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肠衣
主屋里坐着三人。
邬母坐在一方, 对面是两个低垂着头,坐得端正、似在等训的少年。
宁欢颜很是紧张,手便不自觉地绞起来, 邬弋野看出她紧张,伸手想握住告诉她不打紧,可惜说不出话,伸出的手还被她在桌下狠狠打了一巴掌。
邬母盯盯这个,又盯盯那个,和煦喜气的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无意追问两人关系何时突飞猛进的,开口道:“公主, 阿野,娘见到你们关系亲近了些, 打从心底里高兴,可你们年少成婚,多行冲动, 有些事情娘不得不教与你们。”
宁欢颜脑袋越发低了,她如何不知方才那榻上一幕落在长辈眼里, 简直是不成体统, 若是在宫中礼官参奏早就铺天盖地雪花似地涌到阿耶案前了。
想着如今只是被邬母训斥责问一番,已经算是大赦了。
想着想着, 心里越来越气,越来越悔, 早知一开始就不该心软, 任由他抱着解释!
她恨恨地想,低垂的目光落到他的银靴上,看得人很想狠狠踩上一脚!
邬母继续说:“娘也年轻过,知道你们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 有着用不完的劲儿,性子起来了,昼夜颠倒,一刻不停,到了三四更天也睡不着。”
她顿了顿:“不过今日娘也不是来讲些节制的大道理,毕竟谁还不知道,洪水都是越堵越凶。”
宁欢颜听着婆母的教导,心中颇有些疑惑:她一向守着时辰安寝晨起,哪怕到了北凉,离开那些日日监视的礼官,她也不曾贪睡。
至于洪水,更是将她绕得云里雾里,好好的训导,怎会扯到天灾上?
邬弋野听着训,一开始的确是母亲训他时一贯的说法,可听着听着,好似有几分不对。
直到听见洪水两个字,他浑身一激灵,想起方才身体里那浪潮澎湃的感觉,身子瞬间烧得比打铁的炉子还烫。
他想开口阻止,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端着一只小托盘上了桌,托盘中放着几条薄如蝉翼的透明物什。
他曾经在库房中见过,很是不解,问过为何要将肠衣储在库房,若是要做年货腊肠大可提前月余准备,何必时时备着?
管事的小厮与他说,这是大公子房里要的。
邬弋野更为疑惑,于是拿着肠衣去找过兄长,问他爱单吃肠衣?
结果正巧碰上兄长夫妇二人都在,还没问便见二人脸色一变,以一种奇怪又调侃的眼神看向他,还说等他日后成亲便知道这东西的效用了。
后来他成亲前被母亲拉着规训,好似也见过一次这玩意儿,他本就不喜这门亲事,听训时也只草草了事,全然没听进去。
说来,他也成亲半年多了,压根也没用上。今日母亲端来这一小盘肠衣,他方才想起这事来。
不知怎的盯着盯着,他好似有点无师自通,配合自己的身体异样心中有了猜测。
他顿时心觉不妙,急忙开口。
谁知喝了那碗浓稠的药汤,这下哑火的时间更久了,他张嘴急着阻止,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把围观的两人弄糊涂了。
邬母皱眉嫌弃:“嗓子倒了就闭嘴好好休息,弄得成日跟鸭子叫似的。”
宁欢颜见他霍然起身,很是急切,料想应该是被这盘东西踩中了尾巴。
又惊又奇,这盘不知其名的东西难道有什么说法?就如他那“邬彘奴”的小字,下了他的脸面?
于是故意叛逆问道:“这是何物?”
邬母先抬眼厉声呵斥邬弋野:“你给我坐下!”而后才和颜悦色地犹豫几番,才对宁欢颜开口。
“娘是想着,你们都还年轻,也不曾考虑过日后养育子女之事,万一哪日擦枪走火,又没做好万全准备,那岂不是乱了手脚?”
宁欢颜茫然:“什么子女?”
邬母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这两个孩子压根没考虑过以后。
“娘的意思是,养育子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若是没想好,就让他每次套上,等到你二人都有了准备那一日再作罢。”
宁欢颜更为疑惑:“套什么?”
还没等到解惑,双耳忽然被一双手捂住,她被那烫人的温度惊了一跳,愠怒道:“你做什么?!”
邬弋野耳尖已要滴出血,他出不了声,阻止不了母亲,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去堵她的耳朵。
邬母听见公主的话一愣,问道:“公主临行前,宫里不曾与公主说过成亲之后的事?”
宁欢颜据实以告:“我的婚事很是仓促,宫里该有的流程礼仪能简则简。”
她忽然有些气愤,因着恭王把持实权,她的姻亲嫁娶全然不似长公主的规制。再一想到,她本就是被当作结盟礼送与北凉,更是丧气恼怒。
她愤愤地甩开邬弋野不知体统的手,正想再问,邬母却已经撤走了那盘东西。
“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还望公主莫要见怪。”邬母面有愧色:“我与他爹成亲,还有苍儿成亲前,都是知晓这些事的,所以没有讲究。”
宁欢颜莫名遭长辈赔罪,虽仍是稀里糊涂的,但也不能不接受,客套道:“无事,您言重了。”
邬母目光充满怜爱,扫了一眼钉坐在位子上的邬弋野,替儿子问:“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你们搬到一处住,来来往往的也方便些?”
什么地步?!又为何要搬到一起?!
宁欢颜兀自震惊,连忙拒绝:“不不不必,我如今在东暖阁住得很好,您不必挂怀。”
邬母被她干脆的拒绝也弄得糊涂了,目光来回在两个孩子身上转,越发迷茫。
一提到此事,宁欢颜也顾不上是否会逆长辈的意,口若悬河地推辞:“暖阁和主屋在一处院中,离得不远,来往本也方便;我房中还有多位侍女,若是搬到一处,也不方便她们服侍;再者这房中只铺设一床青石板,我自幼体寒,实在难耐,望母亲体恤。”
她越说越急,见一旁邬弋野无动于衷,悄悄在他大腿上推了一把,细声暗示道:“你说句话呀!”
邬弋野摸了摸她手推的地方,抿平嘴角,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他真是讨厌!宁欢颜恨恨地想:连失声的时机都这么令人讨厌!
没等她在心底将他狠狠骂上一番,邬弋野忽然起身,走到另一案边取出纸笔,唰唰写了一行字,又拿着字条走回来。
宁欢颜忐忑不安,不知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等他铺开字条,她连忙也凑上去看,写的是:娘,我们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如今这样挺好的,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宁欢颜长长松了一口气,险些靠倒在椅背上,想着母亲还在,才勉强直起腰肢,端庄坐好。
“既然如此,”邬母听了两个孩子心意后,并不强求:“那便还是分房而居,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行安排。”
她起身准备离开,在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忽然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邬弋野,眼含警告:“只是,你给我小心点!”
说完,便离去了。
最后一句威胁教导落在宁欢颜耳中,她有些同情地望了邬弋野一眼,虽然不明白缘何警告,但幸灾乐祸属实是人之常情。
“你又惹你娘生气了。”
邬弋野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面前的女子完完全全白纸一张,他又何尝不是,早知当初婚前规训的时候便好好听教导了。
他得先学起来,总不能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全凭着无师自通的蛮力罢?
宁欢颜虽还在生气,可他毕竟帮忙解了围,再者她又实在好奇,声音也变温柔了些。
“你怎么那么怕这盘东西?”她眨眨眼,指了指面前的托盘。
邬弋野说不出话,任何声音配上他现在的脸色,都像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宁欢颜猜测:“看起来像是野兽的东西……是你小时候被咬过?还是都是你狩猎的成果?”
邬弋野开始有点庆幸自己失声了,他压根解释不了。
“你母亲说,它可以套东西。”她好奇道:“这是你们北凉的风俗?用来套什么的?”
邬弋野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砾般的字:
“枪……”
“枪?”宁欢颜观察一番,难以置信:“看上去小巧玲珑的,竟还能套到枪上?可把枪尖套住,不就杀不了人了么?那还要枪做什么……你脸红什么?”
“咦?”她忽然想起什么,板起脸,恼色又起:“你这会儿能说话了!”
邬弋野艰难地张了张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说得断断续续。
宁欢颜哼了一声,想着自己真是无趣,跟一个哑巴也能吵得起来。
她再不管那盘东西,药也灌下去了,冰好歹也算破了,于是起身闷闷地说:“我要回去了。”
没走几步,邬弋野从背后疾步走来,在她身前拦住,展开一张字条。
“秋弥大典快到了,你还要跟着我练游猎么?”
宁欢颜心中闪过复杂的意味,点点头:“练,当然要练。”
得了回答,邬弋野收起字条冲她笑笑,沙哑着声音说:“好。”
两人在门口告别。
邬弋野目送她离去后,坐回了案边,盯着那盘肠衣,只觉喉中躁热,忙将它摆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平心静气。
娘也真是的,就算他和公主真有什么,也用不上这么多罢。
更何况,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用。
得去找一趟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求教
宁欢颜走回东暖阁, 雁回正在房中铺床。
窗台上那只白色小瓷瓶已不见了踪影。
宁欢颜问道:“那只瓷瓶呢?”
雁回直言:“我怕您看了心软,收起来了。成荫一会拿我们自己的药来。”
她展展被角,起身盯着公主, 再次确认:“您想好了,对吗?”
“我……”宁欢颜喉间一哽,而后点点头,对雁回也对自己说道:“嗯。我去寻他不过只是想破冰探听消息而已。”
雁回还想说什么,这时房门被人推开,苏嬷嬷踏进屋,一见屋里已有两人, 有些惊奇。
“公主,您不是去练箭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手可还好?”
宁欢颜勉强冲她一笑:“有些急事, 今日便歇了一天,手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苏嬷嬷走近,将一封书信放在桌上:“今日又信使送信上门了, 雁回不在我便着人先收下,正准备放在您榻边。”
来得这样急?宁欢颜暗暗吃惊, 按照往常的频次, 多是半月来一封“家书”,距离上次收信不过七日。
是宁无恙的追问?还是恭王对她上次的回复不满意?
她匆匆走到榻边,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完, 瞬间揉成团, 引火烧了。
真是荒唐!
恭王的信上让她秋弥下手,言秋弥规模宏大,鱼龙混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同期会安排刺客在外围扰乱。
恭王是便宜行事了,那把她的性命置于何处?
不说秋弥戒备森严,就算她真能得手,周围那么多人,连邬母柳珠都会前去,当场就能将她按下。
上次回信所言,此事得从长计议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落在她好叔父眼里到成了推脱的借口,这才送来一封又一封的密信。
古今成事,哪一样不是徐徐图之。
公主生气,雁回、苏嬷嬷二人早已习惯,不好追问,都候在一旁不做声响。
“嬷嬷,”宁欢颜开口:“秋弥大典要到了,替我向府里传个话,做一套新的骑装。”
“诶。”苏嬷嬷应下,仔细问了公主心好的制式、颜色、图案,领命去安排。
屋中剩下雁回一人,她默默站了许久才开口:“公主有雁回要做的事吗?”
宁欢颜摇摇头,“暂时没有,替我与韩松送信就好。”
“好。”
门再次被推开,成荫端着一堆药瓶探了进来,见公主已经回来了,于是撇下雁回快步走到宁欢颜身边。
“公主,我方才替您去寻治手伤的药了,”成荫紧攥着那只瓷白小瓶,献宝似地笑:“找了一圈,拿着瓶瓶罐罐去找医师看了,都说少主这支是配得最好的,我又拿回来了,嘿嘿。”
宁欢颜颇为头疼,无奈道:“那你拿那么多来做什么?我这点伤用一瓶就好了。”
成荫朝身后的雁回努努嘴,“我这不是怕挨某人冷冰冰的一顿呲,说我没干事儿嘛。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去求医师好好看了,才推荐少主的药。”
雁回白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地走出了房门。
宁欢颜接过药瓶,触手微凉,不知怎的,她却想起他方才滚烫的双手。
那句“我们什么时候能睡在一起”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息,一想到身体便跟着燥热起来。
她连忙转过身,藏起容易变红的脸颊,正好路过半开的窗扇 ,听见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邬弋野疾步掠过。
“你去哪儿?”宁欢颜神差鬼使地叫住他。
邬弋野身形一顿,疾步走到窗下,声音依旧嘶哑:“兄长……”
“哦。”宁欢颜垮下脸色:“那你去吧。”说完,无情地将窗扇啪得一关。
邬弋野歪歪脑袋,难道她猜到自己为何去找兄长?早知道便不实言以告了。
他短促吸了口气,攥紧手里的肠衣,往归朴斋去了。
因问的是难以启齿的私事,邬弋野并不像往常一般推门而入,而是停步在门外,十分有礼地在房门上屈指轻叩。
一来,若是柳珠也在他便另寻时机;二来,一想到自己身体中潮起潮涌的异状,他不由也多了几分羞耻之心。
“进。”屋内淡然的声音响起。
邬弋野一推开门,便见兄长长身立玉在博古架前。
风雅之致,他想单刀直入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本就说不出话,只能提笔写字,倒是松了口气。
邬弋苍等了半晌,没等来他开口,故而先问道:“嗓子还没好?已服了药?”
邬弋野点点头,指了指博古架,一副疑问的模样。
邬弋苍背窗而立,眸中明暗交杂:“有人动过这架子。”
他握住那方带有夔龙纹的印信:“这印信的位置,偏了半厘。”
半厘……
邬弋野素知兄长严谨,注重条理,可半厘实在还是太苛刻了,说不定是平日打扫之人不小心碰到了,或是积年累月的风吹动了。
这都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
咔的一声响,随之沉重而缓慢的器物移动声在屋子里回响。
邬弋野微怔,盯着案下那方自动移出的机关匣,一时忘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兄长何时习得了机关术?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他颇为钦羡地盯着那只机关匣盒,在盒子正中发现一只钥匙孔。
邬弋苍平静问:“你没有将钥匙给其他人罢?”
是问句,却带着一股无形肯定的力量。
邬弋野顿住,盯着自家兄长半晌没说出话,忽然转头去拿纸笔。
“你难道怀疑是公主动了印信?”
邬弋苍不置可否:“所以你将钥匙给了公主?”
邬弋野没来由地从兄长身上感受到微妙的怀疑与敌意。
他拧眉唰唰写下:你的送给了珠姐姐,我为何不能送给她??
邬弋苍阅毕,抬眼望着他没再说话。
邬弋野却似有满腔怨气,没停手继续写:“她生在南朝,长在南朝,自然带着文人气,就连我谈听她喜好的男……”
他提笔将这句划黑,再继续写道:“自然喜欢来府中书房,看到雕工精致的印信、精美的字画自然也走不动道,哥你难道不也是如此?不说你现在只是怀疑,就算她真的动了印信又如何?”
邬弋野豪气干云地一连写了数张,每写完一张便拍在兄长眼前。
上次他已经误会过她一次了,也承诺过她,哪怕她拿着剑往他心口捅,他也全然信她。
邬弋苍一张张认真看完,神色无甚变化,搁下纸,转了话锋:“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邬弋野提着笔顿时觉得悬在半空,笔尖饱蘸墨汁,正淅淅沥沥地滴着墨珠,将铺陈在下的宣纸晕成一片混沌。
半晌,他带着一种极为少见的扭捏落笔写下一句,而后从袖中抽出东西,摊开掌:“我想问……这东西怎么用?”
那薄如蝉翼的肠衣躺在他宽大的掌心正中。
邬弋苍平静如古井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在弟弟脸上、手上来回打量,不知何时搁下了手中的茶具。
邬弋野忙提笔写:“我的意思是……”
“你们有床笫之欢了?”
咔的一声,那支精造的狼毫笔断了成两截。
“还没有……”邬弋野突然出声否认,惶急下又取来一支笔,边写边臊得慌。
“我提前学……”划掉,“了解一下,总不能去问娘和珠姐姐。”
邬弋苍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起弟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阿野,你什么时候承认自己喜欢上公主了?”
邬弋野摇摇头:“我也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瞬间了,我只知道看到她笑,我会跟着笑。看到她落泪,我会比她更难过。连每次对她生气,只要她站到我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就不战自降了。所以,这应该算喜欢罢?”
“我喜欢她,”他郑重且坦诚地写下:“喜欢到……克制不住我的欲望,又怕折辱了她,故而来求问。”
“那么主近日对你的态度如何?”邬弋苍又问。
“她说,”邬弋野有几分丧气:“她对我没有欲望,应当还不曾喜欢上我。”
邬弋苍默然,似是察觉自己与他所言完全是南辕北辙,权且放弃,当真同他讲起这肠衣应当如何使用。
邬弋野光是听着,下身便隐隐好似有细小浪花拍岸,起初还觉别扭羞耻,可兄长讲得坦然细致,他抱着虚心求教与对之后诸事之想象,渐渐听得十分认真。
原来如此。
邬弋野心中想:难怪兄长成婚日久,还不见膝下有子,原是两人都还没打定主意。
那么主呢?她要不要孩子?
邬弋野忽然惊醒,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连拥软玉入怀都做不到,倒还提前担心起子嗣之事了!
不过,既然已经成婚,同榻而眠也是迟早的事罢。
想起这几次的潮动时喘不过的经历,邬弋野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会不会还没等他用上,他已经将自己憋死在榻上?
他犹疑着,又想请教兄长是如何能克制住自己的,却巧这时门被人推开。
都不必回头去看,能毫无顾忌推开兄长房门的,除了他便是柳珠。
邬弋野全身一颤,赶紧收起疑问,胡乱揣起带来的肠衣,含糊嗯嗯三声,算是叫了珠姐姐,随即像一阵狂风似的冲出书房。
“他……”柳珠瞧着他的背影惊奇问:“这是怎么了?”
邬弋苍浅浅啜了口热茶,淡然道:“动情、情动,不知是哪个。”
柳珠当即反应过来,笑道:“动情那可早动了。至于情动,”
她恍然大悟:“难怪我去库房清点,管事同我说娘要走了十条肠衣,送进栖阳院了,到底是十几岁,精力旺盛啊。”
邬弋苍含笑望向口无遮拦的妻子,摇摇头,而后才正色道:“你有事找我?”
柳珠嗯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旁小声说:“苍哥哥,我觉得府中有氐族旧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并辔
邬弋野一连失声了五日, 宁欢颜也一连去主屋强逼他喝了五日的药。
起初医师抓的还是些清喉润肺的药,后来不知为何都变成解燥的方子,沉苦的草药味更重, 饶是她不必喝只是看着都脸色发苦。
其实宁欢颜有许多疑问,可想到此人话都说不利索,故而暂且作罢。
直到第五日夜里,邬弋野终于能正常说出长句来,两人统统都松了口气。
距离秋弥大典已不足一月,忘归林外围已经开始封路,加之这几日处理与恭王的“家书”, 看护邬弋野服药,她一直都不得空练习骑射。
在邬弋野能说出第一句话之时, 宁欢颜已迫不及待:“忘归林已经不让人随意进出了,这附近可还有可供游猎的地方?”
邬弋野抿口水,斜斜看向她:“你就问我这个?”
宁欢颜淡然道:“那我应该问什么?明明都听见你开口说话了, 难道还要我装模作样关心关心,‘感觉有没有好些’, ‘多喝热水’之类的?”
邬弋野哽住, 她伶牙俐齿,说得倒像是他过于矫情, 故意求她关心似的。
宁欢颜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前些天去找你哥是为了什么?”
邬弋野再次哽住, 眼神闪躲:“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欢颜莫名其妙:“你方才让我问别的事, 我现在问了你怎么又不说?”
“那还是说游猎的事吧。”邬弋野让步。
宁欢颜斜睨他,冷言问::“怎么,你和你兄长的事很难启齿?谈的是我听不得的东西?”
邬弋野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秋弥大典是全城盛会, 哪怕是邬家也没办法带人提前入林,不过季州城城西还有片林子,面积虽然不大,但纵进山谷,也挺适合练习游猎。”
他紧着声音,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宁欢颜见他与自己鸡同鸭讲,无论如何也不愿提及那日他去找邬弋苍所议之事,脸色瞬间沉下。
“哦。”她淡淡应了声,起身告辞:“那明日辰时去。”
本还在故作姿态的邬弋野顿时起身,疾步拦住她:“怎么又生气了?”
宁欢颜微怔,辩解道:“我哪有。”
邬弋野道:“难道你觉得我辨不出来?”
说起她是否真的高兴,邬弋野的确没有把握,因她时常挂着得体的浅笑,将情绪掩藏其后。
可若是谈到生气,他却十分有发言权,正所谓旧病成良医,哪怕只是语气的微小变化,他如今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你就是生气了,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邬弋野不容辩驳地说。
为着他避而不谈去找兄长的事?说不通,她向来不关心他们邬家兄弟二人之事。
那是为着他方才故意端着姿态,说带她去西城狩猎的事?
这倒有可能,邬弋野反思起方才所言,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求他,他才带她去”的意味。
找到症结,他试图亡羊补牢:“你若是想去,我明日陪你,替你牵马、拿箭囊、捡猎物可好?”
宁欢颜盯着他认真的眸色,忽地笑出声:“你不是自称是师父,怎么做起护卫的事了?”
见她绽出笑颜,邬弋野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你需要我教的时候我就是师父,需要支使我的时候我就是护卫,你赚了。”
宁欢颜微微昂起头,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去准备明日出行驾具。”
“那你去哪里?”
“当然是回房睡觉,难不成还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说起睡觉,她突然想到前几日被他缚在榻上,他说的那句话,紧接一连串的窘事,光是想想都寒毛倒竖。
于是再不敢在这房中多待,撇开邬弋野,惊逃一般快步回了房,闭上门,背靠在门上时,仍觉心惊赧然。
人不在面前,却又在心里悄悄骂起百遍,他真是个可恶无耻的流氓!
邬弋野站在房中打了个喷嚏。
他方才想说话,可嗓子刚刚恢复,越急着开口越被糊住了口,一句话没说出来,人已经跑得没影。
夜风吹来,掀起他一人略显尴尬的衣角。
他的确想留她在房,哪怕只是看着她的睡颜,什么也不做,他也觉得愉悦满足。
可后来又想到,每每与她独处,他的头脑、嘴巴、身体好似跟大吵了一架、纷纷离家出走的一家三口,全然不受控制。
现在想得好好的,等到她真留在房中那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明明是武将,怎会沦落到身体不受控制的地步呢?
他回想起兄长所授克制欲念的方法,回房盘腿趺坐到青石板上,开始着意控制自己的五感,将自己沉入一片寂静混沌之中。
意识与身体剥离,外界的声音逐渐消退,身体内外的潮动渐渐平息,一切都缓步归纳于禁忌克制之中……
忽然,他噌地站起,满心满眼只剩一件事:
他还没替她准备明日的驾具呢!-
翌日辰时。
宁欢颜一推开门,见院中已站了一人。
夏日晨光明亮,洒在少年鲜衣上,像是一匹得意扬蹄的枣红骏马向她疾步走来。
“驾具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走?”邬弋野问。
宁欢颜不知他因何愉悦,只点点头跟着他一道出了府门。
府门外正是两匹鬃毛骏马,一匹身上空空如也,另一匹已背了许多箭囊,七七八八地扔到马背上,箭尾翎羽拢在一起,像是从马背上长出了丛丛芦苇。
宁欢颜目瞪口呆:“我今日也用不了这么多箭吧,太浪费了。”
邬弋野道:“邬家别的没有,箭多的是,你尽兴用,我替你背。”
宁欢颜问:“你不去猎么?”
邬弋野道:“我今日只当你的护卫,说好了替你背箭囊,捡猎物,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夸海口的人。”
邬弋野说着,右手持缰轻喝一声,两匹马都听命迈开碎步,往西边笃笃扬蹄去了。
两人阵仗闹得不小,当然主要是邬弋野,马上背着满身的箭囊,行过西市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些认出他邬氏少主身份的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活像见了鬼;没有认出邬弋野的人倒仔细盯着看了许久,直到被旁侧人提醒。
“你还敢盯着看,脑袋不想要了?”
“怎么说得这么怕人?我瞧着,这位倒像是个春风得意,御街打马的状元郎,你瞧他还穿着朱红色衣裳,还有美人同行,怎么看怎么像迎亲……唔唔……”
旁侧人捂住他的胡言乱语,躲煞神似的躲开两人,心中却也纳闷,这杀人如麻的邬家少主今日居然还挺和颜悦色,没与他们做计较。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落进了宁欢颜的耳朵里,她想起初来北凉时,也听过坊间一模一样的传闻。
此人究竟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才落得这样的名声。
“他们怎么那么怕你?”宁欢颜问。
邬弋野扫也没扫那些闲人一眼,回答说:“怕我砍了他们脑袋。”
还真是直接。
宁欢颜又问:“那你总砍人脑袋做什么?你难道喜欢无缘无故地杀人?”
邬弋野回头看她:“问得好,你觉得呢?”
宁欢颜想了想,摇头道:“那我早成你刀下鬼了。”
邬弋野嘴角一勾,“城中传言我去年元岁大开杀戒,斩下人头,挂在城门楼上。亲眼瞧见的没多少,但数量越传越多,如今已经传到一百二十余人了。”
宁欢颜:“其实你没杀人?”
邬弋野:“杀了。”
宁欢颜:“……”
邬弋野解释道:“杀了两个妖道。应该说是两个江湖骗子,知道我身上背着批命,趁着元岁祭祀在我娘面前装神弄鬼,险些害得我娘厥死过去。又传我兄长薄情寡恩,眷养外室,你觉得我能听得过去?”
宁欢颜默了默,问:“那到底是怎么传成一百二十人的?”
“元岁正是匪盗横行的时候,多的是走投无路的人,杀人越货、抢夺钱财都已见怪不怪了,邬家入主北凉不久,根基未稳,府制未立,自然是有什么罪名就给我安什么罪名。”
“原来你与黑云寨结怨已久。”
邬弋野不甚在意地扬眉:“我倒要谢谢他们,杀神的名头替我省了不少麻烦,邬家入主季州,立威也不必费工夫了。”
宁欢颜想了一想,不认可地摇头:“可如今已过去一年,民声依旧噤若寒蝉。史书上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百姓连谈论你邬家都不敢谈论,就像把大川中的水都积压在一处,终有一日会酿成泛滥之灾的。”
“既然你邬家已算北凉实际之主,应该鼓励百姓开口,广纳谏言,而非堵众人之口不是么?”
邬弋野忽地停下,回首认真看着她。
“你、你盯着我做什么?”宁欢颜颇为不自在。
邬弋野道:“你这话与我兄长所言一模一样。”
他忽地笑了:“人人都是说我兄长年少成名,有王佐之才,不知他若是知晓你与他有同样的论断会不会觉得你也是个女谋士。”
“你不许与他说。”宁欢颜下意识急忙制止。
邬弋野奇怪道:“为何?”
“因为……”宁欢颜寻了会理由,脸红道:“因为我是公主,又不是女谋士。”
她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脑袋空空,不知自己找的是什么不着调的理由。
邬弋野见她眼神躲闪,想来应是有几分羞赧,连那句“我是公主”都像是在撒娇。
他心情大好地勾唇转回身子,领着她的宝驹碎步往前,懒洋洋地说:“是,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身后
宁欢颜脸更红了, 小声喝住:“你别乱叫。按照礼制,太子才可称殿下。”
邬弋野漫不经心:“哪里的礼制?你现在是在北凉,我邬家说什么是礼, 那才是礼,我偏要称公主殿下。”
说完,还要故意挑眉朝她笑,作势又要喊。
“你别喊!”宁欢颜急忙制止,想了一会道:“你喊殿下,会让我想起兄长,我阿兄才是真正的殿下。”
她有些落寞的神色落在邬弋野眼中, 他坏心要叫出的“公主殿下”顿时卡在嗓子里。
他默不作声地转回身子,沉默地替她开路。
生死本是平常之事, 邬弋野不在意,可亲人之死是她心中横亘的一道裂痕,他找不到方法修补, 甚至连安慰都不知如何开口。
说一句“斯者已逝,节哀顺变”, 还是许下对于未来不离不弃的宏大承诺?面对亲人逝去的永久裂痕, 这些不过只是不痛不痒的安慰罢了。
他正坐立难安,忽然听见宁欢颜开了口:“你们邬家渡河北上之后, 是怎么起势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邬弋野问。
宁欢颜支吾道:“你不说话,我有点不习惯。”说着又扬声短促哼道:“你不愿与我说话就算了。”
邬弋野微怔, 而后勒马碎步走到她身边, 开始讲起来:“说实话,如何起势我是真的不太清池,北上之后的基业都是我兄长打下的,我当时还只是个副将。”
宁欢颜讶异道:“怎么会?我以为你年少成名, 向来战无不胜的。”
邬弋野无奈笑笑,想伸指敲敲她的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手。
“想什么呢,北上那年我才十四,能当上副将已经算破格晋升了。渡河北上后,我和兄长先带着母亲安顿下来,葬了父亲的战刀,兄长日夜奔波,投递名帖,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家里才稳定下来。”
“我虽不知兄长供职何处,但见他那些日子消瘦许多。家里遭祸,又与上头闹翻,就算他曾经是小有名气的少年谋士,想在新地方谋个一官半职也是难如登天。但他还是替我挣得军中一职,定是耗费了好大的心血。”
宁欢颜默默听着,哦了一声,继续问:“后来呢?你们后来怎么会到了北凉境内?当时侍奉的上官对你们叛……你们出走没有异议?”
邬弋野冷哼一声:“我才不管侍奉的是谁,这些混得如鱼得水的老官没一个好东西!我手中有了自己的兵,何必听命于那些吃的脑满肠肥的老东西,当然是把兵权土地握在自己手里才痛快!”
“你……”宁欢颜睁圆眼睛,“是你领兵出走的?”
邬弋野倒是摇头:“不是,是兄长。兄长如何考量我不知道,但我们兄弟所想也算殊途同归。”
宁欢颜欲言又止,过一会才问:“那你邬氏北上,做没做过亏心事?”
邬弋野盯着她一会,扬起嘴角:“担心我杀业重,应了那道谶纬?”
“我才没有!”宁欢颜否认,她说的是实话,却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
邬弋野扬眉:“那你说亏心事,比如?”
宁欢颜争辩说:“比如有没有害死不该死的人?”
“该死的人……”邬弋野忽然沉吟,意味深长地看向面前公主:她果然是在深宫中长大的,身上总还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未经苦难而形成的天真。
他嗓音有些冷,又带着些许无奈:“战乱里哪分谁该死,谁不该死,胜者为王而已。”
宁欢颜咬了咬唇,无法辩驳,只问道:“不怕他们家人找你报仇?”
“我接受。”邬弋野十分平静。
“什么?”
“我咬下别人的肉,别人自然也能咬下我的肉,战乱中的世道,不就是一群疯狗咬来咬去?”
邬弋野说这话时带着平日少见的深沉,却又像是早已想好了一般的坦然。
他轻吸一口气,恢复平常势在必得的傲然:“不过我会尽力,不让你当寡妇的。”
宁欢颜久默无言,过了一会才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当了呢?”
邬弋野轻怔一瞬,而后居然淡然一笑:“那就像你说过的,回南朝去。”
轮到宁欢颜愣住,她望向他,似乎从没预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邬弋野懒懒执着缰绳,躲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两人已走到城郊,青木林立,叶声飒飒,邬弋野的声音便在空旷的小路上回荡。
他从十四披甲上阵开始,便想过自己若是身死,后事该如何处置,家人又该如何走出伤痛。
只是,年岁渐久,他也不日日想了,故而竟忘了,如今他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你回去后要给我立块碑,碑太麻烦的话立个牌位也行。”邬弋野认真想了一会,依旧没有回头,对着前方葱郁的树木说:“最好还是改嫁,但不能带着新夫君来看我。”
“你……”宁欢颜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喉间哽得厉害,声音打起了颤,像是能拧出酸泪来。
邬弋野闻言,这才回头,见女子神色黯然,他想起她的眼睛十分敏感,无论是想哭、想笑,眼圈都会提前泛红。
每每此时,他的心便会软得一塌糊涂,仿佛世上只剩怜惜这独一份的情感。
他细细想想,这世上哪有人会愿意看着丈夫死去,哪有从心底里不害怕成为寡妇的女子呢?
父亲去世后,母亲便因寡妇之身遭了非议,吃了苦头,母亲在市井中生活多年,才能坦然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可她是大颐的公主,被捧着、爱着长大,如今父母亲人都不在了,日后若真是碰到些烂人欺辱她……
她定是因他不知所谓地提起身后事,才害怕得声音都抖了,一想到此,他便觉得心如刀绞。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邬弋野忽然凑上来,想抓她的手。
这一次,宁欢颜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定定看向他半晌没有说话。
没来由地涌上一阵不忍与心痛,好似有两种统统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的心撕成两半。
她不由得皱眉捂住心口,轻柔却极速地喘起气来。
“怎么了?”邬弋野顿时失措。
见她上身伏在马背上,眉头轻蹙,若是搁以前,他大约会冷嗤一声“麻烦”,然后将人提起扔到马后,颠簸一路带人回府。
可现下,他想去扶她的手却都滞在半空,不敢轻易碰她。
还在犹豫间,宁欢颜已直起了身,面色恢复平素的宁静认真,摇摇头:“没什么。”
邬弋野愣神一瞬,感概道:“你恢复得还挺快。”
细细想来,她的体质的确不错,身姿挺拔却不失婀娜,却又绝非弱柳扶风的软糯,前后遭了那么多次罪,次次恢复的速度都超乎他的意料。
宁欢颜道:“我是被各种珍奇宝药灌着长大的,自然体质好。”
邬弋野玩笑道:“那你体内流的会不会已经不是血而是药了?”
宁欢颜被此等冷不丁的笑话刺一下,嗔怪地瞪他一眼,方才心痛的感觉倒是少了些。
又行了一阵,入林的路收窄,二人于是一前一后上了小路。
“这里不如忘归林。”宁欢颜环视一圈做出论断。
“很久之前,这片林子是给人打柴的,后来荒废了,鸟兽飞禽在此聚集,渐渐的就没什么人来了。”邬弋野解释:“路虽窄,但周围没有高山崖壁,视野好,适合平日闲了出来游猎玩玩。”
“所以我说不如忘归林嘛。”宁欢颜坚持道:“不论是平日踏青,还是战时伏击,忘归林都是一等一的地界。”
邬弋野微微震惊:“你还知道如何打伏击?”
宁欢颜否认:“我当然不知道,只是在书中看过。我幼时阿娘去了,阿耶政务繁忙,故而平日都由兄长照料,兄长好书,我也时常跟着他阅读经典。”
“忘归林便是兵书里所说:高点俯望,可制之。”她有些羞赧:“不过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你说的不错。”邬弋野忽然开口,毫不掩饰地肯定:“忘归林环山,中有小道,若是在中山最高点架起投石、飞枪等军械,制敌便如瓮中捉鳖。”
宁欢颜点点头,状做不经意:“不过季州安宁,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再利用忘归林地形了。”
邬弋野思索片刻,“有倒是有,不过也不是什么大场面。”
宁欢颜奇道:“说来听听?”没等他开口,她紧接着又说:“不过军政机密,你不说也是可以的。”
邬弋野只送她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毫不避讳道:“不日西月有商队借道忘归林,到时候有好戏看。”
宁欢颜道:“你打算打劫人家?”
“打劫也说的太难听了,”邬弋野轻哼一声:“他们借道邬氏之地,不应该给过路费?”
他目光忽然温柔下来,还带着一种欣赏与期待:“你想学排兵布阵吗?”
被他如此直白一问,宁欢颜略有忐忑,否认道:“我学兵法做什么?难不成要替你邬家打江山?”
邬弋野歪歪头,似乎觉得她说的有理,她只要坐在那高位足矣,自有他为她征战四方。
正如此时,她只需坐在马上,他会为她递上羽箭,拣回猎物。
“你怎么突然这样看我……?”宁欢颜犹疑道,这人不知怎的忽然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和雄心望向她,盯得她心中惴惴。
邬弋野没再多言,伸手递与她一样东西。
宁欢颜狐疑地朝他握拳的手看去。
邬弋野神色紧张又认真:“我想再送一次给你,上次你我为韩松那事大吵了一架,你将它扯断扔给了我,我已经修好了,你……还要不要?”
宁欢颜越听越不妙,盯着他渐渐摊开的手。
在那宽大的掌心赫然躺着那把钥匙。
那把被他称为“传家宝”的钥匙,亦是那把打开存放兄长书文遗物的箱子的钥匙。
压抑、伪装许久的情感仿佛瞬间被那把小小的钥匙开启,她无法说服自己眼前人不知者无罪,本能的恶寒与无助便如潮水般漫涌而来。
宁欢颜唰地失去血色,声音忍不住地颤栗,“拿开!!不要再把这破东西拿到我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红白
邬弋野被吼得一懵, 掌心摊开凝在空中半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怔怔呢喃:“你说这是……”
宁欢颜哑言,只是嫌恶地瞪着那把钥匙, 而后猛地将头一扭,双腿一夹,骑马冲出去,眼不见为净。
猛烈的风在耳边呼啸,她心中难受,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贬低他人视为珍宝的物什,又懊恼自己的心软, 她应该说得再过分些,或许两人闹翻了从此便能一刀两断, 到了兵戈相向那日,便会轻松如意。
“宁欢颜!”背后传来男人高扬的喝声。
枝叶掩映的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驰, 前者不回头,后者也不放手, 马蹄急乱, 笃笃奔踏不休。
“你别跟着我!”宁欢颜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大声吼道。
回应她的是一声清利的长哨——
她身下的白毫马闻声顿止, 扬蹄长嘶——
突如其来的刹步让宁欢颜措手不及,骏马后仰险些将她抖飞出去。
她急忙惊慌想紧勒缰绳, 身旁人影错身一闪, 缰绳已被他夺去,深深勒在手心。
邬弋野肩背肌肉绷得紧如弓弦,骏马嘴角渗出深深浅浅的血珠,总算稳住蹄步, 扬蹄踏下,落在平地上。
宁欢颜又跟着被它往前一甩,颠簸一大圈才坐稳。
她甩了甩被颠出金星的脑袋,面前惊现一道棕黄土壁,原来她竟跑进了一条死路。
身下骏马刹住步,低头安慰自己似地啃了几口嫩草,才慢慢悠悠地调转身体。
其上的宁欢颜便与身后追逐不放的邬弋野四目相对。
她身下白毫马还在心大地嚼着草,忽然被他的坐骑喷了一响鼻,咀嚼的声音顿时静止,林中陷入一片难捱的死寂。
宁欢颜紧握缰绳,身后是死路崖壁,身前是匹高头大马,其上之人虽未配兵刃枪戟,却仍让人从心底感到惶恐。
肌腱流畅的枣红骏马往前迈腿,没等宁欢颜反应,她身下的白毫马便已低下头颅,往后退了一步。
宁欢颜收紧缰绳,迫使白毫马抬了头,自己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已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面对什么,绝不可做出低头萎靡之状。
枣红骏马步步紧逼,邬弋野逆光而立,高大宽阔的身影投在白驹之上,笼罩了半个马身。
邬弋野紧攥那只被她毫不留情拒绝的礼物,尽量平复情绪:“你是讨厌我才不喜这礼物?还是真的看不上这钥匙?”
宁欢颜不想说出接下来的话,可这些日子她越是犹疑,越是痛苦,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与他一起纠缠掉进了个奇怪的泥潭。
她绝不能与他一起沉沦进去,不能总是举棋不定,得干脆抽身,得干脆抽身!
“我都不喜欢!”她勒令白毫马不可再退,扬头直视。
“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这把钥匙!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这把钥匙!最好统统都消失在我眼前!安寿公主什么朱绮罗布、云母珊瑚没见过,凭什么要你这把平平无奇还掉了漆的旧钥匙?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邬少主,你不觉得可笑吗?”
邬弋野听着这一字一字,只觉好似马上背着的羽箭都活了,一支一支往他心口捅。
枣红骏马忽然出乎意料地扬蹄,转眼便蹿到宁欢颜身边,正被愤怒攫住神志的二人皆是一愣。
邬弋野率先回过神,两人错身离得极近,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眉头压得极低。
“你再说一遍。”已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宁欢颜被他抓得生疼,那支老旧钥匙还随着他的动作在眼前晃来又晃去。
她用力挣扎,虽不能逃脱,但依旧一面靠着挣扎表明 态度,一面昂首道:“公主金口,凭什么再说一遍?”
“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邬弋野极尽克制着暴怒,同时又掺杂着深深的不解:“我哥送给珠姐姐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哥你哥!”宁欢颜突然大吼:“你天天就知道你哥如何如何!你哥和柳珠青梅竹马!我们青梅竹马吗?!你哥和柳珠两情相悦!我们两情相悦吗?!你哥做什么你都要比着做?你哥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反了?!”
“宁、欢、颜!”
邬弋野再难克住怒气,将她用力扯近,警告道:“你别仗着我喜欢你,就能口不择言,辱我兄长!”
宁欢颜忍着疼,这次眼眶尽红却没掉下泪:“呵,兄长……你有兄长,我就没有?你有家人,我就没有?!”
邬弋野看着她痛极咬唇强忍,却又不肯低头的模样,心中还是克制不住地疼,松了手,低声问道:“你……在害怕?”
宁欢颜心弦一颤,收回手扭头凶恶恶地道:“哼,我怕什么?”
邬弋野被龇了牙,一腔愤怒揉杂心疼惆怅,一时无言。想到公主话里话外似乎针对的都是兄长,每每一提兄长她便应了激,炸开一身的刺。
他忽地恍然大悟:难不成是之前兄长把那黑云寨贼人捆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可能想杀他的那个乌龙?
想到此处,邬弋野伸手拽住白毫马的缰绳,不容拒绝地将它往自己方向一拉,本偏过头的宁欢颜重新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别误会,我哥只是提醒,不是有意挑拨。”
宁欢颜惊大了眼睛,愤怒又惊恐,下一瞬夺过缰绳,将马头扭得更远。
他还挑拨,他居然还曾挑拨过!
“你跟着你兄长过吧!”宁欢颜怒道:“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失了势被送来和亲的礼物!成不了你高贵的邬家人!”
她这一番话说得气势十足,明在自贬,却仍透出久居高位的高傲,话音一落,连座下白毫马也不禁扬起头颅。
宁欢颜轻喝甩缰,白毫马便傲然回喷那枣红骏马一响鼻,扬蹄欲走。
“宁欢颜!”
身影一闪,一人一马已拦住她的去路,似乎都在同步喷着怒气,邬弋野穿着单衣看不清,可那马全身肌肉紧绷,俨然一副备战模样。
“你现在这作态是什么意思!”邬弋野厉声质问:“你不要当我邬家人,那你有把我们邬家人当做家人吗?!”
“你从来不肯跟我说你的过往,次次打着太极敷衍过去算完,你在黑云寨的事不同我说,那侍女的事不同我说,宁无恙的事不同我说,秦英的事也不同我说!还有那个韩松!呵,什么都不同我说!天底下有哪一对夫妻做成我们这样?”
“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我们邬家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像防贼一样防我?!”
“你、你别凭空污人清白!”宁欢颜被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他像罗列罪证似的罗列这一项项人名,是在审问她,除了韩松,哪个人与他邬弋野有关了?莫名其妙!!
“我与你邬家毫无瓜葛!我讨厌你们邬家人,你也别纠缠我!我们一刀两断!你满意了?!”
宁欢颜冲锋似的从他身边撞开,二马相撞,均是发出长嘶。
她走了一段突然回头凶蛮蛮地骂道:“你邬彘奴的名字真没叫错!你、你你就是、就是一只大蠢猪!”
她这番叫骂属实算不上有杀伤力,可邬弋野还是被她骂得一愣,攥紧马缰立在原地,没有再去追逐。
宁欢颜掉头就走,恰在此时右前侧繁密翠绿的草丛中闪过一道棕黑身影,原来是只肥硕的小野猪。
“臭野猪!”宁欢颜恨恨骂道,一腔愤恨怒气正巧没地发。
二人本就是来游猎,大吵一架差点吵昏头,这只突然出现的半大野猪出现的实在太巧,宁欢颜哼了一声,摘弓搭箭,直指那只隐匿在林木中的野猪。
不过都是猪而已!有何犹豫不忍?
她今日能射杀这只,明日就能射杀那只!
“等——”
咻地一声,羽箭飞出,正中那只野猪咽喉,野猪发出一声尖利长叫,应声倒地。
宁欢颜生着气,不想与他说话,于是跳下马打算自己去将那猎物捡回来驮上马。
她快步走到丛边,伸手拨开人高的杂草,那只中箭的野猪便睁着眼睛,身体僵直地躺在地上。
宁欢颜微微吃惊,看残影还以为是只小猪,没想到竟有一个木轱辘大小,嘴上还长着几寸长的獠牙。
她肯定是拖不回去了。
野猪而已,哪里猎不到?宁欢颜放弃将它带回府的念头,起身转头欲上马。
刚转过身,背后遥遥的却传来震地的闷响声,蹬得人心跟着惊惶乱跳。
宁欢颜下意识觉得不妙,正想跳上马离开此地,那声音却移山倒海般迅速推进,只眨眼便来到了身后!
她惶惶转头,正对上一双凶残暴怒的兽眼,棕面獠牙,通身棕黑,形体似小山,比方才那只大上一倍不止。
那足有十余寸长的尖利獠牙不由分说地朝她背后捅来,宁欢颜心惊肉跳,连忙摘弓抽箭。
可那森森白骨似得獠牙早已逼近。
噗呲一声捅穿血肉的声音,混杂着震天动地的一声砸响——
宁欢颜定神望去,那野猪已被踹飞几尺,疼得嘶哑嘶哑长叫,一张凶恶的脸上尽是痛苦神色。
可那森白的獠牙却还在眼前,牙身上流淌着暗红的血。
这牙怎么会……?
宁欢颜顺着望去,顿时全身发寒,几乎感同身受地疼得蜷缩起来。
那十余寸的森森獠牙竟从邬弋野的大臂贯穿,一截露在上面,牙尖淌着血,一截露在下面,断面齐整,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邬弋野眉目紧皱,疼得声音少见地颤抖:“快、补、箭……”
宁欢颜忙醒神,顾不上身上还泛着一阵阵恶寒,抽出三箭,朝那断了牙、疼得咿呀叫唤的大型野猪射去。
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连连发了数箭,那野猪的痛嘶声在整座林中彻响——
一箭接着一箭,直到她伸手一摸,随身配的箭囊已经空了,才乍然回神,那野猪已没了气息。
她脚下一软,跌坐在下,眼前划过那森白暗红交错的獠牙。
“你……”她气喘吁吁撑起身子,吸了吸鼻子,骂人也没了力气:“你是猪吗?用手去挡?”
她悄然落了泪,伸出手偷偷抹掉。
想将那骇人的森森獠牙拔出,可又害怕这一拔之后血涌如注,这条手臂就此废了,一时犹疑不敢动作。
邬弋野额上已涌出汗珠,那獠牙贯穿血肉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他闭着眼睛闷哼几声,什么也没说,踉跄站起。
撑着身子,跨上马,单手持缰。
声音冷肃:“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笔墨
邬弋野将外袍解下, 披在肩上,遮住那还插在血肉里的森白獠牙。
宁欢颜沉默地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都不说话。
只有那匹白毫马被吓了一大跳, 临走前不愿委屈自己,大嚼一口嫩草,一直到此时还在轻轻地嚼着。
宁欢颜眼见前方枣红骏马上那人披着鲜衣,入眼皆是血色,想到方才那露出的森寒牙尖,忍不住打了寒战。
心大的白毫马呼噜呼噜地哼哼两声,像是在安慰主人。
两人一路从人烟稀少的密林周围走出, 没过多久便见到升起炊烟的人家。
他们骑得很慢,还能听见院外邻居的闲侃。
“这年还没到, 怎么听见杀年猪的声音了,嘶哑嘶哑——叫唤得可凄惨了!”一人洗着野菜,扬声和对院的邻居闲聊。
邻居也疑惑道:“我也听见了, 啧啧啧,人家杀猪讲究转瞬即逝, 这猪杀得, 喔唷,整得跟什么惨烈的灭门现场似的, 不知道是个什么狠角色哟。”
此时狠角色正低着头,从他们面前笃笃走过。
宁欢颜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情, 眼中只剩那只凶恶的野猪, 直到射空了箭囊才转过神来。
她应当觉得如释重负的。
和邬弋野大吵一架,说出那句从此一刀两断,她可以说服自己,无论日后她做什么, 应当是自由的,没有任何负累的。
可偏偏……
这世上的情感就不能如出一辙的简单吗?她说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就好了,从此两不相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总觉欠他许多,为他的“不知者”辩解,却又恨他不知,加之受制于人,三番折磨,宁欢颜只觉身体沉重,喘不过来气。
出城和回城走的是同一条路。
行人不论认不认识邬氏的少主,看到马上之人一副要杀人的凶恶模样,纷纷避之惟恐不及。
还正巧遇见上午那看着二人出城的人,其中一人小声议论:“我说那邬家小子名声臭你还不信,”他模仿着同伴上午倾羡的语气:“还打马御街的状元郎呢,你瞅瞅他那身跟恶鬼似的红衣裳,连他夫人都活得战战兢兢的,你今儿晌午没变成刀下鬼算你走运!”
同伴小声辩解道:“这这,他不也没动手吗?”
他倒是想动手,宁欢颜默默想着,想让以为他们听不清的二人尽快闭嘴,却又不好出声。
邬弋野却充耳不闻,不知是心情实在不佳,还是手臂动弹不得,总之将那两人远远抛之脑后了。
一路上气氛沉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等到了邬府,两人纷纷跳下马,晋叔很快迎了上来,见少主脸色不佳,十分熟稔地闭上嘴,默默接过他身上的外袍。
才一掀开,尖叫声顿时响彻整个院子。
宁欢颜从来不知道,一位五十多的沉稳老者竟还能发出此般尖锐的叫声。
晋叔双手捂住两颊,神色惊恐,一张老脸本透着疲态,此刻更是沟壑纵横,瞬间苍老几岁。
“叫什么?”邬弋野冷冷喝道:“赶紧给我叫医师来!”
他重新披上外袍,往主屋走了几步,又交代道:“别惊动我娘。”
说罢,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主屋,砰地关上门。
晋叔尚未从方才那血淋淋的画面冲击中缓过神,稍顷,才动动因夸张尖叫而僵硬的两颊,赶紧去找医师。
一回头,见公主尚在,站在院子中望向主屋紧闭的大门,袖口都被指尖捏皱了。
他不敢追问发生了何事,只躬身问道:“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宁欢颜犹豫半晌,袖口捏得更皱了,深吸一口气道:“不去。”回身进了东暖阁。
晋叔怔在北风中,心想着,这个场景怎么异常熟悉,他像是在哪里经历过似的。
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这不是当时公主被鹰扑下山崖,躺在榻上时,他问少主要不要去看看公主时的回答吗!
如出一辙的拒绝,如出一辙的傲气。
晋叔摇摇头,自言自语着:“报应报应哦。”
人呐,有时还真不得不信命。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脚下生风,又得偷偷瞒着老夫人去替少主请医师,好在这么多年,他早轻车熟路了。
宁欢颜回到东暖阁,第一件事便是关了门,又将窗扇也关上了。
人在密不透风的屋子中应当会慢慢安定下来。
宁欢颜坐到桌边,深呼数次,却仍没如愿驱除焦躁的情绪。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对房中整理被褥的成荫交代道:“替我取纸笔来。”
成荫应下,问:“公主是要写家书么?用不用我去叫雁回送信?”
宁欢颜沉默片刻,否认:“不,只是……只是想静静心。”
成荫很快取来纸笔,并在室中点燃檀香,退至公主身旁替她研磨。
宁欢颜将纸平展开来,习惯性用镇纸一拂,刺啦一声,纸破了。
公主:“……”
成荫:“……”
成荫忙放下墨条,又替公主换了一张纸,找补道:“定是公主这些时日骑射精进,手上劲也大了不少。”
宁欢颜压下心中焦躁,十分小心翼翼地再次用镇纸抚平纸张,深呼一口气,提笔蘸墨。
笔尖刚刚悬停在白纸上,啪嗒一声,饱蘸墨汁的笔尖滴下一颗巨大的浓墨水珠,溅在白纸上,成了一朵开得乱七八糟的墨花。
成荫嘴角抽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换了一张纸。这次她还没想到找补的说辞,毕竟公主从来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宁欢颜提笔僵在座上,半晌回神,面前已铺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她握紧笔杆,半晌才落笔。
“夫静心者,能安于内而不为外扰。处喧嚣而守其宁静,临纷扰而持——”
“医师,您您快这边请——”
宁欢颜笔尖一顿,拉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成荫听见了外院的动静,疑惑道:“怎么又请医师了?少主出事了?”
宁欢颜沉默,看了看那个写毁的“持”字,又抬眼向外望去。
门窗紧闭,阻隔她的视线,只能听见杂乱急迫的脚步声,正匆匆路过暖阁朝主屋奔去。
成荫问:“好像真的是少主屋里出了事,公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宁欢颜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纸上:“不去。”
好不容易从泥潭中挣扎出来,虽染得一身黑,但至少不必与他纠缠,若是此刻心软跳了回去,那才是又入了火坑。
她狠下心道:“再换一张纸。”
“哎。”成荫满腹疑问无从问起,只好先听公主命令。
宁欢颜继续提笔写:思无邪,念无杂,心归澄澈之境。可听风之细语,可观云之——
“呃嗯……”
一声极力压制的闷哼,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应当是那颗巨型獠牙被夹入铜盘之中了。
手持的笔尖停住,浓重的墨汁滴滴落下,仿佛汩汩涌动的鲜血。
宁欢颜身上好似也析出一层冷汗。
那声闷哼虽已尽力克制,可他是邬弋野啊……是身经百战,身上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邬氏战神。
紧握笔杆的指尖有些发白,宁欢颜此时忽然意识到,功成的将军并不是铜头铁臂,他也会疼,会痛,会叫。
成荫脸皱得仿佛亲眼看到那血腥场面,冷嘶几声:“这少主到底和谁干上了,怎么伤成这样?”
和猪……
宁欢颜默默咽下冲动,看着那被她拉的又抖又长的“之”字,烦闷地将纸揉作一团,扔到一旁去了。
成荫回过神,谨慎问:“公主还要铺新的纸吗?”
又是一声闷哼,比方才声音略大,咬得更紧,像是碰到了裂开的伤口。
闻声,屋中主仆二人皆是面露痛色,宁欢颜亲眼瞧见过那伤口,更是感同身受,仿佛自己身上的血肉也烂翻了出来。
“公主,真的不去看看么?”
宁欢颜冷峻的神色已消退许多,轻声道:“我又不是医师,去了又不会治病。”
成荫缩回去,不再多说,新取一张白纸又要铺在桌上。
“不必了。”宁欢颜搁下笔,想着自己心不静无论如何也是也不好字的,与其浪费笔墨,不如另寻他法。
“成荫,给我讲讲你看过的话本吧。”
“嗯……啊?”成荫发懵地看向公主,险些撕破了手上的宣纸。
“公主怎么突然想听话本子了?”
宁欢颜故作镇定道:“这屋子隔音太差,我不想听别人叫唤。”
“嗯……”成荫犹疑着:“公主想听什么样的话本?”
宁欢颜想了想,问道:“有没有二人之间有深仇大恨,却不得不在一起的话本?”
成荫道:“有是有,不过结局都不怎么好,公主您要听这个?”
“都是什么结局?”
成荫想了想:“要不就是女主人公痛苦煎熬,跨不过去心中的槛,自杀解脱;要不就是鱼死网破,两人一起双双赴死。”
“……”宁欢颜心中一沉:“就没有,女主不用死的结局?”
“也有。”成荫更为犹疑:“还有,没死成被男主做成人偶留在身边的。”
宁欢颜:“………………”
成荫思索片刻,分析道:“世仇嘛,无论是主动结仇还是被迫杀人,都是无解的,总得死个人这死扣才能解开,必然没什么好结局。”
她摆摆手:“我从前为此哭了很多次,现在再看已不会哭了,有些索然无味,看来看去都不过是话本里的嘛,跟我又没关系。”
成荫嘴角往下一撇,百无聊赖,却看见公主脸色红白交织,身子还在轻轻发颤,忙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宁欢颜紧咬着嘴唇,半晌才从唇边溢出一句轻轻的:“我才不死,要死也是他死。”
她的声音很小,又十分模糊,仿佛只是对自己说话。
成荫没听真切,问:“公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
宁欢颜随手抓过一本书,逃避似地翻阅起来,翻得“铿锵有力”。
成荫躬身退至一旁。
好在没过多久,隔壁的动静渐止,宁欢颜翻阅书页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再过片刻,隔壁大门吱哑一响,紧接着是晋叔如释重负的细碎声音,诸如“多谢医师”,“还请不要多言”,“恕不相送”等。
看样子,那条手臂是保住了。
宁欢颜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又翻书一页。
从前遇到难事会来寻她的晋叔今日倒是安安静静,送走医师后转身又进了主屋。
之后的动静就听不真切了,或许邬弋野一番疗伤后筋疲力尽,话也说不出了。
宁欢颜宛如一座玉雕般在原地静坐了一个多时辰,手上的书反反复复翻阅了几遍,直到成荫等端奉晚膳前来,她才回过神。
摆好饭后,她伸箸夹了一口饭,送到嘴边忽然想起他手受着伤,有些食之无味。
成荫察言观色,上来道:“少主房里也送了饭,有人伺候呢。”
宁欢颜收回视线,没做回应,堂皇地小口嚼起来。
成荫顿了顿,征求道:“关着窗容易把饭菜味道闷在屋里,夜里不好入睡,我把窗扇打开些可好?”
宁欢颜嗯了一声,急忙又补充:“打开一些就好。”
“是。”成荫支起窗扇,约莫打开了三分之一。
宁欢颜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正好能透过空隙望见对面的窗扇。
不知何时,那扇窗也开了,而且是大开。
他一贯喜欢日光,开窗惯了,并不算奇怪。
巧的是,邬弋野此刻也坐在窗边用膳,不知用的是什么,只能见着他的侧脸偶有嚼动,闷闷的,冷冷的,还有些凶。
他用得不太顺畅,宁欢颜瞧了会,发现原来他是用自己没伤的左手在吃饭,并未让人侍奉。
宁欢颜想往下看看他的手臂,可惜视线受阻,若再让成荫打开些,动静肯定会传到隔壁。
她默默边吃边等,可邬弋野用完膳后,起身便消失在窗后,连包扎布一角都未曾露出。
宁欢颜无奈收回目光,让人撤了饭,也离开窗边,沐浴后上了榻。
她躺在榻上,想到秋弥近在眼前,邬弋野却受了伤,不知游猎那日还能否出战。
再一想到恭王那封急迫却毫无计划的通牒,她更是心烦意乱,在榻上翻来覆去将被褥搅了个乱。
夜风缓慢吹动两扇窗,清凉的湿气钻入分隔的两室。
她静下来,抱着凉被,遥遥望着那扇半开的窗。
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名册
宁欢颜还是没有去看他。
开始的一夜很难熬, 她一闭上眼,眼前全是那染着血的森白利牙,还有邬弋野忍痛不语的压抑神色。
可熬过了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熬过了, 便好了。
她与邬弋野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即使相见,相顾无言,好似又回到了刚来邬府时的状态,只不过角色已然调换。
偶有几次碰到他和柳珠一起,柳珠面有讶色,问她这些时日过的好不好, 怎的消瘦许多,眼下还挂着青圈。
宁欢颜摇摇头, 表示只是秋弥将近,她自行练习得累了,休息片刻就会好。
而后错身离去。
宁欢颜有一次转身, 看到他背影的时候忽然想:从沉默到冷漠,从冷漠到陌路, 等到两不相欠的时候, 就该是一身轻的罢?世间感情大多如此,这不也正是她希望的吗?
可惜她找不到人能询问, 这时,她又想起阿娘来。
若是阿娘还在, 她会趴在阿娘膝上与她说些女儿家的心事, 阿娘会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笑语吟吟地听她说话,与她讲起与阿耶的故事,轻声细语地为她拨开迷雾, 同她开解。
可世间没有如果。
她怔怔懵懵地转回头,带着迷茫之色,背上弓箭离去了。
她已经能够独自辨认林中错综复杂的道路,能够躲在暗处将猎物一击毙命,已经不再需要依赖他了。
秋弥前近一月的时间,宁欢颜去了林中七次,其他时间多孤身一人在射场维持手感。
邬弋野也很少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每次出现也多有家人相伴。
两人唯一的交集,落在了秋弥大典的报名花册上。
宁欢颜没料到他会带伤上阵。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伤得那样重,应当静养。
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两人一起登名花册时小声提醒抗议。
邬弋野却好似没听到似的,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转身离去了。
她是首次参加秋弥大典,签上姓名后仍需留在主办此次盛会的静武坊听候游猎条令。
至于邬弋野,他已是往届魁首,对条令了如指掌,况且一个无法无天的煞神要走,没有哪个不要命的蠢材会上前阻拦。
游猎条令纷杂而严格,因此除了管事苦口婆心地教授外,全部规则和禁令都写在纸上,足足写了八页。
宁欢颜边听着训导,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她捕捉重要消息的速度很快,片刻便读懂秋弥的主要规则。
其中最为瞩目的一条是,每位参赛人可以携带三位亲卫踏入猎场,亲卫或替主人捡拾猎物,或恭谨随侍,不可参与猎杀。
奇怪,宁欢颜默默想着,明明是比赛个人游猎之术的比赛,却要插进这么一条规则,像是存心要看看主人御下之术如何。
她张口问:“必须满三人么?”
讲授的管事是个和蔼耐心的老先生,他点点头:“必须满三人方可入场,这是一早便有的规矩。”
宁欢颜一下犯了难:既是亲卫,必然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她此刻才意识到,到北凉已逾半年,除了从宫中带来的亲信,她没有信得过的人。
而从宫中带来的三人,成荫和苏嬷嬷并不会马术,况且嬷嬷年岁已高,更不可能随意带入危险重重的猎场,三人之中只剩雁回一人相伴。
正苦恼思索间,听见那老先生问:“您可还要参加?”
宁欢颜回过神,点头:“参加,当然参加。”
不为这些时日的勤苦练习,也要为恭王那封“家书”,想到此她又皱起眉头:自从那之后,恭王便未曾来信,将一无所知的她硬推入计划,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必须亲身去瞧一瞧。
“嗯,我记下了。”老先生温和地点头,递给她一只小牒,交代道:“当日凭此牒核对身份,方可入林。”
“多谢。”宁欢颜起身道别。
走出静武坊,宽阔明亮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已没有了在等她的人,只有来时的那匹白毫马,正被坊里的小厮牵到她面前。
白毫马嘴中还在嚼着草,姿态闲雅舒缓,见到主人碎步跑来,温顺地低下头。
宁欢颜拂过它的鬃毛,温柔地笑了。
“游猎那日你陪我么?”她问。
白马哼哧两声,一边嚼草一边上下点起头。
宁欢颜想起她来到北凉的第一匹马,她的马儿对她总是很温柔的,她们是同类,父母替她择的乳名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白马再次哼哧两声,脑袋在她下巴蹭蹭。
宁欢颜默然,抬头望了望天,棉花一般蓬松柔软的云团堆积在一起,时卷时舒,闲适自由,像是一家在打闹嬉笑的稚童。
“叫白云好不好?”宁欢颜纵容地摸摸它的脑袋:“白、云。你喜欢吗?”
白云高兴地长嘶两声,应当是同意了。
宁欢颜也笑,踩上马镫,翻身而上。
她一回邬府便召来成荫三人,与她们说了此事。
雁回冷静且义不容辞:“雁回明白,一定护好公主。”
至于其他两个空余,宁欢颜的意思是从邬府找两人替上,虽不是亲信,但起码看在她还是少主夫人的面子上,应当也不会惹麻烦。
成荫当场拒绝,急道:“我是要跟着公主您的,您之前去林中都有少主陪着,我才放心,这次……”
她欲言又止,昂起脸说:“总之,我是一定要陪您一起的!”
苏嬷嬷按下她,劝道:“带邬府下人还是多有不便,且前些次和他们出去总出意外,老奴也放心不下。”
宁欢颜:“可嬷嬷你和成荫……”
苏嬷嬷和蔼地笑笑:“公主有所不知,其实我会骑马的。”
宁欢颜惊大了眼睛:“你会骑马?我怎的从来都不知道?”
苏嬷嬷道:“我从前是侍奉先帝和皇后的,皇后好狩猎,我随行侍奉自然耳濡目染,后来被指来照顾太子殿下和您,渐渐的也就没再骑了。”
宁欢颜仍在惊奇,原来如今已有年纪的嬷嬷,年轻时也曾跟着母亲狩猎游乐,不知母亲老了是什么样子?
苏嬷嬷接着说:“虽长久地不骑,但身子里的惯性还在,这些天稍微练练,应当能虽公主出行。”
嬷嬷说完,看向成荫,颇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成荫简直要惊掉了下巴,本来一番豪言壮语,想着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不会骑马拖公主后腿的人,上边还有嬷嬷顶着,总能想出法子的。
这下纯纯措手不及了。
“我,我,”成荫有些结巴,慌张的双眼在雁回和嬷嬷身上来回打转,忽然一跺脚视死如归:“把我捆在马上吧!我一定要去!”
雁回面无表情道:“好,我给你找条结实的绳子。”
宁欢颜忍不住笑:“好了雁回,你别逗她了。”
雁回依旧没有表情,确实是来真的:“我没逗她。”
宁欢颜道:“我看他们说秋弥当日,林中二里便会设一竹亭,用以提供茶水药物,不如成荫便按照我们的路线跟着走吧,无事便在凉亭候着,如此也算带了人进场。”
“好啊好啊。”成荫欢天喜地地点起头,继而问:“那那日公主走哪条路呢?”
宁欢颜想了想:“唔……还没想好。秋弥以猎得野物最多且猎得银泽鹿的人为魁首,我应当会走银泽鹿出没最多的那条线。”
她话锋一转,有些赧然:“不过,我还没打听清楚到底是哪条线。”
成荫凑过来,亮着眼:“不如跟着少主吧!少主年年夺魁,肯定对林中野兽出没的地方了如指掌,咱们何必有便宜不占呢?”
“我们……”宁欢颜低下头,有些犹疑。
苏嬷嬷此番与成荫不谋而合:“老奴也觉得还是跟着少主稳妥。林中鱼龙混杂,有少主在,起码能镇住一些怀有异心之人,您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成荫顺势推了推雁回,雁回道:“我都行。”
成荫:“……”
成荫放弃,继续劝说公主:“您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作恰巧和少主走了同一条路,路上碰到,您惊讶,他若询问,您当不知不就好了?林中的路有不是只有少主能走。”
她喋喋不休:“而且,俗话说知己知彼,公主您若是想争魁首,不也得知道少主猎了多少头,有没有猎到那什么鹿?您说万一那鹿同时出现在您二人面前,谁的箭能更快?就算不能赢,也要和少主争一争嘛!”
“万一我能赢呢?”宁欢颜不爱听这话,闷闷地瞥她一眼。
成荫一笑:“那就更好了,多威风啊!”她趴在公主身边,拉长鼻音:“咱们就选那条路吧,好不好公主?”
宁欢颜想想,点头:“可以。”
成荫雀跃跳起,兴奋道:“好,我去悄悄悄悄地打听一下少主选哪条路。”
宁欢颜好奇道:“你和谁打听?”
成荫神秘兮兮:“总之不是和少主打听,有消息了我就来告诉您!”
说完,喜气洋洋地出门去了。
苏嬷嬷瞧了一会,笑着说:“我瞧成荫很是喜欢撮合您和少主在一起呢。”
雁回冷冷地短吸一口气,宁欢颜则不言语。
苏嬷嬷敛起笑,忧切地看向公主:“公主不喜欢少主?”
宁欢颜没有答复。
苏嬷嬷伸手想拂一拂公主瞬间苍白的脸色,终是顾及礼数收回了手,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发问:“公主不想和少主待在一起?”
宁欢颜有些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朝那扇紧闭的窗扇望去。
轻声呢喃道:“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秋弥
秋弥当日, 晴空万里。
宁欢颜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淡色窄袖骑装。
成荫本选的是惯常穿的那件枫红骑装,可今日林中人多,又都是竞争关系, 着低调服色利于隐藏身形。
整装、背弓、备箭,东暖阁忙了一大早,待到辰时三刻,总算推开了房门。
迎面正碰上快步从主屋中走出的邬弋野和晋叔。
他今日依旧着鲜衣,半臂叠甲,袍上暗纹精致华美,趁得人英姿勃发、意气飞扬。
宁欢颜微惊, 后想想,像他这样的人, 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被对手盯上,从来都是势在必得的姿态,自然不必在意此等细枝末节。
迎面来的两人也是一顿, 邬弋野脸色依旧冷肃,倒是晋叔停了一瞬, 赔笑问:“公主怎的没穿平日那鲜色骑装?”
成荫解释道:“公主那身衣裳让人浆洗后收起来了。”
“是这样。”晋叔点着头, 眼神飘忽往邬弋野身上瞟。
他想起少主还有身金色的袍子,可不知他还要不要换, 又不敢贸然开口提议,只能静候命令。
邬弋野冷淡地扫了一眼, 应当是没在意:“走。”
他阔步先走, 全然没有等待的意思,后边人一愣,连忙跟上。
虽然已过了一月,且宁欢颜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 她应该恨他,可她还是摒弃不了从心底蔓延开的“对不起他”的感受。
或许是想到今日可能的陷阱,亦或是想到未来某一天他终要断送在她手上,她就免不了生出愧疚。
每每这般矛盾之时,她总觉茫然无措,想念起阿娘来。
宁欢颜心事重重地跟在身后,前方人忽然一顿,先撞入眼中的是他包裹笔直小腿的银靴,还有翩飞的鲜衣衣摆。
一抬眼又撞进他诘问的目光中。
“跟着我做什么?!”邬弋野皱眉垂眸,语气颇凶:“你的马,在那边。”
他扬起下巴,往旁侧点了一点,宁欢颜顺着望去,只见那坐骑上已配备崭新的银鞍,白云见到主人,高兴扬蹄短嘶。
虽还未跑起,但已可以想象飒沓如流星的身姿。
宁欢颜有些惊喜:“你弄的?”
邬弋野漠然短嗤一声,翻身上了马:“我又不是你什么家人,没那么好心。”
晋叔接过话:“参加秋弥都得备一套新的鞍具,这是府里替您备下的。”
宁欢颜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走到一旁也翻身上马。
雁回、苏嬷嬷跨上马,随行其后,成荫便跟着府中其他侍从跟在队后。
队伍行进速度较慢,晋叔没跟着自家少主,反而随行在宁欢颜身边嘘寒问暖,诸如:这鞍座高了还是低了?鞍桥稳不稳?缰绳握得顺不顺手?障泥要不要解下?
宁欢颜一一答了。
晋叔滋滋喜道:“那我便放心了。您的白云可是千挑万选挑出来的一匹好马,若是配上寻常鞍具,也是辱没了它。”
宁欢颜捕捉到不对劲,疑惑问:“你怎么知道它叫白云?”
明明是她自顾自替这匹白马取的名字,除了成荫她们,她应当不曾告诉他人。
前方传来铃铛带饰撞得叮当作响,晋叔脸色一僵,连忙道:“我是听……”
他极快地环顾一圈,“听成荫姑娘提起的,听她提起的,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哈哈。”
晋叔悄悄抹了把汗,又问:“公主今日走哪条线?”
宁欢颜默了半晌,之前成荫说她去探探邬弋野走哪条线,结果空手而归。
她便自行取来忘归林地图,仔细标注、一番分析后,避开据说银泽鹿出没最多的那条路。
猎物多,意味着猎人也多,与其与他们当场争高下,不如守株待兔。
再者,前些日子她正好与邬弋野论过兵书,制高者胜,她此次便要试试,不与他人争道,先往林中高点行进。
她谨慎地含糊道:“走上山的线。”
晋叔高兴地含糊道:“那可巧了,少主也要往山上走。”接着又问:“东南西北四条,您从哪边上?”
宁欢颜并未回答,歪头问:“他不走鹿多的那条线?”
她会明智地选择避他人锋芒,是因为要养精蓄锐,邬弋野可不是个甘愿避锋芒之人,他向来不可一世,对手越多,他越兴奋。
他居然也会提前选择上山。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宁欢颜想起他大臂伤口才恢复不久,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莽撞与人相拼。
她低下声音,悄悄问了句:“他的手……能射箭吗?”
“当然能!”晋叔声量甚至扬了几分:“少主身强体健,恢复得快,您别担心了!”
宁欢颜闭上嘴,暗恼自己多此一问,晋叔这几十年的人精,她如何看不出他是故意说给邬弋野听的。
“我没担心。”她堂皇找补:“只是衡量衡量对手的能力,既然同走一路,免不了盯上同一只猎物。”
“对手……呵。”邬弋野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威胁道:“那就看看谁的箭更快更利!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宁欢颜也哼:“我怕你吗?你才给我小心点。”
她一旦做事,便会十分投入,练习月久也不是吃素的,被他一说仿佛还未开始游猎,已成了他手下败将一般。
放完狠话,两人都生气地撇过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晋叔左看看右看看,一肚子七拐八绕的话也没机会插进去了,只好默然行在公主身侧,没有再套话。
一行人继续行进。
很快来到忘归林外围那大片宽阔川地上。遥遥望去,百面旌旗随风招展,数不清的牙帐林立,隆隆重鼓号角声此起彼伏。
宁欢颜惊讶问:“参加大典的有这么多人吗?”
晋叔解释:“进林里的也就五十余人,您看外面设的这些牙帐是给看客啊、侍从啊、富商啊这些人准备的。”
宁欢颜惊叹地点点头,翻身下马,由晋叔引着来到一处牙帐前。
晋叔留下府中侍奉的数人,躬身道:“在您入林前,她们便留在牙帐侍奉。那我先告退了?”
宁欢颜颔首,晋叔便往左前方去了,走到另一处牙帐前。
那处牙帐相隔不远,宁欢颜看得清,那是邬弋野的牙帐,他也刚刚下马,正站在帐前,对空调试弓弦。
再往前,便看见有两人相携而来,正是邬弋苍夫妇二人。
“他们也来参加秋弥大典?”宁欢颜自言自语。
仔细想想也是,秋弥大典乃全城盛会,非仅靠财力便可办起来,非得军政相辅,才可确保顺利进行。邬氏为季州之主,要举办盛会自然也得得了他们点头。
见他们其乐融融,宁欢颜转身想进帐,却被后头一声女子呼喊叫住。
她顿足回望,柳珠正笑语盈盈地朝她走来。
“嫂嫂。”她先开口。
柳珠笑着道:“今日狩猎能得头筹最好,不过公主尽兴才最要紧。”
她看了看侍奉在侧的三人,好生交代:“入了林我们可就不能跟着了,还得靠你们保证公主的安全。”
三人神色各异地点头。
柳珠又道:“府中行事匆忙,不知给嬷嬷和雁回姑娘配的坐骑可还顺心?”
雁回只点头,简短地“嗯”了一声,苏嬷嬷则躬身道谢:“很是稳妥,多谢夫人费心安排。”
几人又不冷不热地寒暄几句,柳珠一直维持微笑风度,聊了半晌才退回前方牙帐。
宁欢颜再看时,邬弋野已不在帐前,不知趁几人闲聊时去了哪里。
她回身走进帐中,成荫已沏好清香热茶,她端起喝了,茶香清幽,饮下后肺腑仿佛也充盈着清凉新鲜的空气。
“这是什么茶?”宁欢颜问。
成荫答:“是主办的静武坊供给的,人人都一样,不知是什么茶。”
话音未落,帐外来人又送来几杯散发着同样气味的茶,送与成荫等三人。
领头之人热络又得体地解释:“此乃北凉名茶,采于北凉牧民视为神山的清玉峰,是专门替此届秋弥备下的。”说着,便向三人也奉上热茶。
成荫惶恐拒绝:“不敢与公主同饮。”
宁欢颜听了,并不在意,颔首道:“无妨,你们也都尝尝味道。”
得了公主首肯,成荫放下心,欢天喜地地接下,喝了一口便瞪大眼睛啧啧称奇。
雁回等公主说完,干脆地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放回托盘。
苏嬷嬷则摇摇头,表示自己年事已高,饮茶容易肠腹绞痛,还是不贪嘴免得入林后无法侍奉公主左右。
三人饮完茶,围在公主身侧不多久便听帐外传来号角声。
“要入林了。”宁欢颜起身。
三人又仔仔细细替公主理好外袍,检查银弓箭囊,一齐出了帐。
成荫先跟着其他入林侍奉的婢女随从进林,宁欢颜则与其他二人一起跨上马,等待马匹放行入林的号角。
她坐于马上,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旁飘忽。没有寻到邬弋野的身影,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见苏嬷嬷正抚着马耳,嘴中喃喃,好奇问:“嬷嬷你在做什么?”
苏嬷嬷回道:“从前在宫中侍奉,见贵主出行时总会抚摸马耳,说这样算是与马儿说话,我学着也习惯了。”
“是么?”宁欢颜第一次听见此等说法,有些新奇,跃跃欲试,微微趴下身,伸手在白云耳尖轻抚。
白云果真轻快长嘶,甩甩脑袋回蹭她的手心,蹭得她痒乎乎的,不禁清脆地笑出声。
旁边袭来一道冷冷的响鼻。
白云见鬼似地一愣,也不叫了,也不撒娇了,避难却又高傲地转过头。
“无聊。”邬弋野冷冷的声线传来。
他骑着马,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宁欢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维持着不太优雅的姿势,缓缓直起身。
她回敬以此人出府时同样的话:“你跟着我干什么?”说完,才扬着脸回头想看他被噎住的表情。
谁知这一回头,看到的不仅是邬弋野,还有邬弋苍夫妇,二人在替他送行,此时也都齐齐看向大言不惭的公主。
宁欢颜顿感窘迫,嚣张高傲的气焰也收敛许多,虚虚地转回头。
邬弋野打马上前,与她并行,刺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着你?上山的路是你家开的?”
宁欢颜没好气:“那你走哪条道上山?”
邬弋野更没好气:“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欢颜恨恨:“我好避开!”
邬弋野冷笑:“所以你根本没想好从哪条路上山。”
“……”宁欢颜顿住,暗恼被他套了话。
“所以,是你想跟着我,占我便宜。”
“谁想占你便宜!?”
宁欢颜险些被气得从马上跳下来,不过是选路线的问题,怎的把她说得像是浪荡轻浮、撩完跑路不认的登徒子!
邬弋野神情认真,拧眉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你。”
“你!”
“呜——”
悠长的号角声传来,打断正针锋相对、马上要吵闹得不可开交的二人。
入林的时分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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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林
大地震动, 明明只有百余骑的数量,却因兴奋振呼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一时间,各路人马涌入忘归林入口, 纷纷往东而去。
宁欢颜缀在队后并未加入抢占先机的队伍。邬弋野也气定神闲地驻马队后,也不似去岁那般一马当先。
如她所料,大队人马都往银泽鹿出没的东路而去,而宁欢颜趁着前几日分析地图后决定往北走。
只是,有一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方才与她斗嘴的邬弋野,此人究竟是想看她热闹还是根本没想好从哪路上山?
“你怎么不走?”她问。
邬弋野扫了她一眼,颇为挑衅:“你不是说想好了上山的路?你先走。”
她原封不动地回敬:“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跟着我, 占我便宜?”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邬弋野撇开头。
“没有最好!”宁欢颜也撇开头,“最好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大部队已消失在林中, 唯剩一红一白两匹马互对喷响鼻的声音。
宁欢颜不愿与他浪费时间,轻掉马头从北上小路进山,刚迈出每两步, 后边丁零当啷几声脆响,那匹枣红骏马驮着主人碎步赶上。
这下宁欢颜说得有底气了:“你不是不跟着我?”
邬弋野懒散地执着缰绳, “奇怪了。你从北路上得我就上不得?”
宁欢颜阴阳怪气哼道:“你邬少主睥睨天下, 喜欢把人踩在脚下,今日不往人多的地方钻, 偏偏走这人迹罕至的北路?”
邬弋野难得没被她气得变脸,有条有理地反驳:“东路鹿是多。可山之阴, 光热少而水汽足, 银泽鹿喜阴喜水,除去有月牙湖的东路,便是山阴北麓。你有这个心思,我就不能有?”
被他说中, 宁欢颜一时哑口无言。
还以为他只会与人争抢,原来还会静下心仔细思量考虑。
宁欢颜刚积攒的底气又消了几分,咕哝说:“那你从前怎么不走北路?”
邬弋野嗤了一声:“我走哪路没有区别,无论是武力还是智取,我都是魁首。”
宁欢颜:“……”
刚想开口,一回头正对上锐利的箭镞,利光一闪,那羽箭飞也似地蹿出,划开她身旁的空气。
一声嚎叫,树后一只高脚野兔应声倒地,下一瞬便被人拾起递给主人。
邬弋野提起野兔的长耳,耀武扬威地拎到她眼前。
从射出羽箭到卫士拾还,一切好似只在转头瞬息完成,宁欢颜话还没说出一句,便见那一箭穿喉的兔尸在她眼前摇晃。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兔尸。
宁欢颜忍不住心中一颤,忍住想骂他一顿的冲动,抓起辔绳就走。
丛中又闪过一黑棕身影,宁欢颜顿足,行云流水地取箭搭弓,利箭离弦飞去,也传来咚的倒地之声。
雁回闻声跳下马,匆匆走到丛边,连箭带物提起对二人展示:“公主。是猪。”
“拿上。”宁欢颜尾音得意一勾,横了邬弋野一眼:“拿上这只臭猪。”
被她横了的邬弋野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宁欢颜看出他明显是看热闹的嘲笑,不太自在。
“我笑——”邬弋野忽然敛起神色,挂上脸:“没什么。”
他错身走开,宁欢颜莫名其妙地收回目光,却见苏嬷嬷似乎在训导雁回什么。
“知道了。”雁回平静地说:“公主不是猪。”
苏嬷嬷:“……”
宁欢颜:“……”
原来他在笑这个!
又让他看上笑话了!宁欢颜气得牙痒痒,他才是猪,他和他兄长都是该死的两头猪!
她不再跟他说话了。
她本来就打定主意,少和他来往,这样二人的关系定会急转直下,以她和阿耶阿兄这两个男人相处的经验来看,她肯定没错。
只不过阿耶阿兄从前顶多晾下她三两日,所谓的一刀两断也从未成功过,但邬弋野不一样。
若是今日是她皇家巡猎,若是阿耶阿兄还在,定将这只臭彘奴射成满地打滚的刺猬!
心头憋着一股气,上山的一路她看也不看他,紧紧盯着沿途的灌木树林,一有动静开弓就是一箭。
她在左路,邬弋野在右路的箭声也没停过。
“五只。”雁回报数。
“八只。”邬家卫士也报。
“九。”
“十。”
“十二。”
……
“三十五。”过了许久,雁回话音里透着些吃力。
宁欢颜累了,松手转转手腕,正要瞧瞧猎物,一转头,雁回的马身上四面八方挂满了兽尸,实在没地下脚,还给苏嬷嬷扔去七八只。
两匹马委屈得齐齐抬头看她。
宁欢颜不好意思道:“一时忘了,我们先去行驿将这一波交了。”
这时,邬弋野驱马到了旁边,扫了一眼三人:“不是可以带三人进山?你那个侍女呢?”
宁欢颜闭嘴,贯彻不与他说话的原则。
邬弋野吃了闭门羹,冷呵一声嘲讽:“也被你骂走了?”
什么叫也?宁欢颜不服,还是忍住冲动,幸好没有功亏一篑,他嘲任他嘲,又不是没忍过。
“少主。”一卫士冷肃的声音打破僵局。
邬弋野依旧没得到她转圜回来的目光,声音越发闷沉:“说。”
卫士犹豫几番,指着他的手臂:“您的手臂,渗血了。”
所有人俱是一顿,连准备走的公主也顿了足。
邬弋野低头瞥了一眼,的确从半臂布料处有几点血迹渗出,可他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应当不是伤口裂开,只是方才狩猎时在哪沾到了污血。
正思索间,余光掠过前方,见那匹白马已有掉头回看的迹象。
他挺直腰,将那沾着血迹的半臂挪到更为显眼的地方,而后不在意扬声道:“几滴血而已。继续。”
他话是对着那卫士说的,眼神却黏在那匹白马上。
白马原地犹犹豫豫踏了几个碎步,还是喷了一道轻轻的响鼻,昂起脑袋继续往前。
“走了。”宁欢颜对雁回二人道,示意她们跟上。
她还不知道邬弋野恶劣的性子?距离他大臂被捅穿已过去近一月,府里顿顿给补着,就算猪也能长出膘!
他那伤口,说是隐隐作痛还有可能,但说伤口开裂是决计不可能的!肯定是不知在哪染上了血,故意说给她听,好等她回了头再行嘲讽。
吃一堑长一智,她才不会上他的当!打定心思要去行驿。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道银光闪影从眼角划过,紧接着响起数人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银泽鹿!是银泽鹿!”
宁欢颜抓住缰绳的手一紧,将转未转。
“公主。真的是银泽鹿。”连雁回也发话了。
紧随其后传来缓慢而绷紧的拉弓声。
宁欢颜一回头,便见邬弋野狩猎般的目光已紧紧盯着前方,一张弓拉得饱满,箭镞正搜寻银泽鹿的方向。
她忙摘下弓,搭上箭,屏住呼吸紧盯前方浓密的林木丛林。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似被点了穴杵在原地,只敢转动眼珠搜寻那转瞬即逝的一抹银色。
寂静的林中东侧隐隐约约响起窸窸窣窣的碎声,邬弋野耳朵一动,当即调转箭头,盲发一箭。
宁欢颜耳力稍逊,可全神贯注凝视,一抹与丛林相差无几的浅淡银色在眼中变得鲜明数倍,对着那灰银色块开弓就是一箭。
双箭一前一后噌噌飞出,目所不能及的林后传来沉闷的挣扎声。
邬家卫士和雁回纷纷蹿到跟前,宁欢颜看不见林后发生了什么争执,只见到那三个卫士和雁回一人执着银泽鹿一条腿,“四人分鹿”将鹿尸又抢又抬了出来。
宁欢颜和邬弋野都朝那只鹿投去了目光,即使已经失去了气息,鹿身通体还是泛着银白缎子一样的光泽。
邬弋野见到这只鹿的瞬间,脑中一闪,想起的是她曾经某夜在窗台旁晾头发的模样,月光映在她丰密的长发上,比这般银色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那夜他悄悄看了许久,久到连她什么时候离开了也不知道。
“你看我做什么?”宁欢颜突然问。
她实在无法忽视他的眼光,还未褪去杀性和占有的狩猎眼神,从银泽鹿忽然转到她身上,像又发了一发利箭,她被盯得不知为何腿也软,腰也软。
为了一只银泽鹿,至于么?就这么想赢?
经她一提醒,邬弋野冷冷短哼一声,撤回了目光。
宁欢颜这才放下心看向地上那只身中双箭的银泽鹿。
一支贯穿双目,箭羽为红;一只贯穿鹿喉,箭羽为蓝。
“我赢了。”宁欢颜昂首。
“哦?为什么?”邬弋野问。
宁欢颜指着那只蓝羽箭:“杀到致命之处的,是我的箭!这只鹿归我!”
“你是判官?”邬弋野冷呵一声。
“不是。”宁欢颜乖乖承认。
“那你就是想明抢了?”
“我哪里明抢?你别又来污蔑人!”宁欢颜否认:“事实摆在眼前,你的箭只伤了它的眼,明明就是我猎到的!”
邬弋野回想了很久,皱眉问:“又?我什么时候污蔑过你?”
宁欢颜想起自己明明立誓不跟他说话,哼地撇过头,对雁回道:“拿上这只鹿。”
雁回听命,用力将银泽鹿往自己一侧猛扯。
可力气毕竟打不过邬家三个卫士,鹿身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地。
宁欢颜哼道:“原来想明抢的是邬少主。”
“那就让教正裁断,”邬弋野对那三卫士道:“抬下去,交给行驿。”
“雁回也去!”宁欢颜忙接嘴。
“行——”邬弋野拉长声音,“省得有人耍无赖。”
“回敬给你自己罢!”宁欢颜气红了脸。
四人领命而去。
忽然静下来的山坡,唯余三人三马,苏嬷嬷人虽在,可又似隐身,一句话不说退居公主身后。
简直与两人独处无异。
宁欢颜有些尴尬,不知该做些什么,想了半晌驱马走到草丛边,拍了拍白云说:“吃吧。”
白云跑了许久,也有些饿了,低头嚼草,宁欢颜便坐在马上安静地等它用食。
身后哒哒几声碎步,那匹红马又追了上来。
“你又跟着我做什么?”宁欢颜往右退了一步。
“你的白云能吃草,我的赤星就不能吃?”邬弋野微动辔绳,那匹马也低下头颅,和白云并排嚼起草。
邬弋野斜了她一眼,说:“你怎么那么霸道?”
作者有话说:
太过凉凉嘟,所以想苟一苟连载榜单,之后一周五更到完结(周一、周四不更)
第60章 抉择
她还霸道?她哪里霸道过得他!
宁欢颜忍住想反驳的冲动, 横了他一眼,顺便扫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臂:只有斑驳的血色星点,果然不是伤口裂开。
白云在吃草不便喷气, 她便自己鼓鼓囊囊地哼了一声,撇开几步远。
赤星吃得快,面前的草已秃了一块,它迈步往右侧挤,这大片林地不去,便要从白云嘴下抢草。
白云不胜其烦,狠狠喷了它一响鼻, 动起脑袋将它撞开。
“管好你的马!”宁欢颜忍无可忍,出声斥道, 说完驾着白云又去了另一侧。
苏嬷嬷跟着驾马陪在她身边充当屏障,赤星倒是没再跟上来。
白云摆脱了讨厌鬼,闲适地开始嚼起汁水鲜美的嫩草, 吃得马尾一甩一甩。
宁欢颜怜爱地抚了抚白云的脑袋,心想自己入林前居然忘记再喂它一把草料, 让它空着肚子跑了这样久, 实在大意,因此颇为纵容地让它又多啃食了几把。
白云心满意足的大嚼声在静谧的北麓回荡, 身后却不闻一丝动静,宁欢颜坐得有些忐忑, 想回头看看那马和主人在做什么。
只在那回头的一瞬间, 忽然传来上弦拉弓的紧绷声,眼顶黑影一闪,邬弋野对空连发三箭!
鲜红的血液从苍翠的树叶上连串滴下,在宁欢颜惊异的目光中, 一道黑影从高空重重跌下,倒毙在地。
“这……这是……”
她顿时全身寒毛倒竖,参与秋弥的兴奋与激动、与邬弋野争斗的好胜心让她一时忘了,恭王那封夺命信。
恭王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么?
他们如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猎场,又是如何精准预知她与邬弋野要走的路线?
来不及细想,密林后紧接着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仿佛收紧包围圈的恶狼。
苏嬷嬷大惊失色,立马横在公主身前。
邬弋野闻声而动,开弓横射,饱含劲力的羽箭精准捅进数个奔冲出林的杀手胸膛,将其射倒仆地。
宁欢颜脸色发白,这些杀手由恭王派遣,却并未与她通气,这般突然冲杀出来,意欲何为?
正在此时,一声清脆鞭声抽响震彻整座山林,邬弋野持弓的手忽然软折下来,左手搭在右臂上,露出十分痛色。
宁欢颜心中一颤,那些杀手对准了他的伤口下手……
仅一瞬的收势,那些杀手便似出洞的蚂蝗,纷纷涌现出来。
邬弋野忽然将束发红带扯下,死死缠在右臂上,黑发顿时被山风吹得散乱,形似修罗,众人被其自带的威慑狠厉之气震得俱是一顿。
宁欢颜看着他的背影,在发带解开的那一瞬间,似乎在其周身看到层层翻滚的黑云。
几息之间,方才那挥鞭之人已身首异处,脑袋沾了山灰骨碌碌滚下山。
羽箭射出速度极快,力道狠厉,以致一箭竟能射穿二人。
邬弋野箭囊中的红羽箭以极快的速度消耗,转眼间已尸横遍地。
一道锋利刀光劈来,他伸手摸向箭囊,却摸了个空。
“邬……!”
在那一瞬间,宁欢颜突然生出一股背叛的冲动,她想将她的箭囊扔给他。
邬弋野意识到全部羽箭已射完,卫士将备用箭囊带去了行驿,刀光逼近,他抬弓相抗。
铮然一声响,那银弓裂成两半,刀锋怼近,离其咽喉处只剩几寸。
在两人相抗时,那黑衣杀手的目光缓缓后移,从邬弋野移到他身后的宁欢颜身上。
那柄刀尾上赫然摇晃挂着一个赤金平安锁。
宁欢颜全身的血液好似被冻住,盯着那黑衣人的眼睛,仿佛有人在耳边不断地、重复地低语:
“你不想要你的妹妹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
她执弓的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正对邬弋野背心。
邬弋野丢了弓,仅靠臂力狠狠压攫住那人,迫使他不得再向前一厘。
他的大臂发酸,即使用发带紧紧绑住迫使自己感受不到疼痛,仅靠本能相抗,仍有几分吃力。
他紧咬牙关,却看见这黑衣人的眼睛盯向了身后。
林中响起一声暴怒的长喝,顿时山林震动,隐于林中的猎物纷纷闻声逃窜!
一道黑影被飞踢到树上,下一瞬,那寒刀便已逼到了喉前。
黑衣人并未露出将死之人的慌乱,反而极为挑衅地直视邬弋野。
“邬少主,你看看身——”
话语戛然而止,黑衣人的喉间赫然插着一支蓝羽箭。
血沫从喉珠处、嘴里翻涌而出,临死前,他睁大的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偏头一倒,那双死前瞪着极大的眼睛,血淋淋地盯上了刀柄尾悬挂的平安锁。
邬弋野血红的眼睛停滞一瞬,忍受着手臂剧痛,重喘着粗气缓缓回头。
少女立于持弓立于马上,身体在发颤,紧喘着气,好似呼吸不畅,眼中盛满不知是愤恨还是惊恐的泪水。
十足十的杀气,不做分辨的杀气,甚至让邬弋野觉得,下一瞬她的箭镞也会对准他。
宁欢颜浑身簌簌发抖,耳边那煽动的声音似乎还在回响,一层一层像要剥开她的皮肉。
她饱含悲愤的泪水,将目光从那个本该丧命箭下之人的脸上,移到在刺眼日光下犹在转动的长命锁上。
乐平,姐姐……
眼前一黑,女子从马上直直栽了下去-
邬府。酉时时分。
夏日天气阴晴多变,晌午仍是艳阳高照,此刻卷过草木的腥湿夜风吹过廊庑,扑在归朴斋紧闭的窗扇上,啪嗒啪嗒地响。
将有一场大雨。
归朴斋内点了灯,是不同于斋外的寂静。
邬弋野将信纸随手放在灯下,抬头问邬弋苍:“哥,你什么意思?”
他这番问话夹杂着不悦,虽为到以下犯上的地步,可柳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兄弟二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的氛围。
她忙插嘴进去:“先别说这封信了。公主还在昏迷,阿野你不去看看?”
“不去。”邬弋野一副对谁都没好气的模样:“医师不是说了她只是惊吓过度,睡一天就好了。”
他沉默片刻,看向自己重新用白布包扎的右臂,冷哼:“再说,上个月我手伤了,她也没来看过,凭什么要我去看她?我又不是被人踹一脚还要回来舔的狗!”
柳珠:“……”
邬弋野没多再与她说话,伸指在那封信上敲了敲,问到邬弋苍脸上:“所以,你派人去截了她的家书?现在是想告诉我,她意图不轨?”
邬弋苍没承认亦没否认:“你觉得何事需要徐徐图之?”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邬弋野撇过头,起身要走。
“因为她,你已经自认为自身性命无足轻重了,是么?”
邬弋野顿足,握紧拳头。
邬弋苍继续道:“我无意将名头强压在公主身上,可今日忘归林刺客一事,加之这封意味不明的家书,还不足以令你警惕?若她真有这个打算,你让母亲——”
“若她真有这个打算,今日被射穿的就不是那个刺客了!”
“若是只为博得你信任,等待下一次更为合适的时机呢?”邬弋苍此言说得实在冷情,并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对方。
邬弋野心中烧起一团火:“那就等她下次真动上手再说啊。”
邬弋苍和柳珠都不说话了。
邬弋野质问道:“哥,你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她别有居心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倒还真想问问,秋弥大典层层把关,山下据点、行路驿站都设有督军府卫士,今日这些刺客如何能轻易入山?究竟是谁松手放进来的?”
他第一次用冷厉的目光瞪向兄长:“哥你应该比我清楚。”
邬弋苍的半边身影隐没在烛火暗处。
“你说她别有居心,你没有吗?”邬弋野看向自己的大臂,自嘲地笑了:“你把那些人放进来的时候,不就是拿我去赌她的反应?”
邬弋苍眼中明灭不定,也看向他的伤处:“对不起,阿野。”
“你不必与我赔罪。”邬弋野冷言道:“你该与她赔罪。”
“她是我邬家人。就算她想杀我,她别有居心,但都改变不了她早已就是我妻子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哥,你心思深沉,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何打算,我不强求你告诉我,”邬弋野直视兄长晦暗不明的双眼:“只是,我绝不能容忍你随意对她妄自揣测!”
邬弋苍静默许久,轻声道:“我不在意公主如何,我在意的是,她与恭王一派、与新帝一派是否有牵扯。”
“那与你何干!在北地称王你也不想,让我往南打你也不想,明明和南朝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在她的事情上你又事事不放过。哥,你到底想做什么?!让我杀了她?”
“阿野!”柳珠出声喝止。
邬弋野立在原地,胸口猛烈起伏,垂首见兄长与妻子紧握的双手,喉间一时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自己妻子的手了。
邬弋野不自觉地张开手,轻轻握住了空气,而后紧紧握拳。
与兄长争吵的愤怒还未褪去,胸中又汹涌起更为猛烈的情绪,艳羡、自怜、愤恨、不解……
连只是与兄长争吵,柳珠都会护着兄长身前,而他邬弋野伤了一月,公主都不曾来看过,更不曾流露出过一丝偏爱与怜惜。
她怎么就不能爱他?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没有什么分别。
他控制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羡慕与恼恨,转过身闭上双眼,不能再看。
屋外忽然传来卫士的拦门声,紧接着是一声急切的叫嚷:“我有急事求见少主!少主!!”
“姑娘,姑娘,少主在议事……”
“我真的有急事!”
邬弋野认出是成荫的声音,睁开眼。
归朴斋的门扇被打开,门外的两个邬家卫士正伸臂拦下冲锋之势的成荫。
邬弋野拧起眉头,沉下声:“找我何——”
成荫扑通一 声跪在院里,哑声哭道:“公主突发梦魇,医师下午看过便出了府,府里已入宵禁,我出不了府!公主现下烧得浑身滚烫,怎么叫都没反应!我害怕,害怕公主要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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