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韧的“不近女色”并非空穴来风,主要是他太能招蜂引蝶,总有漂亮女生给他递情书。据传,他曾创下同时拒绝八位女生表白的记录。
这自然是传说。谁会真组团去表白。这传言不过是为了坐实游韧“不近女色”的人设罢了。
郑观颐高中最好的同学吴斐,就是游韧最忠实的拥护者。郑观颐对游韧的名字如雷贯耳,大多也是这位女士的功劳。
这次回西城,郑观颐只跟吴斐说了。回酒店路上,她没忍住,给吴斐发了条消息。
【我回西城了。】
吴斐大学在西城读的,毕业后没几年就结了婚,孩子今年都上小班了。这个点她估计刚把儿子接回家,平时都忙着做饭抽不开身,此刻却几乎秒回。
吴斐:【真的假的??????】
不怪她震惊。郑观颐考去北京后再没回来过,吴斐结婚她都只转了红包。
【来出差,葫芦节那个活动是我们公司承办的。】
吴斐不关心什么葫芦节:【待几天啊?一起吃饭。】
郑观颐笑着回,想了想,又发一条:【你猜我这个项目的甲方是谁。】
吴斐:【这我上哪儿猜去。】紧跟着就发来无数条吐槽,说郑观颐没良心。
郑观颐任由她发泄了一会儿,才重新给她发:【我甲方是你高中男神。】
吴斐:【?】
吴斐秒反应:【游韧??????】
郑观颐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震惊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晨歪头看了她一眼。郑观颐没理,继续回:【他现在在做西城的文旅项目开发。】
吴斐过了半分钟才回:【他是你甲方?你俩凑一起能好好工作?】
郑观颐扯了扯嘴角,想起会上游韧那些看似合理、却处处针锋相对的提问,心有余悸。
她对游韧其实没太多关注。那时候她既不爱学习,也不喜欢帅哥,满脑子都是翘课出去玩。可她对游韧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因为在她心里,游韧是个晚自习后跟踪她的跟踪狂。
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被一盏霓虹灯拉回了高一。
西城高中的晚自习结束,几乎已经十点。郑观颐屡屡被老师留下单独教育。每次出来,无论住校生还是走读生,都散得差不多了。
她蹬着自行车从空无一人的车库出去,每次刚出校门,就有一个人影立刻就跟上来。
她骑快,他也骑快;她停,他也停。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像一片甩不掉的影子。
她气不过,本想直接去他班里找他对峙,被吴斐拦住了。理由很简单:游韧在学校太扎眼,她这样无凭无据地闹过去,很容易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郑观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能先憋着。
但她憋得难受。后来,她把一个刚跟游韧告白过的女生堵在角落,认真地告诫对方:“游韧是个跟踪狂,你千万别喜欢他。”
结果第二天,游韧就出国了。郑观颐当即就后悔了:这人心里承受能力不能这么差吧?
但她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毕竟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遇见他。可没想到,他居然是她这次项目的财神爷。
所以当他在车上说出自己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她拼命说服自己,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可那点心虚还是让她没敢当众认下“同学”这层关系——掩耳盗铃地以为,只要她不认,他们就能当作全无旧账。
可从会上游韧的反应看,郑观颐有点不确定了。
吴斐:【讲真,你就没想过,他晚自习可能真不是在跟着你?】
郑观颐不是没想过。可他家住城西,她住城东,一东一西,根本不顺路。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前。郑观颐和林晨下了车。林晨提议去旁边小吃街,郑观颐没去,边上楼边给吴斐回消息。
【是不是真的跟着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后说过他坏话,我可能会死得很惨。】
吴斐:【游同学不像是会记仇的人吧。】
郑观颐撇撇嘴:【人心隔肚皮。】
后面两人又聊了几句游韧高中的事,约了个过段时间吃饭的时间,才结束对话。
人坐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还是会上游韧提的那些问题。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酒店在市中心,望出去是密密匝匝的高楼,一片连着一片。
很多年前,郑观颐和爸爸来过这里。那时候楼层还低,望出去能看到老街的屋顶和远处的湖。西城这些年确实变了,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她当初想当然做出来的方案,确实有不少问题。
与其在这儿猜游同学是不是因为私事挑她的刺,不如真正去了解一下这座城市,拿出一版扎实的方案。下次开会,就算他真想找茬,也说不出什么来。
安排临时,她没叫林晨,自己一个人坐上了去老城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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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听郑观颐说话带点京腔,以为她是来旅游的,直接绕到游客常走的入口。
一座青石砌成的拱形桥,桥面石板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发亮,坑坑洼洼,泛着旧旧的光。
车子沿桥缓行,老城的轮廓随着坡道一点点升起来。到了桥顶,整座古城便撞进眼里。
最先看到的是那座城中心的钟楼,灰砖青瓦,立在中轴线上,把老城从北到南一分为二。两侧建筑低矮错落,飞檐翘角,被老旧的城墙严丝合缝地围在里面。
古城不能进车。司机在桥头把郑观颐放下。
她一下车,先闻到了一阵荷香。顺着香气往右看,湖边一角铺开大片荷花,正是开得盛的时候,粉白相间,风一吹,像湖面轻轻翻了个身。
远远的,偶尔有木船摇过,船身压着水波,慢悠悠朝湖心亭去。夕阳斜照下来,把整片水面镀成暖金色。
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又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进入老城,两侧就是过度商业化的店铺,吃吃喝喝,卖什么的都有。西城也曾想把自己打造成旅游城市,奈何西城人不知道西城最宝贵的是什么,最后大多成了自娱自乐。
又往里走深了些,才渐渐看到一些文化类的店铺。
做纺织的,卖旧书碑帖的,还有挂着“西城旧影”招牌的老照相馆。
终于找到一家葫芦铺子。门头招牌上写着“葫芦工坊”,是标准的现代字体。
郑观颐在门口停下,往里张望了一眼。店面不大,光线昏暗,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葫芦被随意摆在货架上,也有成串挂在房梁上的,花花绿绿,和景区纪念品店没什么分别。
店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个半人高的葫芦从里间掀帘出来。看见门口有人,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出来:“买葫芦啊?进来看看,进来看看。”
放在从前,郑观颐绝不会进这种店。太商业化的东西,往往也就没了意思。但这次不一样。她转念想,或许这种状态才最接近常态。既然要做方案,多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果然,老板上来就是那套熟练的推销说辞,什么“开过光的”“招财纳福”“大师手刻”。
郑观颐边听边打量店里的葫芦,全程没应声。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老板刚抱出来的那个半人高的葫芦上。
那个葫芦明显还没完全成熟,通体青绿,形状也有些歪,像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上面的藤蔓没有清理干净,乱糟糟地缠在顶口。
这是故意留的。在行业里,这叫“龙须”。保留完整的藤蔓,能让葫芦更有“自然感”,也是商家抬价的手段之一。
郑观颐虽然对葫芦不精通,但类似这种“伪原生态”的卖点,她见过太多了。
老板见她似乎对这半熟的大葫芦感兴趣,开始热情介绍。
郑观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靠近葫芦反复闻了几次。
半熟的青葫芦,闻起来味道很轻,不甜也不香,反而带点青涩的生苦味。
郑观颐凑近闻了闻,忽然想到游韧身上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但他身上只留下了最干净的那点苦味和凉意,其他杂味一概没有。
她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闻个葫芦而已,居然又拐到那个人身上去。
老板还站在旁边,见她盯着半人高的青葫芦表情复杂,只觉得这姑娘怪得很,也不像诚心要买,索性不再推销,抱起那只大葫芦,掀帘进了里间。
立秋后的天明显短了些。郑观颐从店里出来,夕阳斜斜地铺下来,落在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橘色的光。她踩着被晒暖的石板,继续往古城更深处去找别的葫芦铺子。
余晖一路蔓延,轻轻搭在“葫游堂”半旧的招牌上,像给那三个字镀了一层旧金色。
游祈年年纪大了,眼睛不比从前,光线一暗,刀尖就有些发虚。
他把刻刀搁到旁边,顺势用指腹抹了抹刀刃,才扶住桌沿,并不算利落地抻了抻腰。
肩背弓了太久,直起来时,能听见骨头轻微地响了一下。
在店里处理公务的王琛见状,立刻放下电脑走出来:“老爷子,您歇着吧,摊子我来收。”
游祈年嗳嗳应了两声,把身下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又斜眼去看那个在玻璃窗后头坐了一下午的外孙。
葫游堂跟老街上其他葫芦铺子不一样。游祈年喜欢亮堂,店门大开,夕阳的余晖大把大把洒进来,照得满屋子葫芦都泛着温润的光,也正好落在游韧那张看起来臭得发冷的侧脸上。
游祈年泡了壶茶,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过去,顺着外孙的视线往外望。
那视线像是落在门口摊位上,又不太像。比摊子更高一点,比门头更远一点,空落落地停在街对过某处,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他手里盘着一个小葫芦,样子有点丑,通体青绿,已经盘得发亮,至少跟了他十年。
那葫芦模样有点眼熟,可游祈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
游祈年忽然“啧”了一声,作势要吓他。
游韧却仍旧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你这副小老头样子,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游祈年无趣地坐回去,嘬了口茶,“怪不得这么多年,也没个姑娘相中你。”
游韧停住盘葫芦的手指,侧过脸,不冷不热道:“您有。”
游祈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这臭小子,你外公我年轻的时候受欢迎着呢!”
“哦。”游韧转回去,又看向窗外。
游祈年瞅他这模样,又看看空荡荡的街口,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怎么,今天见着哪家姑娘了?”
这就是一句打趣。
游祈年觉得外孙下一秒就该冷冷怼回来,结果这小子果然古怪得很。听完他这话,不仅没回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只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游祈年瞬间来了兴趣。旁边正埋头擦桌子的王琛,也把耳朵竖了起来。
夕阳落得更低了,把整条东关街都泡在暖黄里。
游韧忽然放下茶杯,目光仍停在门口,像被什么勾了一下,转头问:“外公,您还记不记得那年暑假,那个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小女生?”
老城的日子太密了,每天从这门口经过的人那么多。别说穿得像假小子的,就是穿成戏服的,游祈年也未必记得。
但游韧一提,老爷子只眯眼想了片刻,便“哦”了一声:“那个说你狭隘的小姑娘?”
旁边正擦桌子的王琛动作一顿:居然还有人敢说老板狭隘?
而那个一向冷淡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唇角还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中考结束后的暑假,当时,郑观颐忽然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蹲在葫芦摊前面。
她顺手拿起他此刻手里这只丑葫芦,只看也不做声。直到听见他和外公说:“我讨厌西城,等我离开西城,再也不会回来。”
外公早习惯了他这种丧气话,完全没当回事。
她把葫芦举起来,举在两人面前,说:“你这只狭隘的笨葫芦。”
年少的游韧一愣。
又听她说:“地球和葫芦都是圆的,无论你去到哪里,还不是都要回到西城么。”
她说完,把葫芦放下,朝外公摆摆手:“这葫芦太丑了,不好玩,爷爷再见。”
游韧看着她走远,身影一点点融进暮色里。
他低下头,把那只丑葫芦慢慢捏进手里,再没放下。
离开西城这些年,他时常设想过再见她的场景,唯独没想过是在工作场合。
也没想过,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甲方没有任何分别。
“郑总监是哪里人?”
“很难想象西城人能做出这样的方案。”
这种话过分尖酸刻薄。可那一刻,这些话根本没经过脑子,脱口而出。
可不管是隔壁班同学,还是如今的郑总监。
她对别人永远开朗热络,唯独对他,连正眼都吝啬。
游韧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正要起身去后屋,就听见门口传来王琛的声音。
“郑总监,好巧啊。”
游韧定住,扭头望去。
郑观颐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熟人,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王助理。”
话落,她目光下意识在店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最后,才猝不及防地,面对上游韧的视线。
看着她的脸,游韧倏地攥紧手里那只小丑葫芦,忍不住感叹——时光终究是在往前走的。
从前,这个位置,她眼里只有葫芦。此刻,她看了过来。眼神里掺着惊讶、警惕,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局促。
葫芦在旧俗里,寓意福禄。
此刻,满室葫芦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像旧藤,轻轻搭在他和她之间。
游韧看着她,重新摩挲起手中的小丑葫芦,然后慢慢开口:“又见面了,郑观颐。”
声音不大,像被晚风擦过。
又像穿过很多个夏天,才终于落到她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