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被锤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他缓缓摸了摸被揍的肩胛骨，手肘支在蜷曲的膝盖上，另一条长腿舒展向台阶下，映着清冷的月光，宛如漫画卷首忧郁低头的美男剪影……如果另一只手没有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的话。


    “抱歉，”谢执把脸埋在胳膊肘里，闷声闷气地说，“这东西跟我同序列，有致命吸引力。我眷力消耗过多，状态不稳，没控制住。冒犯了你和这位头上缺一块的小狗，我很抱歉。”


    季檀看着从手肘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的谢执，微微蹙眉：“你变了。”


    谢执立时坐直了身体，慌张地滑动了一下喉结：“我哪里变了？”


    季檀：“你竟然会为不小心暴露出资本家贪婪丑恶的嘴脸而道歉，真稀奇。”


    谢执顿时不忧郁也不虚弱了，被这话气得绷绷的：“我怎么就贪婪资本家了？”


    季檀慢悠悠吃了口面：“那我两年的绩效是谁昧下的？”


    听到这话，谢执顿时像被拔了气门芯的充气玩偶，重新变得蔫吧唧的。他没再反驳，只是端起手中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连汤带面的，都灌进了嘴里。


    面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季檀看着中二病发作把面汤当酒灌的谢好汉，嘴角抽了抽。


    “但我还是得说，你现在拿着这个书，就像小儿抱金砖过市，很危险，”谢执放下面碗，正色道，“得让……我给你做个伪装封印。不然它这随时触发，像今天那样，一个e级食尸鬼都能认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


    季檀从屁股下面抽出那本书。被他扔来垫去的，雪白的a4纸竟然没有任何的折角、污迹，像刚打印出来的一样，边缘还会割手。


    “要封印这个级别的物品，得拿到中央区，大概需要三天时间，”谢执伸手掏自己的兜，“在此之前，你先……”


    季檀撤回一个策划书：“还是很像骗子。”


    谢执：“……”


    季檀看了看脸色还有些发白的谢执，这人在西区好像确实比在北区要弱一些。当时在霍氏医院的楼顶上，谢执用了策划书之后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他暗自唾弃自己，又因为这张脸对资本家心生怜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确实是为了救他才搞得这么狼狈的。于情于理，自己也应该付出点回报。


    季檀把策划书递过去，斟酌着说：“既然这东西对你有用，那……”


    谢执一怔，猛然看向季檀的眼睛，呼吸骤然急促：“檀檀，你……”


    “对我这么好。”


    “你租吧。”


    两人的话同时出口，面面相觑。


    翻涌的感动卡住了。


    谢执干咳一声，接过策划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很忙碌的样子：“行，我租。拿去封印这三天也算租金，刚好我在中央区有点麻烦，需要这个帮忙。”


    季檀看他这一秒钟三个动作的样子，不明所以。


    “这个你戴着，可以防御c级以下的物理攻击。”谢执打开那个小盒子，拿出一枚紫色的男款戒指，套在了季檀右手食指上。


    嚯，这比拿策划书当盾牌更方便。季檀转了转这枚戒指，触感温热，与左手直接相接的时候似乎产生了些微电流。


    “这是租金？”季檀举着手问。


    “嗯，这三天的租金。”谢执点头。


    季丝楠站在不远处，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大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以两人挨了九扫帚——季檀两扫帚、谢执七扫帚，换来了季丝楠的暂时原谅，没有把为了救人而“身受重伤”的黄毛赶出家门。


    “你睡沙发。”季丝楠扔给谢执一床薄被。


    “凭什么，你怎么不睡沙发。”谢执习惯性地跟季丝楠开玩笑，说出口就后悔了。


    季丝楠默默举起扫帚。


    “别别，”季檀赶紧拦住哥哥，“你俩去睡屋里吧，我睡沙发。”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震惊地看着他。季檀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伸手去拿被子：“那咋了，你俩上学的时候不就上下铺吗？”


    谢执抓着被子没让季檀拿走，憋了半天来一句：“才没有，我们宿舍是上床下桌。”


    季檀：“……”


    谢执轻咳一声：“我睡客厅吧，防食尸鬼。”


    季檀倒是没坚持，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枕着策划书睡觉，季檀睡得有些不踏实。


    梦境光怪陆离，张牙舞爪的色块挨挨济济，互相堆叠、吞噬。最后，色块如奶油般划开，露出了后面的无睫之眼。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两角对称的眼睛，果然跟哥哥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眼睛高悬于空中，代替了月亮的位置。而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很快，漫天都是简笔画的眼睛。它们齐齐盯着梦中的季檀，齐齐地，缓慢地，眨了一下。


    “呼！”季檀骤然坐起身来，转头看见卧室书桌前坐着一个人，又吓得“啊”一声惊呼。


    正翻看策划书的谢执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梦见了，阿格斯之眼。”季檀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谢执起身递给他一张面巾纸：“估计是因为昨天接触到眷力的缘故。”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季檀疑惑。


    “嗯，阿格斯是真实存在的，祂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眷力就源自阿格斯。”谢执说得稀松平常，好像在讨论今天早上吃什么。


    季檀呆住。


    没等他消化完谢执话语中的意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号声。


    巷子里围了很多人，穿着制服的治安署警员刚刚离开，邻居们围着对门许大姐家的院子指指点点。


    “怎么了这是？”季檀快速洗了把脸走出去。


    屋子大门开着，哥哥不见踪影，桌上留着一张便笺：


    【饭在锅里，记得吃，哥哥去上班了】


    “中午好，小季。”门外看热闹的邻居大哥瞧见季檀，热情地打招呼。


    季檀看看时间，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许大姐家的儿子回来了，”邻居大哥对走过来站到自己身边的季檀小声八卦，“跟他爸闹着要给许大姐治病。”


    季檀蹙眉。


    昨晚的食尸鬼传教，十三个邻居中有五个侥幸活了下来，其中就有许大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吃下去的血肉很少，被银衣警员的针剂及时救了回来。但理智值下降到了40以下，序管局管不了这个，只是把她送回了家。


    “啊啊啊！”许大姐在屋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爸，我把高利贷的人找来了，咱们借点钱给妈治病吧！”一名面容稚嫩约莫十几岁的少年，穿着面料笔挺的校服，眼中含泪地哀求着父亲。


    许大姐的丈夫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抽着烟一言不发。


    “用你家的房子和你工作担保，可以借一些。”两名穿着电光蓝色汗衫的肌肉大汉，站在院子里拿着个文夹件左看右看，仿佛在评估这房子和这父子俩加起来能值多少钱。


    许大姐的丈夫猛地吸气，一口将剩下的烟抽完，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缓缓摇头：“她现在理智值只有二十几，要恢复到勉强能生活，至少要两百万。”


    “爸！”少年不可置信地叫了父亲一声，豆大的泪溢出眼眶，“我可以退学，去打工，我们一起还。”


    “我只是个普通管道工，还不起那么多钱！”许大姐的丈夫恼羞成怒地怒吼一声，推开拦在他面前的儿子，戴上安全帽出门上工了。


    少年绝望地连喊了几声，都没能唤回父亲的回头。他只能望向那两名大汉：“叔叔，能不能用我的名义借，我是嘉德中学的优秀学生，有奖学金，我，我还能打工。”


    放贷者意外地很有素质，用铁蒲扇般的大手拍拍少年的肩膀：“抱歉，小伙子，你是未成年，不能借高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