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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夫君? 长得人模狗


    空气中尚还残留着潮湿水汽, 仿佛昨夜的雷雨给大地遗留的印记。


    孟越临候在床榻边,等着老郎中给姜令玥从左手又换到右手, 继而又换到左手。


    他眉峰挑了挑,有些不耐:“大夫有话不妨直言。”


    郎中抬眸瞥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外面:“这位郎君,我们还是到外面再谈。”


    孟越临一怔,扫了眼榻上,姜令玥额头覆着白纱, 面无血色,双眸紧闭。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颔首:“有请。”


    他们眼下在元德镇落脚,此处也是镇子上最好的客栈。


    老郎中半佝着身子, 他平素都是在自家药铺坐诊, 已经甚少外出, 要不是对方银钱给的足,他还懒得跑这趟呢。


    眼前男人身着锦衣,一夜忙碌过去,面上憔悴也掩不住容颜俊美,屋里躺着的大娘子手腕肤色细腻,两人怕都是京城大户人家。


    他暗暗琢磨, 扬了扬眉:“敢问郎君, 与娘子成婚几载?”


    孟越临陡然一顿:“两年有余。”


    请郎中之前宋凛就提醒过他,要是对外人坦言他们乃是叔嫂关系,他自身或许觉得无所谓, 然而等少夫人醒来知晓了,怕是要恼他坏她名声。


    叔嫂在外不说,他还一路将人抱进屋子, 索性含糊身份,不确切言明也不作解释,这样更妥当些。


    少夫人那般聪慧大度的女子,转个弯想想更能理解。


    毕竟比起叔嫂不洁,夫妻关系更能让人接受,料想他们也不会在此久留。


    “两年也不短了。”郎中语气很慢,“夫妻感情如何?”


    孟越临没料到郎中问诊还要问这些私事,眉心一凝:“大夫,夫妻感情如何与她伤势有何干系,她是乘马车不慎颠簸撞伤。”


    言下之意,可不是我打的。


    老大夫皮笑肉不笑:“呵呵,与伤势倒是无关,老夫也是想问得仔细些,才好琢磨后面用药,到底郎君是想保胎呢,还是落胎呢?毕竟以我浅诊来看,您家娘子服用避子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


    “保胎?哪来的胎!”孟越临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候在门口的宋凛听到这一句,虎躯一震,瞪大眼眸看向自家主子。


    郎中斜了他一眼,颇有些看不清的意味:“都快两个月了。”


    姜令玥先前被迫在服用避子药他也是暗查大房时偶然发现的,念在姜令玥对三房的友善态度上,他并非不知感恩,也善意提醒过。


    这两个月据他所知,长兄孟越年出门在外,姜令玥独自去了寺院休养,这……哪来的孩子。


    莫非姜令玥一直无嗣,打了什么歪主意?


    他浑身一个激灵,咬了咬牙:“既是有了孩子,大夫不妨直言,保胎如何保,要是落胎又有何影响?”


    孩子是谁的他先不管,当然更无法擅自替姜令玥做决定。


    这孩子要还是不要,有何利弊,他总得打听清楚等她醒来告知于她。


    “唉,不懂你们年轻人哦。不过依老夫方才把脉来看,这孩子嘛最好是留,你先等我把话说完。”


    郎中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你家娘子伤成这样,再加一碗落胎药下去,身子骨受不受得住老夫也没把握,更何况她从前用过那么久避子药,这胎能怀上想必都是奇迹。”


    “要是保胎嘛,她身上又落了伤,最好就近寻一处安静宜疗养之地,好生养上几个月,等孩子生下再离开。”


    孟越临眼前微微发黑,现下才两个月,等养到生不得七八个月。


    要不是宋凛这臭小子,又擅作主张私下盯着姜令玥行踪,他也不会临时起意,想着都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利用完人家,又不顾对方安危,打算暗中护送姜令玥离京,怎么就……


    还是说给京城递封信?


    不行,以孟越年那摇摆不定的性子,怕是把人接回去反而更不安全,毕竟还有个卢夫人虎视眈眈盯着。


    姜令玥就是以被下避子药引发的争执,眼下又怀上孩子,怕是有口难言,根本解释不清。


    他沉默了一瞬,拿不定主意。


    也罢,还是等她醒来再说。


    “郎君也可以等她醒来商量下,不过,落胎的风险我可是提醒你们了。”


    “多谢大夫。”


    “是不是还有一名伤患?在哪呢?”


    宋凛将方才对话全听了去,压下震惊的同时赶忙引开郎中:“旁边这间屋子,您请。”


    屋内,浅浅晨光扫在姜令玥睫羽上,将苍白面庞染上淡淡金色,好像看上去没有方才那般虚弱。


    孟越临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从前一心想着怀上我兄长子嗣,却受人阻拦,现下难得怀上了,你却又和离归家,等你醒来,这家你是回还是不回。”


    大雍朝民风尚算开放,民间寡妇再嫁也是常有的,更何况姜令玥家世模样均不差,归家后再寻个可靠郎君也无不可。


    然而,若是拖着个孩子,就难说了。


    他眸光低垂,不经意间滑过姜令玥领口,那里落满血迹斑斑,就连白皙脖颈上也有不少褐色斑点。


    正沉思间,宋凛敲了敲门:“公子,郎中还有话交代。”


    “请进来。”


    老郎中走近两步,本就布满褶皱的眉头更深了几分:“我说这位郎君,都这么久了,也不给你家娘子换身衣裳,擦擦血迹。”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孟越临愣了一瞬,耳尖染上一抹绯意,幸好他略微垂着头,旁人也看不清。


    “咳咳,郎中还有何交代?”他掩唇轻咳。


    “我是来再提醒一句,她情况耽误不得,郎君尽早做好打算。还有,这位娘子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又有孕在身,受不得刺激,小郎君不管作何打算,切要先顾及她的心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唉!”


    老郎中说完这句,摇着头出去了,孟越临依稀还听见他嘀咕了几句。


    长得人模狗样,这样糟践自己的妻子。


    孟越临神情一僵,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很好,他还得给孟越年又背口黑锅。


    “那丫头伤势如何?”


    宋凛:“哦,您说青禾啊,大夫说都是皮肉伤,许是也磕到了脑袋这才昏迷不醒。”


    “嗯,你过去盯紧点。”


    “好嘞。”宋凛往外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古怪看了他一眼,“主子您就留在这儿?”


    “废话,这不也得有人守着。”孟越临没好气斜他一眼。


    “好好好,您守着,我一会让客栈小二送些吃食过来,少夫人的衣物包裹放这儿,待会您看着收拾。”


    等宋凛退出去合上门,孟越临呆坐一阵,余光落在那包衣物上,倏地反应过来他方才是何意。


    臭小子!


    他眸光落回姜令玥脸颊上,闪了闪。


    怎么还不醒,不会真要他换衣服吧。


    两刻钟后,客栈老板娘抱着脏衣物笑着出门:“小郎君请放心,衣服我给您洗干净再送回来。”


    “多谢。”


    孟越临改了说辞,谎称两人还是未婚夫妻,不便贴身照料,故而请来客栈老板娘,给姜令玥擦了身上血迹后,又换上干净里衣。


    折腾这么久,他估摸着人也该醒了。


    果然,等他喝了盏茶再坐回榻前,便见姜令玥睫羽颤了颤。


    “你醒了?”


    孟越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露出轻松的表情。


    因着姜令玥后脑上还有个肿包,此刻是侧躺着的。


    她睫羽如振翅的蝴蝶,颤抖许久,就在孟越临以为她还要睡过去时,忽见她终于定住清眸,轻声喊了一句。


    孟越临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前倾,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姜令玥口齿有些干涩,微微扬起脸颊,看着眼前与脑海里模糊人影大致重叠的男子,声轻如烟。


    “夫君?”


    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眸子一瞬间瞪大,好像她说出的话多么不可置信。


    可是,对方的相貌轮廓,分明和记忆里的人差不多。


    她的头有些疼,旁的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自己姓姜,宁州人士,已嫁为人妇,夫君的模样……


    就是眼前人这般。


    “你喊我什么?”


    “夫君?”


    姜令玥轻拧眉心,又重复一遍,许是扯到了头皮上的伤口,她太阳穴突突一跳,轻嘶一口气。


    孟越临反驳的话到嘴边,又默默吞回去。


    这哪是磕坏脑袋,分明是磕傻了。


    他扶了扶额,颇有种掉入泥坑越陷越深的无力感。


    大夫说了,姜令玥后脑勺肿那么大一个包,人的头部构造又极为复杂,也说不清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目光下意识瞄了眼锦被,更何况她身子骨这么弱,要是再受刺激,不慎流产怎么办……


    孟越年身为大房嫡子,享受的一切都是靠他们三房人命换来的,现下还要担着他妻儿性命,就不能拿回点利息吗?


    反正这声“夫君”是她先喊的,他回应也是为了不刺激她,完全合乎情理。


    心中挣扎仅仅几息,孟越年便定下主意。


    他视线移回来对上姜令玥懵懂的水润眸子,挂上自以为和孟越年十分相像的温润笑意。


    “娘子。”


    哐当一声响,宋凛端着进门的水盆掉到地上,目光呆滞看着两人,嘴巴张了张。


    孟越临瞪他一眼,呵斥道:“笨手笨脚,大娘子才醒还需静养,快滚出去。”


    “是。”宋凛没忍住又瞥了眼床上,赶紧合上门退出去。


    妈呀,他怎么不知晓,公子啥时候和少夫人处到一块儿了,莫非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他打了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


    叔嫂□□,那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作者有话说:


    孟越临咬牙:背了一口又一口黑锅,还不能收点利息吗?宋凛默默递上绳索:公子,先绑上吧,猪笼给您备好了……


    第24章 骗人 夫君,你也


    临近午时, 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姜令玥第七次皱眉时,宋凛终于看不下去了, 出声提醒:“公子,您好歹吹吹,凉一下再喂大娘子。”


    孟越临手腕一顿,汤勺僵在碗边。


    虽则他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性子,不过已经许久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儿了。


    当然前久伺候祖母喝药另谈。


    为何要说是另谈,只因他本能没有把祖母和姜令玥混为一谈。


    大抵是失血病弱的缘故, 孟越临坐在床侧,甚至能借着光亮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下,微微残留的红润。


    “没事, 不是烫着, 是后脑总是没来由的疼。”


    姜令玥轻扯唇角, 眸光流转落在孟越临身上,浅笑低语:“夫君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孟越临下意识答话,余光扫到一旁宋凛白眼,他没好气瞪过去。


    “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还不快去看看青禾醒了没, 她保护了娘子功劳最大, 你可得小心伺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多给我长点心眼。”


    宋凛心下一愣, 收回目光。


    是了,纵然青禾不是咋呼的性子,也得提前交代好, 公子这番“忍辱负重”可都是为了不刺激她家小姐。


    想通这一切,本着最可靠小厮的身份,宋凛垂眸悄然退下。


    许是没了宋凛装模作样的目光打量,孟越临反而更自在了些。


    他搅着汤勺,舀起黑涩汤药,再次递过去。


    一碗药很快见底,姜令玥轻蹙眉间,抿了抿唇。


    “药太苦了吧,等我会儿,我去让客栈老板送点蜜饯过来。”


    孟越临说着就要起身,衣袖却被勾住。


    姜令玥眉头没有松开,下意识拒绝:“不必,我不要蜜饯。”


    孟越临心底咯噔一下,对蜜饯这么大反应,她不会想起来了吧?


    他还只装了不到一个时辰呢,这夫君就不用当了吗?


    “你想起点什么了?”他又坐回去,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好似生怕一个不注意,又说出什么提示语。


    “没有。夫君为何如此问?”姜令玥摇摇头,又感疑惑。


    “没什么。以为你又头疼了,呵呵。宋凛这臭小子,怎么去那么久也没回,饿了吧?我去让厨房送点清粥来。”


    说罢也不等姜令玥拒绝,就起身火急火燎跑出去。


    姜令玥目光凝视他宛如落荒而逃的背影,喃喃自语:“夫君许是被我这身伤吓到太慌乱了吧,依稀记得,他可比眼前这般沉稳许多。”


    现下她一多想,头就突突的疼。


    然脑海里残留的记忆碎片不难承认,她确实有一位温和体贴的夫君,不论是身形亦或样貌,都与方才男子极为相似。


    只是……他好像有些笨拙,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


    她垂眸掩下繁杂心绪,抬手轻轻贴上腹部。


    先前问起受伤缘由,夫君迟疑着说了大概,大意是她本想乘车去为未出生的骨肉祈福还愿,不料途中遇到暴雨,马车倾覆,她和贴身婢女都不慎磕伤。


    幸好夫君见天色不好,不放心之下跟着出了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纵然记忆残缺不全,曾经辛苦求子的心情也宛如历历在目。


    万幸,孩子无事,她也终于有了他们的骨肉。


    孟越临再次推门进来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晌午的光线明亮,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柔和光影。


    姜令玥手掌轻轻贴上小腹,指尖微微蜷起,分明还隔着锦被,她反而像触碰极其脆弱又无比珍贵的东西,眼睫半垂着,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细微的光。


    她的唇角弧度温柔极了,不是少女的娇嗔,也并非从前人前显露的端庄,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柔软。


    仿佛在这一刻,她不再仅是世家贵女,也非高门大户的主母,而只是一位简单坚定等待孩子的母亲。


    孟越临逆着光,一手还搭在门框上,嘴巴微翕,没有发出声音,眼前一阵恍惚。


    姜令玥现下脸上的神情和笑意,他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久到他刻意忘记。


    他大约七八岁的年纪,已然知事不少,从大人间的只言片语和大房伯母眼中流露出的鄙夷目光中,察觉出府中的暗潮波涛。


    他彼时不知收敛,非要和兄长在课业上争个高低,明明他更为卓越,父亲偏要他时常出错,他不服气也不知收敛,在学堂故意压兄长一头,害得兄长被夫子训斥一顿。


    结果回到府中,等待他的却是大伯和伯母冷厉的眼神,以及爹娘护在他身前的样子,一遍遍说“都是我们没有教好,大哥大嫂莫怪”,声音低哑,腰背弯成一个卑微而坚定的弧度。


    他记得等大伯和伯母走后,娘亲抬起头时,脸上也有这种笑。


    “还好还好,大哥嫂嫂没有真的生气,临儿,你切要记住娘亲说的话,往后啊,低调做人,切莫再同你兄长争了,可记住了?”


    自那以后,考秀才功名,兄长考中后隔一年他才能参加乡试,又等兄长中了举人隔年,他才能参加秋闱。


    直至最后,本想和兄长同年参加春闱,岂料大伯单独把他父亲唤去,等父亲归来便告知他,最少也要再等三年,才许他再赴考场。


    为何?


    只因他比兄长小了两岁有余,如若同年春闱,一同上榜,怕是要夺了兄长风头。


    届时,什么京城才子的名头还有何意义。


    而他的好兄长,偏还假仁假义前来关切,什么兄弟齐心,光耀门楣,要他沉心研学,戒骄戒躁。


    真是可笑。


    孟越临的手从门框上缓缓垂下,喉结微微滚了滚。他惯常挂着的假笑好像消失了,露出底下脆弱。


    她的笑越温柔,他就越觉得那根针扎得越深。


    他清楚知晓,在孟家这趟浑水里,姜令玥是无辜的,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尚沉浸在自以为的圆满里,以为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结晶。


    而他却要编造谎言去骗她,骗她的夫君还深爱她。


    孟越临深吸口气,他想,等她养好身子,等她不再这么脆弱,他就告诉她真相,届时,来去随她。


    他也算对得起自己良心。


    姜令玥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眸光微转,歪着头冲他温婉一笑。


    “夫君。”她的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柔软依恋,“你也来摸摸我们的孩子。”


    孟越临没有应声,而是抬脚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踟蹰良久,久到姜令玥有些狐疑:“夫君?”


    孟越临抿唇,终是伸出手极轻极慢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些微凉,而他的手是温热的,他下意识握了握,似乎想传递给她温度。


    “还难受吗?”他垂着眉眼,不敢看她眼睛。


    姜令玥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笑了。


    “不难受。”她顿了顿,唇尾微扬,好似极为满足,“只是后面的日子,要多辛苦夫君照顾了。”


    孟越临喉结又滚了一下,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嗯。”


    外面廊下,头上缠着纱布的青禾要哭出声,被宋凛赶紧捂住嘴巴,拖回隔壁房间,关好门扉。


    “你都看见了,真不是我家公子有意欺瞒,你家小姐现下可再受不得半点刺激,想必你也知晓她有多期盼这个孩子,要是有个闪失,一尸两命…”


    话音未落,就被青禾哽咽着打断:“你别说了,我听你们安排,只要我家小姐好好的,小姐肚子里的小公子也好好的。”


    “你想通就好,不过你怎么知晓就一定是小公子,难说是小小姐呢?”


    宋凛放下心来,又和她争论起性别。


    青禾一顿,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小姐说过,从前……大公子提过一句,盼着膝下皆是弄璋之喜,虽然小姐儿女都喜欢,也总想顺了大公子的意。”


    “唉,不过眼下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小姐平安就好。”


    宋凛挑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安慰道:“既然如此,你待会吃点东西,调整下你脸上神情,配合公子演好这出戏。称呼也要改了,日后莫再唤小姐,更别提少夫人一词,往后我们是普通人家,该唤你家小姐‘大娘子’才是。”


    “好。”青禾忍下心酸,默默祈祷。


    忘了也好,小姐也不必困于过往。


    等姜令玥用过清粥又睡了一觉醒来,青禾已然收拾妥当来到榻前。


    毕竟是自幼陪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心底那份熟悉感骗不了人,她欣然接受了青禾的身份。


    “你伤还没好利落,就别忙着照顾我,先顾好自己,左右夫君在侧,你放心便好。”


    夜幕降临,姜令玥不许青禾再守在榻前,勒令她回去歇息。


    青禾心一抖,诚然已经答应演戏到底,可夜里让小姐和三公子睡到一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还想争取留下,偏被宋凛从身后戳了戳腰肢。


    ……


    青禾视线扫过一旁静坐未发一言的孟越临,抿了抿唇。


    也罢,她就睡在隔壁,客栈墙壁单薄,想来隔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夜里警醒些。


    再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瞒好小姐,不让她起疑。


    “奴婢知晓了,大娘子早些歇息,我就睡在隔壁,公子若是有需要也尽可唤我过来。”


    她特地将“隔壁”两字咬得极重,孟越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活像威胁他一般。


    他不禁气笑,这一整天端茶倒水做了那么多,还被小丫头像防贼一般防着。


    鬼使神差,他的手搭上姜令玥的,挑了挑眉:“有我照顾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禾一瞪眼,还欲再说,被宋凛拽住手腕,呵呵笑着:“公子娘子早些歇息。”


    说罢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房门合拢,姜令玥眉眼弯弯:“夫君莫怪,想来青禾这丫头是怕累着夫君。”


    孟越临眸光微动,落在她沉静柔和的眼底,倏地有些不自在,偏开头去。


    “无妨,我去打热水给你梳洗,早些安置吧。”


    作者有话说:


    宋凛拽了拽手上绳索:公子,夜里警醒些。孟越临:我迟早撂了这摊子!继续默默求关注求收藏呀!后面一段剧情都是甜甜的哦


    第25章 同榻 她的呼吸离


    以孟越临设想的, 不过是同榻而眠,姜令玥又伤着, 他合衣躺在床沿,你不挨着我我不粘着你,只要将来不说出去,也损伤不了她的名节。


    然而,事实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忘记了,姜令玥头上有伤, 只能侧躺入睡。


    他平躺下后,她便往他这一侧挪了挪,呼吸尽在咫尺,偏偏那双柔嫩的小手还拽上了他的衣袖。


    他不自在扯了扯, 姜令玥微睁眸子, 不明所以:“夫君?”


    也罢, 她要拉就拉吧。


    “没事,你快睡。”


    等她睡着他再睡就好。


    “嗯,夫君也累了一天,早些安歇。”


    姜令玥轻声细语,如絮絮春风,扫过孟越临耳廓。他不经僵住身子, 霎时不敢再动。


    想他弱冠之龄, 连女孩子的手指头都未碰过。如今却要哄女子睡觉,还是已有身孕的前嫂嫂。


    怎一个委屈了得。


    没来由的,孟越临不禁想起, 也不知从前她和孟越年那厮入睡时是否也是如今的模样。


    那夜,他曾亲眼见过,她褪去裙裳, 躺在兄长怀里娇泣的模样……


    孟越临蓦地猛烈摇头,甩开脑中旖旎景色。


    许是动静有些大,姜令玥再次睁眼,凝视半晌他紧锁的眉心,朱唇微抿:“夫君,可是睡不着?”


    “不是。你怎么还没睡?”


    “许是白日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


    “大夫说了,你得多睡多养,身子才会好。”孟越临给她又掖了掖被角,干巴巴的催睡,巴不得她赶紧闭眼,他也能放松些。


    静默几息,姜令玥没回应他,反而又贴近几分。


    孟越临手指本能揪紧被衾一角,目不斜视:“又怎么了?”


    “只是突然想问,夫君从前都唤我什么?这一整日,好似没听夫君唤我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是不是有什么乳名。”


    孟越临微微一愣,好像他确实没唤她全名,都以“你”亦或者“娘子”代称。


    他沉默一瞬,轻吐两个字:“阿玥。”


    “我都唤你阿玥。”


    他听见过,孟越年私下都这样唤她。


    眼下猜不透她记得多少,只能暂时保住不露端倪。


    “阿玥……”姜令玥唇瓣轻启,琢磨两遍,忽地眉头舒展,“我想起来了,夫君就是这般唤我。”


    孟越临察觉到她又静默下去,心底默念乱七八糟的心经,也闭上眸子假装睡去。


    大抵确实累了,身旁淡淡幽香混着药香,竟觉十分安稳,他不知不觉深睡过去。


    并未察觉身侧佳人长舒一口气,好似心里一块巨石落地。


    姜令玥悄悄掀起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郎君,身子往后挪了挪,拉开些许两人距离。


    她从前应不是多疑的性子,然而,一朝梦醒,居然连名字都忘了,心底没来由涌起一股惧意,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有种莫名排斥,她也始终保持一种旁观警惕的心态。


    夫君、婢女、小厮,几次三番确认,姑且看来,他们应当都识得她。而孟越临,也当真是她夫君。


    疑心,好像也可暂且放下。


    这一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辗转反侧。


    翌日,大抵是有了昨日之借鉴,青禾配合着孟越临主仆俩,自认为演绎得天衣无缝,也不见姜令玥眼中有半分起疑,三人总算放下心来。


    又一次喝过汤药,姜令玥沉沉睡去。


    青禾大多是皮肉伤,即便还有些伤痛,守在榻前端茶倒水也不妨事。


    孟越临静等榻上传来平缓呼吸声,适才出门去寻宋凛。


    门扉甫一合上,在宋凛诧异眼神中,他抬起双手使劲揉着自己脸颊。


    “脸都笑僵了,看来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也不是谁都能保持住的,真够呛。”


    “我怎么看公子挺乐在其中。”宋凛挤眉,扫了扫他的手。


    他可见着了,公子好几次和少夫人手腕肌肤相贴。


    孟越临面皮一僵:“我这不是为了哄她吗,你以为我情愿装出孟越年那厮伪君子的模样。”


    宋凛深有同感:“就是,特别有些面上含笑,心底别提有多黑心肝的,公子你看我作甚?”


    孟越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早上让你打听的宅子可有消息?”


    暂居客栈只是权宜之计,按照郎中说法,姜令玥眼下也不宜大张旗鼓挪动,因此,他打算寻一处僻静小院让她暂住休养。


    “属下正要禀告!”宋凛忽地凑近压低声音,“我出去寻房子时,恰好遇到府里徐管事,带着少夫人画像四处寻人呢。”


    孟越临顿足,眉头紧锁:“这么快就找来了,徐管事,我记得他是李嬷嬷的干儿子?”


    “公子记得不错,正是李嬷嬷干儿子,想来便是大夫人派出来的。”


    孟越临冷笑一声:“呵,卢氏又想打什么主意,我大哥呢?他没亲自来寻?”


    宋凛摇头表示不知:“没见着大公子,不过,许是他托了大夫人派人来找,看徐管事找人的架势,也多是做做样子,并未查得仔细。”


    “妻子都跑了,也不亲自来,我就不信他不知晓自个儿母亲为人,没有半点怀疑,往日还许什么山盟海誓,一往情深,我的好兄长还当真把孟家冷血无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越临眼底尽是讥诮,眸色沉沉:“房子的事尽快办好,不在乎价钱。郎中那里你也再去一趟,多给些银钱封住口。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老太太身子才好利索,三夫人递了信来,他们约莫五日后先乘马车到江州,再顺江乘船而下,江南府那边的宅子仆从一应俱全,他们只要人到了自会有人照应。”


    “公子,您打算在这儿多久?”宋凛有些不确定他的打算。


    孟越临亦然,他用那笔钱的事,换来三房分府的机会,翌日便搬出了孟府,本是迫不及待带家人直接离京南下。


    如今还要照料姜令玥,时间上他也说不准了。


    “且行且看吧,至少先等姜令玥身子稳了些再议。”


    “是,那属下先去了。”


    不论姜令玥真实意愿如何,人是他救的,他可不愿意这时候就把人交回去,也没想过半途丢下她不管。


    话说回来,她喝的药确实苦涩难闻,待会去买些零嘴回来予她便是。


    黄昏时分,姜令玥幽幽醒转。


    青禾服侍她靠坐在软垫上,又端来温水喂她喝下。


    姜令玥定了定神,眸光扫过室内:“夫君呢?”


    “公子有事要办,出去了,不过晚间还会赶回来。”


    他们也不清楚姜令玥这场失忆是永远这样,亦或者哪一日突然醒转,便真假掺半。


    婚事上,她依然是宁州姜家嫁入京城孟家,不过嫁的是孟家三郎孟越临。


    而在编撰的故事里,孟越临为挣前程,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弃仕从商,苦尽甘来,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对于这样的设计,青禾撇撇嘴,只觉得三公子颇会为自己脸上贴金。


    看在他目前表现尚可,对小姐还算举止有度的份上,她暂且放下揭露他的打算。


    现下他们所居小镇其实离京城不远,青禾也动过念头,使人递信回去,总归小姐肚子里怀着的是大公子骨肉,大公子不该也不能不管她们。


    不料念头刚起,就被孟越临识破,他嗤笑一声:“你莫要忘了,你家小姐落到如今地步,都拜谁所赐。且不说你家小姐愿不愿意原谅他,就算孟越年真来了,你家小姐会不会再受刺激,可难说了。”


    思忖至此,她眼神一暗。


    三公子说的不错,小姐决绝离去之意她再清楚不过。


    自幼相伴,情比姐妹。小姐表面上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实则极认死理,就如同她当年对大公子一见倾心,甘愿远嫁一般。


    小姐既已决定离开孟家,她还是不要妄自决定,以顾好小姐身体为先。


    青禾伺候着她用过清淡晚膳,收拾好后,姜令玥看着燃起的烛火,拍了拍床侧。


    “青禾,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好,大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一日下来,姜令玥已经十分确信青禾定然是她的贴身婢女,不论是她吃食习惯,亦或者偶然的小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青禾都能领会其意。


    这并非短短几日能培养出来的。


    因此,她愿意相信青禾所说。


    她浅笑盈盈,尽量不扯到头上伤口:“青禾,许多事我眼下还想不清晰,你能否同我聊聊,我与夫君的过往,他平日喜好做些什么,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往后的日子,我也好注意些。”


    青禾一愣,她哪知道三公子有什么喜好习惯,可若回答不知晓,以小姐聪慧定然起疑。


    她目光有些躲闪:“姑爷大多时候都在外忙碌,喜好嘛……他喜欢金玉器皿!”


    三公子在外经商,想必常与商人打交道,喜欢金玉总不会错。


    不巧,孟越临刚至门口,推门的手一顿。


    很好,他身上不知不觉又多背负了些自己都不知晓的东西。


    然而,青禾还在按照自己假想述说:“姑爷平日都习惯自己待在书房,奴婢也不敢打扰,饮食习惯,他常年待在南方,爱吃辣椒,姜蒜……”


    门扉砰地一声响,孟越临下颌线绷紧,目光清清冷冷落在青禾身上,她浑身一个激灵,蹭的站起身。


    “公子回来了,奴婢突然感觉有些头疼,先去吃药了。”


    背后编排被撞个正着,青禾逃也似地跑出门去,连之前想守夜之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姜令玥莞尔一笑:“青禾胆子小,夫君下次进来还是先敲敲门。”


    孟越临腹诽:哪像胆子小,简直是背后编排高手,再让她说下去,还不知他会冒出什么“癖好”。


    念头一闪而逝,他脸上自然挂起浅笑,晃了晃手中之物:“阿玥可舒坦些?我顺路买了些糕点,不过镇子不大,也不知味道如何,可要尝尝?”


    说着他先去净过手,又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摊在手心坐到床侧。


    姜令玥目光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不声不响,也不出声打断,直至点心香气漫过鼻尖。


    “阿玥?”孟越临唇瓣动了动,只觉阿玥越唤越上口。


    “我尝尝。”姜令玥眸光低垂,先取了一枚绿豆糕放入口中,小口咬下。


    糕体松软,孟越临目光尚未远离,不经意间恰好捕捉到她咬下糕点的时候,舌尖轻轻往外一卷。


    那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湿漉漉的,微微翘起,像初绽的花蕊般柔软滋润。


    它只是在唇边极快地一扫,几乎是眨眼间的事,若非他一直看着,怕是也会错过。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


    “有些渴,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身去圆桌那自顾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心跳声适才平稳下来。


    糕点不大,初时入口尚可,待吃第二口,一抹甜意很快在口齿间弥散开来,比预想中要更甜一些。


    太腻了。姜令玥吃过一块就不想再吃。


    不料,拒绝的话尚未出口,孟越临又折身回来递上一块栗子糕:“尝尝这个,栗子的。”


    他丝毫没有掩饰眸中热切,姜令玥转念一想,许是她从前喜欢,便又接过栗子糕咬下。


    三息不到,姜令玥连忙抓过一旁锦帕兜住,栗子糕尽数吐了出来。


    “额,味道这么差吗?”


    孟越临微微一愣,后知后觉看着手中还剩下的两块。


    栗子糕,可是他少有爱吃的糕点。


    “不是。”姜令玥擦了擦嘴角,“我好像,闻不了这个味。”


    顿了顿,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夫君,你不知道吗?”


    孟越临神情一僵,后背倏地爬上密密麻麻的细汗。


    作者有话说:


    我可爱的读者宝宝们,从今天起开始日更啦!不定期加更!期待你们持续追读哦!小剧场:青禾:姑爷常年待在南方,爱吃辣椒,姜蒜,折耳根,螺蛳粉,榴莲……但凡味重的他都喜欢。孟越临扶额:也并非都是重口,你家小姐就香香的。何况,下次编排我之前能不能说点正常的?姜令玥笑笑:确实编的有些假,这些明明都是我喜欢的。孟越临:???


    第26章 猜疑 夫君,是在


    诚然从前孟越临在府中有小道消息的来源, 不过,也没仔细到探究姜令玥的吃食喜好。


    查到蜜饯有问题, 也是有人偶然看见那小丫鬟撒药粉,这才被他顺藤摸瓜知晓真相。


    姜令玥眼中有一丝迷茫,一丝迟疑,甚至还有一丝怀疑。


    孟越临脊背不自觉挺了挺,刚想辩解,忽听姜令玥自个儿开口:“从前听闻有身子的妇人吃食习惯往往大改, 眼下来看,我怕是应验了这一说法,夫君,剩下的点心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着实吃不下。”


    她语气不咸不淡, 唇角微微弯着, 孟越临没来由有些心虚,连忙把栗子糕放得远远的,搓了搓手指。


    “那阿玥,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他有些懊恼方才的临时起意。糕点是他在客栈斜对面的铺子顺手买的,本意只是考虑到他今日消失大半天,回来总归有点表示。


    毕竟, 他自认为扮演的是一位“温和体贴”好夫君, 会给娇妻买糕点再正常不过。


    姜令玥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微垂眼帘,心中又起了探究心思。


    栗子糕。


    “不吃了, 时候也不早,夫君忙碌一日,也快些洗漱来躺下吧。”


    室内光线略暗, 姜令玥声音又很轻柔,她自顾擦了擦手指,锦帕随意一搁就要躺下。


    一时间,孟越临竟恍惚了一瞬。


    不对劲,从前的姜令玥在人前老成持重,私底下也极为端庄守礼,做事举动一板一眼,哪像眼前这般,透着一股温婉随和。


    莫非是他从前看走眼了吗?


    “夫君?”姜令玥侧躺好,抬眸见他还呆愣在原地,笑了笑拍拍身侧,“夫君还不来睡吗?”


    葱葱玉指滑过软衾,留下一道痕迹。


    孟越临想起昨夜幽香,喉咙一紧,下意识别开眼:“我还不困,你先睡。”


    两刻钟后,孟越临磨磨蹭蹭从狭小净房出来,看着姜令玥沉静睡颜,暗自琢磨: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还未察觉,他便要先露马脚了。


    明日得把青禾单独唤来,记清楚她的喜好和忌讳,万不能再出差错。


    唉,骗人好难,哄骗人更难。他到底给自己接了个什么烂摊子。


    孟越临依旧和衣而眠,一刻钟后,他渐渐陷入沉睡。


    夜色沉沉,床帐低垂,帐中光线昏暗而暧昧。殊不知,身侧佳人再次悄悄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姜令玥养了两日,精神好了许多,深想事情时也不再如一开始般头疼。


    她微微转眸,落在两人之间相隔的一尺多空隙。


    孟越临。


    唇齿间再次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再次深切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她不得不承认,光看外貌,他生得极好。


    他睡得很规矩,甚至刻意与她保持了一尺距离,是因为她受伤了吗?


    这两日来,他尽心照料,表面看着不曾有过半分逾矩,可他们是夫妻且成亲两年有余,甚至都有孩子了,不是应该有过许多亲昵私密时刻吗?


    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夫君?


    姜令玥轻轻咬住下唇。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太对。


    是哪里不对劲呢?举止?习惯?亦或者……


    眼神!对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夫君看妻子的那种温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总是在她回眸瞬间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他在心虚。


    她记不起过去,没有证据,更没有旁人佐证。


    就连看上去忠心的婢女青禾,言语间都不时躲躲闪闪。


    可要说他是骗子,单纯的骗她这个人,图什么呢?总不能图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荒谬想法让她不禁失笑,罢了,眼下她离了他们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不若先沉下来。


    反正他说他们是夫妻,那就试试看,再找到一些能让她心安的真相。


    翌日天光大亮,姜令玥依然是在午后才见着孟越临,她不确定以前自己是不是这般贪睡,总之清晨他离开时她没有丝毫察觉。


    “阿玥,好消息,我让宋凛在附近寻了处宅子,我早上去看过屋子还挺新,一应家什也让宋凛尽快去办了,最多明日我们便能搬过去。”


    孟越临一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青禾奉上茶水,他一饮而尽。


    “宅子?”姜令玥不明所以。


    “是这样,先前郎中叮嘱过,你的身子眼下不宜车马劳顿,我左思右想,便就近寻处宅院,好让你放心休养,你放心,我大多时间也会陪你住这儿,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孟越临自觉安排妥当,后面只需姜令玥安心住下,他再寻理由隔三岔五前来探望即可,慢慢的,等她稳定下来,生下孩子,要是在此之前她就恢复记忆,那再好不过。


    他没想过当真占她什么便宜,不过凭心行事。


    姜令玥沉思一瞬,莞尔一笑:“都听夫君的,你安排便是。”


    因着宋凛不在意价钱,短短一日就雇了人把宅院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额外买了几个粗使奴婢,有卖身契在手,也不担心以后出去乱嚼舌根。


    隔日,行囊收拾妥当,姜令玥由青禾扶着,慢慢挪动脚步往外走。


    孟越临看车马已妥,久等不见人来,又折回客栈后院寻人。


    尚未走近,他便见姜令玥身穿藕色裙裳款款而来,她的脸色红润不少,然身姿纤细,动作小心翼翼,即便有青禾扶着,步伐也迈得极小。


    孟越临心里倏地有些烦躁。


    未经思量,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揽住姜令玥柔软腰肢,拦腰抱起。


    姜令玥低呼一声:“夫君!”


    “是我疏忽了,你有伤在身,还是少自行移动为好。”他干巴巴的解释一句,抬脚就走。


    青禾愣了一下,抱着披风追上去:“等等,娘子吹不得风。”


    孟越临脚一顿,等着青禾把披风展开包裹住姜令玥的身子。


    他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她伤在头上,脸也遮住吧。”


    自始至终,姜令玥都乖巧的缩在他怀里,双臂紧紧揽着他脖颈,只有一双盈盈妙目,隔着披风,隐约落在他面上。


    他…是在心疼我吗?


    孟越临径直将人抱进马车适才放下,姜令玥只觉身下坐垫柔软,脸上的披风也在起落间散塌下来。


    她还未来得及彻底揭去,孟越临顺手一拉,两人顷刻间四目相对,姜令玥眼睫颤了颤,耳根有些烫。


    孟越临眸光一滞:“我没弄疼你哪里吧?”


    “没有。”姜令玥垂下眼睫,语气轻柔。


    “那你坐好,我让青禾进来服侍你。”


    说罢他就要起身,姜令玥蓦地抓住他尚未完全抽离的手腕,声音似有一丝恳求。


    “夫君,我想你陪我一道。”


    这不方便吧……孟越临刚要启齿,又默默吞回去。


    他是她的夫君,坐一块合乎情理,不坐一起才显得生分。


    “好,我陪你。”


    青禾在车外等了几息,本来说好的她陪小姐坐车里,万没想到三公子进去后就不出来了,过了一会,便传来“启程”的吩咐。


    青禾绞了绞手指,不甘心的一跺脚,爬上车辕。


    马车缓缓驶离,不远处的街角,有名相貌普通的青年手里攥着份卷轴,谨慎的询问路人,可有见过画中人。


    宋凛寻的宅院并非在镇子里,而是离镇子还有十来里路的山脚,前面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蜿蜒而过。


    附近也散落着二三十户人家,见着陌生的马车摇摇晃晃前来,还有那好事的妇人站在路边偷偷打量。


    车停稳后,便见车前小丫鬟拂开帘子,一名清隽青年率先跳下马车,继而回身抬臂,稳稳将后面的清瘦女子抱入怀中,之后很快消失在门扉后。


    清风撩过,女子清丽容颜一闪而过。


    “啧啧,这是哪来的小娘子,下个马车都要人抱,该不会是……”


    磕着瓜子的胖妇人轻轻撞了下身旁的瘦妇人。


    “哎哟,你别胡乱猜测,我昨日可是见许多下人进进出出,早打听过了,是有钱人家的夫人看我们这山清水秀,特意来疗养的。”


    胖夫人撇撇嘴,不置可否:“你见过哪家正堂夫人跑我们这乡下地方疗养的,你信,我可不信。”


    话音刚落,宋凛视线忽地移向这边,皱了皱眉。


    瘦妇人一个激灵,没敢再聊。


    “走了走了,回家收衣服去。”


    宅院不大,只两进的院子,眼下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边的绿植爬了满墙,宛如生生不息。


    然而,姜令玥只大概扫了几眼,就被孟越临一路抱进了主屋。


    宋凛买来的仆妇站在门口本还等着认主子,不料只觉一阵风过,面是没见着一点。


    她们有点尴尬的互相看看,喊住宋凛:“宋管事,大娘子那里,您看我们还需要去见吗?”


    宋凛扶额:“今日就免了,该干嘛干嘛,晚膳按我昨日说的备好,记住,大娘子不喜太甜,鸡汤一定要用乌鸡小火煨满两个时辰。”


    “都记住了,宋管事放心。”


    回话的仆妇姓杨,笑容温和,算是宋凛暂时指定的小管事。


    后院正屋里,孟越临大步迈到临窗榻边,小心翼翼把怀里的人放下。


    孰料,姜令玥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没有松开,顺着落地的力道微微一带,孟越临身子不禁前倾,僵在半空。


    一路抱着人走来,喘息都未乱半分,眼下却不禁呼吸一滞。


    “怎么了?”


    姜令玥眉眼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谢谢夫君。”


    笑意温润,仿佛羽毛轻轻扫过心口。


    孟越临手指不自在的蜷了蜷,声音几不可察的哑了几分:“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姜令玥:试探试探试探孟越临:遮掩遮掩遮掩


    第27章 同居 亲一下也没


    今日未再落雨, 傍晚时,天边泛起五彩斑斓的晚霞。


    下午趁姜令玥午睡时, 孟越临总算抽出空来把青禾写好的手札全数背完。他自幼便记性很好,只是没想到,青禾记录的姜令玥喜好习惯会有满满三页纸。


    从衣食起居,到饮食习惯,甚至还有夜里入睡易梦等小事,都罗列得十分清楚。


    孟越临坐在主屋一侧书案旁, 抬眸看向对面。


    这间屋子虽说是宋凛临时布置,不过譬如幔帐,摆设,包括妆奁台上的小匣子, 都是按照青禾一一指点, 力求全数都让姜令玥有熟悉之感。


    白日刚进屋时, 姜令玥视线扫过屋子,确实流露出一丝讶异。


    “夫君,我怎么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熟悉。”


    “自然熟悉,都是按家里我们原本卧房的样子还原的,只是有些物件缺少,看着还有些疏漏。”


    姜令玥心下一暖, 潜意识的熟悉感骗不了人。


    眼前的男人倘若不是她的夫君, 又怎么会布置出这样一间屋子。


    她想,她应该对他更多一些信任才是。


    姜令玥弯了眉眼,主动去拉他的手指, 因着坐在榻上的缘故,仰起的白皙脸颊仿佛笼着光晕。


    “夫君,你真体贴。”


    思忖至此, 孟越临手指鬼使神差动了动,刻意忽略耳根莫名热意,长舒一口气。


    他再一次深想,眼下看来,姜令玥没有对他起疑心,只要她乖乖听话,即便往后日子她恢复不了记忆,他也会设法送她平安归家。


    用过晚膳,姜令玥由青禾扶着在屋中慢慢走动。


    除了郎中交代的要多卧床休养以外,她身上还有不少擦伤磕伤,适才走了几步,便渐渐觉出身上这里痛那里疼。


    青禾见她脸色好似又白了几分,赶紧扶回床上:“大娘子,您还是躺着吧。”


    “躺久了,就想动动。”姜令玥露出一抹苦笑,“青禾,我从前的身子骨有这么弱吗?”


    “那倒没有,您未出阁时身子康健得很。”


    “那我出嫁后就不康健了?”姜令玥眨眨眼,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青禾一时语塞:“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您出嫁后依然很好,只是郎中说了,您这胎怀得艰难了些,又受了伤,想要保住只得再忍忍。”


    差点说漏嘴,小姐哪是出嫁后不康健了,分明是被卢氏那些避子药害得。


    终归是寒凉之药,女子常服,哪有还好的。不过,许是又有太医开的补药调和,不然这一胎也是怀不上的。


    青禾心神一凛,没敢再乱说话,回话之前都先在心底咀嚼一番。


    姜令玥半躺在床上,由青禾伺候着洗漱,她见青禾有些眼神飘忽,心念一动。


    是了,还有个法子可以再试试夫君。


    二更天的梆声隐隐响起。


    许是他们所居的宅院偏僻,入夜后更显寂静撩人。


    等孟越临从净房出来,眸光不经意一扫,蓦地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浅绯幔帐半垂,隐隐约约,姜令玥已将身上寝衣褪去一半,背对着他,浅碧色小衣系带松松系着,如脂凝玉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上面清晰可见几块青紫痕迹,却依然遮掩不住雪肤刺眼。


    偏偏姜令玥眼尾余光发现了他,略有不自在地拉了拉系带,柔嫩的手指在肩头敲了敲,朱唇轻启。


    “夫君,能不能帮帮我,我够不着抹药。”


    孟越临很想拒绝,脚步却不听使唤挪到床边,声音低哑:“要不唤青禾来?”


    姜令玥睨了他一眼:“夫君说笑,你是我夫君,何故还要劳烦青禾再跑一趟。”


    孟越临极为艰难才将目光稍稍移开:“我怕我不知轻重,弄疼了你。”


    姜令玥噗嗤一笑,取过巴掌大的药膏盒子递给他,笑意盈盈:“左右都是疼的,夫君不帮我抹药,才是更疼。”


    “好。”


    同榻而眠的这几晚,孟越临都有意拉开两人距离,不刻意触碰她半片肌肤。


    他自诩不是正人君子。


    在外经商这几年,更是养成了为达目的各种阴司手段都能使出来的性子。孟家有意培养的克制守礼更是几乎忘尽,只凭心意意愿行事。


    唯独在男女情事上,他从不沾惹。


    花楼女子轻纱半掩的样子也并非没有见过,却从没有一刻如同眼下这般令他心惊肉跳的。


    耳畔传来姜令玥一丝抽气声,他的手都要抖上几分。


    该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不前了!


    姜令玥背对着,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偶尔不经意触碰她肌肤的手指带着一丝热意,和颤抖。


    他在紧张什么?


    姜令玥抿了抿唇,忽地转过身来,在孟越临目光躲开之前,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腕。


    “夫君,我有事同你商议。”


    “你说。”


    孟越临口舌干燥,视线都不敢下移半分。只因倘若他垂眸看去,姜令玥雪腻沟壑便能尽收眼底。


    君子非礼勿视,呸,我又不是君子!我要是君子能同嫂嫂睡一起?


    可我若不是君子,我怎么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更何况,她亲笔签署与孟越年的和离书,她再也不是他的嫂嫂了。


    我真对她做点什么,又有谁知晓。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君子?


    他目光闪烁,心底陷入了严重自我怀疑。


    “夫君,我身子这般怕是一日两日好不了。”


    “多养养就好。”孟越临以为她是担忧身子康复,干巴巴回应。


    “所以,我今日想了许久,这副身子纵使到了孕中期,怕也是不便的,时日久了我担心夫君得不到疏解,有碍身体,要不,我明日给青禾开了脸,或者去外面寻个清白良家女子,夫君看得过眼的,纳入房来……”


    前面几句,孟越临边听边僵硬颔首,根本没在意她意欲何为。


    直至听她提到青禾,又说良家女子,浑身一个激灵,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


    “夫君,我不介意的。”姜令玥依旧声音温婉,好似极为认真恳切。


    “我介意!”孟越临脱口而出。


    姜令玥眯了眯眼眸,唇角轻扯:“夫君是嫌弃乡下女子吗?去城里寻也是可以的。”


    孟越临听她越说越不清楚,索性直言:“和哪的女子没关系,我就没想过纳妾。”


    “当真?”


    孟越临着实被她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甩开杂念,目光落在她有些不安的眉眼上。


    从前的姜令玥有这么多愁善感吗,好端端要给他纳什么妾,怎么不见她给孟越年身边添人,还是说,她下意识觉得他做得没有孟越年好。


    他眉心一拧:“你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不禁细想,难不成是白日青禾暗示了她什么。这个笨丫头,好不容易才稳住她,可别又闹出事端。


    孟越临干脆蹲伏下来,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尽量放低。


    “阿玥,我从没有过纳妾的想法,你尽可放心。”


    “可是,夫君给我的感觉,好似若即若离。”姜令玥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泛起水光,“夫君,你看着我,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们从前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孟越临头疼。


    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的道理。


    “当真没有吗?”


    “没有。”


    “那夫君如何证明?”


    “额,我以我的品性起誓?”诚然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的品性。


    “起誓就不必了,夫君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相信。”姜令玥话锋一转,眼底漾开笑意。


    孟越临心底一松:“什么事?”


    姜令玥眉头缓缓舒展开,慢条斯理扣好松散的衣襟,眸光流转,仿佛要把他的身影刻进眼底深处。


    “夫君。”她气息平缓,字字清晰,温柔而又坚定。


    “从今夜起,夫君挨着我睡可好。”


    孟越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方才短短几句质问,他分明是被姜令玥牵着走,一时乱了心神。


    可万没想到,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她就为了要他挨着她睡。


    早说嘛,这有什么难的。


    “自然没问题。”


    孟越临平复心境,正要脱鞋躺下,腰间忽地探来一双手。


    他浑身一抖:“你又做什么?”


    姜令玥朱唇微抿,有些无辜地抬眸:“先前在客栈是生活不便,如今我们住在自己的小院,夫君难不成还要穿着外裳睡觉吗?”


    养了几日的姜令玥眸光清亮,面颊粉润,孟越临呼吸一紧,总觉得今夜的她格外不对劲。


    她从前在闺房也这么柔顺吗?还是心底下意识将他当成了孟越年?


    她的眸光里有他的影子,但她看的却是别人。


    透过他这张脸,想着另一个男人。


    孟越临心口像被人拽住狠狠拧了一下,酸意从胸腔翻涌而上。


    他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勾起。


    “阿玥。”声音轻柔,尾音却沉了几分。


    姜令玥不明所以,抬眼看他。


    孟越临再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俯身前倾,撑在她身侧,薄唇落下。


    落在她的唇角。


    姜令玥倏地瞪大了眸子。


    孟越临不想再被牵着走,分明是他救了她,她合该感激他。


    他适当收点利息,一点也不过分。


    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料想,这也是姜令玥今夜一再试探想要的。


    不过,他本意只想轻轻碰碰她,可唇瓣相触的瞬间,从未接纳过的陌生柔软是那么香,丝丝甜意瞬间在四肢百脉弥散开来。


    他不自禁微微偏头,探出舌尖描过她的唇形,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将人揽进怀里,试图加深这个吻。


    姜令玥嘤咛一声,他猛然清醒,倏地远离。


    “夫君,你弄疼我了。”


    姜令玥眸子水漉漉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作者有话说:


    孟越临陷入沉思: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君子?宋凛:属下不敢苟同。姜令玥但笑不语。青禾义正言辞:不是!


    第28章 骗己 他是失心疯


    那夜过后, 两人好像都有意回避再提起此事。


    夜里,孟越临虽说除了外衫, 倒是同从前一样规规矩矩睡在床沿,两人臂膀微微贴着,没有其余半分逾矩。


    面对姜令玥的疑惑,他眸光微沉给出解释:“阿玥身子尚未康复,更何况肚子里还有我们的骨肉,我万不能再对你做出孟浪之举。”


    姜令玥想想确实如此, 也终是放下了对他的疑心戒备。


    小院清净,过了七八日,姜令玥身上的磕伤养得七七八八,也能下床慢慢行走。


    虽说身子骨弱, 终日躺在床上也不会变得更好。


    青禾置了张躺椅在正屋廊下, 姜令玥躺下去, 刚好能晒到一半阳光。


    青禾搬来杌子坐在一侧,身旁放着针线篓子和一些布料。


    “娘子您看,这是昨日绣娘来给您量衣服时,我让他们留的几匹布样小料。我都看了,这些布料轻柔得很,极适合做贴身衣物, 娘子您选选, 奴婢这就着手给小主子准备着。”


    姜令玥下意识摸了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摇头失笑:“还几个月呢,不急。”


    “怎么能不急, 小孩子长得快,差不多每月都要添新衣,奴婢早早备好, 也省得到时候着急忙慌出了纰漏。”


    “你啊,就是闲不下来。”


    “是啊,从前在府里,娘子要打理中馈,奴婢也跟着忙,如今消停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姜令玥笑着,随手取过一匹蓝色布料看了看,触手柔滑,确实适合。


    她又取过一匹,还是蓝色,不过颜色更鲜亮些。


    姜令玥笑意一僵,探手翻了翻篓子里,除了浅蓝,墨蓝,还有紫色,亦或者少量绯色。


    她有些错愕:“青禾,怎么这些布料颜色都?”


    青禾瞥了一眼,顺口答道:“小公子嘛,这些颜色更合适些。”


    姜令玥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是女,你怎么就猜到了。”


    青禾尴尬地摸摸头:“奴婢胡乱猜的,小姐莫怪,等下次,我让绣娘再送些其他的颜色来。”


    恰好此时,孟越临身影转过垂花门,他脚步一顿,身后跟着的宋凛差点撞上去。


    怪哉,主子怎么又走神了。


    宋凛从他身后探头,一眼看见廊下的姜令玥,呵呵一笑。


    “哎哟,瞧大娘子这气色,真是多亏了公子您养得好。”


    孟越临斜他一眼,人家心里感谢的可是另有其人。


    宋凛从他眼神中莫名感受到一丝冷意,腰背不自觉挺了挺。


    “夫君,回来了,来这边坐。”隔着几丈远,姜令玥浅笑盈盈冲他招手。


    这么些日子,青禾也习惯了孟越临待在小姐身边,好像有他在,小姐的笑容都要更明媚一些。


    况且,许是没了繁杂庶务所累,小姐心态平静,偶尔间还会流露出闺中少女的娇媚随性,被世家规矩束缚的端庄持重几乎消失不见。


    因此,孟越临尚未走近,青禾便机灵的起身重新搬了个圆凳过来,上面铺上软垫,又折身去沏茶。


    宋凛也很有眼色的避到不远处廊下,没跟过来。


    孟越临一撩衣摆坐下,语气不咸不淡:“今日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一切都好。夫君呢?可是累坏了。”


    说罢姜令玥掏出锦帕,倾身想给他擦拭额头细汗。


    “我自己来,你别动。”


    孟越临止住她的动作,接过锦帕擦了擦,顺手搭在膝上。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投向有些空荡的院子。


    两人一时无话。


    青禾端着茶走来,打破了他们间微滞的氛围。


    她将托盘茶盏放在空置的小杌子上,顺手拿走针线篓。


    孟越临不经意瞥了一眼:“慢着。”


    青禾讪讪收回手:“那奴婢去厨房看看。”


    等青禾走远,孟越临适才拿起布料,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皱了皱眉:“你就这么笃定怀的是男孩儿?”


    姜令玥没察觉他话里的不对劲,心念一动:“都是青禾准备的,夫君喜欢男孩儿吗?”


    为了家族承嗣,很多人家的夫君和婆母其实一样,大多喜欢儿子。


    未料,孟越临忽地摔下布料,激得针线篓摇摇晃晃。


    “姜令玥,你什么意思?”


    姜令玥神情微怔,从她醒来那么久,孟越临从未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更何况是直呼她的姓名。


    她茫然不解他突兀的怒气来源。


    “夫君,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随口一提。”


    孟越临冷哼一声:“随口?怕是你盼着生儿子。”


    “夫君此话何意?”


    姜令玥蹙着眉心,心绪有些翻涌,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


    “我……”孟越临手指蜷起扣进掌心,他对自己倏然冒出的酸意也觉莫名奇妙。


    他眼睫低垂,蓦地不敢直视姜令玥:“生意上遇到点事,我得离开几天。”


    言毕,也不等姜令玥说话,就欲起身离开,不料,姜令玥低呼一声,抚着小腹弯下腰去。


    孟越临回头,她的小脸霎时苍白如纸,他心底一惊,本能上前抱起她。


    “宋凛快去寻大夫。”


    一通忙乱,村里的老郎中被宋凛十万火急拖来,好在老郎中针法不错,几针下去姜令玥腹痛逐渐消失,脸颊也随之恢复血色。


    青禾眼眶通红守在榻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夫人这是动了胎气,身子骨太弱了,阴虚寒凉,眼下三个月不到,切要万分注意,莫要情绪激动,多卧床,等五个月后胎相稳当些,才可适当走动。”


    老郎中交代仔细,开好药方递给宋凛:“咱们村偏僻,药材抓不全,恐怕得麻烦你自个儿往镇上跑一趟。”


    “好嘞,大夫辛苦。”


    宋凛接过药方,余光瞟了眼自始至终站在床侧一言不发神情僵硬的孟越临。


    心里咯噔一下,公子都不上前关心两句,先前没细想,不会是他惹了少夫人吧?


    他暗暗着急,公子自个儿还说,让我们平日说话做事多注意些,一切以少夫人身体为重,怎么他到先惹事了。


    宋凛递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给孟越临,也不管有没有冒犯他。


    岂料,孟越临根本没注意到他。


    “夫君……”


    郎中才一走,姜令玥缓过口气,手臂冲着孟越临方向微抬。


    青禾不知是孟越临惹的她,只当是她身体太差,见她喊孟越临,也跟着转身:“公子,娘子唤您呢,您来陪陪她。”


    孟越临指节攥得发白,依旧沉默不语。


    “青禾,你先下去,到厨房给我煮碗红枣甜汤来。”


    “好,娘子您稍等。”青禾给她掖了掖被角,出去的时候把门顺手带上。


    姜令玥唇角轻扯:“夫君,我没事,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她也没预料到身体底子会这么差,方才心口一阵酸涌,话都来不及说,小腹就疼得厉害。


    可更令她在意的是孟越临对她的态度,她觉得有必要搞清楚,他们之间从前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


    那夜孟越临吻了她,唇瓣相贴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她不禁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夫妻间有了龃龉,导致许久没有过亲昵,所以才会有那股陌生感。


    可若没有亲昵,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孟越临腰背僵直,目光直愣愣落在她身上,一丈不到的距离,被他硬生生走出天堑鸿沟的感觉。


    这些时日,他已经尽力放平心态,不断告诫自己,一切为了姜令玥身体为重,这是他欠她的,他合该偿还。


    他也尽力去扮演一名“好夫君”的角色,衣食住行一应妥帖安排。


    可自从那夜亲过她以后,他目光一落到她肚子上,就会想起那里怀的是他兄长孟越年的骨肉。


    更何况,是他们夫妻曾经日盼夜盼的骨肉。


    眼下,姜令玥还期望所怀是男儿,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所以下意识想生个男孩承继孟家。


    但是,她脸色苍白躺在榻上,仰望他的目光里有他从前没见过的柔和与期许。


    他连凳子也没要,直接席地侧坐在了榻边脚踏上,手指虚虚探出几寸,又踟蹰着收回来,最后只随意搭在榻沿。


    他还是别贸然碰她了,免得又伤了她。


    “夫君……”姜令玥朱唇微翕,顿了一瞬,再次开口,“夫君,莫怕,我和孩子眼下都无事了。”


    她对孟越临现下说不上有多了解,然还算摸清了几分性情。


    她的这位夫君,性子上有些别扭。若是没人引导,怕是会把心思全数憋在肚子里。


    孟越临心神一震,只觉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下不去上不来,方才无意伤到她的行为,更让他难受。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空处:“方才是我不好,说话未经深思,你莫同我计较。”


    “怎么会。夫君,你,很介意男孩女孩吗?”姜令玥犹豫半瞬,吐出心中疑惑。


    孟越临瞥了眼她的小腹,视线又很快收回去:“我无所谓,男孩女孩都可。”


    反正不是他的骨肉,他为何要在乎男女之别。


    等她生下孩子,最多出了月子,雇一辆豪华马车,一路送回宁州了结此事。


    他没看着姜令玥,姜令玥却一直盯着他,倏地,她身子挪了挪,手指勾住他的,在他尚未反应过来前,搭在小腹上。


    “夫君,不论男孩女孩,我想,你同我一样期盼孩子平安降生,对吗?”


    如若他的反应迟疑,那么她先前的疑心就有大半可能,孩子的到来并非像记忆里那样,是他们共同的期盼。


    幸而,在这个问题上,孟越临自是与她同一个念头,他没有迟疑地颔首:“自然。”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孩子平安降生,你也能少受些罪。”


    事实说不出口,谎话越编越多,他真怕哪一天姜令玥还没熬到生产,他就要先憋不住了。


    不过,目前心里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姜令玥本来只是勾住他的手指,他却鬼使神差反手覆上她的手背,一同盖在小腹上。


    他想,他一定是罪孽太重了,才会这般想赎罪。


    “夫君,是不是家里给你压力了?我在此住了这么久没有回去,甚至连书信也未给家中递送一封。”


    姜令玥见他神色变化不定,似乎十分懊恼,又有一丝无奈,便小心猜测,夫君从未提过家中如何看待她突然受伤要在外养病之事。


    “没有。家中一切安好,你别多想。”孟越临随口敷衍。


    “那夫君可否帮我递封信回去,我也好亲自同婆母他们解释一番。”


    孟越临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也可,他们……也很关心你。”


    “嗯,夫君届时可要帮我美言几句,我可不想等归家时被婆母念叨。”


    姜令玥故作语气轻松,甚至俏皮地眨眨眼。孟越临心尖莫名一跳,脑中突兀冒出一句话来。


    其实她很想与婆母成为亲近之人呢,那么,将来某日,他为她引荐他的家人,他娘亲曲氏,说来性情温和,没有命途压制,料想与她还能多说上些话……


    不对,打住!


    他是失心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失心……疯……了……


    第29章 小别 陌上花开,


    九月初的江南府, 凉风捎来空气里浮动着的桂花甜香。


    运河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又被桨橹肆意拨开, 散在晨光里。


    码头上的青石板还遗落着昨夜的湿气,船工麻利地拴好纤绳。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上,只见十来名青衣小厮有序利落搬着行囊。


    没多久,身量纤细的少女孟娴冉扶着秦姨奶奶移步下船,老太太脚踩实落了,还不放心的又跺上两脚。


    “祖母, 真的到江南府了,这趟可把您累坏了。”孟娴冉莞尔一笑。


    秦姨奶奶摇摇头:“累不累无所谓,总归是你哥这些年努力的结果。对了,他不是比我们早离京, 怎么不见来接。”


    孟娴冉笑容一顿:“我也不清楚, 想来忙生意吧。”


    “哎, 苦了他了,走吧,我们乘马车。”秦姨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一声。


    身后不远处曲氏和孟三爷冲她们喊道:“小冉,你陪祖母先行,我们稍后就到。”


    孟家三房迁入江南府新宅十日后, 孟越临适才珊珊来迟。


    金粟巷尾, 蒙蒙晨雾里,隐约露出朱漆大门顶挂着的一方“孟宅”新匾。


    孟越临勒停骏马,利落翻身下马。这座府邸本就是他和宋凛一年前便买下新修的, 自是熟门熟路。


    门房也是早先雇好的,听到响动打开门一看,乐呵着喊道:“哎哟, 大公子您可总算回来了,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天要来问我三回,可把我愁坏了。”


    “齐老,就您这精神头,再被多问十几回也不会累。公子,您等等我。”宋凛把缰绳递给他,提起包袱追上孟越临。


    齐老接过缰绳,有些狐疑:“咦,大公子一句话也不说,怎么一脸阴沉沉的。”


    别说刚见面的齐老,天天跟着的宋凛也茫然不解。


    从离开姜令玥所居的青山村起,孟越临几乎没笑过。他原本以为,主子早就不耐烦应付少夫人了,可如今瞧着,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怪哉怪哉。


    一刻钟后,孟家三房聚在前厅,俱都对着孟越临嘘寒问暖。


    “临儿,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快坐下喝口茶。”


    “大哥,江南真美,我太喜欢这儿了。”


    “别碍着你大哥,得先让他去歇息,待月轩都备好了。”


    孟越临兴致缺缺,却在听到“待月轩”三字微微一愣。


    “待月轩?哪三个字。”他之前只安排了工匠翻修,置办家什,并未来得及给各院落定名。


    “等待的待,月亮的月,取你名中‘越’的同音,怎么样,小冉想的,不错吧?”上首端坐的孟三爷平素话不多,在儿女之间又格外疼爱懂事纤弱的女儿几分,闻言抢着替她邀功。


    孟越临唇瓣动了动,自顾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忽地笑了:“确实好名字。”


    夜里,案几上烛光忽明忽灭。


    孟越临从净房出来,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纹理。他走到床榻边吹灭烛火,习惯性在床沿躺下,闭上双眸。


    过了一阵,他倏地睁开眸子,眼神清亮转头看向身侧,空无一人。


    他不禁扶额揉了揉:“怕是这几日赶路太累了,那么大张床,干嘛非躺床沿。”


    他身子往里挪了挪,闭上眼睛。


    不曾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睁开眸子,不假思索又挪回床沿:罢了,都睡习惯了,免得改日回去挤着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他索性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月色幽幽。


    姜令玥一个人睡会不会还做噩梦,也不知青禾那丫头学没学会警醒些。


    不行,他还是写封信回去,再敲打敲打那丫头,好不容易把胎养稳了,可别再犯糊涂。


    孟越临蹭地坐起身,外衫也没披,赤着脚径直走向屋内另一侧的桌案旁坐下,点亮灯烛,取过墨石缓慢打着圈。


    半个时辰后,桌边随意丢了不少纸团,孟越临适才折起信纸,轻呼口气。


    他忘了,信里一个字也没提起青禾。


    八九日后,这封简短的家书辗转送到了青山村。


    姜令玥眸光轻柔,反复读了许久,末了唇角扬了扬:“青禾,帮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夫君回信。”


    青禾迟疑:“公子不是说很快就回,娘子怕不必回信了。”


    一开始她担心小姐身子问题,默许三公子扮成小姐夫君悉心照料,可眼看着三公子和小姐成双成对,夜里还睡在一张榻上。


    纵然据她观察,三公子没对小姐动手动脚,可她还是觉得哪哪不对劲。


    幸好三公子有事要离开好几个月,她便觉着太好了,这样就不怕小姐芳心错许。


    未料三公子一封家书,小姐脸上洋溢的笑意,她很轻易就能分辨,那是发自心底的欣喜。


    糟了,她不会好心办坏事吧。


    “夫君信里说了,他此去遇了难处,怕是要比预计的多耽误一两个月。”


    “奴婢这就去。”


    青禾这下踏实了,不回来就好,最好越晚越好。等小姐平安生下孩子,她雇一辆马车,立马赶回宁州。


    届时让老爷夫人出面,她就不信孟家两兄弟还会纠缠不休。


    她并非没想过递信回去,只是孟越临提醒过她,若是贸然归家,姜令玥失忆状态下,孟家胡编理由反扣罪名在姜令玥身上,她身为奴婢纵然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届时,姜令玥背负污名,又有谁来还她清白。


    青禾沉默了,明白她人言轻微,只得安心住下,并盼着小姐早日恢复记忆。


    姜令玥回信写得很快,青禾觑了几眼,大多是日常琐事,她不觉放下心来。


    很好,小姐的心还守得住。应当只是礼貌回信而已。


    “青禾,你帮我去屋外摘几粒桂花。”


    小院外面错落着几株桂花,恰逢盛开,夜夜飘香。


    青禾没有多想,转身出了门。


    等她走后,姜令玥琢磨几息,又红着脸颊提笔写下一行字。


    夫君,陌上花开,请君缓缓归矣。①


    青禾回来时,她已将信纸折好,又悉心地撒入几粒桂花夹在其中,封好火漆。


    “青禾,让人送去吧。”


    小院寂静,孟越临走前,特地给村里老郎中送了一笔银钱,让他每隔三日就来给姜令玥把一次脉,务必确保胎相稳健。


    许是姜令玥不再疑心,这段时日养得极好,除了偶尔会梦魇。


    梦里总有看不清的黑雾裹着她,跑不开,挣不脱。


    第一次做噩梦时孟越临尚在,夜里被她呓语惊醒,额发处布满细汗,脸色煞白。


    孟越临吓得不轻,以为她又肚子疼了,想都未想就将人捞进怀里,欲抱去寻医。


    孰料,姜令玥到了他怀里瞬间安静了,手指揪紧他心口衣襟,不再呓语,很快又沉沉睡去。


    孟越临只好僵着身子抱了她一夜。


    翌日清早,他只得一大早洗了个冷水澡,适才压下彻夜燥热。


    自那以后,他夜里反而睡不安稳了,虽然姜令玥不是夜夜梦哭,总归有那么几次,弄得他提心吊胆,每次都无措的把人抱着轻哄。


    然而,软玉在怀,缕缕幽香悄无声息浸入浑身毛孔,纵是神仙,怕是也很难无动于衷。


    孟越临眸光一次比一次还要深沉几分,直至彻底染上墨色。


    在姜令玥熟睡后,他小心翼翼探出指腹,轻轻抵上她的肌肤,一次是额头,一次是脸颊,再也忍不住抚上她诱人的红唇。


    姜令玥并非一无所感。


    在一次梦魇之后,偶然清醒过来,她尚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被孟越临抱在怀里,便感到唇瓣一阵酥麻。


    孟越临闭着眸子,克制而又缱绻地一遍遍描绘她的唇形。


    夫君……


    姜令玥眼睫轻颤,柔顺的又往他怀里挪了挪,两人贴得更紧密了。


    白日里,他们一致没有提起此事,姜令玥只觉得孟越临颇有君子之风,爱意含蓄。


    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两人间的小秘密。


    秋风路过花枝,不由自主停顿了一下,久久盘旋。


    京城孟府


    外出一段时日的孟越年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魏平喊来,甚至没来得及坐下,焦急问道:“可有寻到少夫人?她回宁州了吗?”


    魏平神情有一丝尴尬:“大公子,立平那小子日前捎了封信回来,他到宁州了,可一路上都没遇着少夫人,便想着是不是回家了,打听了两日,姜家也没迎回少夫人。更奇怪的是,他见姜家大少爷,就是您小舅子,着人备马,好像要赶着出门。”


    孟越年不关心他小舅子出不出门,他只在意姜令玥怎么会没回宁州。


    “她没回去还能去哪,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魏平,快去给我收拾几件衣裳。”


    “慢着!”


    话音未落,卢夫人眸光沉沉迈进屋子,扫了一眼魏平:“你们都先退下。”


    魏平等人只得依言出去。


    “母亲,您派去的人也没寻到阿玥,我担心她是不是路上遇着了什么事,陛下派下的任务我都完成了,眼下既得了空,说什么我也得去寻她。”


    月余时间,孟越年清瘦不少,眉骨处更突显几分。


    卢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允湛,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你的妻子,姜令玥,分明就是跟人私奔了。”


    孟越临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脱口反驳:“母亲莫要胡说,阿玥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她刚入府时秉性如何,端的是沉稳持重,行事循矩有度。连你父亲都要夸赞几分,可后来呢,听信谗言,污蔑婆母,大闹一场甩袖就走了,你别打断我,我也是后来细想才觉出不对劲的。”


    卢夫人瞪了他一眼,压住他欲张的口。


    “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变化那么大,要是没有外因你信吗?”


    孟越年神情一僵。


    卢夫人觑了他一眼,继续娓娓道来:“母亲也是心疼你,要是姜氏当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切莫一跟头栽进去,你要记得,你是孟家嫡长子。”


    卢氏见他沉默,再接再励道:“母亲也不会当真放任她坏了我们孟家名声,幸好她留了亲笔和离书,你只要再添上名字,母亲拿去府衙投牒,日后也牵扯不了你的名声。”


    “不行!我不会签字的,阿玥如今行踪不明,我怎会弃她不顾!”


    孟越年攥紧拳头,断然反对。


    卢氏眉头一皱,有些不耐:“母亲也是为你好,那这样,母亲再派人去趟宁州,不论是否和离,姜家总要有个说法。路途遥远,你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正事要紧。”


    这趟差事孟越年办得不错,昨日去宫里复命时皇帝很高兴,当面夸赞,怕是很快就要调动他的官职。


    眼下确实不可轻易离京,更不便让陛下知晓他家务都理不清。


    他略一沉吟:“我再等段时日,要是还没阿玥消息,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卢氏眸光闪了闪,笑意有些凉薄:“你放心好了。”


    作者有话说:


    ①此处借鉴自:五代十国时期吴越王钱镠写给夫人戴氏信中的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暗赋思念之意。过度剧情即将结束,之后开始下一段甜蜜生活啦!同时也发布重大消息,本文明天入v,具体倒v章节请看公告!已看过的宝宝不要买错哦!


    第30章 黏人 像只离家太


    孟越临收到回信那日, 秋风将庭院里的树叶吹落一地。


    这座府邸有三进院子,原是个富商的家宅, 经商失败后只得卖房抵债,因而各处院落装修得还算不错。


    待月轩处于中轴线上,是整座府邸最大的院落。本来按孟越临的意愿,此处当是他父母居住,没想到他上月回来时,他们擅自更改了住处, 让给了他。


    他明白父母所想,只得默认接受这份心意。从此往后,这里便是他们定居一辈子的家。


    回想起与大伯父对峙那夜,他们像驱赶瘟疫一样同意三房迁走, 并在孟家族老见证下彻底分家。


    从此大房是京城孟府, 三房是江南孟府, 彼此不再干涉。


    而作为条件,非但要求他抹去大房所欠的几万两欠款,反而又补了大房三万两,几乎是他之前几年攒下的全部身家。


    不仅如此,孟越临甚至主动交出了三房一直私藏的那件血衣。


    秦姨奶奶藏了大半辈子的证据,证明二十多年前, 是以秦姨奶奶亲儿性命换了当今天子一命, 而不是莫名被挂在老夫人名下的嫡子。


    孟家老太爷偷梁换柱,以嫡子救驾有功,获得功勋, 从此孟家扶摇直上,成为皇帝亲信。


    三房窝囊了几十年,被大房占去了风光利禄几十年, 为的也仅仅是保住孟三爷这一条性命。


    毕竟,孟老太爷能舍去一个庶子的性命,为了不暴露欺君之罪,再舍去一个也无不可。


    孟越临对着月亮,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低笑一声。


    “从未见过面的大伯,侄儿无能,不能替你洗去冤屈,只得退而求其次保住三房其余人的性命,你莫怪我。”


    说罢,他仰头咕咚咕咚又饮下一大口,酒液溢出,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哎哟,公子爷,您别喝了,这几日您怎么天天喝酒,太太都念叨几次了,怪小的没看顾好您。”


    宋凛从外面刚赶回来,一面愁眉苦脸的劝说,瞧准时机一把夺过酒壶。


    “从前都没见您这么愁苦过,这又是怎么了。”


    宋凛将酒壶索性往怀里一塞,不料碰到了一物,他赶忙掏出来。


    “对了,今日收到了少夫人的回信,我忙着差点给忘了……”


    话音未落,孟越临一把夺过信件,酒壶也在拉扯间坠到地上,碎了一地。


    宋凛一拍脑门,念念叨叨:“我的爷,您怕是喝多了。”


    话虽如此,他也只得认命的去收拾。


    等他把碎片都清扫干净,拍着手回来,却见孟越临依旧躺在廊下竹椅上,但脸上神情完全变了个样。


    只见孟越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就连眼底也泛着喜气,仿佛一息之间,整个人由里到外都焕然一新。


    额,总觉得公子哪里不一样了。


    “宋凛!”孟越临忽地抬眸喊他,眸底闪着光。


    “公子有事吩咐。”宋凛腰背不禁一挺。


    “你去打听打听,找个稳婆,一定要江南府最好最有经验的,价钱不是问题,还有奶娘,一个应当够了,我给你十日……八日,你得安排好,届时我们一并带回去。”


    孟越临一口气说完,只觉心底大石落了一半。


    不料宋凛呆怔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不禁挑眉:“怎么,是我吩咐的不够清楚?”


    宋凛霎时清醒,语气磕磕巴巴:“公子,就算您要给少夫人备稳婆和奶娘,也还好几个月呢,况且,您不是说要留在江南府,年底前才回去。”


    他们回来也就待了月余时间。


    孟越临皱眉:“走的时候姜令玥下个床都困难,身边又只有奴婢没有护卫,要是有个惊扰闪失,之前做的一切岂不白费功夫,怎么,你就不担心一点半点?”


    宋凛张了张口,略有心虚地低头:“确实,都是一窝女眷,都怪属下思虑不周,可您不是还答应商号的管事,下月去一趟海城看货吗?”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闪了闪,孟越临站起身伸个懒腰,好似浑不在意:“看货而已,你去不也可以。难道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连货物好坏都还分辨不了吗。”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宋凛一脸为难,又不愿承认自己没那能力。


    “行了行了,毕竟人命关天,此事更为重要,你先将稳婆奶娘寻好,海城嘛,传信让江州的秦管事跑一趟。”


    宋凛知晓孟越临一旦定下主意便很难更改,默默吞回到嘴边的话。


    得了,他并非瞧不出来,眼下主子心里只有少夫人安危,什么商号什么货物什么钱财,通通靠边站。


    可是,少夫人毕竟从前是他嫂嫂啊。


    宋凛满腹心事离开后,孟越临拿着信件回房,珍重的放进他平素放置印信的匣子夹层。


    阿玥,你在想我,是我孟越临,不是旁人。


    他唇边漾开笑意,嘴角越咧越大,笑声也传出好远。


    从前是嫂嫂又如何,阿玥现下唤我夫君,以后,也只会唤我夫君。


    孟越临蓦地明悟心扉,越思念越觉得畅快,他很快顺着心意深想下去。


    阿玥是那么柔软温婉的女子,他孟越年不知珍惜,让她痛彻心扉,失去记忆,不正是天意么。


    而被他所救,更是他们缘分到了。


    先前日夜相守在一起尚不觉得,他也不断告诫自己,要尊重她的意愿,不能做出禽兽之事。


    可如今不过分开月余,不,从他离开青山村那夜,他就在想她了。


    想她头上的伤有没有复发,想她夜里还会不会梦魇,想她梦魇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抱着她,她该怎么办。


    思念像深渊一样紧紧缠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只能借酒麻痹自己。


    阿玥离京前曾留下一封和离书,按大雍朝律法,百姓成婚多以婚书契约为证,和离亦然。


    凭那一纸阿玥亲笔书写的和离书,阿玥和孟越年便姻缘已尽。


    在她受伤最脆弱的时候,是他孟越临陪在身边。男未婚女未嫁,他为什么非得告诫自己不能肖想她?


    嫁过兄长又如何,生过孩子又如何,他不在乎,他现下只想要她,这辈子都只想要她。


    若是能设法将和离书送去官府投牒,做成铁证,彻底斩断姜令玥和孟家大房的关系。


    他眸光闪了闪,唇角微勾。想来,有人更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孟越临既已打定主意回去,便没有回信。


    半个月后,姜令玥已能下床走动,她总是慢慢挪到小院前面,看着杨婶子忙前忙后,一整日下来,余光不经意扫过好几次院门。


    之前孟越临寻来的仆妇,都在近几日陆续被姜令玥遣走了。


    宅院本就不大,除了日常扫洒洗煮,便没太多活计,索性只留下杨婶子一人,青禾帮衬,偶尔忙不过来再去村里寻人,只要银钱给得足,自有人愿意上门帮忙。


    厨房窗户敞开着,擀面的杨婶子暗中瞄了好几次,冲青禾低笑。


    “诶,你瞧娘子,一日里要看院门几次,怕是盼着郎君早日回信呢。”


    “你别胡说。”青禾脱口否认,抿唇道,“我家娘子持重得体,怎么会把那些心事挂脸上。”


    “哎哟,小丫头尚未婚配,懂什么,娘子眼底盼望的光,你看不懂。”杨婶子揶揄道。


    青禾只觉她的话听来颇为闹心,一甩袖子擦干净手就往外去。


    姜令玥眼底有没有光她自己看不见,不过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因着受伤体弱消瘦下去的身子也渐渐丰盈起来,还有小腹处,宽衫垂落贴合,已能清晰看出微微隆起。


    她轻抚小腹,莞尔一笑。


    她怀的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即便母体孱弱,也没引起孕吐之类的反应,不然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来,孩子亦深爱着她,这才会丝毫不闹腾。


    倏地,她搭在小腹上的手感受到一丝轻微鼓动。


    姜令玥樱唇微翕,杏眸一瞬间睁大,等了几息又没了动静。


    就在她微微失落,以为是错觉时,小腹里面再一次明显的动了动。


    那感觉,就像有一个轻柔的气泡在里面炸开,轻巧,细腻,却又清晰无比。


    青禾走近时,便见姜令玥唇角弯成一个少见的弧度,兴高采烈地抬起手招了招,声音也激动的上扬几分:“青禾,她动了,孩子动了。哎呀,她好高兴的样子。”


    青禾一怔,下意识压下方才想说的话,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旁观:“娘子,不会是错觉吧?”


    “怎么会,青禾,你帮我去取纸笔,我要写信给夫君,告诉他这件喜事。”


    姜令玥兀自沉浸在第一次明确感受到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里,没注意青禾瞬间僵硬的脸。


    青禾踟蹰许久,压低声音道:“娘子,您就这么思念姑爷吗?”


    姜令玥展颜一笑:“他是孩子的亲爹,我当然急于与他分享这件喜事。毕竟,夫君与我一样,共同期待着孩子平安降生,不然等他再过两三月回来,我怕错过了这份喜悦。”


    “可要是姑爷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青禾脱口而出,很想让她清醒过来。


    姜令玥面色古怪转头看向她:“青禾,夫君从前对我温柔体贴,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这段时日,他对我实际如何,我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怎么会不在意我们的孩子。”


    青禾脸色急得涨红,又难以启齿说出真相,毕竟是她与三公子合伙一同欺骗了小姐。


    “娘子,其实姑爷他不是……”


    尾音未落,院门被砰地推开,青禾吓得直接跳起挡在姜令玥身前。


    “阿玥,我回来了!”


    饶是孟越临一身风尘,也遮掩不住笑意上扬,洋溢着喜气的俊颜。


    他一眼便看见守在门口附近的姜令玥,三步并作两步绕开青禾,在姜令玥站起身时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拽入怀里,下颌抵在她的肩窝蹭了蹭,心满意足的长舒口气。


    “阿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刹那间,回过神来的青禾脸色煞白,想都未想就欲上前拉开孟越临,却见他偏过头,在姜令玥看不见的角落里,冷冷一瞥。


    青禾浑身一个激灵,被紧随其后的宋凛使了巧劲拖走。


    秋意如脉脉流水淌过时光。


    晌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姜令玥倚着大靠枕,身旁堆着几件新裁好的小衣,比起最初青禾挑来的布匹,颜色鲜亮不少。


    鹅黄的肚兜上绣了两尾红鲤。深绯小袄上绣着个呆头呆脑的虎头。


    算起时日,她大概在三月临盆,彼时天气应当不会太热,除了贴身衣物,一应外穿衣裤也都慢慢备着。


    她悉心一一查过线头剪去,再一件件叠好放在一旁,唇边漾起一道笑意,她低下头,手不自觉轻轻抚了抚小腹。


    小衣裳上的皂角清香飘进鼻尖,她打了个哈欠,正欲躺在靠枕上小憩一会儿,净房那边的水声响动停歇了。


    门帘一掀,孟越临只着一身月白中衣,裹着一层混着澡豆香气的温热水汽,发梢尚还湿着,就踏步往这边来。


    他行至一半,视线不经意扫过榻上衣物,鬼使神差的,他随手拉了拉衣襟。


    本就松散的领口瞬间豁开一大个口子,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胸膛。


    发梢水珠滴落,沿着锁骨一路往下滚去,划过紧实的肌理,没入更深处。


    姜令玥抬起眼,恰好捕捉到这片风光。眼帘颤了颤,耳根先于脸颊泛起薄红。


    她别开眼,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快把衣裳穿好,开着窗呢,当心着凉。”


    孟越临好似没听见般,大咧咧爬上来盘腿坐下,那么高大的身躯挨过来,矮榻瞬间显得拥挤不少。


    “挨着阿玥就不冷了。”说罢又再次扯了扯领口,唇角勾了勾。


    姜令玥本要瞪他一眼,斥他失礼,目光却不小心划过一抹突兀嫣红,霎时双颊烧了起来。


    孟越临看得心尖一跳,手掌本能试探着,一点点挪过去勾住她手指,合拢,收紧,半阖起眸子微微倾身,鼻尖离她越来越近。


    近到呼吸都交织不休。


    姜令玥没有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光影,手指蜷起被他彻底包裹。


    夫君,他也很想我吧。


    咚咚咚——


    “孟公子,我来给娘子送汤药,该喝药了。”


    姜令玥倏地后仰避开,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仿佛就要蹦出来似的。


    孟越临屏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肩背懒洋洋塌下去,就那样斜倚下去,占了一半靠枕,姜令玥不自在的又往里挪了挪。


    他睨了一眼姜令玥渐渐消退的红晕,心中腹诽:不可太焦急,更不能吓着她。


    尽管如此,他眸光始终落在姜令玥身上,眼底眉梢流露的缱绻神情做不得假。


    杨婶子不过是寻常农妇,没学过大户人家的规矩,进门后微躬着身子,偷瞄小两口,又暗自偷笑。


    姜令玥一口喝完汤药,擦了擦唇角,杨婶子收拾好托盘就要出去,她忽地问道:“青禾呢?怎么不见人。”


    好像自她和夫君一道回了房,青禾就不见了踪影。


    “青禾那丫头也不知怎么了,把自己锁在屋里,一会我去瞧瞧,娘子放心。”杨婶呵呵笑着,不再多做打扰,快步退了出去,又反手将门合拢。


    锁在屋里么,对了,青禾先前好像有话没说完,她说姑爷不是……不是什么?


    夫君还能不是什么。


    姜令玥只觉云里雾里,待回过神来,便见先前叠好的肚兜小衣尽数被挪到了另一侧,而孟越临不知何时身子往下挪了挪,头颅恰好对着她小腹的方向靠着软软。


    她心尖一软,抬手揉了揉他未干的发顶,抿唇一笑:“夫君这样要着凉的,还是找了棉巾来我替你再擦擦吧。”


    说罢她想撑起身子,不料被孟越临微微使劲又给拉了回来,力道不大,恰恰好又靠回软枕上。


    他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劳累她的样子,按下她的手抵在脸上蹭了蹭,墨发散在枕上,仰起脸来眼巴巴望着她,声音有丝丝沙哑。


    “阿玥,我刚回来,你再陪陪我。”


    姜令玥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孟越临以往在她面前,端的是温润君子形象,可眼下,那双墨瞳莫名湿漉漉的,衬得面如冠玉的他多了一丝少年气。


    活像只离家太久只想黏在主人身边的小狗。


    姜令玥被心底突如其来的想法震了一下,噗嗤笑出声,心也不禁软的一塌糊涂。


    “就一会儿,头发还是要擦干的。”


    “嗯。”


    又赖了一阵,直至他打了一个喷嚏。姜令玥实在不忍再耽搁下去,板了脸色让他自个儿去将头发擦干。


    孟越临这才不情不愿起身,随手抓了块棉巾揉着,目光却始终不离。


    姜令玥第二次叠好衣物,收好在衣橱里,又自顾去书架上翻书。


    她闲暇无事,托人去镇上书局买了不少杂书回来,特别是那些游侠传记、山水纪事,亦或者当下风靡的各类话本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有一日,她翻看话本子到了亥时也未歇,倒是听催她歇息的青禾打趣过一句。


    “从前怎么不见娘子爱看这些。”


    她好奇追问:“那我从前爱看什么书?”


    青禾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春秋》《女诫》《列女传》……偶尔也研抄经文,娘子说是经文能让人心静,心静了自然不多想了。”


    她不禁细想,怎么在青禾描述里,她从前是多么正经无趣。


    思忖至此,她唇角泛起笑意,捧着书本转身,不料被身后的孟越临吓了一跳。


    孟越临像条小尾巴,跟了她半柱香,也不见她发现,更没回头看他一眼。


    “阿玥,你总算看见我了。”


    声音闷闷的,说着手已经环上来,把人往怀里带,可又要顾忌姜令玥的小腹,不敢搂得太紧。


    碍事!


    不过,孟越临眉梢扬了扬。京城的好消息真是及时,卢氏果然如他所愿,经他安插的人手点拨几句,当真私下拿了和离书到衙门投牒,甚至还盖上了孟越年的私章印鉴。


    将孟越年瞒得死死的。


    大哥,可别怪我,弟弟我真心感谢你呢!


    神思回转,姜令玥被他带至宽椅处,拍了拍他的腿:“阿玥,坐这。”


    姜令玥双颊霞飞,不自禁瞥了眼屋门,关的好好的。


    孟越临看出她的羞赧,勾了勾她的手指头:“阿玥,没人看见,我是你夫君,来。”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好似带着某种诱惑,姜令玥提着半颗心堪堪坐下,孟越临便夺走了她手中尚还抓着的书,随意抛掷一旁。


    屋内忽然没了声息。唯余彼此清线的呼吸,不知何时纠缠在一起。


    他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想要逃离的脸颊拨回来,姜令玥眼睫颤个不停,一呼一吸之间,温热、柔软的薄唇落下,带着一丝生涩的谨慎和压抑的力道,试探着一点点碾过她的每一寸唇角。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得抬手揪着他的衣领,他蓦地松开了她,她心神稍松,可滚烫的呼吸竟然拂过她颈侧敏感肌肤,她微微一颤,手指瞬间扣紧。


    “夫君……”


    许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孟越临微喘着缓缓退开,他低低笑了:“阿玥,我还没尝够。”


    他的手掌从后面托住她的后颈,微闭眼眸,随后将她拥入怀中,更深更急切地探出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寸寸掠夺。


    良久,姜令玥终于被松开,软着身子被他往怀里又带了带,耳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而又煎熬的叹息。


    她的脸更红了。


    本来姜令玥还以为,夫君是离开一个多月,小别胜新婚,适才有些黏她。


    可没想到一日、两日、三日,甚至十多日过去,孟越临黏人程度与日俱增。


    清晨,她睁开眼眸,第一眼总能看见他盯着她出神。


    午后,用过午膳,他便赖在她身边,她走动,他便揽着她走动。她坐下,他便也坐下。


    如影随形,宛如一体。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别扭。然而,每当她鼓起勇气沉了脸色让孟越临停下时,都会收获他委屈巴巴的眼神。


    她实在想不通,要不是朝夕相处,她简直怀疑眼前的夫君换了一个人。


    可也因此,让她更加确信,他们从前确实是恩爱无比的夫妻。


    昨日宋凛来报,说是江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她自来不管孟越临的生意,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忍不住端正神色。


    “夫君,虽则我现下身子需要照料,可青禾和杨婶同样办事妥帖,你要是再不管商号的事,将来我生下孩儿,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孟越临只得不情不愿离了青山村,并再三保证,他此去绝不超过十日就回来。


    等人走后,姜令玥莫名松了口气。又不禁失笑。


    夫君不在,她念念不忘,夫君在侧,又总是不经意心口直跳,觉得腻得慌。


    别的小夫妻,也是这般吗?


    姜令玥摇头轻笑,闲赋在矮榻上。忽地余光扫过青禾匆匆而过的身影,她眉心一蹙,张口唤她。


    “青禾,你过来。”


    青禾抱着衣物的动作一僵,垂着头走到她一丈开外:“娘子有什么吩咐。”


    “青禾,杨婶说你身子大好,不会再有病气过给我,你放心过来些,别离那么远。”


    有夫君陪着的这段日子,青禾偶感风寒,以怕过了病气为由避了她十多日,姜令玥自是关心她的身体。


    “奴婢还是不过去了,娘子要是没什么吩咐,奴婢就先去洗衣服了。”青禾抬眸觑了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


    自从姜令玥受伤醒来,青禾一直陪伴在侧,她早就从心底接纳了这个贴心亲厚的婢女,更是将她当亲人般看待。


    她蹙了蹙眉,眸光微沉:“青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畏畏缩缩的。”


    “奴婢没有!”青禾咬着唇,脱口否认。


    她怎么说,她该怎么说。


    那日三公子回来,就命宋凛单独找她“畅谈”了一番。


    是她同意演的戏,是她配合着欺瞒她的小姐,怎么能眼看着姜令玥好起来,就否定孟越临所做的一切呢,难道他不是为了她家小姐好吗?


    若是她还想告密,公子有的是手段让她不再开口,将她发卖得远远的,让她一辈子见不着自家小姐。


    宋凛一面苦口婆心劝说一面战战兢兢。


    他也不想来做这软硬皆施的坏人,可要不这样对待青禾,公子又怎么办。


    身为孟越临贴身小厮,是孟越临将他从尸堆里捡回家救了一命,他不能恩将仇报不顾主子意愿。


    唉!只盼着将来姜小姐恢复记忆,能顾惜如今的情意,谅解他家公子的用心良苦。


    青禾眼底泛起湿意,强忍着不掉眼泪。是她亲手把小姐推入了孟三爷怀抱,让她于心何安。


    可一天天见小姐笑脸比过去两年多了十倍不止,她又下意识同意宋凛的说法。


    三公子是真心爱护小姐,心甘情愿护佑她,敬重她。


    比之表面矜贵实际薄情的孟越年何止强了一点半点。


    因此,她才更面对不了姜令玥,唯有避开她。


    青禾不愿过来,姜令玥便主动向她走去,却见她步步后退,好似很畏惧她一样。


    她眸光微动,勒令:“站住。”


    “娘子……”青禾僵着神情,一副欲哭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受了谁的委屈?”姜令玥没有迟疑,上前抓住她手腕细细打量。


    “是……奴婢说不出口。”青禾不敢看她的眼睛,将脸侧向一边。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我主仆情意,还不值得真心托付吗?”


    面对姜令玥的步步紧逼,青禾咬着牙,正欲松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高喝。


    “阿玥别逼她了,都怪宋凛,想求娶青禾,又怕你不同意,这才犹豫不决,是吧,宋凛?”


    孟越临似笑非笑瞥了眼脸色煞白的青禾,伸手推了把宋凛。


    宋凛只觉背脊发凉,硬着头皮上前直挺挺跪下。


    “大娘子,我错了。”


    姜令玥被宋凛的话吓了一跳。她再聪慧过人也着实猜不到这个理由。


    她回过神来,睨了眼青禾白里透红的神情,又回想起青禾生病躲在屋中的日子,听说宋凛挺上心的,熬药送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说呢,这有什么好瞒我的,这是喜事呀!”


    姜令玥浅笑盈盈,拽了拽青禾袖口:“青禾,你我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你的姻缘我再郑重不过。别说宋凛是夫君的小厮,就算是外面大户人家来求娶,我也是要再慎重十分的。”


    说罢,她睨了眼孟越临:“夫君也瞒得我好苦,害我以为青禾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对了,不是说要去十日,怎么今日就回了?”


    孟越临极为自然上前,并将她的手从青禾袖口抽回来,拢在掌中捏了捏:“阿玥身子适才安稳没多久,我实在放心不下,走到半途索性递了消息出去,让秦管事来这儿回话一样的。是吧,青禾?”


    他娓娓道来缘由,话锋一转落在青禾身上。


    青禾身子一颤,咬着牙抬起通红的眸子:“孟公子,你不能……”


    宋凛忽地哀嚎一声,上前一把抱住青禾,姜令玥甚至被惊得退了半步,幸好有孟越临扶着。


    “青禾,公子从没想过拆散我们,你误会他了,他太在意大娘子的心情和身子,怕你嫁给我后没人再有你对大娘子那么妥帖,我和公子做过保证,你就算和我成亲,我也不会干涉你待在内院。”


    宋凛一口气说完,措辞严谨,他在心里还回味一圈,没大问题,只要青禾肯配合。


    青禾与他根本就没私情,更何况是当着自家小姐的面被他抱在怀里,一时间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怒斥道:“你放开我!我今日非要说清楚不可!”


    “青禾!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大娘子好!”


    宋凛不敢松手,生怕青禾当真不管不顾冲过去道出真相,届时,孟越临恐怕真有要了青禾性命的念头。


    青禾浑身一震,落下泪来,喃喃低语:“为了我好,为了娘子好……”


    看着他们两人状况,姜令玥深感困惑,看宋凛的样子,当真爱极了青禾,她敛了神色,语气放柔。


    “青禾,就算你舍不得我,我也从未说过等你嫁人就不要了你呀!你放心,只要你愿意,这辈子你我主仆都不分离。”


    青禾霎时泪如雨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宋凛察觉禁锢住的身子软下去,不自觉放松了些,再次劝说。


    “青禾,想想我先前同你保证的,咱们不闹了,好好过日子,行吗?”


    宋凛这话已经带了一丝哀求。


    青禾沉默了一瞬,示意他松开:“我不闹了,你让我把话说完。”


    宋凛下意识觑了眼孟越临,只见孟越临把姜令玥同样抱得紧紧的,就好像生怕青禾失态惊吓到她一般。


    孟越临眉梢微抬,颔首。


    宋凛慢慢松开,青禾果真镇定下来。


    只见她咚地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娘子,是奴婢多虑,今日失态之处,还望娘子见谅。来日……若是奴婢哪日再次冒犯了娘子,但凭娘子处置,奴婢绝无怨言。”


    “快起来。”姜令玥松快了些,上前托住她手腕,“快擦擦眼泪,哭花了就不美了。你尽管安心。”


    “奴婢失礼,奴婢先下去梳洗,一会再来伺候娘子。”


    “好,不过可不许再哭了,宋凛,你看好她。”


    “大娘子说的是,我定然尽心照顾青禾,您放心。”


    宋凛躬着身,拽着青禾避到了居住的耳房。


    回到屋里,许是方才有些心绪翻涌,姜令玥适才觉得心口堵得慌。孟越临忙把她扶着在榻上躺下,陪坐在床沿。


    “阿玥,你且放宽心,宋凛那小子还有我盯着呢,我不会让他有负青禾。”


    虽说是权宜之计,可也不能因此伤了阿玥的心,孟越临赶紧替宋凛打包票。


    “有夫君保证,我自是安心,不过,虽则想不起从前点滴,青禾给我的熟悉感甚至比夫君还多,想来是她自幼陪伴的缘故。夫君,你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把他们婚事办了?”


    姜令玥俏皮地眨着眼。


    孟越临见她身子不适,还笑弯了眉眼,显然青禾的事糊弄过去了,只是她们主仆情谊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深。


    这可难办了,先前他还有过打算,若是青禾再不配合,他不介意做出拆散她们的恶事。


    看来,让宋凛娶了青禾,也不失为更妥善的安排。


    孟越临犹自沉浸思绪中,忽略了姜令玥偶然闪过的探究目光。


    她是失忆,但不代表她没有辨别思考的能力。


    青禾方才明显是有话要告诉她,却不巧被宋凛打断,能让宋凛做出此举,料想十有八九是关于夫君。


    夫君……


    以她这些时日的观察,夫君对她可谓关怀备至,敬重她,爱护她,就如方才那一刻,她胡诌腹痛,他眼底急切情真意切。


    不是假的。


    夫妻之情不假,那其他的,还会有什么可能呢?


    她不想给青禾压力,更不愿成为她的负担。况且,青禾要当真在这时候找到自己的幸福,她由衷感到高兴。


    姜令玥悄然敛起心思,且再看看吧。


    京城孟家


    哒哒哒的马蹄声停在孟府门口,一名蓝衣青年率先翻身下马,都没等得及侍从上前,便率先敲响了孟府大门。


    “开门!开门!”


    守门的钟老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背,等门响了三次适才慢悠悠从内打开。


    “谁啊?”


    姜清珝未及弱冠,相貌清秀雅致,许是身体底子好,一路快马从宁州赶来,眉眼间也不见多少憔悴。


    “让开,我找我姐!”


    姜清珝两余年前亲自送嫁,也是家中唯一一个陪同姜令玥到过孟府的平辈,因此自从收到姜令玥的信后,父母本还迟疑要不要亲自入京一趟,他便自告奋勇先行一步。


    他比嫡姐年幼三岁,自幼在嫡姐关怀下长大,嫡姐远嫁他也是最伤心反对的一个。


    若不是彼时孟越年在宁州住了一段时日,他亲自“细心考察”,见孟越年人品还算端正,勉强配得上他阿姐。


    然而,三年未至,阿姐竟在孟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两地相隔千里,信件来往不便,他真是恨不得一路昼夜不休,在收到阿姐信件那一刻就飞来京城做她的后盾。


    一路忧心忡忡,生怕阿姐在他还未赶到前,还要受孟家更多苛责。


    “不是,这位公子您等等!我们府上哪有你姐!”钟老老归老,也不敢让他直闯进去。


    姜清珝念他是位老人家,基于本性,也未贸然推开,两人一时僵持在门口。


    幸而身后侍从赶紧上前禀明:“我家公子姓姜,乃是你们府上少夫人嫡亲弟弟,还望通禀你们少夫人,或者你们大公子,都是认识的。”


    钟老吃了一惊,更不敢让开了。


    前几日,大夫人适才在府中耳提面命,少夫人不顾孟府脸面,枉顾夫妻情谊,留下一封和离书便离家出走,还惹得大公子吐血昏迷,实乃孟府奇耻大辱。


    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少夫人。


    这也便罢了,他好歹有理由拦下眼前姜公子。可他私底下也没少听说,少夫人哪是和大公子吵架出走,分明是寻了新欢,弃夫而去。


    否则大公子怎么会痛彻心扉。


    哎哟,这可是实打实打了孟府脸面。


    钟老一张老脸急得通红,不住说道:“不行,您不能进,不能进。”


    姜清珝涵养极好,见他不让,退了半步:“好,贵府规矩大,那便让我姐出来,我在这儿等着。”


    钟老一跺脚,索性赶紧找人往里去递消息,不管哪位主子来,总之这都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姜清珝大闹孟府之事,姜令玥不知何时才会知晓。


    不过,孟越临却是隔日就收到了消息。


    青山村离京本就不远,他把姜令玥藏在这里,也有灯下黑的意味。


    孟府他留了耳目,一五一十禀明,姜清珝在孟府寻不着嫡姐,又听闻孟越年自他姐离府,从未主动去寻,如今更是下落不明。


    那般温文尔雅的少年也被气得挥出一拳,在孟越年脸颊留下青紫印记。


    卢夫人见亲儿受伤,发出尖利嚎叫:“姜氏早与我儿和离,与我儿又有何干?不信你去官府查呈报记录,和离书清清楚楚。”


    孟越年捂着脸颊,耳边震得嗡嗡响,他不可置信看向卢夫人:“母亲,你说什么?阿玥留下的和离书我都没有签字,更何况是呈报至官府。”


    卢夫人眼神躲闪,语气却依然强硬:“姜氏不留余地,欺人太甚,早不配做我孟家儿媳。”


    孟越年身子晃了晃,只觉眼前发黑。


    偏姜清珝听后更是笃定,是孟家合伙欺他姐至此,当下便让侍从寻了车马和帮手,把姜令玥尚还留在姜家的嫁妆全数搬出孟府,闹得人尽皆知,流言一时沸沸扬扬。


    等孟宗扬赶回府中,孟府门口车马堆满各种家什,围观百姓讨论得津津有味。


    姜清珝看着最后一趟行李装好,恰好见着孟宗扬下车。


    他眼珠子一转,理了理衣袖,上前恭敬拱手,声音清亮:“见过孟伯父,既然已与贵府断亲,小侄便自作主张了,日后等我姜家长辈抵京,还望伯父届时好生解释一番。”


    “我们走!”他招手一挥,无视孟宗扬铁青的脸,扬长而去。


    挽晴院内,孟越年呆呆站在廊下,望着转瞬空荡下来的挽晴院,院角花架上的花草不知何时被撞倒,花叶落了一地,踩得不成样子。


    他忽地放声大笑,状若疯癫。


    孟越临看着信纸,同样笑出声来。


    小舅子不愧是阿玥亲弟,处事利落果断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犹如神助。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顾虑。


    等阿玥生下孩子,便是他们完婚之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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