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换上舒适得体的常服，莉莉娜站在落地镜面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她今天选了一条雾霭蓝的长裙，不算明艳却温柔的恰到好处。布料名贵柔软，腰线收得很高，细密的褶皱从边缘散开，裙摆宽大，走路时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刚好露出她鹅黄色软皮的短靴。


    理了理淡金色的长发，莉莉娜眉眼间藏着几分阴霾。


    “真是令人苦恼呀......”忍不住小声抱怨，莉莉娜抬手揉了揉额头，努力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镜中的少女笑容甜美，眉眼弯弯，看不出半分心事，活泼灿烂犹如明媚的小太阳。她盯着姣好的脸庞两息，唇边的弧度慢慢落下，化作无声地轻叹。


    “但愿，一切顺利。”


    庭院中，温蒂正弯腰认侍弄莉莉娜真爱的大片矢车菊，蓝紫色的花朵在午后骄阳的照耀下微微发蔫，认真又严谨的侍女正提着水壶，给每一株花朵的根部都仔细浇灌。


    听见脚步声时，她直起身来，双手捧着水壶，望着莉莉娜，欲言又止。


    往常出门，莉莉娜多半会带上她一起同行，但今天温蒂正兴致勃勃地为少女编发时，便听到莉莉娜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今天不必跟着了。


    莉莉娜笑容温柔，理由也很体贴，说是为了神明，温蒂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本想多问见到少女甜甜的笑容后，又红着脸去替她准备想要的甜点了。


    “小姐，您这么早就出去吗？”温蒂担忧的望了一眼天，火红的太阳正悬在空中，阳光洒下，庭院石板被烤得发烫，连带着院中的花儿都跟着无精打采。现在正是每日太阳最毒的时候，莉莉娜向来矜贵，雪白的肌肤被烈阳暴晒一会儿，露在外面的肌肤便要红一大片，温蒂甚至见过莉莉娜偷偷对自己晒伤的手臂使用治疗术。


    扶了扶宽大的帽檐，确保自己不被直接晒到，莉莉娜冲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嗯，神明亲自降下的神谕，当然不能耽搁呀。”她细声细语道，习惯性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面对少女专注的目光，温蒂脸颊微红，却仍旧有些不放心，“您稍等一下！”


    她往下水壶，急匆匆跑到廊下拿起早早准备好的遮阳伞，小步跑回莉莉娜面前，“那还请您务必打上伞吧。”


    “温蒂，我已经穿的足够多了？”莉莉娜指了指宽大的帽檐，又向温蒂展示了自己的长裙，裙摆几乎拖地，袖口严严实实的包裹住手臂，连双手都藏在了薄纱的手套里。


    试图婉拒遮阳伞的莉莉娜，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


    “神明会保佑您的。”温蒂固执地举着伞，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但今天的太阳实在太过耀眼，还是打上伞吧。”


    温蒂关切的目光，让莉莉娜连连溃败，“好吧，都听你的。”少女终究伸手接过了伞，伞骨打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撑着伞在温蒂面前展示了一圈，莉莉娜单手提起裙摆。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花丛边重新捧起水壶的温蒂。


    “太晒的话，晚些再照顾那些花儿吧。”莉莉娜目光划过那片垂下头的矢车菊，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


    或许，今天之后她就要开始讨厌矢车菊了。


    温蒂点了点头，目送少女穿过长廊，消失在路的尽头。


    作为整片大陆，最大人类帝国的王都，白日里街巷永远是热闹的，石板路被维护的很好，两侧摊贩支起各色布棚，卖香料的、卖水果的，卖些稀奇小物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莉莉娜轻快地穿行其间，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一停，看看商人从世界各地运来的稀奇物件。


    再往前走就是最传统的商业街了，拐角处的面包房远近闻名，走近时空气中都弥漫着面包的香甜。莉莉娜十分从心的推门而入。


    推开橄榄绿的木门，挂在上面的铜铃叮的响了一声，暖意扑面而来，裹着麦粉被烘烤至焦黄的香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鼻尖轻轻耸动，莉莉娜确认空气中弥漫得是蜂蜜的香味。


    “欢迎光临，客人刚出炉的蜂蜜面包，需要来点吗？”戴着围裙的女人，一头黑发利落地盘起来，正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弯腰往橱柜里摆，听见门口的铃声声，头还没来得及抬，话就脱口而出。


    “麻烦帮我装两个，再来两个可颂。”莉莉娜一边合拢伞，一边笑着回答，“今天的苹果馅饼还有吗？”


    她是这家店的常客，除了金黄酥脆的可颂，最喜欢每日现烤的苹果馅饼了。老板娘用料扎实，琥珀色的馅料塞得满满当当，肉桂和丁香的香气混在一起，被苹果的清甜很好地中和，受到了莉莉娜和温蒂的一致好评。


    “莉莉娜小姐，中午好啊！”放下手中的烤盘，老板娘熟络地与莉莉娜打了声招呼，“今天的苹果馅饼还没烤出来，稍等我问问！”说着她往后两步，掀开通往后厨的帘子，高声问，“特蕾莎，苹果馅饼还有多久好？”


    很快，里面传来了少女的回答：“一壶茶的时间！”


    声音嘹亮到莉莉娜站在柜台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板娘略显歉意的朝着她笑了笑，“抱歉，大概还要三刻钟，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先逛逛其他地方，烤好后我会为您保留的。”


    莉莉娜微微颔首，有些好奇地问：“当然，再帮我多留两块苹果馅饼。那位特蕾莎是新招的店员吗？听起来，是位活力满满的小姐。”


    不仅是因为刚刚拿嘹亮的一嗓子，她说话的方式也很有趣，一壶茶的时间，而非官方的时间计量单位。


    三刻钟，刚好够一个人悠闲的喝完一壶下午茶。


    “是的，特蕾莎是个有趣的孩子。”老板娘笑盈盈的回答，望着莉莉娜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莉莉娜小姐，那孩子说她是外地来的，这次过来是因为母亲病逝前叮嘱她，到王都来寻找生父。”


    老板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说不定过几日，您就要在教会见到她了。我看到，她带来的信物上印着格里菲斯侯爵家的家徽。”


    莉莉娜轻轻挑眉，惊讶地捂住嘴：“格里菲斯侯爵？”


    “没错，那只狮鹫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整个帝国只有他家的家徽是带着紫金花的狮鹫。”老板娘认真地点点头，“那么有名的家族，如果那孩子认清的话，肯定会带去教会烦劳您帮忙验证亲缘吧。”


    莉莉娜的圣女身份在王都不是什么秘密，而教会有一项很特别的服务，那就是帮助验证双方的血缘关系。虽然传统的大家族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确认血脉的方法，但教会的神术，一直被认为是最权威的存在。


    而到了格里菲斯侯爵那个级别，多半就是要莉莉娜或者几位大主教来亲自操持了。


    虽然名头只是侯爵，但格里菲斯家族是帝国的老牌贵族，侯爵本人的父亲更是有名的大公，他是家族次子，没有爵位的继承权，自己靠着在边境一步步打拼，最终登上的侯爵之位。


    如果他愿意在边境都驻守几年，或许现在帝国该有一位新的格里菲斯公爵了。他与现任皇帝是过命交情，深受器重与信赖。


    不过，有趣的是这位格里菲斯侯爵，多年来仍是孤身一人，莫说子嗣了，连位爱人都不曾听闻。


    “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莉莉娜微笑着回答，“格里菲斯侯爵有资格委托教会的任意一名神职人员帮忙判定，说不定他会更喜欢布兰什主教呢？”


    当年皇帝陛下、格里菲斯侯爵、布兰什主教三人在边境一起结伴游历过，三人的友情人尽皆知。


    老板娘若有所思，听到莉莉娜的话很快赞同地点头：“当然，小姐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如果是我的话，肯定还是希望由您来亲自鉴别，毕竟他们要在神明的注视下确认双方是否拥有血缘关系。这是件庄严肃穆的事情。”


    “如果真的选择我，那绝对是我的荣幸。”莉莉娜柔声回答，万万没想到出来一趟竟然能听到这么有趣的消息，这也让她对特蕾莎的兴趣又浓了几分，“也不知道，我又没有机会先见见这位特蕾莎小姐。”


    “完全没问题！”老板娘连连点头，她主动与莉莉娜提前这件事，也是暗自希望莉莉娜在确认亲缘关系的那天，多照拂特蕾莎几分。虽然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开朗大方，又手脚利落勤快的小姑娘，但格里菲斯侯爵确实是帝都有名的单身铁树。曾经有一位小姐公开向他表白，结果却遭到了格里菲斯侯爵尴尬又僵硬的拒绝。


    他的拒绝直白的让人听后哭笑不得，杀伐果断的侯爵在面对少女表白时，竟然只会硬邦邦的回答，她并不是自己的理想型。虽然，他很快又试图挽尊，说那位小姐足够美丽大方，但仍免不了成为那段时间的笑谈。


    “特蕾莎，亲爱的，快来一下！”老板娘高高兴兴地向后厨打了个招呼，里面传来了叮了咣啷的响声，没一会儿，帘子被风风火火地掀了起来。


    穿着厨师服的少女小跑着出来，栗色的长发被扎得极高，马尾从头顶直直垂落下来，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她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眸，明亮又清澈，咧嘴笑起来时，露出左边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老板娘您找我？”她走近后，莉莉娜才发现，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些许小麦粉，围裙前襟上星星点点全是面粉的印子，意外的朝气蓬勃。


    老板娘笑着为她擦去脸上的小麦粉，介绍道：“这位是教会的圣女，莉莉娜小姐，我想着如果你想认清，或许可以问她点什么。”


    听到老板娘的话，特蕾莎眼前一亮：“您就是圣女殿下？难怪神明如此宠爱您......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可真漂亮。”她局促的搓了搓手，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莉莉娜。


    “谢谢，亲爱的。”莉莉娜微笑以对，不知怎的，确认了特蕾莎并非是那个新的神眷者后，莉莉娜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对着眼前的少女态度柔和了许多。


    “特蕾莎，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有什么我能帮助到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