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根源
阿伽庇刚整理好要交到市里的文书,刚回到教堂门前,准备喝一点牛奶,好好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他遇见了驻足教堂前的画家。
“等等,等等。”姜凛连忙喊停,“那是我吗?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回事啊。”
“嗯,如果要说是你,也不完全算。”阿伽庇莞尔道,“他是你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力量具象所显,消散之后自然会回到本体。”
这种程度姜凛还是可以理解,这片土地有自己的法则,在塔尔塔洛斯恢复正常之后肯定会排斥他的力量,以这种形式打包丢出来还是挺合理的。
这只是他的力量凝结的分灵,经历和记忆不会被本体同化,因此他无所察觉。
他自称是路过的画家,觉得这座城堡很有意思,希望能在这里作画。阿伽庇接待了他,同意他在教堂中住下。
小画家不怎么擅长建筑画,坐在教堂门口废了一张又一张纸,待在特洛诺斯的日子也越来越长。
尽管本质不同记忆不同,但这小画家仍然是姜凛的一部分,换言之,爱好和性格都没变。
没有灵感的时候,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教堂门口,和阿伽庇打招呼。
才半个月工夫,他便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了:他是某个富商家的养子,家业也轮不着他继承,便由他天南海北地浪迹。他到过应许的迦南、亚瑟王出生的故乡、传说里的赫拉克勒斯之柱,甚至还想跟着船队去远航,最后因为晕船而放弃了。
姜凛:“这可太对你的胃口了是吧。”
他亲爱的旅游搭子,没了记忆也在被旅行家骗。
始终未曾踏出过特洛诺斯的阿伽庇不由自主地被画家吸引去了注意力。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不能离开特洛诺斯,不能离开这座教堂,否则恐怕会有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因此画家描述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坐在教堂的花窗下,谈论天南海北的事情。阿伽庇从来是一名好的听众,往往对画家不休止的旅途表露出向往,而在画家问他“你想要一起吗”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拒绝。
画家并不意外,只当阿伽庇有事务在身不便远行。
特洛诺斯的时光是悠闲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画家没有得到满意的画,便也没有离开。他和阿伽庇几乎形影不离,就像两个普通的人类那样,他们一同享受着地中海午后的阳光与酸涩的无花果。
姜凛踮起脚,试图触碰阿伽庇构建的幻境里的无花果,没想到真的可以接触到。
“但是不可食用。”阿伽庇将无花果掰开,露出内里艳红的果肉,“本质是我的力量而已。”
姜凛砸吧嘴,有点可惜。
画家说,要给阿伽庇画一幅画。
他的建筑画还是不怎么样,但是描绘人物很有一手,找好了位置,让阿伽庇站在教堂的花窗下给他当模特。
这就是未来惹出幺蛾子的那幅《特洛诺斯的神父》,不过现在只是这俩人间的一点小把戏罢了。
姜凛摸摸下巴,“不管在哪里你的脸都是真的抗打啊,当时只是在画上见到一眼就把我勾了魂去。”
“嗯?”阿伽庇对这件事没什么了解,歪着头凑上来。
“是我和埃塔米娜去特洛诺斯调查的时候啦。当时这里有传言说什么特洛诺斯大教堂内的画有特殊的力量,哄得不少人来看呢。”
“唔,这种事也是说不定的。”
姜凛大惊,“还真有啊?”
阿伽庇点点头,“毕竟这幅画是我的留影,被供奉数百年后或许真的能附着什么力量。”
姜凛:“去特洛诺斯的时候再追查一下好了。”
这幅画耗费了画家整整一个月时间。画家不断修改,终于在画布上勾描出了一个鲜活的阿伽庇。
在画作完成前的三天,画家收到了远方的来信,而后告诉阿伽庇:他要离开这里,去佛罗伦萨。
阿伽庇不会离开特洛诺斯,所以他们即将分开。
画家得去佛罗伦萨的学院学习,这对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遇,但临行前,他向阿伽庇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最后呢?有回来吗?”姜凛道。
“嗯,他如约回到了特洛诺斯。”阿伽庇垂首,“但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在。”
幻境在画家离开特洛诺斯的那天骤然消散,黑烟卷袭而来,姜凛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ISA的宿舍,而是身处于真正的特洛诺斯。
大教堂的废墟仍在眼前,但特洛诺斯小镇已然空无一人。
姜凛被这古怪的氛围吓了一跳,“是组织人们搬走了吗?”
阿伽庇摇摇头,“我并不能掌握特洛诺斯的情况。”
“等、等等……”
姜凛连忙跑出特洛诺斯的城镇,来到城外的山崖,也就是塔尔塔洛斯的旧址前。
黑烟在山间巨大的沟壑中盘桓,远看就像是一场山火,但姜凛能够感知到那种不详、冰冷、汹涌的气息。人类绝对无法在塔尔塔洛斯周边生存,利米那就是最好的例子。
难道特洛诺斯也一样毁灭了吗?
既然出现了这样大的灾害,ISA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紧随其后的阿伽庇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骤变,拉起了姜凛的手,“你先离开这里。”
“你还想留下来?”姜凛死死抓住阿伽庇,“塔尔塔洛斯事关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才是有经验处理的人吧。”
他们谁也不愿退让,最终是姜凛先松口,叹了一声,“这样吧,我们先撤离,向ISA汇报,听听蛮琼的打算。我们俩谁也别留在这。”
阿伽庇显然不大愿意,但姜凛再三坚持,他也只好一同离开特洛诺斯。
下山路上姜凛看了一眼当初来特洛诺斯时打听情况的那个车站售票厅,现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或许是因为塔尔塔洛斯的复出,整个特洛诺斯都给他一种不详感,姜凛带着阿伽庇赶到最近的其他城镇,准备打听一下特洛诺斯的情况。
在此之前,他先给蛮琼打了个电话。
“你们已经到特洛诺斯了?”
“对,最近有什么关于特洛诺斯的消息吗?这里的情况不大好,塔尔塔洛斯恐怕要重新出现了,ISA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地中海那边的事不归ISA管辖。”
这不扯淡吗,不归ISA管一开始就不可能把他们派来特洛诺斯,不过既然蛮琼这么说,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本地的神明重新接管了这片土地——姜凛猜测是雅典娜。
姜凛:“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去找雅典娜?”
“这是最快的方法。”
挂断电话之后,姜凛拉了拉阿伽庇的衣角,“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雅典娜吗?”
阿伽庇沉思片刻,道:“她未必会回应……但也可以一试。”
特洛诺斯的情况紧急,这时候也容不得磨叽了,只好拜托阿伽庇联系雅典娜。
但是无论阿伽庇如何呼唤,都没有得到回应。
“有这么忙?”姜凛挠了挠头,这下可不好办。
“没关系。”阿伽庇牵住姜凛,“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力量,还不足以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可以直接上奥林匹斯山,去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对姜凛来说倒是不陌生,但他到底放心不下特洛诺斯的情况,毕竟塔尔塔洛斯是让他和阿伽庇都吃过大亏的地方。
他疑惑道:“塔尔塔洛斯出现这样大的动静,你有感觉吗?”
阿伽庇摇摇头,“这段时间我的力量本就较为混乱,并没有察觉到塔尔塔洛斯本体的情况。实话说,我本来还以为这一次的塔尔塔洛斯会在埃及出现。”
姜凛:“诶?什么意思?”
“塔尔塔洛斯是深渊,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来说是如此。”
“我们这个世界?”姜凛拽了拽他,“什么意思?”
察觉到阿伽庇的犹豫,姜凛又补充道:“这种时候就别想着瞒我了。”
实在无可奈何——阿伽庇叹了一声,应道:“好。或许我们的世界对于整个宇宙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甚至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都无法接触到这颗星球真实的内里。无底的深渊塔尔塔洛斯是我们世界的尽头,也是一扇门。”
“比你我这类神明更古老的存在死去,我们的世界才诞生。”
“等等。”姜凛打断他,“你是说宇宙外比众神更强大的生命体?这么克苏鲁?”
很显然几个月时间还没有让阿伽庇的阅读量丰富到对现代恐怖奇幻小说有所涉猎,他只是一笑置之,把姜凛的说法忽略了过去,“嗯。它们在更为遥远的时代生活,只留下了遗体与传说中的留影,譬如母神盖亚或提亚马特,传说中创世的古老祖神大多如此。你我众神的力量也都是来自于此,称为世界的根源也并不为过。我与塔尔塔洛斯一同被封印,这才能对世界之外的部分有所了解。”
“等、等等……”姜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找蛮琼求证一下。”
其实也无需求证,在老家见到的王母真身也很能说明情况了,那确实不是寻常神明的姿态,而西王母资历也确实可以与阿伽庇说的创世祖神相媲。
就是姜凛的脑子还有些乱。
第112章 空城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认特洛诺斯的真实情况,也就是找到雅典娜。
其实去奥林匹斯山找雅典娜也不是万全之策,毕竟忙碌的女神大人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但是他们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奔奥林匹斯山。
众神的奥林匹斯如今也掩藏在领域内,他们脚下不过是一座普通山丘,还需找到领域大门才行。
姜凛毫无头绪,等着看阿伽庇的动作。
在周围探查一番后,阿伽庇的神情却变得凝重,叫姜凛不由得多了几分疑虑,“怎么了?”
阿伽庇并未立即接话,而是抬手虚画下一道三角符号。
对于阿伽庇来说像是某种标志的三角在虚空中亮起光芒,散发出的强大神力波动让姜凛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很显然阿伽庇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进入领域的,恐怕是暴力破解了诸神设下的封印。眼前的陡峭高山骤然变化,山巅的云雾浓郁起来,众神的神殿坐落其中,隐约有玫瑰色的虹光烁动。
姜凛早先就来过一次奥林匹斯了,这里还是保持着千年前的模样,众神的殿堂依旧美丽,不会被时光改变分毫。
只是姜凛隐约有不好的感觉。
阿伽庇的神色凝重,牵起了他的手,“去看看吧。”
姜凛鲜少见到这样的阿伽庇——或许是因为这是与他息息相关的可以称为故土的地方,情绪总会复杂一些。
最靠近山脚的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神殿,他们在这里暂住过的,姜凛还认得出正门。
但是,狄俄倪索斯素来是喜爱宴会作乐的神明,他的神殿边除了有心性癫狂的女祭司之外,还有时时奏乐起舞的宁芙。此时的神殿异常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硬要说的话,只有不断涌出美酒的泉眼的潺潺水声依旧。
狄俄倪索斯和阿里阿德涅呢?
哦……是,姜凛记起来了,在流传后世的神话里,头戴华冠的阿里阿德涅已经死去,就连狄俄倪索斯也无法挽救走入冥府的亡魂。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神殿中,姜凛动用感知,却也无法在神殿内发现任何生命。
奥林匹斯众神一夜之间消失?这得是多可怕的事故啊。
葡萄酒香扑鼻诱人,姜凛却没有欣赏的心思。
阿伽庇在神殿内四处探察过,摇了摇头,“并没有感觉到异常的神力痕迹。倘若不是狄俄倪索斯自己离开,就是在瞬间遭遇了什么无法反抗的情况。”
那也太不应该了……不过阿伽庇这么一说姜凛反倒稍稍安心几分,狄俄倪索斯好歹是上位的神明,瞬间遭遇无法反抗的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时候,姜凛听见了自己的手机铃声。
“谁啊……”他摸出手机,打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重点是——奥林匹斯山的领域内也有信号吗?
姜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这个可疑的电话。
“嗬嗬嗬嗬,你们果然来到奥林匹斯了,怎么样?我可是第一时间在奥林匹斯准备了信号塔和互联网,先见之明。”
这个熟悉的声音,姜凛一听便认出来了,“赫尔墨斯?”
“没错没错,当然是我,你们贴心的好朋友。打听到你的号码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入侵了你哥的通讯录真是抱歉,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赫尔墨斯的声音压低,严肃起来,“相信你们也已经看到奥林匹斯的情况了,具体的来龙去脉就连我也没能完全了解,只知道当时留在奥林匹斯的众神都被束缚进了冥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亲爱的朋友。我们得去冥界营救他们。”
姜凛简直难以置信,“包括宙斯雅典娜?”
“嗯?哦不不不,宙斯当然在,但并不包括雅典娜,她与我一样,当时并不在奥林匹斯。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她才来,但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我这位忙碌的姐姐的去向。嗯,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虽然赫尔墨斯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但以前是确确实实帮助过他们的,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值得信任。
“怎么样?再一次的冥界之行,有没有兴趣?”
姜凛:“我们在哪里碰头?”
“酷,就知道你们会答应。”赫尔墨斯大笑起来,“那么就在冥河前吧,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嗯,你那位麻烦的兄弟还真是穷追不舍啊。”
姜凛无奈道:“建议你不要招惹他,他最近心情和脾气一样不好。”
“哈哈哈哈我会记得你的忠告的,嗯,下次一定注意。”
挂断和赫尔墨斯的电话,姜凛叹了口气,看向阿伽庇。通话一直开的是免提,阿伽庇应当也清楚情况了。
“就试试看吧,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啊。”姜凛抓抓脑袋,不过虽然折腾,但总比什么线索都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要强。
他们从前就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进入冥界过,很熟悉这套流程,便暂时放下空空荡荡的奥林匹斯的事,赶往冥界的入口,等待现在估计还在躲蛮琼追杀的赫尔墨斯。
路上阿伽庇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姜凛感觉到阿伽庇的手难得有了些许温度,恐怕是关心则乱,看到相熟的众神落入这样的境地,他肯定也不好受。
“呼——哎呀哎呀,你们动作还真是快。”一辆炫光摩托车停在他们身边,赫尔默斯摘下夸张的大墨镜,扑扇着脚边的翅膀腾飞起来,“好久不见,你们还是老样子呢。”
阿伽庇神色缓和下来,轻笑道:“你才是,完全没有变呢。”
赫尔墨斯还是那副不靠谱不着调的样子,姜凛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赫尔墨斯能从席卷奥林匹斯的灾难中逃过一劫了,想来他也不是老老实实待着自己领域里的性子,恐怕一直在人类都市混,出了事才知道回来。
“走吧。”姜凛背好背包,顺便给蛮琼发送了一个他们这里的定位以防万一,“冥界而已,又不是没去过。”
“嗯哼哼哼……”赫尔墨斯在他们身旁忽远忽近地飞着,摇手握住信使的金杖,在他们身上洒落下细碎的金光,“不过事先说好,现在的冥界可不像原来那么平静。在珀耳塞福涅的统治下,就连我的权柄都不是绝对的通行证了。”
姜凛:“嗯?珀耳塞福涅?不是哈迪斯吗?”
“喔喔喔,哈迪斯大伯已经退休很多年。”赫尔墨斯否定地摇摇手指,“嗯……似乎是因为最近喜欢上了电脑游戏,在神殿里囤了一大堆卡带。总之冥界的权柄已经在珀耳塞福涅手中了,而她否认奥林匹斯众神的地位与权威,现在的冥界排斥亡者之外的一切生命。”
姜凛疑道:“等等,那奥林匹斯的诸神跌入冥界……”
赫尔墨斯:“唔,虽然难免有些狼狈,但是那毕竟是宙斯嘛,想必就算在冥界也能与珀耳塞福涅分庭抗礼吧。”
姜凛有些不安,但是已经箭在弦上,只能闯了。
一只小船慢悠悠地飘过来,承载他们是没有问题,但是船上没有人,冥河的船夫卡戎并不在。
赫尔墨斯贴心地解释道:“由于没有人渡河,卡戎去华尔街上班了。”
姜凛一阵无语。
没有船桨,姜凛呼风推船,将他们推向冥河的对岸,那三头狗看守的冥界大门。
河面上的雾色凝重,无法看清一米外的景象,只有粘稠的水流声淌过。
“唔,这感觉,真让人不太舒服啊。”姜凛抓住了阿伽庇的手,顺势靠在他身上,“就像河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不用在意。”阿伽庇也回握他,刻意贴紧了姜凛的掌心,像是要借此汲取些许与这冥界寒风不同的温度,“冥河是亡魂的起源之地,对于死者来说,是母亲一般的存在,不会有什么危险。”
其实姜凛也不是真的担心什么,只是觉得阿伽庇状态不大好,随意扯了句话。
“有什么异常吗?”姜凛挠挠阿伽庇的掌心,毕竟赫尔墨斯还在,就是有亲近之意也不好有什么大动作,“我是说身体,毕竟在冥界嘛。”
阿伽庇笑着摇了摇头。
船只缓行,但姜凛察觉到了异样的颠簸,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哗——”
一只缎带似的触手搭上了船只,吓得姜凛和赫尔墨斯各逃向船的两头,在重压之下船只险些倾翻,好在姜凛及时招来流风稳住船体。
但是那只触手仍旧不依不饶,在船舱中摸索着,仿佛在搜寻捕食猎物。姜凛也趁机看清了这家伙的真面目——如果忽略过于庞大的体型的话,与巨大的深海猎食者冥河水母*极其相似。
虽然人家叫冥河水母,但也不能真活在冥河啊。
姜凛不是很擅长对付这种水底下的东西,他是风神,水下的事不归他管。现在阿伽庇还是不适合大量动用力量,于是他给赫尔墨斯递了个眼神,希望赫尔墨斯能出手解决一下这只巨大无比的冥河水母。
谁料赫尔墨斯举着金杖,挥了两下,完全无事发生。
他推推墨镜,“不太妙,已经进入冥界范围了,我的权柄被完全限制了。”
第113章 帕拉斯
小舟突然之间被掀翻,姜凛伸手去抓与他分开的阿伽庇,自己先呛了一口冥河水。
“呜,阿伽庇……”
就算能见度不高,姜凛也看见阿伽庇进入冥河水母的触手间了,虽然不知与真正的冥河水母是否相同,但那可是肉食性捕猎者。
一只手盖住了他的手背,安抚般轻拍。
阿伽庇从浮动的触手间缓慢脱身,来到他身边,指了指河对岸——先到达冥界大门再说。
姜凛游向河岸,但冥河的水流突然湍急起来,他虽然拉住了阿伽庇,但最后也无非是两人一同被冲远,已经没法摸清河岸的方向了。
不行了,完全没有办法。
他的能力与权柄在冥界也被限制了部分,无法与湍流的冥河对抗,只得在冥河中无力漂泊。姜凛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但也只有几口换气的机会罢了,完全无法停下,被河水越卷越远。
“咳咳咳!”
好在最后水流将他们带到了河岸边,姜凛连忙扒着石块上岸,把阿伽庇也拉上来。
他喘匀气之后左顾右盼,“赫尔墨斯呢?”
阿伽庇狼狈地摇摇头。
他们浑身湿漉漉,但眼下也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姜凛也不敢用风吹干,只好暂时把外套解下来。
“真糟糕。”他打量周边的环境,“这又是什么地方?”
周围是一片嶙峋的碎石河滩,隐约可以看见浓雾中的些许人影,正在不断堆着石塔,从身形看来,似乎都是小孩子。
没想到会闯到这里——冥界的赛之河滩*,早夭的孩子偿还父母的悲痛的地方。
上一次他们来到冥界走的是正门,也就是说还算是正规流程,这会儿不知道从哪个旮旯上的岸,想要找到奥林匹斯众神恐怕得要一番周折。
姜凛没打算多管冥界的事,赶紧离开这里就对了。
“等等。”
阿伽庇忽然顿住脚步,“这是……”
姜凛疑惑地拉拉他,“怎么了?”
“是波塞冬的气息。”阿伽庇犹豫道,“不……又有所不同。”
“是说波塞冬在这里吗?”姜凛四处看了看,“可这都是孩子啊。”
阿伽庇神色认真,不似无端出言,叫姜凛也不得不考虑起来。
“哗啦。”
“哗啦。”
不断有石塔倒塌,孩子的灵魂又将碎石捡起,麻木地重新搭起。
“哗啦。”
“哗啦——嘟。”
是石子被投入河中的声音,格外明显,姜凛循声望去,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拍拍手上土灰,朝他们走来。
“奥林匹斯的人?”她的语气可不像孩子,冷淡非常,“哦,我知道你,晨曦的阿伽庇。”
这个称呼真是许久未曾听闻了,姜凛有些惊讶,阿伽庇更是神色复杂。
“你是……”
“帕拉斯。”她自嘲意味十足地笑了一下,“想必不会有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帕拉斯——是战争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别名。
“原来如此,特里同之女帕拉斯。”阿伽庇微微皱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姜凛大脑飞速运转,虽然有些不大礼貌,但为了交流顺利,他不得不开口插话,“那个,不好意思,我是外乡人,不太了解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帕拉斯的目光锋锐,完全不像个孩子,目光扫过姜凛时,叫他浑身都发颤。
“我是特里同之女帕拉斯,预言中的反叛之女,雅典娜的半身。”
她不再说话,姜凛反应片刻,总算想起来一点东西。
雅典娜的全名为帕拉斯·雅典娜,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众说纷纭,姜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了解过是为了纪念一位失手杀死的童年玩伴帕拉斯的说法,并不主流,不过之前阿伽庇似乎与他确认过这件事。
看来眼前这位就是雅典娜的第一位友人,善战的宁芙帕拉斯。
按照那个版本,宙斯把雅典娜养在特里同管辖的流域,与特里同之女帕拉斯结为好友。两人对战玩闹时,因为担心女儿受伤,降下神盾赐予雅典娜,使帕拉斯受惊,不慎被雅典娜的枪矛所杀。雅典娜悔恨无比,为了永远铭记这位友人,雅典娜在自己的姓名前加上“帕拉斯”,使这个名字光耀永世。
姜凛:“我是姜凛,呃,你大概没听过,我是外乡人。”
“我知道你。”意外的是,帕拉斯这么说,“我是雅典娜的半身,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直觉告诉姜凛又有事可以折腾了。
他追问道:“那……你知道雅典娜在哪里吗?”
帕拉斯摇摇头,“她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得把她带到冥界来,带到我的眼前来。”
“啊?为什么?”姜凛有些摸不着头脑。
“被宙斯忌惮的女儿,与预言中的反叛之女再会的那日,就是预言中的世界倾覆的那日。”
姜凛:“是指你?”
“在我出生时,命运女神曾降下一个模糊的预言。”
“反叛之女与她的友人将得到反叛一切、推翻一切的力量。是吗?”阿伽庇突然插话,神色凝重地看着帕拉斯,“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就连远在山间的我也有所听闻。”
“没错。”帕拉斯冷笑了一声,“所以我的死亡并不是一场意外。”
统治者总是忌讳“反叛”“推翻”这种字眼,就连被预言为“未来会推翻他统治”的亲女儿雅典娜都猜忌不断,定然不会允许帕拉斯正常地成长。
所以降下神盾,虽是保护雅典娜,也意在兵不血刃将年幼的帕拉斯杀害——逻辑是完全通畅的。
只是……
姜凛震惊道:“难道你想和雅典娜一起推翻宙斯?你知道我们现在是要去解救奥林匹斯众神吗?”
如此坦诚地和盘托出自己的目的,不管怎么看都太奇怪了。
帕拉斯白眼一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神谕的预言是无法更改的,没错,你们知道与否并不重要,宙斯知道与否也并不重要。倘若你们不将雅典娜带到我的面前来,珀耳塞福涅也不会对宙斯手下留情。”
“珀耳塞福涅?”
冥界的女主人珀耳塞福涅,是宙斯与德墨忒尔的女儿,如今冥界的实际掌权者——怎么又不会对宙斯手下留情了?
种种神情在一个小孩的脸上看来实在有些怪异,帕拉斯为他们指明前路,又嗤笑道:“沿着这条道路向前,你们能够到达极乐净土伊利西亚,那是珀耳塞福涅的居所。不见到她,你们也绝无救出奥林匹斯诸神的可能。”
姜凛与阿伽庇相视一眼。
“我想大概也是如此。”阿伽庇牵起他的手,“我们先前往伊利西亚,后事再谈。倘若我们什么时候遇见了雅典娜,一定会转告她这件事。”
别过帕拉斯,按照那条道路行走,直到已经完全看不见河滩,姜凛才拉了拉阿伽庇。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助帕拉斯?”
“我与宙斯无冤无仇。”
“那你怎么答应她了?”
“我只是认为雅典娜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
也是。比起什么权力与力量,阿伽庇显然是更重感情的那种人,奥林匹斯的主人是谁对他们来说都并不重要,雅典娜与旧日友人的重逢才是阿伽庇在乎的东西。
“也是啦,总之先去伊利西亚吧。”姜凛烦恼地抓抓头发,“珀耳塞福涅的事我还一头雾水呢。”
从冥界抵达伊利西亚,还得再渡一次冥河。
同样没有船夫,他们得自己偷渡过去。只有被诸神应允之人才能抵达的伊利西亚,对他们这种生人来说其实也只是一片辽阔的原野。
坐在船上,阿伽庇忽然道:“珀耳塞福涅,她怨恨奥林匹斯。”
“嗯?”姜凛好奇地凑过来,“因为哈迪斯当时那件事吗?”
“没错。被掳至冥界后,除了母亲德墨忒尔与幼年相熟的阿芙洛狄忒和雅典娜,没有人寻找过她,甚至没有人想起过这位跟随在德墨忒尔身旁的春之女神。哪怕是回到地上的那些时间里,她也不与奥林匹斯的众神有所接触。”
姜凛定论道:“你们奥林匹斯就是事太多了。”
这一次的冥河之行要安稳不少,没有赫尔墨斯,没有半路杀出来的冥河水母,他们的小船平安抵达春日的河岸,白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真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好地方,即便位于不见天日的冥界深处,也有永恒的明媚春光。
“即便是冥界也应该有玫瑰花,嗯……唉,珀耳塞福涅还是那样喜欢石榴花。来吧姑娘们,在这样没有自由之美的地方也应该追求美丽,就让我来赐予你们。”
姜凛循声望去,一名容貌极美的女神带领着宁芙们走在石榴花林中,她腰上有着闪闪发光的黄金腰带,想必就是爱与美的阿芙洛狄忒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伊利西亚,不过从阿伽庇刚刚说的关于珀耳塞福涅的事来看,也并不意外。
“喔,看看,这又是谁——”
第114章 反叛
阿芙洛狄忒从花林中走来,步态婀娜,目光从他们身上微微扫过,随即展露了些微的笑意,“你们又是什么人?”
阿伽庇对这位古老的女神十分尊敬,“阿芙洛狄忒女神,我是晨曦的阿伽庇。我们无意打扰你与你的宁芙们,我们是为了寻找珀耳塞福涅、解放落入冥界的奥林匹斯众神而来。”
美貌无双的女神略有苦恼地皱了皱眉,“我没有听说过你,或许是不记得了,不过我看你还算顺眼。你刚才说什么,解放众神?”
她前踏两步,到底是多年身居高位的女神,顿时便有了迫人的气势,“你想要在冥界,与珀耳塞福涅为敌?”
阿伽庇微微颔首。
“好吧!我不会阻拦你们。”阿芙洛狄忒拔高了声调,“你们必须意识到这是多么愚蠢不自量力的事情,就连头脑简单的阿瑞斯也不会想做这种蠢事。珀耳塞福涅就在花园深处,去吧,也让我见识见识你们将落得如何下场。”
“众神之中,应当只有赫斯提亚、德墨忒尔与你进入了伊利西亚吧。”阿伽庇并不为阿芙洛狄忒略显尖刻的话语所恼,“珀耳塞福涅的目标是宙斯。”
阿芙洛狄忒沉下脸来,“思考这些对你们而言无益,倘若你想要做什么,在你见到珀耳塞福涅之前我就会出手斩杀,不要小瞧我。”
“古老尊贵的女神,请不用担心。”
阿伽庇表露敬意,倒是完全摊牌了,“我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就算珀耳塞福涅想要将宙斯永世囚禁也与我无关,我只是为了希腊的安定而来——您知道塔尔塔洛斯再现于世了吗?”
姜凛稍微有点意外,他其实一直不大清楚阿伽庇对奥林匹斯众神的态度,毕竟严格算来阿伽庇其实属于泰坦族的后裔,但他和奥林匹斯神族中的几位关系又还很不错。不过倒也可以理解,阿伽庇现在隶属ISA,其实是不应该插足当地神明的内斗的,两不相帮才是正理。
“塔尔塔洛斯?啊,你是——”
千年前的那件事不可能有哪位神明不知道,当时阿伽庇只是无足轻重的弱小神灵,不被阿芙洛狄忒记住也正常,看来现在是听见相关的字眼想起来了。
阿伽庇:“我们当然也需要拯救奥林匹斯的众神,新世代的神明没有诞生,众神被困在冥界会打破世界的平衡。但如果仅仅是宙斯的话,无关紧要。”
这样的发言把阿芙洛狄忒都镇住片刻,女神重新打量他,喃喃道:“你竟然能从塔尔塔洛斯中逃出来……我明白了。既然是为了塔尔塔洛斯而来,你们应当要寻找雅典娜吧,我可以帮忙。”
阿伽庇莞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阿芙洛狄忒说可以帮忙联系雅典娜,事情就明朗许多了。姜凛终于松了口气,有空思考现在的情况。
虽然还有重重疑点,但他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赫尔墨斯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过了冥河之后就看不到人影了,就算权柄被限制也不至于丧失行动能力吧,现在完全是他们两个在冥界跑来跑去,有一种被人当枪使了的不妙感。
啧,如果是赫尔墨斯那家伙,说不定是真的。
那家伙消息灵通,说不定早就知道了珀耳塞福涅的打算,预感到了珀耳塞福涅与宙斯之间的对立,才把他们两个——隶属ISA的局外人推了出来。
好,逻辑通畅了,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不远处的宁芙们悄悄打量着他们,姜凛回了个笑,没想到一位戴着石榴花冠的宁芙竟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总觉得您很眼熟。”这还是一位少女,至少外表上是,“我叫芙莲娜,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姜凛。”姜凛笑道,“发音很奇怪吧。”
“您是异乡人吧,真神奇啊,我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您。”芙莲娜梳拨着自己金色的长发,“不过我是一个诞生不久的宁芙,怎么可能见过您呢。”
“我想我们确实没有见过。”姜凛道,“但一见如故这种事情,世界上也时常发生。”
芙莲娜笑起来,“您真是个好玩的人。”
姜凛越看她越觉得有些眼熟,莫名生出些轻微的亲切之感,就如芙莲娜所说,仿佛在哪里遇见过。
“雅典娜正远在底比斯。”阿芙洛狄忒拨开石榴树的枝丫,款款走来,“不过很快就会赶到冥界。想要向珀耳塞福涅求情的话,现在就去吧,我不认为你们能够成功。”
谢过阿芙洛狄忒,他们继续走向伊利西亚深处,绕过睡神的罂粟花田,来到冥界女主人的宫殿前。
毕竟与珀耳塞福涅接触过,姜凛觉得她还算是个能沟通的神明,没有多少担忧之心。
在冥界深处的春之宫殿中,女神掰开一瓣石榴,挑出剔透诱人的石榴粒,随意撒在果盘中。
“好久不见。”她自神座上起身,却并未走下权柄的长阶,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是赫尔墨斯让你们来的吧。说服我,或是,阻拦我?”
姜凛自觉地退了半步——这种意味不善的场面还是交给阿伽庇来得好。
“我们希望能够通过沟通解决问题。”阿伽庇摇摇头,“将奥林匹斯的众神强留冥界,对冥界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很可能会使以太失衡,在塔尔塔洛斯复苏的如今,我希望能够有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与塔尔塔洛斯对抗。”
“啊啦,又是塔尔塔洛斯……拿出证据给我看看吧,塔尔塔洛斯又怎么样了?连命运女神都没发话呢,这还算不上什么威胁。”珀耳塞福涅满不在乎,“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被迫在冥界苟延残喘,我可不介意再欣赏个几百几千年。”
阿伽庇叹道:“我知道你对奥林匹斯的众神心怀不满,但令掌握世间规则的众神被囚禁于冥界也到底不利于冥界的安稳,奥林匹斯需要统治者,哪怕不是那位神王。”
珀耳塞福涅笑了笑,忽然道:“从人间来到伊利西亚的这路上,你们没见过雅典娜吧。”
阿伽庇坦诚道:“是的,寻找雅典娜也是我们的目的之一。”
“那你倒是说说看,”珀耳塞福涅将被挖空的石榴壳轻轻抛起,又攥在掌心,“我与她,谁更适合统治奥林匹斯。”
阿伽庇沉默下来。
不管珀耳塞福涅是有心还是逗弄,这都是个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姜凛甚至都已经做好谈崩就跑的准备了,阿伽庇却又在这时开口。
“原来如此,数千年前的预言,你们打算在此时兑现。”
又原来什么了啊——姜凛迅速在脑子里排查这个希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预言。方才珀耳塞福涅说命运女神没有对这次塔尔塔洛斯的出现给出神谕,这也是个疑点。至于阿伽庇“恍然大悟”的预言……姜凛左思右想,难道是帕拉斯说的那个?
“反叛之女与她的友人将得到反叛一切、推翻一切的力量。”
预言中的反叛之女便是徘徊河滩上的帕拉斯,那么另一位主角自然就是雅典娜了。
可是这又和珀耳塞福涅有什么关系?
姜凛一时出神,脚下不稳,踉跄几步撞在了阿伽庇身上。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还真不是自己的问题,整座神殿都在颤动,如同身处地震中心。
座上的珀耳塞福涅低骂了一句,手握一杆刺枪撑住地面,令自己不至于在震荡中失了姿态。
“到此为止,珀耳塞福涅。”
灰蓝眼睛的女神身披战甲出现在伊利西亚,如一颗炫目的流星坠落。她周身散发着铁与铜的硬冷气息,被胜利女神赐福的长枪直至冥界女主人的王座,与柔和晴媚的伊利西亚格格不入。
第115章 隐患
灰蓝眼睛的雅典娜举起长枪,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放了他,珀耳塞福涅,你的计划不会得逞。”
冥界女主人的尊严也不容侵犯,珀耳塞福涅毫不相让,与雅典娜针锋相对,“你想要在冥界与我对抗吗?”
雅典娜眯起眼,“我并不畏惧。”
她的身周有电光噼闪,珀耳塞福涅惊道:“这是宙斯的权柄……不,他不可能放心将权柄交给你。”
“有些事不该由你来做,冥界的珀耳塞福涅。” 雅典娜逼前一步,雷电的光晕仿佛侵蚀着冥界,“你一年中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得以离开冥界,你无法统治奥林匹斯,也不能在这里杀死或封印他。”
她与珀耳塞福涅附耳低语了几句,珀耳塞福涅顿时露出震惊之色,转而忧虑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放走他,他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你现在去能见到的那位,已经不是统治奥林匹斯的神王了。”
雅典娜皱眉,“什么意思?”
珀耳塞福涅跌坐回神座中,叹道:“我们的父亲,宙斯,已经步了克洛诺斯的后尘。”
克洛诺斯——这姜凛知道,希腊神的第二代神王,宙斯的父亲,也是泰坦之战的斗争中被推翻的战败者。按照主流的神话说法,战败的泰坦们被流放至深渊塔尔塔洛斯,至于再往后也查不到任何资料了。
步了克洛诺斯的后尘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次塔尔塔洛斯的事还与宙斯有所牵扯?
“我得去见他。”雅典娜还是那副硬冷的模样,并不为珀耳塞福涅的话而动摇,“奥林匹斯还需要他的力量。”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珀耳塞福涅的脸色不大好,“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雅典娜颔首,跟着珀耳塞福涅离开神殿,阿伽庇也牵着姜凛追了上去。
没有人搭理他们,这是两位女神的默许,不管这些希腊神想要折腾些什么,有ISA的人在场后续处理也会方便一些,更何况阿伽庇的态度明显不偏向宙斯。
离开永晴的伊利西亚,姜凛隐约有一些不妙的感觉。
他们与两位女神稍微拉开距离,留有一个说话的空间。姜凛不安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气息不大对。”
阿伽庇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如果非要姜凛描述的话,他感受到的气息与塔尔塔洛斯相当接近,只不过较为微弱而不能准确判断。作为真正进入过塔尔塔洛斯的人,姜凛对这些力量十分敏感。
但是现在他们俩可不能半途而废跑了,就算做最坏的打算,这两位女神不管谁受创都会影响冥界与奥林匹斯的平衡。
“我本意是想将宙斯囚禁在塔尔塔洛斯,但是……”珀耳塞福涅动用神力解开一道障眼的封印,无数黑烟倾泻而出,铺天盖地袭来。
眼前出现的无疑是塔尔塔洛斯。
在原本的神话里,塔尔塔洛斯本就与冥界相连,之前不过是由于种种意外才会在阿伽庇的山上显现。眼前散发着不详与恐怖的深渊无疑是塔尔塔洛斯,古老神明的化身,世界的罅缝,暗无天日的流放之地。
“他吸收了塔尔塔洛斯中的其他存在,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深渊之下的存在睁开眼,冥界权柄带来的封印力量仍然束缚着他,但那无数只流动的眼睛不断眨闪着,似乎在寻找可乘的缝隙一举突破。
阿伽庇轻轻咳了一声,姜凛担心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影响他,急急忙忙带着他飞远了。
“晨曦的阿伽庇。”
雅典娜忽然走来,“你接触过塔尔塔洛斯最真实的部分,告诉我,以现在的我有可能与塔尔塔洛斯对抗吗?”
阿伽庇摇摇头,“或许吧,但我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中明哲保身。”
就连雅典娜也有些意外,“你是说,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连带着姜凛也紧张起来——现在塔尔塔洛斯与阿伽庇密切相连,宙斯吸收了塔尔塔洛斯之下的存在,会对阿伽庇造成什么影响吗?
阿伽庇:“眼下情况还不明……但毕竟是塔尔塔洛斯,至少还在我掌控之中。”
“诶?”姜凛疑道,“要不说明一下吧,宙斯和你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阿伽庇不会缄口不言,解释道:“现在来说,塔尔塔洛斯可以同等于我,宙斯不知为何吸收了一部分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但对于世界之门塔尔塔洛斯来说,这点力量还不至于脱离掌控。我比较担心的是……另外两柱。”
姜凛:“什么?另外两柱是什么?”
“构成世界基底的神性,三柱创世母神,盖亚、特拉尔泰库特利、提亚马特。”
雅典娜插话道。
希腊神系的大地之母盖亚,美索不达米亚的生命之海提亚马特,阿兹特克的鳄鱼神怪特拉尔泰库特利。如果按照阿伽庇那套“古神克苏鲁论”来看,这几位应当不属于地球——是外来的古老神明,也是地球形成的根基。
“所以,塔尔塔洛斯里的就是盖亚以及其他一些神明的力量?还有另外两个定时炸弹?”姜凛想想都头大,“然后宙斯跑进塔尔塔洛斯,自己变成了那个定时炸弹?”
珀耳塞福涅尴尬地看向别处。
阿伽庇莞尔,“塔尔塔洛斯不足为患,但既然一柱动荡,其余两柱必定受到牵连,我们不知对方深浅,是巨大的威胁。”
“……亏你还笑得出来啊。”
这会儿阿伽庇的态度还算轻松,“幸亏宙斯引动了塔尔塔洛斯——其他两柱是一直存在的隐患,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姜凛:“你准备主动出击?”
“嗯,早日解决才好。”阿伽庇看向雅典娜,“只要将宙斯封印在塔尔塔洛斯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可以交给你吗?”
雅典娜挥手破开空间,从中取出一枚装饰华贵的匣子,交到阿伽庇手中。
“奥林匹斯的事由我全权负责,不会拖你后腿。”女神枪尖一指,层层叠叠的封印将塔尔塔洛斯中已经失去本来形态的宙斯覆盖,伴随着难以理解的嚎鸣,一切沉入黑暗。
没有再多的交流,在珀耳塞福涅的允许下,阿伽庇和姜凛从冥界离开。
赫尔墨斯那家伙就坐在冥河的河岸边,头戴耳麦,摇滚乐声大得都漏了出来。
姜凛一时无语,他们果然是被这家伙驴了。
“喔噢,你们回来啦。”姜凛都逼近眼前,赫尔墨斯才摘下墨镜注意到他们,“看来是和平解决了吧。”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姜凛耸耸肩,“我们没救出宙斯,他在塔尔塔洛斯里,现在奥林匹斯归雅典娜管。”
“不不不奥林匹斯一直是雅典娜管——”赫尔墨斯夸张地跳起来,与他勾肩搭背,“宙斯从很多年前就只是维持奥林匹斯的神力中枢了。我是说,脾气不好的珀耳塞福涅。”
“她应当与雅典娜达成了某种共识,我无意干涉他们的事。”阿伽庇不动声色地把姜凛拉开,“我想现在动身去美索不达米亚。”
姜凛摸出手机,发消息给蛮琼报备。特意设置了定时发送,要不然蛮琼看到了肯定会来找他们麻烦,实在太妨碍行程。ISA就是这点不好,蛮琼对手下人实力不够放心,总是想做万全准备,一来二去就拖延了不少时间。
美索不达米亚——一个姜凛路过了无数次但从未真正去过的地方。不过因为巴比伦神话体系还算完整,姜凛入职时还是了解了不少的,想着在路上多和阿伽庇对对情报。
他们这次要去找的,应当就是苏美尔神话中的创世之母,生命之海提亚马特女神。在阿伽庇的说法里,应该也和塔尔塔洛斯盖亚这些古老神明一样化为了地球的根基,这种说法也勉强能和神话对应上。
“那么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我那姐姐吧,宙斯不在了她肯定也有事忙。”赫尔墨斯拍拍裤腿上的灰,蹬着脚下的翅膀便飞往奥林匹斯山的方向,“再见咯!”
“那我们也走吧。”姜凛照旧把阿伽庇卷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被人发现,直往东方奔去。
“塔尔塔洛斯的事应该也不像你说的那样轻松吧。”
阿伽庇微微蹙眉,“嗯……宙斯的到来无疑是增强了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说不定过段时间我还得去塔尔塔洛斯一趟。不过至少现在,我还能够掌控它。”
“不过既然不是现在的事,就到时候再说吧。”姜凛拍拍阿伽庇的后背,“我还没怎么去过西亚玩呢……解决完提亚马特是不是还要去南美呀,那我可得收拾一下装备,上次去被虫子咬死了。”
“嗯,不过似乎在这几千年里,美索不达米亚经历了很多变迁呢。”
“是指和基督教纠缠不清吗?嘛,这次应该不至于牵扯到教会吧,否则就要摇蛮琼来了。”
ISA的管辖范围仅限于灵异神怪和原始宗教一类,基督教那边水太深,由教会自己负责,除非偶然遇到,ISA一般不插手。
姜凛想了想,拍板道:“不管了,先斩后奏!”
第116章 方舟
幼发拉底穿原而过,古老的沙尘仍在大地上奔波不息。
姜凛把手里的地图倒过来,“虽然说来是来了……但是就没有能具体定位的地方吗?”
阿伽庇干笑,“嗯……只能够确定大概是波斯湾一带,再具体就没有头绪了。”
“因为提亚马特是咸水之神吗?”姜凛道。
阿伽庇:“我想,她代表的应该是海洋的概念,人类不是认为生命起源于海洋吗,恐怕那就是提亚马特的权能了。”
“创生之母啊。”姜凛“噼啦”一声合上地图,“感觉打不过啊。”
“现在只能赌一把,身为塔尔塔洛斯的我或许能与提亚马特的遗迹产生共鸣。”阿伽庇解下胸前的十字架,丢进海水中,“不知道能否与之对话……”
“等等,你不是说他们死去才有了世界的诞生吗?”姜凛疑道,“还残留意识吗?”
“关于这一点,我并不能确定。”阿伽庇摇摇头,“至少塔尔塔洛斯是没有意识的,留存的仅有情绪,但提亚马特的情况或许又不同。如果这位神明还残留生前的情绪的话,恐怕也不是多么正面的情感吧。”
毕竟身为生命起源之海的提亚马特在神话中是创造了众神、又被众神杀害的存在。
代表咸水的提亚马特与代表淡水的阿普苏结合诞下众神,被自己的孩子马尔杜克神用巨斧劈开尸骸,化为了天与地。人类文明便也在提亚马特的尸身上建立起来了,而这位古老的女神几乎少有崇拜者,连流传下来的描述都少得可怜。
十字架项链被海浪卷走,姜凛略有担忧,“需不需要下个阵法什么的防备一下?呃,不过应该也没什么用吧。”
海水涌动,一个矮小的身形从中显现。姜凛左顾右盼,确定这一带不是旅游景点也没有别人在,这才松了口气。
海水落下,满脸被坚硬鳞片覆盖的老妇踏浪走来,不知道为什么,姜凛一看见她便生出亲近之感,就好像她是某位故识的长辈那般。
传说中提亚马特也确实是龙的形态,这幅模样倒不奇怪。
“为何远道而来?为何唤醒深海?为何叩敲门扉?”
提亚马特悬立海波之上,海涛仿佛某种召唤之声,簇拥着起源的海之女神。姜凛被阿伽庇拉住胳膊,这才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走到提亚马特跟前了。
“提亚马特神。”阿伽庇向提亚马特躬身一礼,十分尊敬,“没想到您居然还留存于世。”
“我的躯体已经死亡,但灵魂不可磨灭。”提亚马特浑浊的黄色眼珠微微转动,盯住阿伽庇,“深渊的僭越者,你得往南去,去到热林茂密之地,那才是真正危险的所在。”
“如果您是说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话,我们尚且无力与这样古老的神明抗衡。”阿伽庇摇摇头,“我是来寻求您的帮助的。”
“我无法帮助你。”提亚马特脚下的海波涌动,渐渐将她包裹,覆至腰际,“我的力量已经凋零,沉睡于另一片大地的她却在怨恨中积蓄着力量。”
半路上做足了准备工作的姜凛完全可以理解提亚马特的话——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性质并非是大地女神,而是为大地诞生而牺牲的鳄鱼巨怪。他在某个太阳纪被羽蛇神魁札尔科亚特尔与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所杀害并撕裂,拥有了天空与大地的部分。某种程度上来说,与提亚马特的结局有类似之处。
被诸神杀害的提亚马特似乎确实对他们没什么敌意,特拉尔泰库特利可就说不定了。
阿伽庇:“但是她还未醒来,我们还有机会。”
女神喟叹一声,在海浪的推助下走近,充满慈爱地抚摸阿伽庇的额头,“孩子,事情并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与你相似,特拉尔泰库特利也在同时代的存在陨落后吸收了他们的力量,你尚未完全掌握塔尔塔洛斯吧,你应该清楚你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阿伽庇不语。
“塔尔塔洛斯的门已经松动,她的苏醒无可避免。”提亚马特将一枚圆球交到阿伽庇手中,“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这是坠入星海的方舟,带着最后的人类离开吧,或许还能保全一点星火。”
她缓缓退开,海水上涌攀上她的身躯,轻柔地将其包裹、淹没。神明自视野中淡去,波涛依旧。
姜凛好奇地探看提亚马特给的圆球,“这是什么?”
阿伽庇毫无留恋地把圆球交到姜凛手中,“这是能抵御一切灾害的方舟,有了这个,地球毁灭也可以逃出生天。”
姜凛大惊,险些没拿稳,“比诺亚方舟还硬啊?这算什么,外星UFO?”
阿伽庇:“算是创世之母……最后的慈悲吧。”
“她是不是觉得我们肯定干不过特拉尔泰库特利?”姜凛拿装证物的密封袋把方舟收起,不满地撇了撇嘴,“我想回总部一趟,做好充足的准备,时间上够吗?”
阿伽庇莞尔,“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特拉尔泰库特利苏醒的确切时间,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身为塔尔塔洛斯的我一旦靠近,她就会醒来。”
“那就是说其实时间上不那么着急吧。”姜凛化风卷起阿伽庇,“提前做好准备也是工作中很重要的部分!”
于是乎姜凛用当年在西山与埃亚岛之间往返跑的速度赶回了ISA总部,落地第一件事是先找蛮琼汇报情况。
取得蛮琼帮助的话,有些事或许会容易一些。
“死去的三柱……虽说强大的肉体已死,但残余的力量想要复苏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蛮琼捏着烟斗,轻敲桌上的世界地图,“既然你们担保希腊的那一柱暂时没什么威胁,那么可以将主要力量投入攻略位于中南美洲的特拉尔泰库特利。”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尽可能少。”阿伽庇突然插话,“除却神明级别的人物,其他人应当难以进入特拉尔泰库特利的领域。”
这样的古老存在有领域也不足为怪,譬如塔尔塔洛斯,当初就是以力量泄露的方式而形成了一个抗拒他人靠近的类似“领域”的范围,苏醒在际的特拉尔泰库特利应该也能做到。
提亚马特似乎完全站在人类一方,因此没有张开这样带有侵略性的领域,但面对特拉尔泰库特利,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蛮琼微微颔首,“也是。那我陪你们一道走一趟。”
阿伽庇与姜凛相视一眼,姜凛把提亚马特赠予的方舟拿出来,摆在蛮琼面前,其中蕴含的强大神力让蛮琼都不禁讶异。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来驱动它才最为合适。”阿伽庇向圆球注入神力,庞大方舟的虚影便显现而出,“这是提亚马特的方舟,也是我们最后的应对手段。”
蛮琼沉默不语,只是接过了方舟。
在来的路上他们便商量好,此事就交给他们二人解决,横竖阿伽庇也从雅典娜那处得了宝物,而优先权在他们手里的话,姜凛也可以使些办法——这一次,姜凛绝对不准阿伽庇再干什么一个人奔塔尔塔洛斯之类的事。他会一直和阿伽庇一起,不论目的地是风景名胜还是险象环生的古神领域。
姜凛摇摇蛮琼,“我要些东西,快帮我准备!”
蛮琼揉揉眉心,“又折腾什么?”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姜凛还挺兴奋,“我要把学的东西挨个试一遍!之前从禁地拿的书我还没机会用呢。”
“那本禁书果然是被你小子偷走了吧,还跟我嘴硬。”蛮琼朝他脑门呼了一把,但也没过多责怪,“知道了,单子列给我。”
姜凛美滋滋地开始列清单,压榨老板的时候到了。
第117章 阿兹特克
“怎么看上去心情还挺好?”
姜凛戳戳小木伐上的阿伽庇,“有什么开心的事吗?还是说喜欢这样的地方?”
“不,只是忽然想起了些东西。”
“那是好事咯?”
“我很喜欢迦南地这个概念,摩西与希伯来人得到他们信奉的神允诺,逃离埃及,去到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啊……这个我知道,出埃及记吧,是不是摩西和这批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抵达迦南?”
“嗯,他们的言行触怒了上帝,这是对希伯来人的责罚。”
“你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吗?”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在离开芦苇海的那一刻,‘应许之地’这个概念可以支撑他们穿过汪洋。或许作为局外人这样说很残忍,但我认为是否抵达迦南都不重要,应许之地是纯粹的愿望,是理想乡,支撑他们向前走完这一生的,是心中的应许之地。”
阿伽庇轻轻合上走之前买来作消遣的便携版《旧约》,喟叹一声,“我一直很羡慕可以靠一个信念度过苦难的人,即便那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姜凛坐直了身子,“你不是吗?你觉得你不是?”
“唔,”阿伽庇笑了一下,顺势靠在姜凛肩头,“我的埋怨其实很多啊。”
姜凛捧住他的脸,“但是在我这种人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阿伽庇用鼻尖蹭了蹭他,显然是要讨一个奖励般的吻,姜凛也理所当然不会拒绝。
他们缓行在美洲的雨林中,虽然说明确了特拉尔泰库特利就在这里,但是具体位置还得要一番好找。姜凛全当看风景,哪里偏僻往哪跑,反正现在自然环境对他们的威胁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要不去阿兹特克的金字塔看看?”姜凛摊开地图,“嗯嗯,说不定还能得到本地神明的帮助什么的。”
阿伽庇失笑,“真的不是因为是著名景点?”
“只是原因之一喔。”
他手里还积压着大批关于阿兹特克神话的资料,虽然事先已经了解很多了,但是关于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资料实在是少得可怜,姜凛还抱着从本地神灵口中打听的想法,能够得到本地人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阿兹特克的金字塔位于特奥蒂瓦坎古城,也是现在的墨西哥城城郊,离他们有段距离,不过在没人的地方,移动是很方便的。
“好热闹——”
姜凛戴着当地买的阔边帽,走在墨西哥城的集市上,“不过金字塔那边会不会游客很多啊,不太方便吧?”
“只能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领域存在了。”阿伽庇在手腕上缠好刚从女巫集市买到的护身符,也在姜凛手腕上牵上一根。
这是旅游城市,在街上能看到兜售给游客的铜制小神像纪念品,姜凛买了一对回来,放在掌心翻看。
“这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和魁札尔科亚特尔吧。*”特征还算明显,姜凛能够辨认出来,“烟雾镜和羽蛇神。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见到这两位,毕竟他们和特拉尔泰库特利关系匪浅。”
阿伽庇摇摇头,“恐怕没有机会了。”
姜凛:“诶?为什么?”
“你应该有所了解吧,这两位神明的地位。”
姜凛点头,“特斯卡特利波卡是阿兹特克的第一太阳,夜风之神,无常命运的操控者,而魁札尔科亚特尔则是他的兄弟与死对头,第二太阳纪的太阳神,掌管生命与丰收。这两位应该是对立的存在吧,关系也不怎么好的样子,只有在第五太阳纪对付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时候短暂联手。”
“嗯。这片土地的情况恐怕比较特殊。”阿伽庇顿住脚步,忽然向上看去。天空一无所有,只能看见灼眼的阳光,“特拉尔泰库特利死去,成为了大地。而另一部分神明死去,化身为了——”
“太阳?”
姜凛冷汗道:“等等,既然这样的话,岂不是除了特拉尔泰库特利我们还得应对化身太阳的古神?”
“我想不必。”阿伽庇安慰般捏了捏他的手心,“用自己的身躯与神力当做燃料,化身阿兹特克的太阳,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消耗。这也是我认为我们无法见到那两位的原因。”
姜凛:“好委婉的说辞啊,其实就是死得彻底没有残余的威胁吧。”
“唔……其实整个阿兹特克世界的运作方式似乎都很特别。”阿伽庇压低帽檐,以遮挡过于热烈的阳光,“我猜测,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这里都维持着神代的模样。”
“那不就是十六世纪的事吗?到十六世纪还在神代?太夸张了吧。”
“嗯,在西班牙来到来之前,这个文明是封闭的,我才想可能是太阳中残存的神力影响所致。”
“也是,神话都是交流打破的。”姜凛打了个哈欠,“这样的话,找到本地神明的概率应该不低吧?”
“可以一试。”
姜凛拉起他的手,直奔太阳金字塔,“那就走啦。”.
作为著名旅游景点,金字塔附近的游客还是很多的,还有本地人在进行表演活动,热闹非凡。
姜凛虽然很想去凑个热闹,但是现在还有正事在身上。
阿伽庇施术潜行,用障眼法蒙蔽外人的视线,他们便这样登上塔顶。
在这里正面撞上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概率不大,这两座神塔是为了供奉日月而建造,而特拉尔泰库特利是反派式的大地之怪,和这地方的相性应该不怎么好。因此阿伽庇敢直接暴力破除神力的封印——
鲜血自高台流淌而下。
阿兹特克的太阳高悬,彩绘满身的战俘倒在祭坛顶,心脏在祭司手中作最后跃动,鲜血顺着阶梯蜿蜒而下,被滚落的尸体擦开成为一道血痕。
太阳的光辉似乎更加明亮了。
阿伽庇说的没错,阿兹特克在十六世纪以前都维持着神代的模样——以献祭活人的方式延续神明的存在。
浓郁的血腥味使姜凛生理性地干呕,他清楚这里是某位神明的领域,这是在复现从前阿兹特克的祭祀场景。那么是哪位神明?被祭祀的第五太阳?
盛大的祭祀场面在视野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神塔上累叠的白骨,每一个被摆放整齐的头颅都仿佛注视着他们,姜凛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古远亡灵的哭嚎。
没有可以进入的众神之国,这些献祭而死的灵魂的归宿都是黑暗无边的米克特兰*,无数心脏堆叠成的尸山不过是众神的燃料。
幻境忽然被某种力量击溃,神塔顶部变得空旷,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一个戴着夸张面具的人矗立其上。
“你是?”姜凛在突如其来的汹涌之风中稳住自己的身形,往前靠了一步。
他摘下饰以叶片鸟羽的华丽面具,露出底下并不算有记忆点的脸。姜凛不认得他,但他无疑是一位神明。
“吾之名伊厄科特尔,魁札尔科亚特尔的面相之一,风之主人,阿兹特兰的守护者。”他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阿伽庇身上,“异乡的到访者,报上你们的名字。”
姜凛:“我是姜凛,这是阿伽庇。我们是为了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危机而来。”
如果是伊厄科特尔的话,姜凛预设他是可信的。毕竟羽蛇神魁札尔科亚特尔是一位喜爱人类的神明,也是特拉尔泰库特利的仇敌之一,身为羽蛇神一面的伊厄科特尔应该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拯救阿兹特兰危机的异乡之人。”伊厄科特尔神色微动,“大地之鳄苏醒在即,恐怕她一醒来就将吞噬阿兹特兰的太阳。”
“我们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而来,你能协助我们吗?”姜凛注意着伊厄科特尔的神情,那张假人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更多信息。
“错了。”伊厄科特尔微微扬起下巴,“是你们协助我彻底击溃特拉尔泰库特利才对。异乡的协助者,跟随我的脚步,我带你们去见被撕裂的大地之鳄的残骸。”
姜凛与阿伽庇相视一眼,跟着伊厄科特尔走入神塔内部。
这里不是位于现代墨西哥城的阿兹特克太阳神塔,而是依托此存在的神明领域,神塔内部空间还维持着神代的模样,华丽的浮雕随处可见。
“这是……”
姜凛惊讶地打量着面前巨大的鳞片,其实外形更接近一块巨石,但上面散发出的神力属于古老的龙种,这才让姜凛可以确认它的存在。
“魁札尔科亚特尔讨伐特拉尔泰库特利之后,她的身躯化成了山川天地,但还有一部分边角残留了下来,譬如这个鳞片。”伊厄科特尔撤销鳞片上的封印,用空间折叠的概念将其缩小,到刚好可以握在手中的程度,“跟随上面的气息,必然可以找到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沉眠之地。”
不愧是要两位主神联手才能打到的大地巨怪,光是一块鳞片就让姜凛感觉到了很不妙的气息,而且,与当初第一次接触塔尔塔洛斯的感觉很是相似。
第118章 火海
在丛林中穿行,一不小心就会踩中什么爬虫,姜凛不喜欢这地方,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呼来风流,卷走往他们身上扑的飞蚊,“这地方像是没怎么开发过?”
伊厄科特尔带他们来的地方位于密林深处,说是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埋骨之地。
“这是魁札尔科亚特尔的圣地,不会有人类打扰。”
伊厄科特尔拨开树叶,眼前是一片草木丛生之地,地面上安置着一块破碎的圆形石台,根据花纹来看,应该是一块太阳历石。
伊厄科特尔微微蹙眉,“太阳石已经碎裂,封印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想在这里下几道阵法,以防万一嘛。”姜凛跳到太阳石旁,“反正蛮琼给了我那么多东西。”
“唔,我可以旁观吗?”阿伽庇跟了上去,显然是没想过姜凛拒绝的可能。
“随便啦,不过这个不要学,是王母的秘术,禁术哦。”姜凛从包里翻出家伙,摊在地上清点,“这个是完全属于以伤换伤范畴的,攻击性超强,当后备手段吧,虽然不知道对上特拉尔泰库特利这种级别有没有用。”
“是放在这里?”阿伽庇捡起一块灵玉,安放在正确的位置。
姜凛大惊失色,“就看会了?”
“不……只是推算的。”阿伽庇莞尔,“总想着如果在这里也能帮上你一点忙就好了,所以稍微看了一点相关的东西。”
“那太好了。”姜凛把沉甸甸的背包塞进阿伽庇怀里,“我还想加几个小型的阵法,快来帮忙。”
全程伊厄科特尔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任由他们在太阳石旁折腾,只在姜凛结束之后无声息地出现。
“我带你们去见特拉尔泰库特利。”
姜凛直起身子,“诶?不在这吗?”
“是大地的深处。”伊厄科特尔挥手,太阳历石上升起一道耀眼的光芒,扩张到某个程度便静止不动,如同一道半敞的门。
他先一步走入光芒中,就这样离开了现世的空间。姜凛和阿伽庇紧随其后。
这是黑暗不见光的甬道,唯有阿伽庇手中淡淡一点荧光照亮前路。姜凛只是走在其中都能够感觉到愈发浓烈的不妙气息,其实细细想来与塔尔塔洛斯还有些微妙的差异,如果说塔尔塔洛斯的气息是绝望的毁灭欲,他能在特拉尔泰库特利身上感知到的只有愤怒与不甘。
但是阿伽庇身周的光亮令人安心,姜凛放心地走在阿伽庇前一步,把后背完全交给阿伽庇。
越深入,周边的气温就越高,姜凛察觉到自己和风的联系几乎被切断,已经很微弱。
“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身躯坚硬,难以被撕裂,魁札尔科亚特尔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联手打造了这个熔岩池,将她的身躯烹煮粉碎。”
那是一片火海——亘古的大火未曾熄灭,熔岩依旧滚烫。姜凛看到垂死的巨鳄落入池中,挣扎抽搐着,巨大的身躯搅动岩浆,但这都是徒劳。
她必将死去,她的存在必将成为第五太阳纪的基石。
特拉尔泰库特利为她憎恶的神明献上了神明,她的身躯化为大地与天空,只有悲哀的灵魂仍在火海下煎熬辗转。
这出悲剧的残影至今不断重演着,熔岩的热度传达着她的愤怒。
伊厄科特尔退开几步,“这就是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死亡。而这之后第五太阳纪的故事,我就在此告诉你们吧。”.
“赫尔墨斯。”
神殿中的雅典娜面色惨白,“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抵达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所在,去协助他们,现在动身。”
“哦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也真会使唤人,那可是和盖亚同级别的存在啊。”赫尔墨斯背着手溜进神殿中,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晃,“你自己呢?一己之力压制吸收了塔尔塔洛斯力量的宙斯,肯定也不好受吧。”
“这种程度而已。”雅典娜冷笑一声,“他的猜疑,他的力量,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赫尔墨斯沉默了片刻,道:“我想,你见过帕拉斯了吧。”
“嗯。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知晓。”
雅典娜坐在曾属于宙斯的神王之座上,用曾属于神王的视角睥睨着台阶下的一切。
为了那种理由,所以猜忌。
为了那种恐惧,所以杀戮。
其实他们并没有不同。她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因为她是奥林匹斯高高在上的神明,所以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同样的,因为他是奥林匹斯的众神之王,所以无需解释。
“我把特里同之女带去了珀耳塞福涅的伊利西亚,她的灵魂在冥界消磨多年,已经很微弱。”
赫尔墨斯扑腾翅膀,飞到雅典娜面前,手里的金杖摇晃之间降下烟花,“还有谁了解这一切,能够站在你身边?你孤身一人,我的姐姐。现在你叫我也离开奥林匹斯,我真诚地建议你把帕拉斯带回,否则当灾难降临,你将后继无援。”
“不要多管闲事,赫尔墨斯。”雅典娜用长矛敲叩神殿的地面,“我手握奥林匹斯的权柄,我便能应对这一切。”
赫尔墨斯耸耸肩,“我知道谁也无法改变你的意愿,随便你了,我也该去给我的老朋友摇旗助威了。”
来去如风的信使飘然从奥林匹斯离去,代行奥林匹斯权柄的雅典娜独坐神殿中,她绝大部分的神力都用于遏制塔尔塔洛斯底下蓄势待发的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的宙斯,几乎是时时处于战斗状态。
真是荒谬。因为珀耳塞福涅的行动,宙斯感到自己的神王地位受到威胁,便瞄准了近来力量泄露的塔尔塔洛斯,认为自己能够侵吞深渊下的古老神明之力。但贪婪者终被塔尔塔洛斯吞噬——他们这些神明都是如此,绝无脱逃的可能,奇迹不会轻易再现。
听闻无名的曦光之神安然无恙地从塔尔塔洛斯离开的时候,宙斯露出了十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数千年来熟悉宙斯的雅典娜自然明白其意——这样的力量为何不可归神王所有、为神王所用呢?
他们杀死了盖亚的泰坦,但宙斯仍然提防,他是不会容忍任何威胁统治的存在出现的,连亲生的血脉也不例外。
雅典娜将其封禁在深渊下,但她也无法探知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如今宙斯的意志应当也已消融,留下的只有无益的执着。绝不可让它从塔尔塔洛斯离开,那是整个奥林匹斯的灾难,并不是按照神谕指示就能避免的灾祸。
繁盛的奥林匹斯几经劫难,正在缓慢崩落。
雅典娜摘下自己的头盔,将镶嵌美杜莎头颅的盾牌放在神座旁,镜面般的盾神映出被扭曲的她的面容,仿佛与张牙舞爪的蛇发女妖一样,都是混乱可怖的存在。
除了阿尔忒弥斯回到了自己的岛屿、阿波罗为了维持奥林匹斯的稳定而从冥界归来,仍有数位神明滞留冥界。除了权力交接方面的考量,另一方面也是珀耳塞福涅在动用冥界的力量保护他们的安全。
在冥界河滩边见到帕拉斯的时候,雅典娜虽有惊异,却没有忘记自己当做的事。
无论是反叛还是坚守,她应当保护的存在是这个世界本身,而非隐于神山中的某位。
但是——
“雅典娜,智慧的墨提斯的女儿,你却如此愚钝!我的身躯可还能再度死去?我的灵魂岂能永久消逝?”
“珀耳塞福涅的权能能够保护你们。”
“你要我再一次离你而去!再一次用这双无力的眼睛注视你!”
“只这一次,帕拉斯,我以我的姓名起誓。”
她的胜利之枪撕裂禁封的时空,就此离去.
“特拉尔泰库特利死去后,众神需要创造第五纪元的中心——太阳。必须有一位神明死去,将自己的肉身献祭成为阿兹特克的唯一太阳,弱小的托纳季乌被众神推入火中,焚烧殆尽。”
“而当他成为太阳神之后,为了报复众神,向神明索求祭品的心脏。众神因此被削弱,在千年前的那场遥远之境的灾难发生后,众神的力量消亡,只用以维持太阳的存在。”
“无论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还是魁札尔科亚特尔,都已经不复存在。”
伊厄科特尔张手封锁上光门。
“更没有什么风神伊厄科特尔。”
岩浆涌动,热度把空气也烧灼,这悲鸣着的岩浆火海涨潮般漫上,几乎要燎上姜凛的鞋跟。
漆黑的荆棘刺穿了“伊厄科特尔”的身躯,但无济于事。姜凛带着阿伽庇腾起以躲避岩浆浪潮,可这些岩浆仿佛有意识地追逐着阿伽庇,令他们躲闪狼狈。
“我是愤怒的化身。被献祭的愤怒、被欺骗的愤怒——对仇敌之世的愤怒所凝结的存在。”
躯体消散,沉入岩浆中,“我即为天火,我即为可悲的修洛特尔。”
与此同时,阿伽庇被岩浆裹挟,生生被拽入了火海中。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姜凛大脑一片空白,只看见阿伽庇对他摇了摇头。
第119章 仇火
岩浆的热度还仿佛近在眼前,姜凛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的天空透蓝,热闹的丛林中鸟语虫鸣。
逃出生天了……但是只有他,是阿伽庇动用力量撕裂空间把他送出来的,自己则留在了特拉尔泰库特利愤怒的岩浆下。
但是凭借胸口的项链,他还能感知到阿伽庇的存在。塔尔塔洛斯的化身无法轻易被消灭的,阿伽庇仍然在火海下存在着。
姜凛试着通过项链呼唤他,暂时没得到回应,阿伽庇这会儿应该也无暇应付他。
伊厄科特尔……不,是修洛特尔,也已经在岩浆中灰飞烟灭了。姜凛现在能做的只有孤军奋战。
同为古神,阿伽庇曾经说过特拉尔泰库特利一接触到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就会苏醒,现在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必须得尽快准备。
不过再怎么说……他现在可做的事也不多了啊。
姜凛低头看着自己小拇指上的一根丝线,这是在被推出岩浆前阿伽庇缠在他手指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轰——”
远处的轰鸣惊动了林中鸟兽,还不等姜凛循声赶去,就听见石块碎裂之声——眼前的太阳历石彻底粉碎了。
太阳历石是众神对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封印,封印失去效力,就意味着特拉尔泰库特利苏醒在际。
大地震动,姜凛迅速从太阳历石附近撤离。这太古的哀鸣仿佛能撼动魂魄,即便只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泄露,也能让姜凛感受到她足以燃尽一切的怒火。
碎裂。
世界在碎裂,天和地的界线崩塌,从埋放太阳历石的地方开始,尖锐的鸣声破土而出。
就是现在——姜凛引动先一步布置在太阳历石周边的束缚阵法,地面的震动停止。太阳历石已不见了踪影,破裂的大地直抵深渊,而位于上空的姜凛能看见,那是一只眼睛。
大地巨鳄的一只眼,正满怀期待地探看这岌岌可危的人世。
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事先布置的阵法对神力的消耗很小,但毕竟对方是蓄力多年后受刺激苏醒的特拉尔泰库特利,随时可能突破。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特拉尔泰库特利醒来的话,最想做的事情会是什么?
反正阵法会自行触发,姜凛赶往金字塔所在——由于刚才的震荡,游客应该被疏散了,金字塔周边并没有什么人。实际上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第一层阵法被破开了。
震荡再起,姜凛扶着神塔的石块稳住身形,强大的力量波纹状扩散开,仿佛在昭示古老神明的再临。
阿兹特克世界与其他文明最大的区别,不在于神代的结束时间。
姜凛化身成风,掠来四处的白云,遮蔽这方天空。再动用一些神力,与古老的时代达成共鸣——
在此世的阳光被遮蔽后,在天空中显现而出的,是阿兹特克的太阳——第五太阳托纳季乌,也是阿兹特克的众神死去后力量的凝结。
巨大的血红太阳出现在阴云覆盖的天空中,恐怕是个值得上新闻的奇观吧,不知道事后那些专家会如何解释。
倘若问起特拉尔泰库特利最为仇恨的存在,应当就是魁札尔科亚特尔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为首的神明们吧。用这个作为诱饵,说不定还能拖延些时间。
九重阵法都被突破,但姜凛还不敢引动最后一层破坏性的秘术法阵,担忧现在对特拉尔泰库特利造成伤害后激怒她,转而去破坏周边的人类城市。
ISA的守则条款真是深烙在了他的心中。
这就是在行不可能之事——他一个不入流的小小风神该如何与大地之鳄对抗?姜凛此时别无出路,拿出自己的蒲扇,扬起四面疾风。
特拉尔泰库特利还没有完全脱出大地,但仅仅是一个头颅就足够震撼。大地撕裂开,丛林被毁坏,鳞甲狰狞的巨鳄张开大口,等到封印完全被破开时,周边的人类城市恐怕也会被破坏。
蛮琼肯定提前打过招呼,姜凛倒是不大担心这些问题。特拉尔泰库特利的事情不解决大家也横竖是个死。
神力驱动的巨大卷风浩荡而来,天灾般压向特拉尔泰库特利,巨兽发出愤怒的鸣声,光是声音就让姜凛感到大脑难以思考了。
“异境的拯救者,感谢你在面对特拉尔泰库特利时找到了我们。”
姜凛驭使的风暴不停,努力去听辨从神塔顶端传来的这声音。
“我是风与火,光明与秩序的魁札尔科亚特尔的幻影。阻拦特拉尔泰库特利本就该是我们的职责,但很遗憾我们的力量已经被消磨殆尽,仅仅是维持阿兹特兰的太阳存在就已经举步维艰。”
姜凛:“所以呢?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吗?”
“阿兹特兰的子民已经得到了新的太阳,将我们偿还给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愤怒吧。”
姜凛撇撇嘴,“不用说我也打算这么做的。”
一道光点从太阳上坠下,落在他身上,但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无非是消耗掉的神力被补回了而已。
“在阿兹特兰的太阳消逝后,我希望你能保存下我们的最后一份力量。”
话音刚落,头顶的太阳散发出可怖的温度,若不是进入体内的神力化成屏障抵挡,姜凛觉得自己简直要被烧融了。
与此同时,特拉尔泰库特利缓慢地挣开大地的束缚,姜凛已经能看到她庞大的鳄尾,等到她完全脱困时,想必脚下这座金字塔也会被牵连毁灭。
复仇的女神会走向已成旧迹的众神之地,这是姜凛唯一敢肯定的事。
但是——姜凛用阿兹特克的众神赠与的那点力量铺开屏障,就如同千年前他所做的那样,用神力笼罩整个人类世界。或许是因为这是在阿兹特克的土地上使用魁札尔科亚特尔的力量,所以并不像当初那样艰难到神体崩坏。就算是垂死挣扎也好,至少去做些什么。
“吼——”
姜凛被震倒在地,混乱之中摸到了一个扎手的东西,拿来一看,竟是特拉尔泰库特利的那枚鳞片。
不知道有什么用……收着再说。
“嚯啊,这下可来不及准备什么开场白了,好遗憾。”
一只手把他扶起,是在狂风中不忘理发型的赫尔墨斯,“不过看来我来得很巧啊。”
姜凛拍拍身上的灰,“怎么?难道你带来了什么奥林匹斯的秘宝可以与特拉尔泰库特利对抗?”
“怎么可能!”赫尔墨斯大笑道,“我们可是连塔尔塔洛斯都应付不了,怎么可能对付特拉尔泰库特利呢?至少我赶上了见证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很巧很幸运不是吗?”
“真是酷毙了。”姜凛叹气,“她已经完全苏醒了。”
巨鳄的躯体破坏了丛林,由于姜凛的保护,暂时未危及都市。她的身躯上布满火红的裂纹,恐怕是当年被两位神明撕裂、丢入火海中煎熬所致,那可怕的热度灼烧着原始茂密的丛林,与天上高悬的太阳相对峙。
“那是……唔啊!”姜凛连忙躲开从天空坠落的熔岩火球,用神力把金字塔也保护起来,“好大的动静……”
倘若不是事先张开了屏障,他们包括城市都会被这样的火雨焚毁吧。不过没有庆幸的时间了,特拉尔泰库特利在火雨侵袭下发出怒吼,虽然痛楚,但她并没有被彻底阻拦。
身为大地的巨鳄该如何破坏天空中的太阳呢?
“来加把劲。”赫尔墨斯按住了他的肩膀,神力借此传递过来,“她是想要那颗火球吧,给她加点料好了。”
姜凛故技重施,呼来风暴龙卷包围特拉尔泰库特利,这只是微不足道的阻拦,只能使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脚步稍微滞缓。
“唔!”
姜凛忽然感觉身体下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向地面,双腿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一直扑腾翅膀维持漂浮状态的赫尔墨斯也是同样,毫无预防地栽了下去。
姜凛骂了一声,用风捞起自己的身体,“她居然还能操控重力,该死。”
悬挂于天际的火红太阳在这样的重力牵引下缓慢移动,即将自行坠入特拉尔泰库特利口中。
第120章 急援
被那自持正义的两柱联手杀害,还要用尸体作为新纪元的材料。
理所当然地愤怒,理所当然地怨恨。
这仇恨永远不会消亡,不会被火海与时光磨灭。
阿伽庇明白自己的身躯已经消亡,不过这种程度并不要紧,他的身躯本就是没有脉搏和温度的尸体,只是容纳他存在的躯壳,就算被毁灭也可以再度捏造。
他此刻作为纯粹的力量而存在,身为塔尔塔洛斯的他不会轻易被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力量同化,但他此时应当位于特拉尔泰库特利腹中,虽然不会被消化掉,但恐怕也难以离开。
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怨恨?
岩浆凝结成的人形出现在他眼前,轮廓与自己相似,吐露的蛊惑话语也是冲他而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没有在史诗中留下名字,就成为了填补塔尔塔洛斯漏洞的耗材,被诸神废弃。分明只是弱小无闻的存在,却要代替众神承受毁灭的命运,在黑暗无尽的深渊中煎熬数千年——没有理由不去愤怒,没有理由不去怨恨。
记忆在回溯……在进入塔尔塔洛斯后,由于力量属性的冲突,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撕裂蚕食般痛苦,这些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真正消磨他的,是浸透在意识中的蛊惑与连篇的梦境。
无尽幻梦中的一切都会走向无法逃避的消亡结局,象征着塔尔塔洛斯的“绝望”会将他裹挟,他在无数命运中觅得的唯一出路,就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亲手杀死了无数次,亲手埋葬了无数次。
对于阿伽庇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称痛苦。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愤怒无法挑拨他的魂魄,因为他不想后悔。
承认特拉尔泰库特利的愤怒,就是否认了他在深渊下所经受的一切。
他想要像分海离乡的圣人那样,即便应许之地是一场缥缈的幻梦,也绝无怨恨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在沉入火海前,阿伽庇用最后的力气把姜凛送了出去,想必现在姜凛在外与特拉尔泰库特利周旋也很艰难,他不能自暴自弃地待在这里。
可惜这一次无法像当初同化塔尔塔洛斯一样同化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力量。当初的阿伽庇是予以塔尔塔洛斯否定,否定绝望,抹杀绝望,而这一次他无法否定特拉尔泰库特利的痛苦与愤恨。
那么就只能与其对抗了,用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与姜凛里应外合……虽然这么说,但阿伽庇也毫无把握,完全不清楚姜凛在外的情况啊。
漂浮在炙热的愤恨之海中,阿伽庇依靠阿里阿德涅之线的力量锁定姜凛的存在。
“诶?阿伽庇!你在哪里啊?”
“我被困在特拉尔泰库特利体内,不用担心我。你还好吗?”
“呃算是吧,赫尔墨斯也来了,刚才特拉尔泰库特利吞掉了阿兹特克众神化身的太阳。现在不知道算是在消化还是怎么样,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们的攻击也没怎么奏效。”
“或许应该使用和当年的塔尔塔洛斯类似的思路——我自身的力量与塔尔塔洛斯的属性相悖,这才能中和消磨塔尔塔洛斯。如果是特拉尔泰库特利,这种方式应该也能奏效。”
“说是这么说啦,但是什么与特拉尔泰库特利冲突呢?完全没有头绪啊。”
“特拉尔泰库特利因为在火海中死亡而被赋予了火的属性,而她在死亡之前只是一头怪物,反倒是死亡之后得到了权柄与力量。甚至在死亡之后,她还吸收了魁札尔科亚特尔和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力量,借此养蓄千万年。”
“你的意思是,死亡之后的特拉尔泰库特利反倒增强了很多?如果让她倒退回生前的状态,应该可以削弱她?”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消灭了特拉尔泰库特利,你能脱困吗?”
“嗯,我也会尽力在内侧辅助你们。”
“好。我去想想办法。”
没有了声息,特拉尔泰库特利体内的火海中一片寂静.
坠落的太阳是一枚巨大的火球,在场的赫尔墨斯和姜凛都是神明,能够感知到使那火焰燃烧的是浓度极高的神力,就算特拉尔泰库特利能将其一举吞下,也绝对讨不到多少好处。
但是她已经不在乎这些,唯有复仇才是驱动她行动的愿望。
巨鳄尖锐的锯齿刺入太阳中,燃烧的神力在她口中爆裂开,将其皮肉撕裂灼焦。但此时的特拉尔泰库特利没有发出任何不堪痛楚的吼声,在昔日的仇敌面前,她绝不泄一丝弱态。
哪怕此身毁灭也要达成愿望的愤怒,不能不予以承认。
“轰——”
太阳被彻底咬碎,残片坠落之处皆生烈火,倒霉的丛林被烧秃了一大块。姜凛感觉到身上受到的重力松了不少,不知道是维持重力场负荷太大还是被太阳的力量灼伤削弱,总之特拉尔泰库特利没有再用这个为难他们。
“想想要与这种东西为敌还真是让人泄气啊。”姜凛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一刻也没有放松对特拉尔泰库特利的进攻。阿兹特克众神送来的力量多少还有点用处,让他如此奢侈地消耗神力也没有任何副作用。
“哈哈,我都要怀疑雅典娜是把我派来送死的了。”赫尔墨斯不是自然神,他的权柄在此几乎发挥不了作用,“唔,来吧,把城市交给我。”
他挥转起他的金杖,在城市周边铺设屏障,取代姜凛的消耗,“我毕竟也是都市保护神嘛。”
有赫尔墨斯的支援,好歹算轻松一点了。特拉尔泰库特利趴在地上没再动弹,刚刚吞噬太阳,爆炸开的神力对她的冲击肯定也不小。
“嗯……诶?”姜凛小指上的细线竟然自己牵动起来,缠绕在了胸前的项链上。
肯定是阿伽庇,终于能联系上了。
虽然现在得知了阿伽庇那边的情况暂时不用担心,但他也无法脱身支援他们,令特拉尔泰库特利死而复活这种事只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倒行回活着的状态……虽然确定了这个大方针,但实际上还是束手无策啊。
“喔呜,歌品不错。”赫尔墨斯还挺悠闲似的,“唉,想念我的音响了。”
姜凛连忙接电话——居然是埃塔米娜。
“快点把具体位置发给我!”埃塔米娜大喊,“我把东君带过来了!”
“就在最大的那个太阳金字塔上,应该能看见的。”
“还有,把北面的风撤掉!我飞不动了!”
“……”
姜凛停了北面的卷风,也并不会对特拉尔泰库特利造成什么影响。
要不了多久,埃塔米娜拍着翅膀落在金字塔上,手里还抱了块巨大的花岗岩。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呃……口粮?”姜凛好奇地伸手碰了碰埃塔米娜身边的那只大鸟,险些被啄。
“这是东君交给我的贝努鸟!”她把手里的石块重重放在地上,“还有这个!奔奔石!”
姜凛:“奔奔石?金字塔上那个?”
“没错!”埃塔米娜举起权杖,紫色的宝石与奔奔石的尖端碰撞,“因为东君不能离开冥界,想要来帮忙的话就只能把这里和冥界联系起来了,这就是媒介。”
“那不就相当于把整个冥界搬来了吗!也太大胆了吧!”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在这里解决不了特拉什么东西大家横竖也是死啦。”埃塔米娜向奔奔石中注入神力,女神的力量与冥界产生共鸣,庞大的神力波动扩散开,连特拉尔泰库特利的的行动都得中止片刻。
脚下的太阳金字塔瞬间以奔奔石为中心发生形变,成为埃及金字塔陵墓的形态。
姜凛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最后接触到还算柔软的草地,真幸运。
“东君!”
姜凛一个飞扑冲过去,把东君撞得踉跄两步。
“有你来就放心多了。”姜凛松下一口气,“最近怎么样?”
东君摇摇头,“我在寻求将力量还于欧西里斯的方法,恐怕还得在冥界待上一段时日。如今这样的情况,便是我来也不见得有大用。”
“不见得喔。”
姜凛指指他手中的欧西里斯曲柄杖,“我觉得你来就很有希望了。”
将阿伽庇的说法向东君解释了一遭,东君叹道:“原来如此,像用欧西里斯复生的力量使特拉尔泰库特利倒回生前的状态吗,这样想来未尝不可行。”
“对吧!那我们现在商量商量。”姜凛把埃塔米娜和赫尔墨斯都拉来,“复活特拉尔泰库特利的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