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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六岁封狼居胥

    沈长熹此人,乃当世传奇。


    中原虽然乱,但各世家善舞文弄墨、又叫得上名姓的才子仍不胜枚举,大都一身素色的广袖宽袍,飘飘然如谪仙下凡,风雅无比。


    但若是一说起当世英杰最先想起谁。


    那便一定是沈长熹。


    唯有沈长熹。


    只是,他既不懂舞文弄墨,亦不喜求风问雅,甚至不似寻常翩翩公子一般常穿那素色的广袖宽袍,更不给人飘然出尘如风雅谪仙之感。


    反而一身红衣,郎艳独绝,被世人赞为将星下凡。


    十二岁入军营,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一战成名封狼居胥,十七岁出将入仕,如今也不过十九。


    他十六岁那年,祈国因深陷北境战局过久,国力日渐衰微。


    祈国的赫月部便决定凭借自己部落马背上骁勇善战的骑射优势,意欲放弃北境战场,而去争夺南境疆域。


    南境战火比北境绵延得更久,因此诸国割据、权柄更迭更是频繁,以是国力早已衰微。


    只是有似渡古河在,北境诸国大多都是靠马背上打天下的,将士并不熟识水性,渡不了古河,这才对南境疆土心有余而力不足。


    赫月部却是个例外,赫月部临近似渡古河,依水而居,既能驰骋原野,亦熟识水性,只是受制于祈国,不能自作主张。


    故一直以来和皇室略有龃龉。


    在祈国的新王登基后,赫月部的叛乱之心愈加明显,只是缺个爆发的引子。


    而如若赫月部能靠奇袭抢下南境疆域,不仅能脱离祈国自力更生,更能叫自身休养生息、养兵蓄锐。


    此计虽铤而走险,却是利大于弊,一旦计成,未来一统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赫月部的首领生性残忍嗜杀,若是赫月部的铁蹄踏过似渡古河,诸国恐怕就要血流成河了。


    且不说战场之上,士兵日日过得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人心本就煎熬难耐,需要靠外物发泄,故而时常虐待俘虏,以纾解心中苦闷煎熬。


    就是只说赫月部本身爱烧杀抢掠的风格,大军压境,只怕血雾漫天。


    很多时候,赫月部的军帐撤离后,只余地上被扒干净了肉的累累白骨,不辨男女,不辨老少,不辨人畜。


    黄沙吹过,掩于地下,孤魂野鬼,连索命都不知问谁去索。


    而彼时的东楚,是南境最弱的一个国家。


    东楚深陷皇位争斗太久,朝堂人心不稳,私底下勾结他国的朝臣更是不少。


    而最骁勇善战的昭陵王也因功高盖主之故,被皇帝忌惮,被逼无奈只得造反,最后兵败西渭,横刀自绝,将星陨落。


    皇帝的心腹大患没了,可东楚一路衰颓。


    故赫月部将主意打到了东楚的身上,毫不犹豫趁机南下。


    为了鼓舞士气,赫月部的首领即墨恭亲自披挂上阵,却只见战场之上,对面只出来一名身着红衣银甲的少年。


    他只有一个人,拿着一杆枪,年纪小小,甚至还有点瘦弱,可那根枪却握得十分稳当又有力,束发的红色长绸旧到已褪了色,在身后迎风飘扬。


    那小兵明明那样幼小,却骂得十分难听,字字句句都往首领的心窝窝上戳,最后戳穿了一个大洞,首领呸一声,“驾”一声,提刀就要来斩这宵小狂徒的脑袋。


    那少年一枪挡下,似乎不敌,于是往丛林深处跑去。


    赫月军哄然大笑:“无知幼童!今日定要将他六魂都斩于刀下祭旗!”


    老首领为了振奋军心,独自一人前去追赶。


    丛林处,两人刀枪再次相撞。


    铮铮两声,老首领的刀断了,少年咧齿一笑。


    老首领知道上当了。


    可是来不及了。


    断了兵器的首领,几招之内人首分离。


    赫月军没了笑意,只是来不及了。


    少年斩了他脑袋,抓着头发提在手中,身后千军万马冲杀而来。


    原来那些兵早已藏身于丛林深处。


    少年把头颅掷于赫月部军前。


    滚了几下,滚到赫月部副将的马蹄下,老首领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


    赫月部兵败如山倒。


    那红衣少年更是一战成名,成为当世唯一一个以奴籍之身封狼居胥之人。


    东楚的老皇帝亲自为其脱籍,又拜为靖安侯,大赞其是将星下凡,镇国之将军。


    同年,赫月部不死心,还来挑衅过几次,结果刚即位不久的新首领又被沈长熹长剑枭首于马下,后当着敌军的面,一把火烧了,那头颅在烈火中被烧得流油的焦味,借恰来的东风,飘向赫月军。


    赫月部节节败退,沈长熹乘胜追击。


    不仅将其打回河对岸,连原来赫月部的领地都打下了好几座,将赫月部打到山对面,连山都不敢翻过来。


    那一烧,烧得赫月人闻风丧胆,那一战,杀得赫月人再不敢踏过似渡古河一步。


    至此,红衣、长剑、白银面具,成了战场上令所有敌军闻风丧胆的红衣将军。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只是传说,他是一名奴籍女子与人私通生下的。


    后来,南境亦有战事,可无一例外,所有想和东楚打仗的,为首将领皆被他枭首于长剑之下。


    慢慢的,中原便有了这样一个说法:只要沈长熹在一日,便无人再敢侵犯东楚国。


    有他这根定海神针在,东楚几年内皆无战乱,得以休养生息,南境各国闻之,皆奔逃之。


    曾经那个人人可欺的羸弱之国,如今摇身一变,兵强马壮。


    而因为战功卓著,几月前东楚新皇登基,又晋封沈长熹为昭王。


    而不知怎的,新皇突然为曾经死在帝王猜忌中的昭陵王平反。


    一句“朕皇叔之故去,皆遭前朝小人构陷耳”,既将先帝之过轻轻揭过,又平了昭陵王之冤。


    昭陵王之冤平反后,皇帝又昭告天下,原来,沈长熹正是蒙冤故去的昭陵王长子——沈昪。


    而传言亦非虚,沈长熹,确实是昭陵王一日醉酒后,与随意宠幸的一名女奴所生之子,因是自己酒后失德所生,并不算喜,直到后来娶了妻,妻子只生了两个女儿,而生第二个女儿时难产去了,想着总不能后继无人,这才慢慢正视这个长子,抱到跟前亲自教养,倒也过了一年父慈子孝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


    自昭陵王自绝,合府抄家时,昭陵王一儿两女却离奇消失,自此流落民间、不知所踪,直到经年后,也只找回沈长熹和沈嗣音一儿一女,长女仍旧下落不明。


    同年,新帝迎娶焉相之女焉绾情为后,焉后待字闺中时,便已名满天下,才色双绝,有中原第一美人之声誉。


    只是不知怎么,帝后大婚那日,沈长熹不仅未出席大典,还在外头堵了个臣子,不仅堵了,还杀了。


    但杀就杀了,新帝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没办法,给他穿上龙袍的是昭王殿下。


    ——手握军权的昭王殿下。


    乱世之中,权柄频繁更迭,世家之间争权夺利、互相倾轧,门阀之间拜高踩低,但说到底,争来争去,争的还是权力,权力如何界定?


    ——兵力强盛。


    故说来说去,其实还是要看手握军权者的脸色。


    君王、世家、权贵,无不如此。


    乐赢轻叹一声。


    果然,有军权才是真正的好。


    人人都得上赶着讨好。


    沈长熹手中握弓,长身玉立,立于高高的长阶尽头,身边跟着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


    赤脚,手中提着弓,缓步拾级而下。


    朱红的外袍曳地,那红仿佛是沙场鲜血染出来的红,一派肃杀艳冷。


    经过她身边时,乐赢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香。


    再结合他现在的闲散模样,似是刚刚沐浴完药浴,便听到有人闹事,所以匆匆赶来教训人一般。


    他受伤了?


    是因为那日吗?


    直至站至那郭氏跟前,郭氏全身都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回去告诉那姓刘的,想见我,就按我的规矩来,我高兴了招他,他再来,我若是不高兴,就杀了他,他要是胆敢在我眼皮子下耍心眼,我不介意随手灭个西苍刘氏。”他一脚踩上刘狩头颅,脸朝着郭氏,眸色肃冷又轻蔑。


    “而这个人。”


    地上传来骨骼碎裂之声,郭氏吓得浑身一抖,摔在了地上,看也不敢看这阎王一眼。


    阎王的声音自上而来,透过面具,自带厚重:“他做了我不喜之事,便权当教训。”


    姓郭的落荒而逃。


    他随手将弓一扔,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接住。


    待他回身望向长阶之上,那一抹淡青色已头也不回地入了书院的院门。


    冷冰冰的,连一抹余韵都不曾留下。


    书院的一个侍童领了两人去到后山,这是一处僻静的竹林,篁影深深,风声簌簌。


    一座清僻的小院子掩映其中,门前匾上书着“幽篁馆”三字。


    霍兰期自去自己院中了,并不再与二人同住。


    那小侍童道:“师父说,还请二位在此处暂住,待他去孤芳阁中招待完贵客,自会请二位前去相见。”


    两人依着他的模样还了个礼,那小侍童便离开了。


    夜间,风声穿叶,她躺在床褥间,房中炭火哔剥响。


    翻身,拾衣而披,蹑手蹑脚出了屋,黑色长靴轻轻一点,翻上了屋顶,黛瓦轻响。


    她掩了面,穿林而去。


    虽是冬日,可苍南山到底不比终年严寒的苍兰雪原,虽仍旧肃冷,身上却是暖和了许多。


    只是竹林远处猿啸哀哀,风声穿林打叶,倒是让人心内有些许凄冷。


    她在这夜晚的山上寻来找去,终于摸到了白日那小侍童口中的“孤芳阁”。


    那孤芳阁似是一处偏僻的阁楼,院内屋舍黛瓦如墨,四地栽满红色花树,夜间看去,不觉明艳,反倒肃冷凄凉。


    兰召花少,她亦未见过此种红到有些妖异的花朵,只是莫名想到神宫后院的红市中,那棵百年不倒的枯梧桐。


    黑靴轻声落到树干上,如一阵风过,枝桠微弯,花瓣淅沥沥坠落。


    而院中下棋的两位却浑然不觉。


    一人身着通体白衣,乌发用一玉冠束起,面若冠玉,人若清风明月,飘然出尘,眉间悠然,嘴角抿笑,第一眼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却仍教人生出一种浓浓的距离感。


    仿似胸中有万般谋算。


    另一人只有一个背影,却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一身红衣,实在这乱世中过于特立独行了。


    此时他并未戴面具,不仅没了白日里那令人胆寒的戾气狂傲,反而显露出少年人的慵懒倦色。


    一身红衣,交领箭袖,利落非常,黑靴,高马尾束于身后,扎一条细长的辫子垂于左肩,束发的发带坠了九颗红珊瑚珠。


    乐赢注意到,他的左耳仍旧戴着那只坠了颗墨玉珠子的铜币耳环。


    那白衣男子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执棋,对着棋盘凝思,那棋子迟迟不落,良久,长长一叹,白子落入棋篓:“非得如此吗?”


    沈长熹却悠悠一笑:“棋既已下到这,还能悔棋不成?”


    “你若是想悔,也并无不可。”


    沈长熹却不语,手里抛着黑子玩,蹲在石凳上,另一手撑着下巴,整个人闲闲如浮云般,却并不给人轻松之感,反似镣铐加身。


    明明年少,明明一脸无所谓,却给人一身沉重之感。


    “先雪,皇后有孕了。”


    一阵长风拂过。


    他语气明明那般轻松,却平白让人感到悲凉。


    乐赢站在树后,下意识屏住气息。


    他这语气,似是因皇后有孕而黯然神伤。


    不应该啊,皇后有孕,与他一个昭王又有何干系?


    她不免又想起幼时,闲来读过的中原话本子。


    话本子上写了许多男女相爱,却因阴差阳错而错过的故事,要么自此阴阳两隔,要么日日相对却无法相认,只有那痴情郎看着心爱的女子另嫁他人,日日与他人举案齐眉。


    莫非,他与皇后,也是如此?


    白衣男子听毕,却不以为意:“焉后自嫁入宫中便是独一份的盛宠,如今有孕,迟早的……”


    说着说着,白衣男子忽然一顿,折扇轻拍胸前,又施施然落停,迟迟不动,忽的,他望向眼前人,明白了:“你不要告诉我,楚帝已知晓你与焉后的关系?”


    “他一直知道。”沈长熹抬头看他,“不然,为什么嗣音能复了昭陵王幼女的身份,情儿却不能?”


    折扇猛然一收。


    沈长熹讽刺一笑,语气中尽是忿忿:“若是情儿也复了昭陵王长女的身份,皇兄还怎么娶她为后?”


    白衣男子目光一凛:“若是楚帝一直都知道……外戚干政乃是大忌,此番召你回京,他怕是已做好了收你兵权的打算,你想如何?”


    “还能如何。”沈长熹满不在意一笑,“我不是父亲,沈复宸亦不是先帝,他身边并无可用之人,却又想学先皇做派,我助他登上皇位,只因众皇子中,只有他愿意为父亲平反,可如今什么都得到了,却又想学他父皇做派……”


    他手间把玩着那枚黑色棋子,忽然目光一凛:“那这皇位,换个人坐便是。”


    “更何况。”黑子被扔回棋篓,“妹妹怀的,并非皇兄之子。”


    树上的乐赢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听到这番皇室秘辛。


    原来,那个没找回的昭陵王长女便是如今的焉后,而皇帝强娶了她。


    怪不得找到了幼女却没有找回长女,中原是个奇怪的地方,男子可以娶自己的表妹,却不能娶自己的堂妹。


    皇帝铁了心要娶,焉绾情便这辈子都不能认祖归宗,只能是焉相之女。


    乐赢叹了一声。


    若是被院中那两人知晓她在这偷听,她小命危矣。


    她看向一旁的树枝。


    “嘎吱”一声。


    沈长熹目光一凛,迅速扭头:“谁!”


    指尖一子弹出,劲如飞刀,同时一道白光翻飞,长剑出鞘。


    乐赢背着手,一颗棋子携着杀意而来,但她早有防备,头微微一偏,便轻松躲过,同时慢悠悠后退。


    在他即将望到她脸时,扭身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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