伸展开。
“现在可以变成猫吗?”他歪歪脑袋,看阿伽庇用围裙擦干净手上的水,“如果要挤一张床的话,这样方便很多吧。”
其实床位是够的,姜凛甚至经常把电脑零食全部堆在床上,不过阿伽庇肯定不会拒绝他。
蝙蝠翅膀微微扑扇,看上去略有些不协调的滑稽,但姜凛只是伸出手,接住了奔他飞来的小猫。
“三千年前你没有这样的本事吧?”姜凛拎起他的后颈,“但你现在又说这是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取回了一部分记忆,倒是让姜凛的疑惑更多了。
对三千年前的阿伽庇了解愈多,对现在的阿伽庇就愈觉得古怪。隐瞒之处太多,矛盾之处也太多。
就像化身西风的姜凛擅长逃跑一样,变成黑猫的阿伽庇最擅长卖乖,尾巴一卷就把姜凛治得服服帖帖,不舍逼迫地搂在怀里。
“好吧。”姜凛一怒之下捏了捏阿伽庇的尾巴尖,“等你想的时候再说好了。”
和阿伽庇同窝在一床被子里,姜凛却偷偷摸摸掏出手机,深更半夜给蛮琼发消息。
[姜凛:在不在在不在。]
[姜凛:东君的生活费什么时候给报销啊。]
[姜凛:还有阿伽庇,你怎么能让我拿一份工资养三个人啊!]
也不知蛮琼是在做什么,竟然立即回复了。
[便宜表哥:不用你操心。]
[便宜表哥:大后天有新的任务,你们做好准备。]
姜凛怒而关手机,但想起来隧道事件的汇报还没写完。
明明是公务员了,为什么还在被压榨啊?
第45章 海洋馆
蛮琼毕竟还没有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没有提前把任务相关发给姜凛让他做准备,这两天算一个小假期。
当然,姜凛已经猜到前几天找东君的行程是被算在他的年假里了。
虽说一开始是被蛮琼用实习证明和公务员待遇骗过来的,但姜凛不讨厌这份工作。ISA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神,大家脾气不同,又不得不为了同一份工作而每天忙得死去活来,姜凛想想就开心。
更何况——蛮琼给阿伽庇下发了审批,灰色身份标识,有一定危险性但目前可被观测,由姜凛负责监管。
意思是,以后不管什么任务他们都得一起去做。
姜凛爽了,那能叫做任务吗?那明明是度蜜月啊!
而且阿伽庇本来就是他的旅游搭子,他们的旅途一定非常愉快。
在奔赴下一次任务之前,姜凛决定不浪费假期的一分一秒,连夜找好了票准备和阿伽庇一起去海洋馆。
阿伽庇似乎一大早就出门了,反正姜凛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到中午才见到他回来。
“下午去海洋馆吗!”姜凛美滋滋地煮着小火锅,甚至给阿伽庇留了半清汤锅,“来吃!今天的虾滑特别好!”
阿伽庇是个多完美的旅游搭子啊,脾气好不爱折腾,周到又贴心,而且绝不会像蛮琼一样嫌姜凛事多,也不挑吃的,三千年前甚至是人形自走旅游攻略。
清汤锅里也已经涮了东西,只等阿伽庇来。他在姜凛对面坐下,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到碗里,“海洋馆?”
“就是把一些海洋生物养起来……嗯这么说还挺没劲的。”姜凛无情地开了一袋海蜇皮,“但是是很漂亮的地方,晚上还可以住在那里。”
“这样吗?”阿伽庇笑道,“我倒是也想去看一看呢,毕竟我没有与海洋相关的职权,爱琴海对我而言是一个诱人的谜题。”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姜凛激动之下翻出了汽水,连背包都收拾好了,这就可以去了。
ISA总部位于城郊,硬要说的话,离飞机场很近。不过好在一线城市交通便利,公共交通很发达。
在地铁站上,阿伽庇作为白种人的身高优势就展现了。地铁里人群拥挤,他却好像不为所动,在姜凛险些被下车去的人流带走时,他还有余力拉一把。
“以前真没觉得你有这么高啊。”姜凛一手勾着拉环,一手比划着自己和阿伽庇的身高,“根本是种族优势吧。”
阿伽庇:“确实,会感觉到这里的人都……小小的。”
多委婉啊。
地铁到站,姜凛把阿伽庇牵走,和人堆挤着出站。那样多的人,仓促地来来去去,他们交握的手却寸毫不曾松开。
工作日海洋馆也没那么多人,不过恰好撞上了来秋游的小朋友。姜凛见阿伽庇一直看着那群绝对不超过三年级的小学生,用手肘推了推他,“怎么了?”
“觉得很奇妙。”阿伽庇手里拿着海洋馆的宣传册,也不知他看不看得懂,“在我们那个时代,即使是我这样的神明也未必对海洋有多深的了解,超出职权外的世界仍像是未知,但现在哪怕是孩子也可以用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双手去感知世界。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吧。”
“嗯,这么多年人类也不是白活的嘛。”姜凛走进验票门,将两张票一并检了,“我听说几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浩劫,纯粹是人祸,却逼得各路神明隐退,蛮琼和东君也因此决裂,人类还真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到这样的地方谈论人类和神明未免太不解风情,姜凛很快就拉着阿伽庇到海底隧道去。
暗淡的灯光照海水透彻如虚无,各种鱼类自顾自地游着,鲨鱼也懒洋洋,没有发生上班吃同事的情况。
条纹艳丽的热带鱼贴着玻璃游过,阿伽庇伸出手,小鱼像是受到惊吓般往后躲开。
“哇,你居然没有动物缘吗?”姜凛摸摸下巴,“还是说因为猫吃鱼?”
阿伽庇状若无事地收回手,“或许吧。”
魔鬼鱼拖着长长的尾巴经过他们身旁,姜凛故意使坏,隔着玻璃驭风捏住了尾巴尖,魔鬼鱼茫然地挣扎了两下,游开了。
海洋馆速来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就在海底隧道里,就有两个年轻女孩亲昵相靠,举着手机拍照。
也不知这样乌漆嘛黑的能拍到什么,但姜凛还是打开了摄像头,对着阿伽庇随手按下快门。
阿伽庇好奇地凑过来,“嗯?”
这样黑,被捕捉到的只是一道影子,姜凛不知道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有了慢门这个功能,照片的主题——也就是阿伽庇本人,是一道漆黑的轮廓,但除他以外的一切都在晃动,被抽了帧般飞快流走,鱼和人群都是不能被看清的掠影,只有阿伽庇清晰。
姜凛百思不得其解地收了手机,“难道我是王家卫?”
三千年前的外国人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拍太好了,回去得洗出来裱起来,或者做套色纸。”姜凛勾住阿伽庇的颈脖,有些勉强,“走啦!”
在海洋馆,姜凛总算确认了,阿伽庇是真的和动物命里犯冲。
他走在水母箱边上,原本不紧不慢游着的水母吃了炮仗一样乱窜,他路过鳄鱼池,趴在石头上休息的鳄鱼都连滚带爬地钻进水里,大概是命里与它们无缘。
看来这事还真不能怪到种族矛盾上。
“别动。”
姜凛喊住阿伽庇,“别回头哦。”
阿伽庇自然照做。
相机“咔嚓”一声,一张照片被姜凛保存下来。他将屏幕捂住,嬉皮笑脸地拉住阿伽庇,“我要偷偷留下来!”
“是什么样?”
姜凛摁灭屏幕,将手机揣起来,“不告诉你。”
阿伽庇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回握住姜凛的手。
水幕前的鲨鱼游过来,靠近阿伽庇,然后远远绕开。
姜凛一路上吃零食都饱了,因此只是到餐厅去买了两个冰淇淋球,巧克力和朗姆酒味。
“朗姆酒冰淇淋就是完美嘛。”姜凛扒拉住阿伽庇的手,“尝尝你的。”
阿伽庇把他们各自都剩半个的冰淇淋球调换,道:“这样?”
其实姜凛的本意只是尝一口。
但这样也很好,他风卷残云地扫完阿伽庇剩的那半个巧克力冰淇淋,兴冲冲地直奔礼品店。
礼品店有拍立得打印机,他捣鼓好一阵,拿出来两张拍立得。
照片上是阿伽庇的背影。与巨大的莹蓝水幕相比,他显得黯淡又渺小,但好巧不巧一道灯光被他挡住,就像是落入海中的曦光之神,光芒温柔如三千年前。
“这是你的。”姜凛分了他一张,另一张则被塞进自己的手机壳里,“呀,该给你买个手机的。”
“似乎人人都有,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是啊,不过现在还没钱,要等月底发工资。”
姜凛满目怅然,“好怀念三千年前不用赚钱的生活啊。”
“如果说是人类货币的话,我也有一些的。”阿伽庇莞尔,“只不过想找到恐怕有些难,应该被掩埋在特洛诺斯的教堂里了。”
姜凛大悲,“原来真的只有我一点钱也没存?”
阿伽庇弯下身来,与姜凛贴贴脸颊,“至于现在,还是得靠你支援的。”
都好,都行。
这种滋润的小日子,再过三千年姜凛也不会有意见。
姜凛怎么说也不能算是物质欲望很高的人,他的人生愿望很简单,和关系亲密的朋友一起走遍五湖四海,有饭吃有觉睡就足够。
比如和阿伽庇躺在一起,听熄灯后的海洋馆里涌动的水声。
黑暗那样庞大,千重水压笼罩在他们头顶,没有旁人,仿佛被世界丢下。这本该是个令人恐惧的图景,但姜凛借手机屏幕的光偷瞄边上的阿伽庇,完全顾不上害怕。
神明其实不算是社会生物。有的神明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内一睡三千年,当初的阿伽庇也完全可以窝在山头不出门。这点孤独感对神明而言微不足道。
不过姜凛的意识中,作为人类的部分绝对占据了主导,他也会为潜藏海水中的未知生命而惊惧,但看到阿伽庇,他什么也顾不及了,只有那么一颗摇摇晃晃的心,在海潮中颠簸。
阿伽庇当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亲昵,但更接近被猫舔,姜凛一时间觉得古怪,竟然笑出声来。
“会疲倦吗?”阿伽庇轻声道,“总是有那么多秘密,对不起。”
他这莫名其妙的道歉确实让姜凛摸不着头脑了,只好捧住阿伽庇的脸,“才不会嘞——那些都不重要啊。”
阿伽庇没有问为什么,有没有问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伸手在姜凛眉心画下了一道三角。
“对我而言,那些也并不重要。”阿伽庇道,“我的珍宝,已在我眼前。”
第46章 行动
海洋馆还没开门,姜凛就看见了蛮琼提前发过来的任务详情。
居然一杆子把他们支到日本去了。
甚至不是日本的哪个大城市,是个姜凛闻所未闻的小县城,不过不重要,他还没去过日本,这次要去尝尝正宗的鳗鱼饭。
奇怪的是,明明是去日本的任务,却只有他和阿伽庇两个人。
“我看上去很像会日语吗?”姜凛大为不接,爬起来给蛮琼发消息。
[姜凛:我难道会日语吗??]
[便宜表哥:自己问他去。]
这个“他”是什么人,当然不必多言。
阿伽庇还没睡醒,平静地躺在他身边,如果不是姜凛知道他还有呼吸,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就像在特洛诺斯那样。
棺木下那个苍白的、冰冷的、神秘的古老神明。
姜凛想起来当时在特洛诺斯的时候,那帮邪信徒是把他当“邪神的新娘”装进棺材里的,可谁能想到短短月余后的这会儿他们就谈了呢,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啊。
他挠了挠阿伽庇的鼻尖,很轻,没有打扰谁。
休息处的小灯已经打开,柔和,并不扎眼,映得阿伽庇的发丝都是软的,姜凛勾起他一截打卷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拽了拽。
阿伽庇似乎总没有很浓的睡意,轻松睁开眼,望着他。
姜凛手忙脚乱地放开他的头发,“醒啦?正好蛮琼也发新的任务过来了,我们下午回去准备吧。”
阿伽庇点点头,跟着姜凛起身。
“很奇怪啊,这次任务只有我们两个,但是是在日本。”姜凛道,“ISA不会让我们去做语言不通的任务的,难道你会日语吗?”
阿伽庇摇了摇头。
那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蛮琼是真准备让他们去度蜜月的?
“我可以任意使用任何一种语言,无论是现存的还是已消亡的,不过无法在书面写出。”阿伽庇顿了一下,“这是某个神明的礼物。”
姜凛摸了摸下巴,“哦……赫尔墨斯?”
没什么悬念。
赫尔墨斯这家伙真是到处送礼物啊。
明天一大早的机票,姜凛对此已经十分熟练,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甚至还有空上街去给阿伽庇置办了生活用品。
毕竟给衣架子买衣服是很让人神清气爽的购物体验。
当然,姜凛没忘了买部手机,至于教会阿伽庇完全掌握手机的功能……恐怕要些时间。
姜凛拖着大包小包回到总部的宿舍,好不容易走到电梯门口,却发现电梯故障停在七楼一动不动。他住在三楼,走两步倒是无所谓,但就怕电梯里有人。
于是他及时打电话报修,总部这边修东西的效率一向是可以的。
一朵桃花飘到他手指上,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
“姜凛。”
是东君的声音,“电梯坏了,想办法打开。”
姜凛:“我报修了……你不会被困里面了吧?”
东君不说话。
对于东君的倒霉,姜凛已经见怪不怪,马上岔开话题,“对了,你来ISA做什么。”
“来给你们帮忙。”
姜凛还以为东君不会答应来蛮琼掌控的ISA干活呢,这倒是挺意外的,“诶?什么要紧事能劳动你?”
“只是小忙。”
自觉再问下去就要牵扯到蛮琼了,姜凛立马闭嘴,“你等一下吧,应该很快就有人来了。”
姜凛提着购物袋上楼,一打开门,阿伽庇就在里面等他。
“蛮琼不知怎么把东君给骗过来了。”姜凛打开袋子倒出东西,“不说他们了,快来试试!”
阿伽庇大概是被折腾惯了,十分顺从。
就是姜凛的审美有时候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他实在弄不明白衣服上缠的一堆链条和带子。
衣服还没试完,姜凛的手机叮哐乱响,还以为是蛮琼有什么要紧事,打开一看却是埃塔米娜。
[埃塔米娜:这次任务搭档是个没见过的灰标。]
[埃塔米娜:没想到是个超级大帅哥哦。]
[埃塔米娜:他好像和队长认识,叫东君,你认识他吗?]
[姜凛:呃,认识,他人挺好的,但是你得小心点。]
[埃塔米娜:小心?]
[姜凛:他的运气……稀烂。今天他还遇上电梯停运,我刚报修呢,也不知道这时候出来没有。]
[埃塔米娜:什么!那怎么办!运气不好也太要命了吧!]
[姜凛:没事,你是伟大的伊西斯女神,不会有事的。]
[姜凛:你自求多福吧,我明天就和阿伽庇去日本了。]
“怎么了?”阿伽庇凑过来,帮他摘去头发上沾到的碎叶,“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姜凛蹿去行李箱边,把刚买的几件衣服塞进去,“等下还要研究任务具体情况呢,果然上班就是麻烦。”
阿伽庇笑道:“我和你一起。”
但这句确实是套话。
在姜凛对蛮琼发来的资料埋头苦读的时候,阿伽庇能做的只有往咖啡里加点糖。
“唔……好经典啊,学生连环失踪案。”姜凛在纸质资料上画重点,把受害者的关系和身份信息标出来——可见热爱对一向事业来说有多么重要,他上学的时候可从来没做过笔记,“这种事八成和怪力乱神脱不了干系,要我说还得是年轻人胆子大玩的花。”
失踪人员有男有女,但都是县城学校的高中生。田源中学是当地唯一的高中,虽然地处县城但占地面积很大,甚至有一座后山,这可不就是发生失踪案的好地方吗。
姜凛虽然没有亲自参与过类似的任务,但依照前人经验可得,一般都是这里有人先找死,才会真死。
“哟,还安排了便捷的身份啊。”姜凛抽出两张工作牌,“哇哦,什么时候给你拍的照,好上镜。”
他拿照片和阿伽庇本人比了比,“唔……还是本人更好看点。”
区区相片,完全装不下阿伽庇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只有形,风采不足。
阿伽庇挤到姜凛眼前,他常常这么做,仿佛是恃美行凶,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姜凛的呼吸。
哦,那是他最令人神魂颠倒的情人。姜凛捧住阿伽庇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上去。
黑烟缭绕,阿伽庇猝不及防地变成了一只小黑猫,被姜凛亲了一口头顶。
“坏呀!”
姜凛拎着猫后颈,猛挠肚皮,阿伽庇还是人好猫也好,这样都没有给他挠上一爪子。
黑猫猝不及防地变为人形,勾着姜凛的脖子,两人纠缠着翻倒在床上。
姜凛又闻到阿伽庇身上的味道,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偷偷喷了香水,离他稍远些都没感觉,一旦近了,气味便如千万情丝般勾人。
姜凛腾出手来,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免得落到阿伽庇脸上。
“任务这种事……你经历过很多次吗?”阿伽庇勾着姜凛的颈脖,此时此刻他们是一对亲昵私语的情人,那样近,体温都相贴,“似乎很熟练呢。”
这种时候,这个场合,他竟然谈工作。
好吧,姜凛接受了,老实道:“也没有特别多,毕竟我正式入职才几个月,但是培训期也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任务。你是灰标没有培训期啦,倒是省事哦。”
阿伽庇笑笑,将脸颊贴在姜凛腕上,“那就得靠你了。”
姜凛望着他出神,鬼使神差地捏了捏阿伽庇的脸。
“叮!”
手机又有消息提示响起,姜凛仓皇之下摸到手机,一打开仍是埃塔米娜。
[埃塔米娜:??我的任务呢!!!]
[埃塔米娜:队长那个家伙!他把我的任务抢了诶!]
[姜凛:更正一下,我确定他本意只是想抢你的搭档而已。]
[姜凛:没关系的,成为他们play中的一环是很正常的事。]
[埃塔米娜:受够了。]
姜凛关上手机,往床上一倒,和阿伽庇肩并肩躺着,也不管散落一床的资料,胡乱找了块空位躺着。
他想起来刚到阿伽庇的山的时候,他被迫和阿伽庇同挤一间屋子,不过那时候倒没对阿伽庇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可能是审美还没有那么先进。
“对了。”姜凛翻个身,用手肘将自己支起来,看着阿伽庇,“之前你给我看你的记忆,说那是你最美好的一场梦,到底是什么啊?”
虽然当时他在心里酸了很久,现在看来阿伽庇根本就是故意的,说不定那场梦也和他有关系,是阿伽庇故意拿来逗他的。
或许就连他的反应也是落入了阿伽庇的算计中的,真可气啊。
“啊……那个吗?”阿伽庇眨眨眼,笑意狡黠,“等你找回所有记忆来看或许会更好。”
果然。
“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啊?文艺复兴?”
“嗯……不,应该还要更晚一些。”
“特洛诺斯的教堂风格太诡异了吧,不好判断啊。”
“唔,其实那是我设计的。”
“……业务范围挺广哦。”
阿伽庇笑道:“无聊之下的玩笑而已,没想到竟然可以保存那么多年。”
姜凛点点头,“说明你适合干土木工程。”
阿伽庇大概是没听懂,眨了眨眼,将话题扯开,“今夜还想做一场梦吗?”
姜凛支棱起来,“还有吗!”
“当然。”阿伽庇指尖亮起一点微芒,浮到姜凛眉心。姜凛看不见光点的去向,却能从阿伽庇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只要你想。”
印他所言,困意飞速席卷而来。
第47章 泉水
在飞机上脑袋靠着脑袋看完了全集《甄嬛传》之后,他们转乘前往田源县。
第一件事当然是找负责人问清楚情况,姜凛果断把阿伽庇推了出去,毕竟他听不懂。
负责人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名叫田中晴子,待人接物很是温和,对于学生的失踪也是非常悲痛。
阿伽庇简单地问了几句,得到回答后告诉姜凛,“学校是寄宿制,学生没有离开的机会,都是在校内失踪的。如果我们想要找与这件事相关的学生问问,随时可以。”
姜凛摸了摸下巴,“我记得第一位失踪的同学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中森亚莱,对吧?”
大概是听懂了学生的名字,田中老师点点头,说了一句什么,阿伽庇转述道:“那是她的学生。”
田中老师带着他们来到班级,这时候学生们当然正在上课,教室里却空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任课老师出来和田中老师打招呼,他们指着空位交谈了两句。而后田中老师歉意地看向他们。
阿伽庇道:“她说,自从小西同学失踪之后,中森就常常翘课,也不在宿舍,只是偶尔与她相熟的同学可以找到她,多半在学校的后山。”
姜凛:“那就不麻烦您找了,我们去后山看看。”
田中老师与任课老师都流露出担忧之色,田中老师犹豫道:“还是尽量不要吧……那几个学生的失踪都是在后山,所以……”
姜凛当然知道,这才要去后山看看,“我们是ISA的专业调查员,不会有事的。”
后山十分显眼,完全不需要人带路。但姜凛没想到,这个学校的后山竟然有这么大。
姜凛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来当拐杖,实在是走得累了,撑在地上休息一会儿。
“还是不改乱放话的,这么大个山要找个学生,和找个蚂蚁差不多了。”姜凛一丢拐杖,身化西风,“还是这样快。”
阿伽庇虚虚在姜凛的位置上揽了一把,道:“一路小心。”
一个女孩,体力再好也不至于跑进太深的地方,姜凛找起来也不算没头没脑。果然,在一道山沟后,他看见了一个短发的女孩,资料上有中森亚莱的照片,他有印象。
姜凛回归人形,跳下山沟,落在中森亚莱的二十米开外,绞尽脑汁用尽这辈子所有日语储备,喊出来一句,“同学——”
“谁!”中森亚莱戒备非常,手里竟然还有一把小小的美工刀,直指着姜凛。
姜凛高举双手,虽然语言不通,但是投降总没问题吧。
“我们是派来调查失踪案的调查员。”阿伽庇突然出现在沟堑上方,“请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有些事想问,而田中老师说你不在班里。”
姜凛惊讶地发现,虽然阿伽庇说的是日语,但他能够听懂,看来当初赫尔墨斯给他的礼物不只是听懂古希腊语,还可以听懂一切阿伽庇说的话。
靠谱啊!
中森亚莱卸下防备,到底是年轻,看到他们的工作牌就交付信任了。
“我们希望你能告知我们关于小西樱音失踪的一切,只要是你知道的。”
她的神情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的失踪案,她的脸上明显能看出憔悴。
“反正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阿伽庇:“如果你不开口,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中森亚莱的情态忽然狂躁起来,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说了又有什么用!像那群警察一样!根本不当一回事!”
姜凛一个字也没听懂,悄悄地拉了拉阿伽庇的衣服。
“我们相信。”阿伽庇微微张开手臂,简直像一位慈爱的神父,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无论真相多么荒诞不经,在这里,它都是被相信的。”
真神父啊?
姜凛想起来阿伽庇之前还特意换了身神父装,教堂里那张画中的阿伽庇也是神父打扮,他不会真干过这行吧?
希腊神话派系的曦光神去当神父,世界果然才是魔幻现实主义。
中森亚莱似乎被说动了些,咬咬牙,“失踪的不止樱音。”
“不止樱音?你的意思是?”
姜凛愣了——当然不止啊,除了小西樱音之外,还有四个学生失踪,只不过小西樱音时间最早。
“还有樱音的哥哥,小西律,他也失踪了。”
“她的哥哥,小西律?”
姜凛傻眼,“小西律?”
他清楚地记得资料里的小西樱音是独生女,这个哥哥是哪冒出来的?
难道你们日本高中生还像国内小学生一样喜欢认兄弟姐妹吗?
中森亚莱自嘲般一笑,“没有人记得他了,除了我。”
这下连阿伽庇的脸色都有些古怪,“他的存在……被抹消了?”
“对!”中森亚莱激动起来,“连户籍信息都被抹去了!我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最后我还是坚信,世界上存在小西律这个人……可是没有任何人记得他。”
姜凛与阿伽庇对视一眼,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要更棘手一点,失踪人数应该也不止五人。
“原来是这样……”姜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但是小西樱音为什么要去到后山啊?这种偏僻的地方没有任何来的价值吧?”
“因为一个传说。”
阿伽庇似乎也很有兴趣,“什么传说?”
“当地的老人都知道的,学校还没有建起来时候就有了。后山里有一眼泉水,只有有缘人才可能找到,泉水可以让有缘人美梦成真。”中森亚莱十分认真,“这是真的。”
阿伽庇:“因为你们找到了?”
中森亚莱点头,“我们找到泉水,在许愿过后我就晕了过去,醒来就是在教室,而樱音她已经失踪了。”
“那小西律呢?”
“小西律……他想要找回樱音,请假出校后就再没见过他,直到有天我发现他的名字不在班级名册上。我问过了所有人,老师、警察、小西律的父母,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伽庇将她的话简单转述给姜凛,姜凛眼珠一转,道:“为什么找回樱音要出校?”
中森亚莱皱眉,“好像……好像是他收到了一张传单,说那样就可以找到樱音了。”
姜凛简直怒了,这群年轻小孩真就说什么信什么啊!
他拉住阿伽庇,“我们自己去找那个泉水,今天就开始。”
阿伽庇笑笑,转而看向中森亚莱,“找到泉水有什么必要的条件吗?只是缘分的话会不会太苛刻了?既然已经有五个人因此失踪,应该不仅仅是缘分这样简单吧?”
“……我不知道,但我们当时在凌晨十二点到后山的。”
姜凛不满道:“好了,找人交给专业人士,你不要把自己搞丢了才是。我记得你和第二个失踪者北原翔太认识?”
中森亚莱:“那个家伙……是我和樱音在社团认识的,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我和他只见过几次,但他好像一直在纠缠樱音。”
这边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他们把中森亚莱送回去,已经到了下课时间,学生都去了食堂。
姜凛抬头的空都没有,在备忘录里狂打字,整理中森亚莱刚刚说出的线索,“呃啊……剩下的调查明天进行吧,我总觉得这次任务会有很多事……对了!那个传单,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阿伽庇顺了顺他的长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侧脸,“交给我好了。”
姜凛当然不怀疑阿伽庇的能力,头也不抬道:“那我去重新整理一下资料,晚上我们教职工宿舍楼下见。”.
姜凛加了中森亚莱的联系方式,用翻译器交流就顺畅很多了,他让中森亚莱不要再擅自行动,有任何发现都可以随时来找他们。
小姑娘年纪小,脾性一点不小,嘴上模棱两可不应答,想也知道不会照做。
姜凛只求她别惹出别的麻烦就好。
夜晚十点半,他和阿伽庇在宿舍楼下碰头。
阿伽庇手里是半张皱巴巴的传单,他见到姜凛,歉意地一笑,“抱歉,实在有些难找,来迟了些。”
“没事啊,这儿寿司还挺好吃的。”姜凛接过传单,下半部分被撕去了,而传单正面的设计很简单,只有一句宣传语,“Dream礼品店,实现你所有的愿望。怎么又是愿望?”
山泉水的传说也是,让人美梦成真,这会儿又蹦出来一个实现愿望的礼品店,难道这里是圣诞老人搞团建?
“显然有古怪之处。”阿伽庇道,“不如我们明天再去看看这个店铺。”
“好啊,”姜凛把传单折好收进口袋,猛地一拍阿伽庇的手牵住,“走啦。”
有阿伽庇在,手电筒都不用打。
他们在漆黑的校园后山里相携前行,天知道那个泉水会出现在哪里,没有一点头绪,但谁也没有丧气的表情。
因为月光静悄悄,洒落他们肩头发梢。
“如果找到泉水,你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阿伽庇看过来。
第48章 谋杀
姜凛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诶。活成这样已经比大多数人更好运了吧。”
“原来是这样。”阿伽庇点头,“没有贪婪的愿望才能不被诱惑捕捉。”
“硬要说的话,我希望轮休的假期可以长一点啊!”姜凛怒道,“我已经连轴转了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能熬到长休啊!”
“我倒觉得你并没有把这当工作看。”
“比起以后去干设计或者做文书,ISA还是很有趣啦。况且如果不是因为ISA的任务,我这辈子都不会去特洛诺斯,对吧?”
“不对哦。”
阿伽庇回过头,望着他。
“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无论你在哪里、是什么身份。”
姜凛心情复杂地拍了阿伽庇一把,“你哄人的话倒是一套一套。”
阿伽庇笑而不语。
“那是什么?”姜凛看到远处闪光的部分,但山里实在太黑,就是他也不能看清。
不能看清,那就走近。
姜凛听见水声,走近一看,是一汪潭水镶嵌在山间。
阿伽庇的光芒将其照亮,水波粼粼反射光芒,但姜凛无法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玩意怎么许愿?对着它念管用吗?”姜凛捡了根树枝,探入水中轻轻搅动。
泉水竟然自己旋动起来,聚成一只漩涡,而姜凛敏锐地从混乱的水波中捕捉到了一张并不清晰的面庞。
“小西樱音!”姜凛看向阿伽庇,“她在水底!”
阿伽庇一挥手,泉水的漩涡停止,连水中碎叶都被定格住,凝固在某一时刻。
一团金色光芒自阿伽庇掌心飞出,环绕在姜凛身边。姜凛一跃而入漩涡中,冰冷的水洗刷过他,不过他却完全没有进入水中的实感,因为一点浮力都没有感觉到,他直直沉入了水底。
借着阿伽庇给的光芒,他得以看清湖底沉眠的少女,是会让人印象很深的样貌,姜凛绝不会记错,这就是第一个失踪者,小西樱音。
不管是死是活,至少先把人带上来。
姜凛一口气还能憋,便潜入水中更深处,拉住了少女的手臂。
少女的身躯在水中轻飘飘的,轻易就被姜凛拉动,姜凛估摸着自己应该可以带人上岸,于是头也不回地游上去。
“唔!”
手下的重量忽然一沉,姜凛仓促之间回过头,少女的另一条手臂被一只浮肿发绿、伤痕破碎的手抓住,而潜藏在湖底阴影里的,是一只近似人形的诡异生物,睁着一对肿大的双眼,直直望着姜凛。
受到惊吓后姜凛明显感觉耗氧更多,他不是完整的神明身躯,没法一直待在水里,只好先放手上岸。
他刚到岸边,泉水就再次涌流起来。
“咳咳!”
阿伽庇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条干毛巾,将湿漉漉的姜凛包裹住,顺道擦了擦他湿透的头发,“怎么样?”
“小西樱音在水里……咳。”姜凛用毛巾抹了把脸,胡乱摘来,“但是湖底有怪东西抓住了她,恐怕不能贸然行动了。”
他拿出手机,在阿伽庇用神力慢慢为他维持温度的时候,重新找出来任务资料的电子档。
“北原翔太……”姜凛皱起眉,“因为有抑郁倾向,所以会出现自残的情况。我刚才在水里看到的那玩意不会是他吧!”
水里太黑了看不清全貌,但就凭那只手,感觉已经和巨人观差不多了。
“如果不放心,就让我去看看吧。”阿伽庇接过毛巾,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擦干姜凛的头发,“不会有危险的。”
“别吧。”姜凛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洗头多麻烦啊。”
阿伽庇大概是没话说,只好笑了一下。
姜凛把手机收好,起身到水边,“我看看这次能不能把两个一起打包上来。”
阿伽庇重新停住水流,为他送上更多的亮光,“也不用操之过急。”
姜凛把头发扎起来,“我知道的。”
他再一次进入水中,这一次不再直奔小西樱音,而是用光芒照亮湖底的大片黑暗。
无数浮肿的眼睛望向他,密密麻麻,如同误闯了一处白蚁的穴巢。
姜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来不及细想,拉上小西樱音就跑,但两只浮肿的手追着小西樱音往上,给姜凛恶心得够呛。
金色的箭矢袭来,在姜凛眼前化身为一道屏障。
阿伽庇配合得很是时候,姜凛立即上游,把小西樱音也拖上岸。
“呼——”姜凛连滚带爬地上岸,实在不想在水里多待一秒。
完全是泡尸水,虽然没味,但是想想也要吐出来了。
“别别别别碰我。”姜凛躲开阿伽庇伸过来的手,“底下全是巨人观,天知道有多恶心。”
阿伽庇无奈,只好收回手。
姜凛试了试小西樱音的鼻息,人还活着,泡了几个月尸水,和巨人观同床共枕,居然还奇迹般活下来了,可见必有后福。
“虽然已经找到人,但我们还是不要先将这个消息公开的好。”阿伽庇笑了一下,一指比在唇前,“以免打草惊蛇。”
姜凛的发丝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点了点头.
“啊……不会感冒了吧。”姜凛裹着一件阿伽庇的外套,在学校操场吹着冷风大抖,“我神力都恢复三分之二了,不至于吧?”
阿伽庇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绒围巾,给姜凛戴上,“天气转凉了。这里的天气似乎比较冷呢。”
但残酷的事实是,不管有没有感冒,都得上班。
“那边。”姜凛在操场角落里的枫树下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
他们今天本来准备进行对传单的调查,但一早上收到一份邀请,让他们这个时候到操场来,有新的线索。
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但枫树底下确实只有那个小男孩。
他看上去都不像高中生,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并且格外苍白——木村泽,两名失踪学生的跟班,也是这次找到他们的人。
“你们是来查失踪案的警察吗?”木村泽有些畏缩,目光只敢瞟到姜凛,甚至没能抬眼看看阿伽庇,“我,我有新线索。”
姜凛没有否认他们是“警察”的说法,抱起胳膊看着这小孩,“怎么说?”
“我……和泉信美不是失踪,她被高条和石黑杀了。”
这点儿大的学校破事是真多啊。
高条和石黑以及和泉信美就是剩下的三名失踪者,现在看来不见得是泉水作祟。高条长原和石黑敬是本校有名的小混混,木村泽就是遭到霸凌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他们毕竟不是来处理校园暴力的,重点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目光躲闪,“和泉信美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经常被那两个人欺负。”
姜凛半信半疑——这样的受害者形象当然很容易可以博取别人的信任,但姜凛不会相信,因为他可以看见存在于木村泽身边的和泉信美的灵魂。
那幽幽望来的一眼,给他看得冷汗直冒。
姜凛看了一眼阿伽庇,“你知道她的尸骨在哪里吗?我们需要证据。”
“没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的长发的少女灵魂死死盯着他。
“一开始……一开始他们试过了各种办法。”木村泽目光乱瞟,仿佛是想起了那段记忆而感到害怕,“他们让我去后山挖坑,但是一场大雨就会冲出来。然后分尸,但是没有地方可藏……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传说。”
“能够美梦成真的山泉水,”姜凛道,“他们去许愿销毁尸体,掩盖这桩罪行。”
木村泽的神色已经肯定了他的回答。
糊弄两句把木村泽混过去,姜凛和阿伽庇又慢悠悠晃到了后山去。
“还是得找机会和和泉信美的灵魂谈谈。”姜凛瘪瘪嘴,“天知道那小孩嘴里有几句是真话啊。”
他们进入到设在后山的一个小结界内,这里是他们暂时安置小西樱音的地方。
阿伽庇帮姜凛撩起被衣领压住的发丝,指尖轻轻蹭过后颈,痒得姜凛缩了缩脖子。
姜凛望天,“其实我只是想早点解决然后去吃拉面寿司天妇罗。”
阿伽庇失笑,“不用着急,会有时间的。我去找那个女孩吧,恐怕她只有见到朋友后,才能真正安分下来。”
姜凛蹲在地上,嘀咕道:“怎么就是叫不醒呢……”
小西樱音仍旧沉睡,没有死亡,也没有受伤,但就是不醒。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足够安定中森亚莱的心了。
姜凛摸摸下巴,“嗯……如果有办法能知道每个人许的愿望就好了,这个泉水的作用机制真奇怪啊。北原变成怪物,小西却只是昏迷,中森居然安然无恙。还得想办法把这个泉水根除了,留那么多巨人观在底下太不像话了。”
阿伽庇勾住他的手,“不是没有办法。”
姜凛:“诶?”
阿伽庇:“只要倒回泉水周边的时光,就可以看到他们许愿的景象了。”
姜凛:“啊?”
他扶着阿伽庇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你到底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发达了?”
阿伽庇笑道:“毕竟都三千年了。”
“……你在影射什么。”
阿伽庇故作不知地“唔”了一声。
但姜凛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为了防止出现找不到泉水的情况,阿伽庇设下结界使泉水的空间坐标固定,并屏开一切障眼法的阻碍,这让他们轻而易举就来到泉水边。
随着阿伽庇掌心的三角亮起,泉水边上的落叶回归梢头、腐泥重生萤虫,他们能看见两名少女拨开林叶来到泉边——正是中森亚莱和小西樱音。
第49章 礼品店
中森亚莱默不作声,在泉水前默许出自己的愿望。最后她望向小西樱音,满怀希冀,目光那样温柔又深情,尚且不知道有怎样残酷的未来即将降临。
泉水的漩涡仍然转着,没有任何变化。
她们开着玩笑,说传说只是个传说而已,并不当真。
而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小西樱音大喊,“想要永远这样和亚莱在一起——”
泉水卷动,如洪水般泛滥而出,铺天盖地地向她们涌来。慌乱之中中森亚莱想要抓住小西樱音的手,却无济于事。等到水潮退去,地上只剩下了昏迷的中森亚莱一人。
在小西樱音失踪后,来到泉水的是北原翔太。
他带来了一件本校的女生校服上衣,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他向泉水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小西樱音永远陪在我身边。”
同样的,潮水吞没了他,如同吞没小西樱音一般把他拽入深渊。而他也确实成为了水中一具异变的肿尸,守在小西樱音的身体旁边。
转眼间场景变换,两个学生把一大袋子腐烂的尸块倒入泉水中,然后许愿道:“永远也不要被人发现她。”
一如上一次,潮水席卷了他们。
最后来到泉水前的人是木村泽,他跪拜在水潭前,连头都磕出血,不断念叨着,“我要活下来……我要活下来……”
他许下愿望时,和泉信美的灵魂从泉水中浮出,盯着他,从水中浮出的亡者恶怨的视线永远跟随着他。
泉水实现了他的愿望,他活了下来,但从此和泉信美的灵魂与他形影不离。
五名失踪者,都已尘埃落定。
姜凛:“我要回去洗澡。”
除了巨人观,居然还有碎尸块,这个学校的学生还是太离谱了。
阿伽庇失笑,“这里的泉水的本质是灵力,不会受到世俗力量的侵污。”
姜凛:“但是感觉上还是太恶心了啊!”
实在忍无可忍,姜凛跑回学校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去洗澡,阿伽庇则去联系中森亚莱。
就算被警告了,中森亚莱也没有真的安分,显然她开始追查另一条路线——使小西律失踪的传单。
因为阿伽庇去找她的时候,被告知中森亚莱请了病假,而室友说她没有在学校。
不过这对阿伽庇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在县城的一个老街里找到中森亚莱,而这条老街正是传单上写的Dream礼品店的所在。
“你想要找到小西律失踪的真正原因,但这是很危险的地方。”他将中森亚莱堵在街口,从他身后的拐口走入,就是Dream礼品店的所在,“这样的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就好。”
中森亚莱不满,“我并没有妨碍你们的事。”
阿伽庇叹道:“但如果你也出事,我们找到的小西樱音又该怎么办呢?”
中森亚莱愣道:“樱音?你们找到她了!”
阿伽庇点头,“你想见她,就先回到学校后山。但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声张。”
中森亚莱立即把什么礼品店都抛之脑后,跟着阿伽庇进入后山结界中。见到昏睡中的小西樱音,她顿时泪如雨下,跪在小西身旁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候姜凛也洗完澡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后山,意外撞见这一幕,尴尬地看向阿伽庇。
“呃……晚饭出去吃吧,听说这里有家很棒的章鱼烧店。”他把手肘搭在阿伽庇身上,小声地凑在阿伽庇耳边道。
“好。”阿伽庇笑道。
中森亚莱似乎平复了一点心情,她抬头看过来,“樱音到底怎么了?她没有醒吗?”
姜凛:“呃……应该等泉水的事彻底解决就会好了。”
他也蹲下,贴心地给中森亚莱送上一包餐巾纸,“看来是因为你没有许愿才逃过一劫,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西没有变成那种东西……等等。”
中森亚莱胡乱擦了一把脸,“我?我有许愿啊。”
姜凛:“诶?那为什么你没事?你许的是什么愿?”
中森亚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西樱音,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咬牙,“我许愿是,希望小西樱音可以一样喜欢我。”
姜凛和阿伽庇互相看了一眼。
“或许是……愿望本来就已经实现,泉水并没有生效,你才能安然无恙吧。”姜凛摸摸下巴,“不然真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让中森亚莱怅然若失,恍惚之间,道:“……已经实现?”
“总之,这段时间我们还需要调查其他情况,你能帮忙代为照顾小西樱音吗?”姜凛道,“你是信得过的人,对吧。”
中森亚莱不可能拒绝.
忙来忙去,他们连好好看看日本的景色的时间都没有。当日下午他们离开学校——既然其他进展不急于一时,那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
姜凛想起来中森亚莱崩溃地抱着小西樱音身体落泪的样子,感叹道:“其实挺让人惋惜的,和其他几个许愿的人相比,她们的愿望只是美好的玩笑而已啊。”
“毕竟世界上很多事是蛮不讲理的。”阿伽庇莞尔,“不过至少我们找回了小西樱音,也算是弥补了一些遗憾。”
姜凛的神色却沉下来,“这个……我有一个疑问,就是为什么小西樱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成为怪物呢?”
见阿伽庇不接话,他便自己说下去,“中森因为愿望不成立而幸免,木村泽许愿让自己活着,那么是什么让小西樱音活了下来呢?我担心……会不会是因为北原翔太的愿望?”
想要小西樱音永远陪在他身边。
是不是出于这个愿望,小西樱音才得以偷生呢?
姜凛摇摇脑袋,“真麻烦。”
学校外是大片稻田,想要真正进入县城内,走田埂会更快一些。蛋黄似的太阳悬在稻田上,镀亮每一粒饱满的稻谷。
“倒流时光……这种力量,你以前应该没有吧?”
肯定没有,阿伽庇和他都是半桶水,也没有与时间相关的神职,不可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但三千年后的阿伽庇展现出了极其强大诡异的力量,可以轻易击溃塞壬而不伤,现在又可以重现时间影像,差了三千年,像是天差地别。
塔尔塔洛斯一事的结果究竟是怎样?
虽然有疑问,但姜凛却没有太多的好奇心。
“嗯?”
姜凛回过头,撞上阿伽庇的目光,毫不意外。
他似乎并不把这当做多么有探寻意味的一问,只是简单答道:“我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力量,但没什么,不会有影响。”
姜凛松了口气,“不会有事就好。”
不过虽然阿伽庇这么说,之前蛮琼和东君也都警告过他。
姜凛当然不担心阿伽庇会对他不利或者有些别的什么情况,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得到力量的同时,他并不知道阿伽庇付出了什么。
而阿伽庇不开口,蛮琼也死死压着记忆不给他,姜凛没有任何途径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就烦,姜凛决定不想了。
他们到县里,第一件事是买关东煮。
姜凛把自己的最后一颗鱼丸分给阿伽庇,“这个好吃!”
阿伽庇似乎有些迷茫,“是肉类吗?”
姜凛怒而戳起一只鱿鱼仔,“那当然!”
算了,没见识过关东煮的希腊人,让让他。
他们走到县里的街道上,按照传单上的地址走入小巷,找见Dream礼品店的门牌号。
姜凛买了瓶可乐,说是要冲冲身上的关东煮味,停步在礼品店门口时,他打了个嗝。
“就是这里啊……”
那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店铺,装潢也没有显眼之处,看上去甚至有些老旧了。
他们对视一眼,姜凛率先推开了门。
一进门就有甜腻的香味飘来,仿佛植物的根茎扎下,侵袭着嗅觉的每一个边角。姜凛被这味道撞得头晕,一时间往后倒了半步,被阿伽庇扶住。
“欢迎来到Dream礼品店。”穿和服的少女向他们鞠躬,为他们展示琳琅满目的商品架。
姜凛扫视过货架上的物品,没察觉到神力的痕迹,而面前的少女看上去也十分普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他仍然敏锐地感到不适,那是他对于“危险”的天然反应。
他轻轻掐了一下阿伽庇的掌心,却看见阿伽庇摇了摇头。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愿望,我们店里的商品都一定能够帮助你完成。”少女捧起一只八音盒,转动发条,上面的秋千小人伴随乐声动起来,“这款‘童年的美梦’卖得很好哦。”
姜凛“嗯”了一会儿,随即掏出钱包,“那就买一个这个吧。”
少女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躬身,“好的,我来为您打包。”
在少女背过身去的时间里,姜凛打量着店里的一切。装潢很简单,但有重重纱帷,仿佛遮掩着什么秘密,而一只香炉被放在桌角,青烟从中缓缓飘出。
有古怪,但没有异常。
接过少女打包好的礼品,他们迅速离开这家礼品店。
第50章 八音盒
八音盒里的是经典曲目《致爱丽丝》,不过姜凛对古典乐的欣赏能力有限,看不明白,就只好摆在一边。
那个Dream礼品店给他的感觉确实很奇怪,但他又无法从其中发现任何神力的痕迹,不好贸然出手。
阿伽庇还在看中森亚莱提供的关于小西律的信息。因为小西律的存在被抹去,他们只能从与之相熟的中森亚莱那里得到线索。
姜凛放下八音盒,开始补这两天的调查员日志。
窗外的教学楼与后山被夜色融成漆黑寂冷的一片,设定好的十一点的闹钟响起,姜凛申了个懒腰。
“嗯……走吧。”他用胳膊勾住阿伽庇的颈脖,让自己靠过去,“咱们招魂去。”
他们早已在后山做好了准备,时间一到,就可以唤来木村泽身边的和泉信美的灵魂。
蛮琼曾经在ISA立下规矩,虽然ISA的首要原则是保护普通人的安全,但如果真的遇上以怨报怨的情况可以不用管,这也就是姜凛对木村泽的事不怎么上心的原因。
如果和泉信美的死有他的一份,他们就不会出手救他。
这样偏激的制度显然带有极强的属于蛮琼的个人色彩,一直饱受诟病,但姜凛觉得,爽是真的很爽。
要不然的话对于木村泽这种小屁孩,就是杀了人,法律也顶多判他几年十几年,很是没劲。
微弱的月光照不进林中,姜凛还在掐着表等时间,“等任务结束,我一定要去京都公费旅游。嗯?你做什么呢?”
他能感觉到阿伽庇用手指在他的背后勾划,但并不知道阿伽庇写下的究竟是什么,丝丝缕缕的痒意侵挠他,像是挠在心尖上。
“没什么。”阿伽庇笑了一下,在姜凛回过头去不看他时,他从后靠近,将下巴抵在姜凛颈窝。
那一笑的气流轻飘飘地扫过姜凛的鬓发,而后阿伽庇变成一只黑猫,蹲在姜凛肩头。
“诶等等!你变成猫了谁给我翻译啊!”姜凛拎着猫后颈把他捉下来,可是阿伽庇的翅膀一扑一扇,扇得他心都软了,“哎呀……算了,我可以和灵魂直接对话的。”
闹钟响起,姜凛用和泉信美的室友友情提供的她的一支笔召来他的亡灵。四周仿佛更暗了几分,仅有的一点亮光全部汇聚起来——凝成少女的身形。
姜凛只是需要与她问话,因此来到他们面前的不是阴测测站在木村泽背后的狠厉鬼魂,而是属于那个惨死的少女的灵魂。
没有戾气之后,和泉信美的真正气质才算显露出来。没什么压迫感,是很让人亲近的邻家妹妹的样子。姜凛也松了口气。
“和泉信美。”他往前一步,“杀死你的人是高条和石黑吗?”
和泉信美点了点头,很快又用力地摇头。
姜凛:“你不能说话吗?”
和泉信美点了点头。
他不记得资料上有说和泉信美没有语言能力,不过能沟通就好,不强求。
和泉信美拉下自己的衣领,向姜凛展示自己颈脖上几乎是断裂的勒痕。
姜凛皱了皱眉,“是高条和石黑干的?”
和泉信美摇头。
“是木村泽?”
和泉信美露出戾相,姜凛便已经了然。
“看来那家伙对我们隐瞒很多。”姜凛不满地冷笑一下,“这小兔崽子,心眼真不少。”
和泉信美指了一下自己的颈脖,又指向学生宿舍的方向,意思是木村泽勒死了她。
“高条和石黑应该也不是无辜的吧?”
和泉信美点头。
“他们承担了什么角色?胁迫者?”
她接连点头,印证姜凛的想法。
“果然……”姜凛摸着下巴,扭头看向阿伽庇,“既然这样,我们就在处理泉水的时候顺便打捞和泉信美的尸体好了。至于木村泽,他最好老实交代犯罪经过,不然和泉信美怎么报复我们是不用管的。”
“好。”阿伽庇重回人形,牵住他的手,“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伴随着夜风拂过,少女魂魄的虚影渐渐变得透明,她会再次回到木村泽身边,随时准备施以惩戒。
姜凛打了个哈欠,“我还没写完日志呢,真是的,又要写新的了。”
阿伽庇笑道:“不是你说的,工作总是做不完的嘛。”
他们收拾好后山的东西,潜回宿舍去。
姜凛花了大半个夜晚整合完了日志,三更半夜骚扰了蛮琼汇报进度,直到最后实在写无可写,拿把螺丝刀把那个八音盒拆开来研究,除了在其中找到一小袋干香料之外没发现其他异常。
他不懂香料,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只好先放在抽屉里。
天角已经泛起鱼肚白,姜凛准备回床上去趴一会儿,却看见阿伽庇已经大喇喇霸占了他的位置。黑猫这种生物一旦睡姿不好就是异形种,就是阿伽庇也不能幸免。
他轻手轻脚地拎起黑猫,和自己一起卷进被窝里。
他看着睡成一团黑的猫,抓过来亲了亲猫鼻子。
黑烟如烟雾弹似的炸开,一瞬之间遮蔽了姜凛的视线,但凭手下的触感也能确定他的小黑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阿伽庇本尊。
阿伽庇的鼻尖有点凉,但嘴唇是温热的。
他拉上被子,两人便一并蒙入黑暗中。姜凛试探着摸索到阿伽庇的温度,同样的黑暗与寂静,却不同于当初在腐朽棺木下的冰冷。他觉得自己没有知觉,能够感受到的仅仅是温度之间的交换,还有阿伽庇搂住他颈脖的手。
被子滑落,借一点微弱光亮,他看清阿伽庇的面庞,看清那灼灼如火的目光。
“面对猫会更自然一些吗?”
他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亮,简直就是一只善于引诱的黑猫。
阿伽庇似乎很急切地捧住了姜凛的脸,却没有别的任何动作,仅仅是那样一刻也不舍得错开地望着。
“可我不是那样无害的动物,你会抛下我吗?”
他的眼神那样可怜兮兮,是善于卖乖讨巧的目光,而姜凛忍无可忍地拉过被子蒙上来,“你哪里无害了?”
一个看着就有问题的长蝙蝠翅膀的猫,并且是力量诡异又强大的存疑“邪神”,到底哪里无害了?
姜凛匪夷所思,“难道你的自我认知有什么问题?”
阿伽庇眨了眨眼,似乎并没有领悟到他的话外之意。
但姜凛不和他解释了,低下头去再一次亲吻了阿伽庇,他拥住他的情人,缠绵又热烈。
纠缠之间,阿伽庇拆开了他的发绳。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姜凛缎子似的长发,叫姜凛想起来三千年前阿伽庇的评价:就像倪克斯的深夜。
其实也可以是一句为时过早的美丽情话。
姜凛摇摇他的肩膀,“快变成猫,不然实在有伤风化了!”
阿伽庇无奈之下只好又变回一只黑猫,被姜凛亲了亲肚皮,搂在怀里。
叮叮当当的《致爱丽丝》的乐声又响起,姜凛愣了一下,抱着阿伽庇去找到桌角放着的八音盒。
黑猫龇牙咧嘴,尾巴尖上的毛都炸起来,姜凛也察觉到了八音盒中散发出的神力气息——先前分明没露任何端倪。
他把阿伽庇放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八音盒。
强大的神力扑涌而来,八音盒上的秋千小人晃动愈发剧烈,竟然从姜凛手中脱开,砸落在地。
阿伽庇飞快蹿出,踩住了那只八音盒,但到底迟一步,黑烟从八音盒摔出的裂缝中钻出,将他们缠绕住。
真是熟悉的场景。
这年头谁都知道动手要先进自己的主场了,在姜凛被拉进领域前,阿伽庇变为人形,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不……”
木村泽躲在被子中,不敢探出半寸皮肤,颤抖揪住自己的被角。
同寝的室友骂了几句,他仿若未闻,根本无心在意。
虽然天气转凉,但宿舍内不会冷,他却紧紧包裹着自己,以此抵抗侵袭而来的寒意。
在室友微弱的呼吸声外,他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独属于他,只在他耳畔响起,这是他的罪孽,只会被他一个人听见。
死去的和泉信美的鬼魂。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他不断重复着他在泉水前许下的愿望,希望这样就能偷得一线生机。
“嗒……嗒……”
究竟是血还是水?
那就好像是他的血滴滴落下,又仿佛是他勒死和泉信美的时候泪珠打落。他还记得那时候和泉信美肿胀的脸,瞪大的眼睛充满怨恨与乞求,望着他。时至今日,仍然望着他。
他听见帘子被撩动了一下,布料沙沙作响。或许是风,但更像有谁掀开他最后的屏障,往内窥探了一眼。
木村泽向外栽倒去,从床上落下,撞上书桌。一本书砸在了他额角,血顷刻间涌出,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而他并未顾及这些,而是接住了书页里飘下来的一张传单。
“Dream礼品店,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传单上的字眼如同某种蛊惑,诱使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成为扑火的飞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