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妻弟 与其坐以待
许是日头偏西, 暑气消减不少,市集反而热闹起来。
重新回到马车上, 青禾忍了一路,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娘子,您怎么突然想起往宁州寄信?”
姜令玥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算突然吧,我都让夫君寄几次信了,先前在京城怕是离得太远信件丢了,也不好说, 夫君近来又忙碌,总不能事事麻烦他。毕竟眼下安定下来了,总该和家里报个平安才是。”
青禾唇瓣动了动,没敢反驳。看来娘子并未起疑, 只是想念家人。可是若让她当真联系上娘家人, 岂不是眼前这一切又要破碎了。
怎么办?置娘子心意而不顾, 不妥,又不能轻易打碎娘子现下的日子。
晚间,青禾寻了机会把孟越临堵在廊下,把他拉到僻静处。
孟越临眉心微拧,他并非不喜青禾,只是下意识防备她借故拆散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
他抽回衣袖, 眼神有些冷:“有什么事?”
青禾眼神忽闪, 压低声音:“三公子,奴婢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先和你通个气, 避免哪日忽地爆出来,反而不好。”
“究竟何事?”看她说得煞有介事,孟越临语气温和不少。
青禾绞着手指, 踟蹰道:“今日我陪娘子出门,她在打听镖局或者车马店,想托人给宁州家里送信,三公子,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不能拦着娘子一辈子不见家人,奴婢盼着娘子好,即便将来一切摊开来,也恳请三公子站在娘子位置多思量。”
孟越临沉默一阵:“知晓了,此事我来解决。”
回到房间,他看了眼眉目温和,正哄着阿宁入睡的姜令玥,没说什么先进了净房。
青禾提醒得对,近来他忙着生意,倒是忽略了此事。
半年多前,姜家人在京城闹得那一场可谓满城风雨,就算传到了江南府,这么长时间也该消停了。
想来以他素未谋面的小舅子脾性,是不会放弃寻找嫡姐姜令玥的。
如此一来,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先发制人。
更何况,以小舅子和大房闹得那般难堪,对孟越年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只要姜家不站在那边,他便有能耐让姜家站在他这边。毕竟,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姜令玥了。
有了打算后,孟越临再次拦住了姜令玥寄往宁州的信件,又私下托人帮忙,打听姜家消息,谁知巧合的是,竟当真有友人碰巧听说过姜清珝。
“你说姜清珝?好好的世家公子,如今天南地北到处闯,听说一直在寻人,书也不念了,家也不回了。怎么,你认识?”
得知姜清珝居然都找到江州了,孟越临惊出一身冷汗。
江州离临海,可只有几日路程,他要是动作再慢点,怕是也要和孟越年一样,被小舅子当街暴打。
孟越临还想要脸面,故而做好充足准备,先是安排好家里,适才找借口出门。
临走前一夜,他缠着姜令玥反复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两人都浑身潮湿才停下。
姜令玥还以为他是要外出段时日,这才缠着她要,所以并未多想。
她揉了揉他躺在身侧的脑袋,莞尔轻笑:“夫君,我发现你怎么隔段日子,便像讨糖吃的小孩,非要闹得身心疲惫才适可而止。”
“那阿玥喜欢这样吗?”孟越临抬眸,眼底因为情动未散而湿漉漉的。
怎么会不喜欢,姜令玥脸红心跳地想。
诚然每次身子都软得一塌糊涂,可夫君从不对她哪怕一丁点动粗,即便再情动,也都会先顾及她的感受,一点点带着她攀上热潮高峰。
就如眼下,余韵久久不散。
而夫君好似尚不知足般,一手环着她月要肢,脸颊不时蹭一蹭,薄唇不经意扫过她心口脆弱。
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孟越临没等来她回话,却见她红着脸翻个身,伏在他身上,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姜令玥睫羽勾着烛光,耳根红艳欲滴,声轻如烟:“我自是喜欢。”
“阿玥。”孟越临喊着她的名,回应她难得主动的亲吻。
烛火忽地一颤,竟是撑不住先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窸窣低语,和那藏不住的,低低浅浅的喘息。
翌日一早,孟越临便带上宋凛出了门。临走前,他伫立在阿宁小床前许久,却没敢掀开幔帐再看一眼姜令玥。
纵有千般把握,他也怕万一。万一姜清珝不同意,万一姜家都反对,届时,他又该怎么留下阿玥和阿宁。
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在小床横栏上,倏地紧扣。
哪怕用尽所有不入流的手段,哪怕被世人戳断脊梁骨,他也绝不会放任阿玥离去半步。
她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姜令玥起身梳好妆发后,青禾见她揉了揉后腰。虽说现下不须她值夜了,可夜里正屋的动静和三更天才熄灭的烛火,青禾也是看见了的。
娘子不再守着三日一次的同房规矩,和三公子夜夜情浓,宛如平常小夫妻那般。
白日里喜笑颜颜,和三房各人相处的也不差。就连从前见的极少的孟三老爷,而今见着娘子也是温和相待,丝毫没有像孟大老爷般冷冰冰的架势。
眼见娘子越过越好,她也当为她开心才是。青禾垂眸敛下心思,安心做事。
江州码头,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的劳工争抢着去卸货,宋凛抱着包袱,好不容易才挤开人群跟上孟越临的步伐。
“公子,我们是先去寻秦管事,还是?”
孟越临头也不回:“不必,直接去福来客栈。”
宋凛一愣:“公子,您都不再做啥准备,直接就去?”
“还要做什么。”孟越临长腿迈开,很快便赁了辆马车钻进去,宋凛利索的跟上。
他既然有胆量来江州,自是什么都不怕了。况且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江州福来客栈,姜清珝正盯着姜令玥的画像愁眉不展。
他未及弱冠,连续奔波数月,本就清瘦的脸庞更显憔悴,眉头紧紧锁着,下眼睑隐隐泛着青黑。
他在这儿住了有半个多月,江州城人口不算复杂,他拿着亲手画的嫡姐画像大街小巷问了很多人,前日终于在一处医馆听一位坐堂大夫回忆,好像见过嫡姐。
不过据他所言,那名妇人带着孩子,还有一名青年自称他夫君陪伴在侧,至于之后去了何地,他就不知晓了。之所以记得,也是因孩子身体情况特殊的原因。
可是,孟越年那厮远在京城,料想不会是他陪着嫡姐看诊。
若不是他,这事儿就更麻烦了。
阿姐有了孩子,听大夫回忆年龄,估摸着便是失踪后半年多生的。孩子的生父是谁?会是她身旁的青年吗?
他相信长姐为人,自是不会信京城流言,说她和外人私奔而逃。然事实又透着诡异。
他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阿姐,你到底去了哪里。
咚咚咚,门扉响了三下,小厮墨书捧着托盘径直推门进来。
“公子,您先用饭,吃好饭睡一觉,我们再去寻。”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摆好饭菜碗筷,“好歹有大小姐消息了,公子您得吃好喝足,才有力气继续寻下去啊。”
公子犯愁,墨书也跟着焦急。
眼见大小姐还未找到,公子便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这还得了。可别等寻到大小姐,公子便先撑不住了。
菜香味溢出,墨书却见公子还呆怔着坐在床榻边,肩膀一塌,索性过去拉他。
“公子,您就听小的劝几句。您要是先垮了,谁还寻大小姐,半月前的家书不是提了,老太爷精神近来不错,您可要打起精神再接再励。”
墨书一面劝着,一面把他按在饭桌前,甚至把筷子都塞进他手中。
姜清珝这才回过神来,他夹了一块肉放到嘴边,又悻悻放下:“墨书,你说阿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肉。”
墨书夹菜的手一顿,忽地咧嘴笑起来:“公子原来是愁这个,要我说,这才是最不必担忧的。”
“为何?”姜清珝不解。
“当然是因为,不论大小姐和谁生的,都是大小姐的啊!同样,也是您的亲侄子,何必纠结于此。”
“不是侄子,是侄女。”姜清珝忽地咬字纠正。
那大夫说了,姐姐的孩子是名女婴。
墨书讪笑:“总之小的认为,只要寻到大小姐,不论她身处何境地,您都将她和她的孩子带回去,安稳度过余生便是。”
这番话言简而理至,让姜清珝纷乱的心绪蓦地镇定下来。
墨书说得没错,他根本不必在意孩子生父身份,只要是阿姐的孩子,便也是他们姜家的孩子。
咚咚咚,房门再次响起。
墨书还以为是客栈伙计,起身去开门:“我说了托盘我待会会送下来,不必……咦,你们找谁?”
姜清珝闻声抬眸,只见门口的蓝衣青年颇为熟稔的直接迈步进房,走到他面前打量一瞬,微躬拱手,声音清越。
“敢问可是姜家公子?”
姜清珝疑惑起身:“你是?”
不料,对方挺直脊背,慢条斯理拢了拢衣袖,唇角微微翘着,看上去温润有礼,出口的话偏偏宛如惊雷乍响。
“姜公子有礼,在下孟越临,身份嘛,如今是你的姐夫。”
姜清珝愕然,又咀嚼了一遍他的话:“我的姐夫?”
“是的,你长姐姜令玥,正是我的娘子。”
孟越临依旧语气温和,脸上始终挂着一缕笑。
只是没想到,下一息,姜清珝咬着牙顺手抓起桌边茶盏,满满一盏茶水不偏不倚泼在他脸上。
“混账!”
墨书扶额,这大概是公子能脱口骂出最刻薄的话了吧。
作者有话说:
至少第一次见面没被打哈哈哈,此局孟越临胜!孟越年攥紧拳头:你等着,我来打你!
第42章 求全 谁说读书人
谁说读书人便是斯文人的。
孟越临额发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墨书自幼受姜家家规熏陶,眼看着自家公子失礼在先, 便自作主张掏了块帕子递上。
“这位……孟公子?先擦擦水吧,我家公子只是手滑,并非故意。”
“擦什么擦!”姜清珝啪得挥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滚圆,“你到底什么人,说清楚!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蒙骗过去!”
宋凛很有眼色的先合上门扉, 掏出干净手帕弯腰奉上。
孟越临接过,从容不迫擦了擦额角,随手往后一抛,似乎毫无介意被姜清珝如此对待。
他视线一扫桌面, 唇角微勾:“我也尚未用饭, 姜公子可否容在下僭越一番。”
说罢他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甚至还客气的手臂一抬,直勾勾盯着姜清珝:“姜公子,请。”
许是对方太过镇定自若,姜清珝目光一凝,恍过神来,不论眼前人为何而来, 从他言谈可知, 他定然知晓姐姐在哪!
多年的涵养让他很快清醒下来,他攥紧的拳头微松,也撂开衣摆坐下, 只不过目光始终没移开孟越临半分。
咦?怎么越看他和孟越年很像。
许是盯久了,姜清珝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自称孟越临,莫非当真出自孟家?
宋凛和墨书都是受过精心培养的小厮, 见自家主子都不动声色的坐下,他们也一致一左一右分站两侧。
巧合的是,他们心里念头一致:可不能离太远,万一打起来呢?
姜清珝在观察孟越临,孟越临也在暗暗打量他。
和阿玥眉眼不是很像,不过脸部轮廓倒是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要说脾性,那当真是如出一辙。都一样的善于隐忍,居然能在极短时间镇定下来。
这大概便是世家子弟的教养,百年来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体面,容不得踏错半步。
饭菜是客栈厨房做的,四菜一汤,皆是普通菜色。别说和陌生人共食,便是熟悉的,姜清珝眼下也是吃不进去半口的。
然而,孟越临好像当真饿了,每盘菜都从边缘夹了大半,吃了半饱适才放下筷子。
他擦着嘴唇,眉梢微挑:“姜公子不饿吗?”
姜清珝自幼就很聪慧,被祖父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自然并非榆木脑袋的读书人。
可他阅历尚浅,一刻来钟的时间,也着实捉摸不透孟越临的意图。
看上去他毫无愠色,不言不语,然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颊边不易察觉的鼓动了一下,仿佛在暗暗咬牙。
眼见孟越临终于舍得搁下筷子,他缓缓垂眼,为了不再失礼,他用指腹扣住腰间祖传玉佩,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吃好了?是否该再说一遍,你同我阿姐,究竟什么关系,我阿姐在哪?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公子莫急,你阿姐如今很好,我是你姐夫此事千真万确。至于她在哪里,便是我接下来要与你相谈的,你先看看这个。”
孟越临笑了笑,回眸看了一眼,宋凛赶紧从怀中掏出一物,小心翼翼展开。
姜清珝起先还不在意,待他看见“婚契”二字并姐姐和孟越临的署名,心底一阵狂跳。
他本能伸手去抢,被孟越临拦住,并示意宋凛收起来。
“贤弟小心,弄坏了可就麻烦了。想来贤弟方才也看清楚下方的官府盖印,我与阿玥可是明谋正娶,呈报了官府的。”
阿玥?他称呼姐姐阿玥。
姜清珝面罩寒霜,阿姐怎么可能不与家中商议,便改嫁他人,更何况还是孟家另一名子弟。
“你到底是何人!与孟越年什么关系?”
“孟越年?”孟越临轻笑,声音不高不低,“不瞒贤弟,我出身孟家三房,排行亦是第三,孟三郎孟越临,至于孟越年嘛,便是我的嫡亲堂兄。如此详细,贤弟可听明白了?”
“还有呢?你给我一次性说清楚!”
对方很明显在慢火炖豆腐,可姜清珝急于知晓的太多,哪容得他转磨似的说话。
他指腹死死扣在玉佩上,指节也微微泛白,这才能尚且忍住。
“唉,那便容我慢慢说来。”孟越临忽地长叹一声,语气低落,唇角往下,好像有极为不得已的苦衷和心酸。
“你阿姐,是被孟家逼走的,不仅如此,她怀着孟越年那厮的骨肉,差点一尸两命。”
姜清珝心跳一滞,脸色霎时铁青,又听孟越临顿了顿,眉眼微垂。
“而我,救了她。”
短短五个字,瞬间浇灭了姜清珝即将压抑不住的怒气,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耳畔继续响起孟越临低沉嗓音,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江州府发生的事姜令玥一概不知。
孟越临出门后,她仍如素日般,早起处理庶务,照顾阿宁。闲时和小姑子孟娴冉一道外出逛逛。
婆母曲氏怜她辛苦,每日除了抢着带孩子外,还怂恿小姑子带她四处游玩郊游,按曲氏的说法。
“从前你性子沉静,就爱一天到晚闷在府里,分明还是双十年华的俏丽模样,哪能和我们老太太一样,去去去,都去。”
从婆母的语气里,姜令玥感受到一抹温暖。她记不起从前的自己,夫君的话从来都只会夸她,词藻太过浮华,直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的,她自是不太相信的。
近来却从孟家人的只言片语里有了个大概认识。
她出身良好,端庄贤淑,沉稳有度。
然而,也因此,被婆母觉得少了年轻娘子的活泼开朗。曲氏对她,也没了一开始的忐忑和试探。姜令玥本就性情出众,婆媳俩很快便磨合融洽。
看着姜令玥和儿子情意绵绵,曲氏有时候都会偷偷忍笑:亏她大嫂自诩聪明,这么好的儿媳妇尽想着苛责,真是蠢到泥地里了。
她定然不会犯蠢,只要能让玥娘开心,只要玥娘想要,儿子算什么,一朵好看的牛粪而已。
申时正,日头从正中渐渐偏移。
姜令玥午睡起来,喂过一次阿宁,便换了身海棠裙裳和孟娴冉挽手出门。
大抵是年纪轻一些,起初孟娴冉和她接触甚至做不到和父母那般自如,毕竟她时时害怕嫂嫂突然醒悟过来,发现他们一家子都在欺骗她,那可不是能轻松收场的。
不过,姜令玥对她丝毫没有芥蒂,自回来后,吃的穿的都想着给她留一份,看得出,即便失忆,姜令玥依然在用她的方式和她交好。
孟娴冉不禁低叹,一面自责一面又想对嫂嫂更好。
她掂了掂腰间钱袋子,琢磨着待会嫂嫂看上什么,她定然抢着给她买。
不承想,夏日的雷雨说来便来,进首饰铺子的时候还晴得好好的,转眼黑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街面很快积了寸许的雨水。
姜令玥站在铺子门口抬头望天,眉心微蹙:“也不知要下多久,晚了回去阿宁该闹了。”
小阿宁如今是个爱笑的宝宝,只要有人逗弄,便能咯咯笑个不停。
可到了肚子饿或者要睡觉的时候,那便是扯着嗓子哀嚎也要娘亲抱的。
“嫂嫂莫急,雷雨嘛,想来不会很久,而且阿宁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孩子。”孟娴冉嘴上劝着,心底却是自责,不禁揪紧手中帕子。
要不是她方才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选蝶样银簪还是海棠玉簪,耽搁了许久,也不会恰好遇到这阵雷雨。
若是因此惹得阿宁哭闹,她这个做姑姑的怕是要被全家人数落。
姜令玥视线从雨幕收回来,见她眉眼不安,拉过她的手弯了眉眼:“妹妹说的对,我们等上一阵便是。”
事以至此,冒雨回去并不妥当,还不如安心等待。
一刻钟后,雷雨确实渐渐小了,云雾散开,唯余檐角还在嗒嗒滴水。
先前在街角避雨的车夫将马车赶过来,身边伺候的婢女赶紧上前放下马凳,将她们一一扶上马车。
不料马车停稳,姜令玥扶着青禾的手臂刚刚踩稳地面,便见平日跟在曲氏身边的婢女晚荷面色焦急步履匆匆。
见着她们一愣,目光落在姜令玥身上,脸色更白了。
“大娘子,小姐……”晚荷浑身一哆嗦,语气吞吞吐吐。
姜令玥皱眉:“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何事?”
晚荷下意识瞟一眼孟娴冉,孟娴冉狐疑:“看我作甚?我可是才回来。嫂嫂问你话呢。”
晚荷面皮一抖,垂眼不敢看姜令玥:“是小小姐,刚下雷雨那会就开始哭闹,太太想了各种法子哄了也不见好,眼见哭得面色都白了,正催我去寻大夫!”
说罢,晚荷快速垂下脑袋,气也不敢出。
姜令玥耳边嗡的一声,拨开她就提裙往府里跑。
孟娴冉恨铁不成钢瞪了晚荷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喜莲,你陪她去!”
真是蠢笨!嫂嫂分明一直没起疑的,被晚荷这么一搅,等嫂嫂静下心来回想起,还不琢磨出不对劲。
孟娴冉一跺脚,也跟着跑起来:“嫂嫂,当心摔着!”
幸而,姜令玥心慌意乱,根本没察觉晚荷不对劲,匆匆跑到曲氏居住的院落,脚步还没停稳便听得一声阿宁嘹亮的哭声,倏地声音低落下去,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
“阿宁!”
姜令玥跑得钗环都歪了,敲门都顾不上猛地推开屋门,整个人却愣在当场。
孟娴冉紧随其后,约莫是跑得太快没刹住脚,到门口时又把姜令玥推得往前了半步,她也跟着看清屋里一切。
她眨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瞪着杏眸不可思议道:“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大抵是为了方便阿宁玩耍,屋内摆设一应简单,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满各种玩具。
这也便罢了。
孟三老爷,也便是阿宁名义上的祖父,此刻正双手双脚趴在地上,僵硬地转过脖颈望过来。而曲氏扶着阿宁,正把她虚架在孟三老爷后背上。
秦奶奶原是坐着拿着摇铃吆喝的,见此不得不站起来,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这不,教阿宁骑大马呢!”
姜令玥唇线抿紧,眼前微微发黑。
敢情她不在的时候,祖辈三人便是这般哄孩子的。
曲氏的院落里挖了一小片荷塘,夏风拂开,荷香阵阵,漫过窗棂浸入房间。
姜令玥垂下眼睫,没有直视尴尬起身的公爹。
她缓步上前,不容置疑地伸出手臂:“母亲,阿宁淘气,我来抱吧。”
明明她的神色毫无波澜,曲氏却没来由觉得心虚,见她把阿宁拢在怀里细瞧,这才小心翼翼解释:“方才阿宁哭闹得厉害,我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这才……不过玥娘你放心,她祖父身子硬朗得很。”
孟三老爷直起背脊,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一副生怕儿媳怪罪的模样:“对对对,我身体硬朗,不会摔着阿宁的哈,你放心。”
这是摔不摔着的问题吗?
孟娴冉额角突突地跳,真是恨不得上前捂住爹娘的嘴。嫂嫂分明是对他们的做法看不过眼。
阿宁一到了姜令玥怀里,立马眉开眼笑往她怀里拱了拱,姜令玥心尖一软,周身气息霎时温软下去。
“多谢公爹,婆母照应,阿宁淘气,我这便带她回去。”
“都到用膳时间了,要不让下人把饭菜送来一道用了?”曲氏搓了搓手含笑道。
她眉梢微抬,眼波淡淡扫过在场的人。
婆母素来谨小慎微,左右阿宁还小,这点事也还影响不了她什么。若是就此走了,怕还会引来他们多想。
思忖至此,她垂眸微微欠身:“那便有劳母亲安排。”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四人好像同时舒出一口气。
太好了,玥娘(嫂嫂)没生气!
大抵方才的事还是让孟家人觉得有些尴尬,这顿晚膳吃得十分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规矩 婆媳关系
这日清晨, 天还未亮便淅淅沥沥又下起小雨,潮湿的天气让人十分惫懒。
姜令玥堪堪梳好发髻, 便听得院子里小丫鬟的问安声。
青禾搁下木梳打开房门,竟见曲氏刚要跨过门槛,顿了顿,转身接过身后晚荷端着的托盘碗碟等物,迈了进来。
“你在外面候着便是。”她对晚荷吩咐道。
晚荷愣了愣,只得垂头往后退了两步, 候在廊下。
姜令玥有些错愕,起身迎上前去:“母亲,您这是作甚?”
只见曲氏左右望望,径直走到桌前放下托盘, 将里面的粳米鸡丝粥并包子几叠小菜一样样摆好, 继而直起身, 抬手拂了拂鬓边一丝不苟的发丝,含笑道。
“我估摸着你也该起身了,正巧我去了趟厨房,便把你早膳一并带过来,趁热你快来吃。”
姜令玥眸底疑惑未消,她行至桌旁看了眼尚还泛着热气的早膳, 又抬眸看向曲氏:“母亲若是还未用, 便一起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快吃。”
曲氏笑着拉她坐下, 姜令玥心底总觉得有些不适感,可又耐不住曲氏热情,便依言开始用膳。
见她终于动筷, 曲氏又赶紧把鸡汤从汤蛊里舀出来,甚至还体贴地用勺子撇去了浮油。
一番动作自然,却又透着令人不解的诡异。
屋内候着的青禾小心觑了几眼,眸光闪了闪,又快速垂首。
从来只听过婆母给儿媳立规矩,要求儿媳晨昏定省,请安问候,亦或者在婆母用膳时儿媳立在一旁布菜忙碌。
可今日曲氏居然全反过来了,她想做什么?讨好娘子吗?
别说青禾,曲氏所为着实也让姜令玥大惑不解。
迁回江南府后,夫君说过家中自来没有给婆母请安的规矩要求,从前也是这般做的。
曲氏待她温和,她信了。
然而,却也甚少听过有哪家婆母主动伺候儿媳用膳的,这也……太不成规矩了。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她该怎么开口,总不能将曲氏拒之门外,或者随意应付。
曲氏并非做戏,更不是有求于她的样子,更何况,她应当也没什么让曲氏有所求的吧?
其实姜令玥多虑了。
在曲氏看来,心心念念都是心疼儿媳,怜她失忆,惜她愿意嫁给自家不着调的儿子,巴不得对她掏心掏肺,即便将来哪一日恢复记忆,也念着这份好,不责怪埋怨他们一家。
曲氏想的简单,仅仅凭心意做事罢了。
“咿咿呀呀——”许是她们说话声吵醒了小阿宁,挥舞着手臂使劲扭着身子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还不待姜令玥吩咐,曲氏一听见声音蹭地站起身,小跑着几步越过去,双手在身上蹭了蹭,这才抱起阿宁。
姜令玥弯了弯唇角,眼神示意青禾跟过去,她则继续用膳。
“太太,还是先放下来吧,小小姐可能需要换下尿布。”
“没事,我抱一会,你先打盆热水来,我要亲自给阿宁洗洗脸擦干净小嘴巴,粉嘟嘟的真好看,和你阿娘一样好看。”
青禾做不得主,只得照办打了热水,取来干净的细棉巾,又道:“太太,水准备好了。”
曲氏左右看看,还是舍不得放下阿宁,索性抱着坐在矮榻上,让青禾端着水盆,她一手拢着孩子,一手接过棉巾细细擦拭。
姜令玥将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阿宁本就是乖巧的性子,平日这些事曲氏也会抢着做,先前没细想不觉得不当,眼下总觉得怪怪的。
夫君孟越临和小姑子孟娴冉是曲氏亲生儿女,往日也不见她和他们多有亲昵。
反倒是她生的孙女,备受宠爱。难道这便是民间所说的“隔代亲”?
姜令玥在一旁笑看着,曲氏亲手给阿宁更了衣裳,换了尿布,又端来牛乳小勺的喂着。
见阿宁吃得差不多,孩子不知饱足,曲氏还兴致勃勃想继续喂,她不得不出声打断:“母亲,差不多够了。”
曲氏手一顿,偏阿宁还砸吧着小嘴巴仰头望着她,她有些心疼:“要不再喂点?阿宁看样子还没吃饱。”
往日清晨,若是阿宁醒得早,姜令玥便会先喂了她再用早膳,今日被曲氏一打岔,她便没主动上前抱走孩子。
不过,她一直坚持亲喂孩子,这个习惯也不是轻易能打破的。要是牛乳吃多了,待会她还要涨得难受。
姜令玥行至曲氏身旁坐下,倾过半个身子用帕子擦了擦阿宁唇角:“许是母亲忘了,阿宁还有我呢。”
她抬眸看向曲氏,目光温婉有礼。
曲氏下意识瞄了眼她身前丰盈位置,老脸一红,她怎么把这茬忘了。只好讪笑着把孩子递给她,青禾忙去把窗户关上一半,拉下帘子。
都是女子,姜令玥倒是也没完全避着她,微微侧身拉下衣襟,侧首低眉看向一口都不含糊的小阿宁,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阿宁丝毫不受其扰,大口吃起来。
阿宁吃得津津有味,无事可做的曲氏却有些不自在起来,索性起身欲走:“我去看看老太太,待会再来照顾阿宁。玥娘啊,你也别太辛苦。”
末了还不忘叮嘱她注意身子,姜令玥不便起身相送,便让青禾跟了出去。
片刻后,青禾回来重新合拢门扉,几步来到面前拍着心口道:“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太太太奇怪了。”
“何止奇怪。”姜令玥摇摇头,拨了拨阿宁小脑袋,她终于吃够了松开了小嘴巴,“青禾,从前在家中,太太在我面前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吗?”
青禾微顿,选择实话实话:“如娘子所想,太太一直如此,不过依奴婢旁观,她没有什么坏心思。”
姜令玥拉好衣襟,起身抱着阿宁走来走去,轻拍她的后背:“婆母心仁,良善本分,可她今日举动着实出格了些,这要是在人多口杂的深宅大院,还不知传出什么闲话。”
“确实,届时怕要指责大娘子是个凶恶的,连婆母都拿捏得紧紧的。”青禾抿唇玩笑起来。不过在她心里,却觉得曲氏这样甚好,至少除了孟越临以外,孟家人都很心善,对娘子也是真的好到心坎上,她会很放心娘子继续住在这里。
唉,要是娘子一辈子都想不起过去,其实如此下去,也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你呀,就会贫嘴,话说回来,眼下阿宁还小,婆母公爹他们多宠宠也无妨,可要像昨日那般……”姜令玥眼前又浮现起公爹趴在地上任由阿宁骑着玩耍的样子,就觉一阵头疼。
“再像昨日那般,我怕是会压不住脾性当场训斥。”姜令玥把阿宁放到窗前矮榻上,揉了揉额角。
青禾取来摇铃逗弄,不以为意:“娘子顾虑太早了,老爷太太疼爱小小姐不是更好吗?”
姜令玥眸光微闪。
婆母和祖母是长辈,公爹又是一家之主,她一个做媳妇的,纵使看不过眼,总不能指着他们鼻子说你们教坏了我的孩子。
可事关阿宁的未来,总不能当真放任不管。她该琢磨琢磨,怎么避免过多不可靠的教养才是。
江州福来客栈
日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照得一室明亮。
外面街巷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清晰传入耳中,吵的人再也睡不着。
孟越临揉着额头坐起身,拨开搭在腰间的手臂,再挪开横在小腿上的长腿,偏头一看,姜清珝还睡得深沉。
眼尾挂着几滴泪,口中还嘀咕着“阿姐”,看上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样子。
也是,昨日他可是足足灌了他三壶酒,就他那小身板,三壶酒下去,不睡个一天一夜怕是清醒不了。
这间房不大,另一侧的矮榻上,左右各横着一人,分别是宋凛和墨书。
宋凛自幼习武,听到点动静很快清醒,坐起身来,同样略有嫌弃的推开墨书,压低声音:“这主仆俩怎么同一个睡姿,难不成这是世家子弟的规矩?”
孟越临穿鞋的手一顿,没好气睨他一眼:“胡说什么。”
他家阿玥睡觉可最乖了,若不是他死皮赖脸把她揽怀里非要抱着睡,她可以从头睡到尾板板正正丝毫不动半分。
想起姜令玥,他眸底沉色稍霁,很快穿戴妥当,洗了冷水脸重新绾发,又是翩翩佳公子。
“公子,现下怎么办?”宋凛指了指床上毫无动静的主仆。
“还能怎么办,你去药铺弄点醒酒药,煮来喂下,时间紧任务重,我还要赶着回去陪阿玥,没空在这干耗。”
“好嘞,那么子呢?”
“我?”孟越临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肚子饿了,我当然是先去吃东西。你麻利点。”
宋凛揉了揉他的空腹,张了张嘴,想说他也饿了,不过看公子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离开,又垂下头去。
也罢,待会去药铺路上买两个包子垫垫。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孟越临又回到屋中,宋凛刚好熬了醒酒汤来挨个喂下。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姜清珝便悠悠醒转。
眼皮很沉,姜清珝只觉眼前蒙了层水雾,他使劲眨了好多次,茫然地环顾好像很陌生的房间。
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他缓缓偏头,眉心印出一道浅浅的波浪,那神情分明在问:我是谁?我在哪?
眸子涣散地转着,眼尾还带着宿醉未褪的薄红。
宋凛好奇,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姜公子?姜公子?”
姜清珝眼神渐渐聚焦,终于回过神来,嗓音嘶哑:“你家公子呢?”
“在这儿呢,贤弟可还好?都怪我,回忆太多一时没收住情绪。”
孟越临懊恼地坐过去,安慰般拍了拍姜清珝的肩。
不曾想,姜清珝眸底水光毫无预兆又蓄起来,他忽地拦腰抱住孟越临,放声大哭起来:“姐夫!要不是有你,我阿姐怎么办啊!”
喝过醒酒汤又被哭声惊醒的墨书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见自家公子伤心得像个孩童般,一个劲往孟公子怀里拱。
他浑身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作者有话说:
轻易被“拿捏”的小舅子:会哭得那么伤心的男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44章 哄骗 他对阿玥的
午时过后, 窗外的喧嚣声适才低了下去。
姜清珝说着不饿,在宋凛端来四菜一汤后, 又忍不住吃了两碗饭。
怎么喝过酒这么容易饿?
他有些尴尬看着桌上空盘子,拿手帕擦着嘴角掩饰尴尬:“孟公……姐夫,既然我都吃好了,我们快些启程回去吧,我想早点去看望阿姐,还要写信回去, 你是不知晓家里有多担心。”
孟越临自顾喝完一盏茶,又低头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为方便赶路,他可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是新的就被小舅子揉得皱巴巴。
而他还不能发作, 只能骗着。
不是, 哄着。
来之前, 他设想过姜家子弟的脾性,以及应对之法。料想按姜令玥的模子来看,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应该差不了多少。
他只要脸皮再厚些,故事编得再真些,誓言说得再毒些,料想他会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 故事真真假假, 关于姜令玥遭遇的一切为真,关于他私心作祟恶念突起想占有她是真。
可在故事里,他迫不得已, 与姜令玥是同命鸳鸯,都深受大房迫害,不仅被驱逐离京, 家业也被剥夺得几乎殆尽。
他偶遇受伤失忆的姜令玥,心生怜悯,救下她后悉心照料,日久生情,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深几许。
姜清珝是个秉性纯良的老实孩子,昨日孟越临强行把他按在座位上,继而唉声叹气,一口气饮下三杯酒后,徐徐讲述半年多以来发生的事。
只见孟越临说到动情处,一双眼被酒气熏得朦胧,眼波一转,挨过去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姜清珝不知怎地,也跟着眼眶通红,水光不自禁溢出。
孟越临扳过姜清珝的脸对着自己,竖起右手举过头顶,神情郑重严肃,姜清珝不自觉也跟着挺直脊背。
“我孟越临对天发誓,若我对你姐姐的一腔爱意有半句虚言,就叫我今生断子绝孙,下辈子还给你姐做牛做马!”
断子绝孙?姜清珝一个激灵,顿时酒气散了大半。
甚少有男人发这样的毒誓。
他起初也疑心过,也愤慨过,可孟越临的誓言太毒了,毒到他疑窦渐消,一壶酒下肚,更是被他绕得脑子发晕,只觉他便是他们姜家的大恩人。
对于那些旁枝末节的真相甚至也没来得及细思,直接一掠而过。
孟越临唇角几不可见勾了一下。他本来也没打算让阿玥再生孩子,他们之间有阿宁就足够了。
此番出来,正好可借机寻一份稳妥的绝嗣药。毕竟天天吃避子药他也受不住,实在是太苦了!
孟越临看着姜清珝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犹豫了一瞬。诚然他有哄骗人的事实,但有一件事,他确实没有说谎。
他对阿玥的心,天地可鉴,此生不负。
“姐夫,你倒是说话啊?”姜清珝又追问一遍。
孟越临弯了弯唇角,勾着他肩膀站起身:“不急,正好我在附近还有点事,得办完才能回去,不然你姐要责怪我的。”
听他说的真切,姜清珝忍不住再问:“何事?”
孟越临挑眉,似笑非笑:“当然是赚钱养家的大事,毕竟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啊?”姜清珝挠挠头,好像昨日到现下,都没过问姐夫是做什么营生的,“带着我方便吗?要不你告诉我地址,我自个儿先去。”
“不妥,你还是先跟着我罢,还有许多事要嘱托你。”
孟越临比他高半个头,熟稔地勾着他肩膀就往外走,侧首低语:“贤弟,关于你阿姐的事,你回去后这样……”
姜清珝先是神情疑惑,听他絮絮说了半晌,忽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煞有介事不停颔首。
怪不得他们一直找不到阿姐,原来是姐夫怕再刺激她,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万不可因他的到来打破安定的日子。
姐夫说得极有道理,他听话照办便是。
在江州又逗留了三日,姜清珝亲眼看过孟越临为了谈成一笔生意,是如何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偏偏过后他若无其事般,对他的境遇丝毫不提,好像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依旧拉着他去喝酒,夜里甚至和他同寝,宛如亲兄弟般亲热。
姜清珝对阿姐和他的遭遇,更是感同身受,心生愧疚。他偷偷疾书一封家书让人寄送回去。
姐夫不想家里人知晓,定然还因为怕他们姜家看不起他经商的营生。他得想办法帮帮他们。
燥热的烈日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凭栏远眺,入目皆是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的烟雨连着下了四五日,把整个临海都揽入了云雾缭绕的梦里。
姜令玥推开窗,抬眸望向缠缠绵绵的雨滴。自夫君离家,好像雨便没停过,也不知路上安不安稳,他这次出门好像没说多久才回。
不巧的是,阿宁三日前许是受了凉,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夜里也容易惊醒。
昨日她想了想,去了趟城中最大的药铺,买回两支鸿生,用金箔细细包裹着,可也已经有些干了,然而药铺掌柜说,这已经是他能拿出品相最好的货了,除了他这儿,临海其他地还没有呢,而且往后货源他还不能保证。
想来确如夫君所料,鸿生真的不易买到。
昨日下午她亲自用鸿生和鸡汤炖煮,喂了阿宁小半碗。本想着姑且试试,却不想阿宁当真不怎么咳了,也有精神玩闹了大半个时辰。
看来那位大夫说得没错,这药确实对阿宁的身子极有效用。可这么两支,即便偶尔喂一点,权且够撑两个月,想等到阿宁长大,还不知需要多少。
更何况,所需银子就是不小的数目。她盘算了府中账目,夫君的家底也只剩五千余两了。
为了不让家中人担心,她特地叮嘱夫君不要告诉婆母等人阿宁的身子情况。然而这样的事料想也瞒不了太久。
这可如何是好。
“娘子,小小姐才好一些,仔细着凉。”青禾回屋,见她在窗前怔神,忙取了披风给她罩上,再顺手把窗户合上一半。
“阿宁如何,在婆母那边还算乖巧吧?”姜令玥拉了拉系带,笑着坐回铜镜前,任青禾给她绾发。
她夜里要照顾阿宁,这几日都睡不好,本来觉得无所谓,可还是被婆母曲氏看出来了,白日说什么也要让她补觉。
“玥娘,难不成我们几个大人还看顾不了一个孩子,你快去歇息,不许再累着了。不然阿临回来还不责怪我们。”曲氏难得板着脸,略带强硬地推她回屋。
姜令玥无奈浅笑,还想推拒,不想连小姑孟娴冉也不站在她这边。
“嫂嫂,你放心,我会寸步不离守着阿宁,你就快去再睡会,一个时辰也好。”
自那日发现爹娘胡闹娇宠阿宁后,孟娴冉看出来了,嫂嫂有意避着爹娘再单独带孩子,就连孩子病了也坚持自己照顾。
可她身子不是铁打的,兄长交代过,嫂嫂为了生下阿宁吃了不少苦,可不能再让她劳累过度。
姜令玥看了眼熟睡的阿宁,只得回屋躺下。
“那我便歇息一个时辰,有事尽可唤我。有劳各位了。”
“一家子,说什么客气话。”曲氏重新露出笑脸。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姜令玥心头一暖。
发髻低垂,朱钗摇曳。青禾看着铜镜中的小姐面色有些白,又自作主张取了胭脂轻扫几下:“娘子还是上些脂粉吧,看上去精神些。”
姜令玥看着镜中云鬓轻绾,却略有憔悴的清丽容颜,没有拒绝她的提议。
收拾妥当,主仆相携往曲氏的院子去。
不曾想刚跨过垂花门,便见晚荷慌慌张张迎面跑来。
“大娘子,不好了,小小姐又不对劲了!”
姜令玥霎时面无血色,登时挥开青禾的手提裙跑起来。
孟家下仆本就不多,各院子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女小厮,便只有几位粗使婆子。眼下出事,全都吓得慌张忙碌起来,却又不知在忙什么。
刚跨过院门,姜令玥差点迎面撞上孟娴冉。
“嫂嫂!阿宁她,你去照看,我这就去请大夫!”孟娴冉花容失色,一句话来不及说完,绕过她就继续往外跑。
姜令玥也顾不得她,立即跑进屋里,曲氏抱着阿宁走来走去,一旁孟三老爷和秦奶奶都神色焦急,可也只能束手无策。
见她来了当即语无伦次解释:“玥娘,我们也不知怎么了,阿宁突然哭起来,哭着哭着面色就白了,好像喘不上气。”
姜令玥忙上前接过孩子,小阿宁面色苍白,嘴唇泛紫,哭声若有若无。
她骤然色变,心口一阵绞痛,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万不能再慌了神。
姜令玥深吸口气,把阿宁放到矮榻上,把她领口衣襟扯开一半,头也不回道:“把窗户都打开,无关人等都退出屋子!”
曲氏等人赶紧开了窗,又把下人轰出去。
姜令玥收敛心神,回忆着在江州时那位老大夫是怎么做的,一步步给阿宁顺气。
“青禾,快回屋煎药!”青禾骤然回神,立即转身往外跑。
孟娴冉跑出府门的时候,天边陡然炸响一道惊雷。喜莲跑去门房喊车夫套马,转眼却见她家娘子已经不顾风雨的往外跑了去。
离孟家最近的医馆隔着两条街。孟娴冉只想快点去寻到大夫,套马车的那点功夫,足够她跑出半条街了。
夏日雨急,眨眼间天幕黑了大半,密集的雨势模糊了她的双眼,孟娴冉胡乱抹了把脸,钗环也跑得歪歪斜斜。
马蹄声哒哒哒响起,她在街边停了一瞬就想绕过去,不想听到有人唤她。
“小冉?你怎么在这儿?”
孟娴冉把袖子放低一些,抬眸看去,瞳仁瞬间瞪大:“哥!快随我去请大夫,阿宁病了!”
孟越临眸光骤然一凝,连声吩咐:“快上来!宋凛,马车调头!”
宋凛不敢耽搁,伸手拽上孟娴冉的同时,一挥马鞭,噔噔噔往医馆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任何事都不能只看一面,不然对方稍微加点料进去,或许你便和单纯的姜公子一样,傻乎乎被哄得团团转了,咳咳
第45章 傻瓜 有个傻瓜爱
方才还是细密如针的冷雨, 此刻仿佛天河倾泻,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 激起的白雾笼住了整座庭院。
一道闪电劈开浓云,映在姜令玥那种血色褪尽的白瓷脸庞上。
风吹得窗棱哐铛作响,屋里焦急等着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姜令玥紧抿着唇瓣,额角沁出细汗,沾湿了鬓发。
好在半炷香后,阿宁哭声渐渐小了, 唇色也不再是绛紫色,双颊泛起些许潮红。
都说孩子是最具灵气的。阿宁挥着小胖手,不经意间触碰上她娘的脸颊,抹去一滴泪水。
温软的触感令姜令玥心神骤松, 眼底掠过温和笑意, 抱起阿宁趴在肩上, 一边轻拍她后背一边笑。笑着笑着,眼尾水光溢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曲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说太好了,她抹了抹眼角,略有些局促道:“玥娘,阿宁没事了吧?她怎么会突然……”
话音未落, 门被砰得推开, 孟越临裹着满身潮湿闯进来:“阿宁,阿玥!”
也不知他跑了多远,站定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 脊背僵直,外衫湿透半裹在身上而不自知。
却在看清姜令玥笑着那一刻,绷紧的弦骤然松了, 他缓了口气,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踉跄着上前两步,张了张手,又不敢去抱。
“阿玥,阿宁怎么样?”他袖中紧攥的指节已然泛白,视线落在阿宁身上,又踟蹰着不敢乱动。
“夫君放心,阿宁还好。”绷紧的下颌线几不可查的松了,姜令玥正欲唤他去更衣收拾,又听得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大夫你倒是快点!”
半开的门扉被同时进来的三个人冲撞得哐当作响,当中的大夫脚步虚浮,一头一脸都是雨水。
左侧拽着他的是同样被大雨浇透的孟娴冉,右侧则是一名有些熟悉的青年。
熟悉?姜令玥眸光一滞,一时不清楚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未料,青年也呆怔一瞬,不假思索松开大夫越前几步,嘴巴张了又合,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姜清珝仿佛受尽了委屈,眼巴巴看着姜令玥,嗓音带着一丝哭腔,如泣如诉,:“阿姐!”
姜令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自禁松了一只手去抚他的脸颊,口中低声喃喃:“阿弟?”
离得近的孟越临和曲氏骤然色变。曲氏下意识看了儿子一眼,唇线抿紧。
他们一家子既盼着玥娘一辈子平安喜乐,可同样的,又害怕她很快恢复如初。她能喊出“阿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时候娘舅来了。
本该是亲人重逢的喜事,孟家人却一反常态心神紧绷,姜令玥以为他们是担忧阿宁,并未做他想。
大夫给阿宁把过脉,又开了副药方,直言她这是病弱之症,恰逢伤寒这才激发出来了。
片刻后,青禾端着用鸿生煮过的小半碗汤药给阿宁服下,阿宁这才总算恢复如常,双唇粉润,也会咯咯笑起来。
大夫见了鸿生,也连连称奇:“贵府能立即拿出这味药,想来对贵小姐的身子状况也有所了解,说实话,老夫行医多年,对幼童体弱之症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说尽量护着,料想只要熬过及笄之龄,应当能如正常孩子般长大。”
“多谢大夫,青禾,你跟着去抓药,今日诊金多付些,有劳大夫下雨还赶来。”姜令玥勉强笑笑,收拾收拾,准备抱着阿宁回待月轩。
“是,大夫,这边请。”青禾领着大夫出去,在门口见着换了湿衣折返的姜清珝,她犹豫一瞬,只微微福身道了声,“公子。”
姜清珝没太在意她,随意摆了摆手。
同样换了一身衣裳赶来的孟越临见状,上前虚抱住姜令玥。
若是以往在他人面前,姜令玥还会下意识顾及体面,不与夫君太过亲昵,眼下她实在心神疲惫,便没推开他。
其余人都假装没看见小夫妻俩人的亲昵状,曲氏甫一转身便见姜清珝站在屋门口,手扒在门柱上,她心神一凛,露出一抹笑上前。
“贤侄,怠慢了,我这便让下人准备客房,你先去安顿一番?”曲氏目光故意往身后一扫,不动声色想引开他,“你阿姐眼下怕是需歇息一下,有话晚点再聊,贤侄意下如何?”
姜清珝抿了抿唇,阿姐好像一时半刻也缓不过神的样子,此刻他贸然上前提起家里,就怕又惹她落泪。
也罢,总归寻到她了,他便再等上一等。
“那便有劳伯母安排。”
这一等便到了华灯初上,孟家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晚膳摆在花厅,姜令玥和孟越临相携而入,姗姗来迟。
若不是亲弟到访,姜令玥根本舍不得离开阿宁半步。大抵是心系女儿,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愁云,宴席过半也不见散开,话也不怎么提。
姜清珝看着阿姐兴致缺缺,吃了半饱也跟着搁了筷子,他侧首看向孟越临:“姐夫,我想与阿姐私下聊一聊,可否方便?”
孟越临颔首,凑近压低声音:“自是可以,不过你记着我的话,有些事现下不便提。”
“知道,姐夫放心。”姜清珝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阿姐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清了清嗓子,隔着孟越临轻唤:“阿姐,我有话对你说。”
姜令玥压下心绪,扯了扯嘴角:“阿弟随我来,我们出去再说。”
眼见姐弟俩离席,孟娴冉率先忍不住看向她哥:“兄长,那位姜公子,不会乱说话吧?”
几年前姜家送嫁,喜宴之上她偷看过几眼,对这位姜家嫡子有些印象,奉谨唯礼,一派世家子弟的书生模样。
“不会。”孟越临饮下一杯酒断然否定,眸光微闪。
除非他不想他阿姐再好了。
白日的大雨早在日暮时分便停了,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肌肤,姜令玥引着他到花园凉亭坐下,又命青禾去备茶。
许是只余姐弟两人,姜令玥这才清醒过来,怔怔打量眼前的青年。
身量比她还高些,眉眼间有种浓浓的熟悉,那是刻在骨血里撇不掉的亲切感。
姜令玥没有一丝犹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她浅浅一笑:“阿弟,你看上去消瘦许多。”
姜清珝眼眶一红,鼻头微微翕动:“阿姐才是,清瘦不少。不过,姐夫不是说你忘记了许多事,怎么还记得我?”
“傻瓜。”姜令玥失笑,宛如幼时般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是姐弟,血浓于水,哪能记不住呢,都长高了,我记得从前还能揉你的发顶。”
细碎的记忆片段闪过,姜令玥有一瞬间恍神。
姜清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确实长高不少,我也有快三年没见着阿姐了。”他踟蹰几息,欲言又止,“阿姐,你过得好吗?姐夫对你好吗?还有孟家人,你不知晓父母有多担心你,就连祖父都……”
“都好,祖父怎么了?”姜令玥眉心微蹙。
诚然她想不起过去细节,也从夫君口中得知,家中祖父德高望重,对她也十分疼爱。
“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联络不上你,有些身体抱恙,都好了,好了。”姜清珝咧嘴一笑,岔开话题,又小心追问阿宁如何。
“阿姐,今日第一眼看见外甥女,我就喜欢得紧,阿姐,我问了你别生气,阿宁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今日大夫的只言片语他也是听见了的,什么病弱之症,要养到及笄之龄,还有鸿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可看阿姐愁苦神情,定然是不易解决的难题。
“阿弟,能见着你我很高兴,阿宁她,她先天体弱,只怪我怀着她时受了伤用了许多药,此事你知晓便好,阿宁是我和你姐夫的骨肉,我们会想尽办法照顾她的。”
受伤?姜清珝神情一僵,立马想起阿姐受伤失忆的事,大抵便是那回了。
该死的孟越年,害妻害女,活该阿姐不要你!
枉顾祖父那么信任看重,甚至不惜拉下脸面给不少曾经的膝下学子写信托人照应,那得是多少人脉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有了孟家官运亨通。
他暗暗咬牙,面上不动声色:“阿姐放心,只要我能帮上的忙,你尽管开口。”
阿姐,只要你过得舒心安稳,其余的,自有我们来替你扛。
他并非不想把姜令玥直接带走,可离开宁州时,望城流言蜚语几乎都围绕着阿姐,也不知如今散去没有。
阿姐在此地平安无虞,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觉得没必要如当初向祖父保证的那般把阿姐带回去,一来不强行干涉阿姐如今安稳的生活,二来只要不回去,阿姐便不会听闻那些不堪的流言。
宁州五大姓,除一家置身事外,其余三家都觊觎他们姜家名望多年,这般落井下石的机会断不会轻易放过,更不该让阿姐去承受。
至于孟越临,他准备留在此地,多观察他些时日,看看是否当真如他所说,对阿姐真情实意。如若不然,他不愿也绝不会让阿姐留在此处受苦。
说到这,青禾端着茶盏回来,奉了茶后也没远离,断断续续听着姐弟俩诉说各自境况。
她悬了半日的心松了松,看来姜公子早得了孟越临暗示,并未打算拆穿眼前的一切。不过,她又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
他们全都合伙骗着小姐,这样到底对不对?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记挂阿宁,嘱咐姜清珝安心住下,便回了待月轩。
火烛泛着暖黄光晕,床榻前,孟越临散着长发,青丝垂肩,正低着头摆弄小阿宁。
大抵是太专注了,姜令玥脚步声又轻,孟越临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自顾把阿宁放在床的里侧,继而趴在床沿边,佝偻着身子给阿宁换寝衣。
忽地,他低低笑了:“阿宁,是不是前几日爹爹不在,你太想我所以生病了?都怪爹爹不好,等等,穿这只手!”
他手忙脚乱一阵,又继续絮絮叨叨:“可是,阿娘照顾你已经很累了,我们阿宁最懂事了,不会淘气的,对不对?”
约莫是白日喝过药睡多了,眼下阿宁两只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不知在兴奋什么。
“哎哟,阿宁别动,刚系好的带子,你再动又歪了。”
姜令玥莞尔,隔着屏风看向里间身影。
夫君即便在家人面前也从不轻易露怯,此刻却为了给女儿换上一件寝衣折腾得狼狈不堪,只见他好像终于给阿宁换好了,仰躺下去,高大的身影瞬间衬得阿宁更加娇小。
阿宁似乎对爹爹的手艺不太满意,“啊啊”挣扎着又想去扯系带。
孟越临无奈,只得伸了根手指给她握着,阿宁好像发现了新的玩具,捉着手指捏捏揉揉,好奇心起,径直就往嘴里塞。
“别!我怕了你了,小祖宗。”孟越临抽回手,胡乱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左右看看床榻上没什么玩具。
索性跪坐起来,把阿宁竖着抱在肩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好阿宁,快些睡,今晚我们不淘阿娘,你娘眼底都黑成一片了,定是带你太辛苦熬的。”
姜令玥心里一动。前几日夜里,她几乎没合眼,可阿宁是她的女儿,她不放心交给其他人照顾。
这些酸楚,她不会在婆家人面前显露,亦没想过在夫君面前重复提及,只因她知他为了这个家,也很是辛苦。
不曾想,她未露分毫,他还是猜到了。
回想阿宁刚出生时,夫君笨手笨脚,甚至神情有些嫌弃不愿抱阿宁,如今倒是哄得有模有样。
姜令玥弯了眉眼,默然驻足片刻。果然,阿宁在爹爹肩头拱了几次,渐渐安静下来。
孟越临轻呼口气,轻手轻脚把她放回到小床上。阿宁像只小团子般双手举过头顶,呼吸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略有踟蹰地手指张了张,在纠结要不要给阿宁的绳结打开重系。
姜令玥没再故意压着声响,她转过屏风,孟越临猛地直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阿玥,你回来了。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梳洗。”
姜令玥没回话,径直走到小床边,弯腰,抽绳,打结,重新给阿宁系了个漂亮又不容易硌到的蝴蝶结。
孟越临尴尬地摸摸鼻尖:“阿玥,我是不是有些笨?”
“没有,夫君很好。”
姜令玥靠近他,环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般有力。
“夫君,阿宁才几个月大。”
“我知道。”
“那你还对她说那些话,她又听不懂。”
孟越临环住她的双臂渐渐收紧,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闷闷的。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
“傻瓜。”
“有个傻瓜爱你,傻傻的爱你,纠缠你一辈子,阿玥,你可愿被傻瓜缠上?”
孟越临呼吸压得极缓,小心翼翼问出这番话。
姜令玥在他怀中抬眸,澄澈的眸子仿佛要把他印进心底深处。她眉梢舒展,踮起脚尖吻上他微凉的唇角。
“傻瓜,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蛛丝即现。
第46章 蛛丝 记忆里,那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孟越年脸上。
“相爷家的千金, 公主府的县主,那都是一等一矜贵的贵女, 你居然通通都给拒了!你当真以为如今得陛下看中,翅膀硬了,我就管束不了你了?”
孟越年似笑非笑,随手擦了擦唇角,目光毫无波澜,仿佛毫无芥蒂般继续抬眸仰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说的哪里话,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儿子没有半句怨言。”
“混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找那个女人的下落。你当真是鬼迷了心窍!京城那么多的贵女等着你挑你看不上,非要再去寻一个不知和哪个野男人私奔的蠢妇……”
“父亲!慎言!”
孟越年忽地眸光骤冷, 打断他爹的训话。
父亲再怎么教训他他都可以受着, 可要想往阿玥身上继续泼脏水, 他断不会再答应。
“你!”孟宗扬被气得说不出话,喘了半晌粗气。
他老了,孟家将来还需嫡子来撑,可他油盐不进,着实令他头疼。
他不禁缓和了语气:“允湛,你怨怼你母亲, 我也顺了你的心意勒令她再不准出她的院子, 你好歹也要为我孟家考虑,别再执着一个走了的人了。”
不料,孟越年嗤笑一声:“把母亲关起来怎么能说是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父亲也觉得母亲蠢笨无知,害怕她哪一日又捅出更大的篓子,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被亲儿戳中心思, 孟宗扬面皮一僵,抖着手指还欲再骂,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
“老爷,二老爷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孟二老爷调任京城,正是步步高升,官途慎重的时刻,免不了经常来请教当家长兄。
孟宗扬一挥衣袖:“哼,你给我继续跪着,跪满三个时辰再回去。”
并非不想多罚他让他长长记性,实在是儿子明日还要上朝,在陛下面前露脸,他总要给孟家留些颜面。
“是,父亲。”孟越年不置可否,依言继续跪着。
三个时辰后,已是亥时末,祖祠周围静悄悄的,四下无人,魏平推门进去,把他扶起身半撑着往外走,心疼道:“公子何苦遭这些罪。”
大老爷十天半个月就要寻借口罚大公子一次,这半年多来从不间断。
“无妨,皮肉之苦而已,比起阿玥的痛楚,这又算得了什么。”
孟越年自嘲一笑:“这次你出门几日,可有收获?”
这段时日以来,他都习惯了每次见着魏平问上一句,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孰料,魏平脚步一顿,欲言又止:“公子……”
见他神情迟疑,孟越年心口一跳,一把攥紧他手臂:“怎么?”
“公子莫急,这次我出城没多久,便转念一想,这半年来属下延着去宁州的路来回都细细查找过,都没有少夫人的消息,我就想,会不会少夫人根本没离开京城,或者,出京没多远便停在了哪里……”
孟越年眼前一亮,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他怎么没早一点想到。
“还有呢?”
魏平咽了下口水,左右看看,凑近低声道:“属下便把京城附近的村镇都寻了一遍,还真让我寻到了蛛丝马迹。”
连绵了几日的烟雨终于放晴,日头在巳时越攀越高。
孟家婢女不多,趁着好天气,孟娴冉亲自动手把被褥都摊到院子里晾晒,去去霉味。
说说笑笑间,没注意一床刚摊到架子上的被褥往下滑落,孟娴冉低呼一声,伸手去拽。
地上还有昨日的积水,这要是落上去岂不是白晾了。
未料,一只宽厚手掌从身后越过她,率先一步拽住被子用力一抛,又稳稳当当落回架子上。
孟娴冉诧异回身:“姜公子。”
来人正是姜清珝。
他方才去了姐姐姜令玥院子,听说还没起身,他便知趣的退了出来。
阿宁的身体前两日已然大好,夜里应当不会再闹才是,怎么阿姐如今惫懒成这般,都巳初了还未起身。
看来姐夫当真宠她至极。
姜清珝想不出解释,便四下闲逛,没想到逛着逛着误入孟娴冉的院子。
不管怎么说,孟娴冉尚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他久留不妥,略微施礼便打算折身退出去。
“等等,先别走。”孟娴冉倏地叫住他,又折身吩咐喜莲,“去沏壶热茶来。”
喜莲目光来回一扫,捂嘴笑着退下。
“臭丫头,胡乱看什么。”孟娴冉一跺脚,又扭身道,“还有你,可别多想,我只是有些事再问问你。”
姜清珝忙再弯腰拱手:“自是不会,但凭孟小姐吩咐。”
姜家世代清流,姜清珝自然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文雅样,他离着五步远跟着孟娴冉到了后花园凉亭。
此处视野开阔,不远处可见下人走动,既不显得逾矩失礼,说话声稍微大些也不担心被人听去。
喜莲上好茶点,袖手退出凉亭,在不远处守着。
孟娴冉亲自沏了杯茶推过去,微抬小巧下颌:“姜公子,请。”
“多谢。”姜清珝摸不准她想说什么,只默默举袖饮茶,任凭茶水热气氤氲了双眸。
姜清珝正要放下空了的茶盏,蓦地瞥见对面杵着下颌呆呆看他的孟娴冉,惊得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诶,怎么好端端咳起来了?”孟娴冉不明所以,顺手掏了怀中帕子递给他。
姜清珝接过手帕背过身去,片刻后觉得嗓子没那么辣了,这才转身过来。他不再耽搁,把手帕还回去,直言开口:“不知孟娘子唤在下来此,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孟娴冉把手帕略嫌弃的随意一搁,“就是想问问你,等你回去后,你家里会不会派人来把嫂嫂带走?”
姜清珝:……
他清了清嗓子,断言道:“不会,阿姐来去自有她决定。”
“可是,眼下是嫂嫂不记得,万一。”孟娴冉左右瞟了眼,倾身过来,“万一你家里嫌弃我哥,非要拆散他们,你别告诉我你瞧不出来,我哥那死心塌地的样子,你家要当真敢来要人,他绝对会咬人!”
姜清珝噗嗤笑出来,从未听过哪个女子形容家兄是狗的……
他摇头失笑:“你放心,如今阿姐的境况我都写信告知家中了,想来不日便会有回信。我亲眼所见,亲身感悟,自不会捏造事实。只不过,阿宁也是我姜家骨血,迟早也要阿姐带她回去一趟,探望家中长辈的。 ”
一听见要带走阿宁,孟娴冉气得一巴掌拍在石桌上:“不行!休想带走阿宁。”
姜清珝愣神,登时想反驳,阿宁也不是你们家的骨血,可又怕隔墙有耳,闭了嘴。
谁曾想孟娴冉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着银牙道:“阿宁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休想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不和你争。”姜清珝骤然想起,那日大雨,孟娴冉为了给阿宁寻大夫,在雨中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合该庆幸,他们一家都善待阿姐和阿宁。
孟娴冉气鼓鼓起身:“我还有事要忙,姜公子自便。”
说罢扭身就走,独留姜清珝一头雾水。
我这是惹到她了吗?
而姜清珝以为还在睡懒觉的阿姐,此刻正躺在床榻上,鬓发微湿,脸颊红扑扑的,刚从春潮余韵中清醒过来,嗔怪地推着还埋在她颈间的脑袋。
“夫君,都什么时候了,我早说了清晨不要……”
她眼波流转,娇憨含嗔,出口的话软绵绵的,听不出半点威胁。
果然,孟越临懒洋洋挪了挪,把脸颊在她心口又拱了拱,鼻尖微微翕动。
“阿玥,你好香。”
“快起来。”床笫之事,姜令玥一向拿夫君没办法。
昨夜阿宁睡着后,被他哄着要了一次。她以为他怜惜她身子,这才适可而止。
没想到今晨天蒙蒙亮,夫君便悄悄起身把早醒的阿宁抱出去给青禾,让她送到曲氏那照看。
姜令玥听到动静醒来,见他披着个外衫从外面回来,还未问他怎么回事,便被高大的身躯压住,口齿间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阿玥,阿玥。”
纠缠间,挂在脖颈间的系带被熟练地解开。
忽地,姜令玥听到有粗使婢女在院子里说话,好像是清扫的动静。
她蓦地紧绷,不想下一息,孟越临轻笑一声,一手伸进被褥,沿着纤月要往下,抬起她的长月退,很快便肆无忌惮冲进来。
姜令玥脱口的尖叫被吃掉,她生怕被外面的人听了去,想要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声音。
可唇舌被缠住,她连咬唇都做不到,只能徒劳攀上他的肩膀,随波逐流。
后面,她模糊听见夫君含着她耳垂低语:“阿玥,今天就好好睡上一觉,辛苦你了。”
如雪般的肌肤上被他故意留了不少痕迹,特别是靠近心口的地方,绯红一片。
姜令玥微喘着扯了锦被遮住痕迹,耐不住他磨蹭,气不过抬起一只月退踢了他一脚。
可也不知踢到了哪里,脚踝便被捉住,孟越临眸中流泻出深晦的光,又再次压下来。
“看来阿玥还不累,那我们再来。”
之前出门就空了好几日,回来后顾及孩子,他又一直克制着,可不代表他不想,他不要。
断断续续闹到巳时正,守在廊下的青禾才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孟越临神清气爽,难得和颜悦色:“大娘子劳累,你快去吩咐厨房炖盅药膳鸡汤,午膳时给她喝下。”
青禾下意识看了眼天色,很想说这会子炖怕是来不及,话到嘴边又默默吞回。
她垂眸敛目:“是,公子。”
孟越临往外走出不远,几日不见的宋凛不知从哪机灵的凑过来。
“公子,有消息了。”
他眉梢微扬,有些诧异:“这么快?你小子行呀。”
“倒也不是属下的功劳,听秦管事的意思,好像是姜公子托了人帮忙。可是,公子,您的决定不用和大娘子商议吗?”
“小舅子?”这下孟越临是真意外了,他的打算确实在江州时便透露了几分给姜清珝知晓,彼时也只是为了稳住他,没想到,他居然自作主张帮了他的忙。
孟越临沉默一瞬:“阿玥那,我自会解释。眼下你先随我去会会我的小舅子,从前只听闻鹿雅书院的姜家学子遍天下,我那兄长承了姜家不少好处,没想到今日轮到我了。”
宋凛欲言又止,公子的决定从来不轻易更改。可纵然有娘舅帮忙,风险总是要他亲自去承担的,若是有个万一,大娘子和阿宁小姐怎么办?
他忽地一个激灵,赶紧压下心头可怖的想法。
呸呸呸,什么事都没有呢,不能胡思乱想,但愿当真如公子所料,冒一次险,搏来半生富贵。
“傻站着干嘛。”
不知何时,孟越临已经长腿迈开走出一段距离,宋凛赶紧回神,小跑着跟上去。
出海的决定,孟越临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两年前的偶然机会,他接触到来往大雍和外番的一艘商船,载满财物,比之他辛苦两年挣的银子还要更多。
彼时他便有了想法,哪一日他也要去闯上一闯。
听闻外番人极喜欢大雍的瓷器和绸缎,甚至不是官窑出产的普通货,也能翻十倍的价钱。
更别提他要是能弄到上等的货品,或者多带回些诸如犀角、龙涎香等贵人喜欢的奢侈品回来。
那更是一本万利的事。
当然保守起见,即便路上有所损失,大不了少挣些,只要这趟出海能保住命回来,挣个几万两,足够他风风光光养着阿玥和阿宁。
何况,阿宁需要的鸿生,在外番虽说不是遍地都有,想来比大雍更容易弄到,他一次弄足,用金箔包裹置于玉盒中,再放入特制的冰库,料想能撑好几年。
至于途中可能发生的危险,他自动无视。
大白日的,孟越临便拉着姜清珝来酒楼,点了一桌子菜。
姜清珝察觉今日这酒有些蹊跷,看姐夫一杯接一杯斟酒,眼神反而越来越清明。
他把孟越临方才的讲述细细回味一番,总觉得不妥,把孟越临手中酒盏按回桌面,踟蹰道。
“姐夫,虽说我帮你牵线联络到了靠谱海船,可我从未出过海,还是千里之遥的路程,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要是阿姐知晓,是我怂恿你去的……”
孟越临闻言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你阿姐那么聪慧,她怎会误会是你怂恿。这样的主意,只可能出自我口,放心便是。”
“可路途实在遥远,万一途中出个什么事,要不这样,你别出海了,我再托人寻寻,虽说姜家没有经商的,不过四海之内皆朋友,我也听过不少,除了外番,南北易物也不失为一条路子,姐夫,你再考虑考虑。”
“打住!”孟越临压低声音,“我意已决,况且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我便会回来,南北那条路我跑了两年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一把搂住姜清珝,酒气直往他脸上喷:“我今日同你商议,不过是想提醒你,在我走后,还望你看在你阿姐份上,多多照应,还有,你姐要是反对,你得帮着我说服她,就这一趟,往后大半辈子,我都能保证你阿姐锦衣玉食。”
姜清珝被他搂得直晃,挣扎着想拂开他搭在肩上的手:“这话不用姐夫提醒,我自是要顾的,只是我出来太久了,得先回一趟宁州,当面和长辈交代清楚。”
他忽地眼眸一亮:“姐夫,要不我直接带阿姐和阿宁回去,想来爹娘很高兴看到她们。”
“不可!”孟越临眸光一沉,一把推开他,“你给我记住了,不许带你姐回去。”
姜清珝一愣:“为什么?”
孟越临一脸严肃,义正言辞:“阿宁身子适应不了宁州干燥的气候。”
心底却是在想,当然不能回去,否则岂不是被孟越年轻易寻到。
姜清珝恍然大悟:“对对,姐夫考虑周到,姐夫,我再敬你一杯,你为我阿姐付出的实在太多了!”
孟越临端起酒杯,唇角几不可见翘了翘。
这顿酒一直喝到未时末,两人才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回去。
姜清珝一回到家中便被墨书拖回房中照应,孟越临好歹在外混了几年,并未失去意识。
他揉着发晕的额角踉跄着回到待月轩,甫一踏进房门,开口便是:“阿玥,我回来了,你想我没有?”
姜令玥正拉着青禾,一面照看孩子,一面绣着花样。
闻言抬眸看去,孟越临双颊泛着明显的酡色,从颧骨漫到耳根,他摇摇晃晃歪坐在椅子上,对着姜令玥的方向,傻乎乎咧了一下嘴角。
隔着几丈远都能隐约闻到酒气,姜令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起身走向他。
“青天白日,夫君去哪饮了那么多酒,午膳便没寻到你人,哎呀!”
不料,姜令玥挽袖正欲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拦腰截住,整个人跌坐到他腿间。
姜令玥脸颊倏地红到耳根,娇嗔推拒:“夫君,你当真是醉了,快放开我。”
青禾低笑一声,抱起阿宁:“娘子,我送小小姐去太太屋里,顺便煮碗醒酒汤。”
青禾快步离开,顺便拉上屋门。
姜令玥这才垂眸去看身下的人。
很明显他醉了,是她从未见过的醉态。
倚在她颈间的脑袋抬起来,眼睫湿漉漉的,衬着那张平日如玉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乖巧。
姜令玥抿唇忍笑,葱葱玉指戳了下他的脸颊:“好了,快起开,我去弄水来给你擦擦脸。”
“不要,阿玥身上香,我只想抱着你。”孟越临偏着脑袋,浑然无觉般继续冲她撒娇耍赖。
姜令玥无奈,想着青禾来回也要时间耽搁,索性依着他先坐一阵。
奈何孟越临好像打定主意赖上她一般,一盏茶过后,依然紧紧箍着她不让动。
相依相贴良久,姜令玥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她垂眸打量,夫君闭着眼靠着椅背,好像睡着了的模样。
她莞尔一笑,把头搁在他颈间,肆无忌惮仔细瞧他。
眉如远山,浓淡适宜。
鼻梁高挺,睫羽低垂,日光倾斜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薄唇比素日要更艳丽几分,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水润润的,让人莫名想尝一尝。
我的夫君真好看,大抵我从前便是看上了他的好相貌这才愿意嫁他。
突兀的念头让姜令玥一怔。
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她出嫁前远在宁州,遵的是长辈两族联姻的意愿,她怎么会在未出嫁前就见过他?
不对,我好像当真见过他。
隐隐的,她回忆起一幕画面。那是在空旷庭院里一株百年老树下,树枝遒劲盘根错节,葱葱郁郁笼罩了大半个庭院。
身穿月白锦衣的男子头戴玉冠,听到动静转身回眸,愣了一瞬,然后笑着温声向她拱手致歉。
“姜小姐,初次见面,若有打扰之处请多包涵。”
离得有些远,她听见了声音,却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对方身姿挺拔,宛如青竹。
额角突突疼起来,姜令玥眼睫颤抖得厉害,心底升起一股急迫感:再近些,我要再近些,看清楚他。
咚咚咚——
“大娘子,奴婢端醒酒汤来了。”
姜令玥豁地用力推开孟越临,噔噔噔跑进内室屏风后跌坐在床边,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门口的青禾听到动静,迟疑一瞬:“大娘子,可方便奴婢进来?”
响动惊扰了昏昏沉沉的孟越临,他揉了揉眉心,茫然地看向左右,瞳仁半天才有了光亮。
姜令玥熟悉的身姿在屏风后影影绰绰,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晃了晃脑袋。
“阿玥。”
姜令玥蓦地抬眸,夫君隔着屏风相望,如同方才记忆里闪现的片段,模糊不清。
同样挺拔,同样怔怔看着她。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好像走进了迷宫里,比酒醉的孟越临还要昏沉几分。
“阿玥?”没有听到应答,孟越临又唤了一声。
约莫是静坐了一阵,酒气散去不少,他的目光也逐渐清明,向着屏风走近两步。
“等等,夫君你别进来。”姜令玥心口莫名一紧,出口阻拦。
青禾还守在外面,觉出一丝不对劲,她再次敲门:“大娘子?公子?奴婢送醒酒汤来。”
孟越临有些错愕,他停在另一侧,狐疑道:“阿玥,你怎么了?”
姜令玥当下只想不让他进来,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方才,方才弄乱了我衣襟,我正要更衣呢,你不许过来。”
孟越临恍然大悟,轻笑一声,确实像他酒醉会做的事。而阿玥会害羞,也非常符合她端庄守礼的性子。
“好,我不过去。”
他笑着转身,拉开房门,青禾正贴在门上听动静,吓了一跳,忙呈上托盘:“公子,醒酒汤,娘子她没事吧?”
“没事,她害羞呢。”孟越临唇角微勾,毫不介意在下人面前道出夫妻闺房之乐。
青禾一怔,赧然垂首:“那没事奴婢便先退下了。”
“去吧。”
孟越临端着醒酒汤回屋自顾饮下,又等了片刻,听着里间好像没什么动静,他正欲起身去看看。
脚步声传来,姜令玥换了身藕荷色衣裙,绕过屏风向他走来,“夫君,酒醒了吗?”
“醒了,白日醉酒,阿玥方才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孟越临没有察觉异样,把她拉至身旁,像先前一样抱在腿间。
姜令玥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目光却不敢再看他的脸庞,不动声色道:“夫君,若是没有父母之命,你说我们是不是就不可能遇见了。”
孟越临搁在她腰间的手一紧:“怎么突然说这个,阿玥是想考验我对你的爱意吗?”
“不是。”她唇角扯了扯,声轻如烟,“不过是觉得,人世间的缘分当真神奇,能将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牵扯在一起,生儿育女,共享此生。”
孟越临笑着在她头顶蹭了蹭:“是啊,我真感谢上天的缘分,把你送到我身边。”
怀中的人忽地一僵,这次孟越临明显察觉到了,他狐疑:“怎么了?”
“没什么。”姜令玥周身一震,又迅速垂眸掩去失态,“我也觉得很幸运,能遇到夫君。”
夫君说的是把她送至他身边,而并非她脑海中一般,偶然相见,才是婚嫁。
所以,到底是她记忆错乱了,还是哪里错漏了?
她将那颗怀疑的种子压在心底,不愿深想,可偏偏种子又很倔强,悄无声息在心底扎了根,缠缠绕绕布满整个心房。
甚至不清楚,会不会在哪一日突然破土发芽。
晚膳时,她才听说胞弟也喝醉了,这才知晓夫君白日是和他饮酒,忍不住责怪了他几句。
“阿弟年纪尚轻,家中更是不许醉酒,夫君怎么好端端劝他喝酒。”
孟越临尴尬笑笑,总不好说是一时兴起,不禁连连致歉:“我知错了,这便去照料他。”
“不必。”姜令玥声音有一丝冷,“我亲自去,你去母亲房中把阿宁抱回来便是。”
“诶,阿玥……”话未说完,姜令玥转身便走。
孟越临还当因此事惹了她不高兴,低叹一声。
“都说喝酒误事,以后还是克制些罢,阿玥出身书香门第,想来刻在骨子里不喜饮酒作乐,此事是我唐突了,正事也没顾得上谈。”
孟越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去往曲氏院中。那便先和爹娘交个底,毕竟离开后,阿玥和孩子更需他们看顾。
他眸光闪了闪,最好在他走后,减少阿玥出门的次数,免得再生事端。
作者有话说:
隔三差五被收拾一顿的前夫哥要是知道朝思暮想的妻子躺在弟弟怀里……
第47章 决定 炙热的气息
晚风拂过灯盏, 映得人影一晃。
姜令玥亲自煮了新的醒酒汤并一碗汤面,由小丫鬟提着一并往客院处去。
而几个时辰过去, 姜清珝其实也醒得差不多了,白日墨书早灌了一大碗醒酒汤给他。只是他从前本就不擅饮酒,眼下寻到了阿姐心底的大石彻底落下,这才晕沉沉只想躺着。
正欲唤墨书去弄点吃的来,便从敞开的窗扇间远远瞥见阿姐身影从回廊那边过来,他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快快快, 墨书给我套外衫,完了完了,要是被阿姐看到这副模样的我,还不知怎么训斥。”
幸而姜令玥步伐迈得小, 宽大裙幅几乎纹丝不动。等她走至客房门口, 姜清珝刚刚整理好腰带。敲门声响起, 他定了定神,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吩咐墨书上前应门。
墨书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大小姐,这么晚您怎么来了,公子都要入睡了。”
“阿姐。”姜清珝装模作样举着本书坐在案前,闻言抬眸看过来, “是有什么事吗?”
未料, 姜令玥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她抬脚往里走,墨书也不敢硬拦。
墨书快速觑了眼自家公子, 姜清珝眉峰微挑,眼神往灯烛一瞟。
快说夜太深了,请阿姐回去。
墨书刚要启齿, 便被姜令玥出声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好像并未生气:“得了,我知晓你姐夫白日哄你喝酒,他不靠谱,你也一样缺根筋,凭你那点身板,还想和他来个一决高下吗?”
“不是不是,阿姐误会了。”姜清珝讪笑着放下书,三两步走过来,见着桌上醒酒汤并清汤面,上面堆满宁州风味的浇头,还贴心的配了荷包蛋并细细葱花,他心头一暖。
阿姐即便失忆,也下意识记着他的喜好。
他把醒酒汤一饮而尽,眼珠一转,“其实我是故意的,故意想试试姐夫酒量,不然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姜令玥将筷子递到他手中,不动声色道:“我嫁予你姐夫数年,婚前自有家中长辈操持,婚后夫妻和睦,何故需要你来亲自考验。”
姜清珝眨眨眼:“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我当然是为了再验验姐夫的真心。”
姜令玥淡笑,坐到对面:“那你可验出什么来了?”
“姐夫对你真是死心塌地,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姜清珝一顿,语气郑重道。
反倒是姜令玥眸光微滞,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
姜清珝这才意识到,好像阿姐还不知晓孟越临打算做的事,他犹豫一瞬,这样的事,好像也不该他逾矩先道出来,免得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便含糊其辞:“他发了毒誓,说了很多深情的话,不过,我之所以信他,也是看得出,姐夫当真极为努力宠着阿姐,听姐夫说,他今日请我喝酒的酒钱都是提前和姐姐支取的。”
“当下民风开放,有点银子的公子哥谁不花天酒地,流连花楼,更别提凭姐夫的相貌,只要他去,那怎么也是花楼里的座上宾,可他呀,只甘愿守着姐姐一人。”
姜令玥半晌未语,心想:夫君那个人,确实如阿弟所言,从不在外拈花惹草。别的不说,只凭他夜夜缠她缠那么紧。
可她还是觉得阿弟有所隐瞒。
她有意试探几句:“这话说的,好像我出嫁前你便识得你姐夫一般。”
“当然是……没有见过!咳咳咳——”姜清珝一口醒酒汤呛在喉咙里,差点失言。
姜令玥清眸微眯,姜清珝借咳嗽举袖遮掩,忙冲墨书挤眼睛。
墨书本来眼观鼻鼻观口静立一旁,他就知晓自家公子从来不是说谎的料,这不,两三句问话差点就露馅。也是先前对大小姐的说辞几乎都是真事,这才遮掩住了。还得他这个机灵的小厮来收尾啊。
墨书越前一步:“大小姐,公子今日酒醉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方才还喊饿呢,您送来的汤面香气扑鼻,当真合了公子口味。”
姜清珝眼睛一亮,忙附和:“就是,阿姐,我肚子好饿。”
说罢,卷了袖子便坐到桌边着急忙慌的大口吃面,好像再不吃就有人同他抢一般。
姜令玥摇摇头,无奈道:“行了,别三言两语便被你姐夫哄得找不着北,快些吃完睡一觉,日后可不许再肆意饮酒了。”
姜清珝半大碗面下肚,只觉暖洋洋的,他高高兴兴起身送她至门口,又认真道:“阿姐,姐夫当真很好,我很替你高兴。”
姜令玥心神稍松,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弯着唇角:“好,我信你。”
夫君,当真很好,至少自她昏迷醒来,没有哪件事惹她生气过,从头到尾都一直顺着她,宠着她,护着她。更何况,家中婆母等人一应良善客气。又有胞弟亲口保证,她委实没理由再怀疑她的夫君。
可她,还是心有恍惚。
折回待月轩的半道上,她忽地驻足廊下,夜色深邃,有鸟雀归巢的扑棱声。晚风拂过房檐,缠绵廊角,淌过庭院,最终在花木间盘桓,吹落凋零的花瓣。
她竟不知,此处应当是令她心安的家,为何当下弥漫着一抹浓浓的陌生感。
她仰起脸,对着月色张开手掌,虚虚地抓了抓。水中月,雾中花。她半点也握不了。
“大娘子?”身后跟随的小丫鬟担心她夜风受凉,不禁出声提醒。
姜令玥收回目光,素腕垂落袖中,手指慢慢握紧嵌入掌心,“走吧,阿宁该要睡了。”
话说回来,与其说男人在酒后会吐真言,她更觉得在对方心神怔松时,才更容易探听到想要的。
回到屋中,阿宁白嫩嫩的小胖手举过头顶,正陷入酣睡。
姜令玥回房后先去舆室沐浴,等她擦干发丝出来,在内室门前看着孟越临忙前忙后,既没像上次上前亲手帮忙,也没出声打断。
孟越临见她来了,又不动不语,自以为惹了她不喜,也没敢唤她帮忙,独自挣扎许久终于给阿宁的寝衣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把小床挪到用屏风隔出的小开间里。
想来再过几月,等阿宁再大些,便可以给她挪到耳房,再拨个稳妥的小丫鬟夜里守着,他们夫妻二人也便不再受打扰。既免于阿宁被他们吵到,又可以随时查看。
孟越临确认一切妥当后,这才扬起脸小心翼翼靠近她。
那样高大的身躯,偏偏在姜令玥面前把肩膀缩着,硬生生像矮了一个头,他垂着脑袋,手指勾着她的袖口,连呼吸都是轻的。
“阿玥,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擅自拉着小舅子胡闹,下不为例。”
声音又软又哑,尾音往下坠,像小孩子认错那般委屈,又比小孩子的语调多了一丝痴缠。
他见她还是不语,又握着她的掌心贴在脸颊上蹭了蹭,闷闷道:“阿玥,你要是不解气,就重重地打下来,就打这,我不怕疼。”
姜令玥眸光微动,好像适才恍过神来。
她没有因他亲昵的举动羞怯,也没抽回手,而是直勾勾注视他的墨瞳,突然启唇:“夫君,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声轻如烟,却重如千金。
孟越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尚还覆在她脸颊的指尖微僵,来不及揣测更多,脱口而出:“当然不会。”
姜令玥唇角微勾,梨涡浅现,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如兰气息喷在他耳廓,这也便罢了,偏生她还探出双手,轻轻揉捏着他的耳垂,惹得人心底痒痒的。
“可我总觉得,夫君有事瞒着我,还是极重要的事。”娇妻眼波流转,仿佛牢牢勾住了孟越临所有心神。
他整个人都慢了半拍,讷讷道:“是不是,小舅子同你说什么了?其实这事我下午就想同你言明的,只是看你当时神情不好,没敢开口。”
姜令玥眯了眯眼眸,檀口轻启:“到底是何事呢?”
孟越临指腹不自禁滑到她颈侧,描绘着她白皙嫩滑的肌肤,气息骤乱,身体也愈发僵硬,他贪婪的低下头去,薄唇吮上她,声音断断续续。
“阿玥,我想给你和阿宁更好的人生。”
“阿玥,我怕你怪我擅自决断,因此才一直隐瞒不言。”
“阿玥,我已经决定过几日便离开,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金银财宝回来,可是,便要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在你身边了……阿玥,你别怪我好不好……”
姜令玥只觉得他给出的答案令人十分意外,豁地推开他的脑袋,瞬间又被他眼底墨色怔了一瞬。
她声音有一丝颤抖:“夫君,你在说什么?”
陷入情欲的孟越临顾不得回想细节,只当她还在审问他。他把人箍进怀里,倒在床榻上罗叠的软衾之间,炙热的气息缠住了她。
姜令玥试图保持清醒,在亲吻的间隙继续发问:“夫君,你要离开多久?”
屋内火烛燃尽大半,昏暗的光线映得床上相拥的人影一目了然。
等姜令玥眸光潋滟,微喘着气息徒劳望着帐顶时,总算弄清楚了孟越临的意图。
她咬着唇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夫君,你就这样离开,放心的下吗?”
“当然不。”孟越临额角覆着一层细汗,寝衣早在纠缠间松松垮垮堆在腰间,偏又没忙得全部除去。
他拉着她的手抵在块垒分明的地方,眸底泛起雾气:“阿玥,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藏到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姜令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只听孟越临嗤笑一声,俯身含住她的唇:“因为阿玥是我的珍宝,不该被任何人寻到。”
被谁寻到?姜令玥檀口微张,剩余的话却没出来,变成断断续续的低泣。她来不及问,只下意识牢牢记住夫君这句话。
他想将她藏起来,藏起来。
翌日,府中所有人都知晓了孟越临的打算,孟家三位长辈均一致留意姜令玥的反应。
在花厅一道用完午膳,一直被暗暗打量的姜令玥看着婢女们收走碗碟后,终于寻了机会和曲氏一道说说话。
“母亲可是觉得,我会拦着三郎?”
曲氏被戳破心思,讪笑道:“毕竟你们小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何况此次不同以往,说实话,我和他爹都是拦过的,可也拗不过他说一不二的性子,玥娘,三郎一向听你的,不知你?”
漂洋过海,路途渺茫,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
纵然孟家爹娘都疼爱阿宁,可在知晓儿子是为了并非亲生骨血的孩子去冒险,心中难免有那么一丝怨怼。
好事孟越临做了,失忆的姜令玥也只会当这是他身为父亲的责任。
他们三房好不容易脱离大房而居,只愿往后凭三房本事重夺荣耀,要是有个万一,先前付出的一切宛如海水东流。渺无痕迹。
然而,孟家爹娘心善,要孟越临放弃的话他们也说不出口,便想着从姜令玥这里试探一番。
姜令玥猜不透他们的心思,只当他们忧心。
说实话,昨夜要不是太累,听完这番打算她也是要忧心忡忡睡不着的。若是早个两三日知晓,她怕是会极力反对。
大抵是心底存了疑窦,她鬼使神差的,非但没提半句劝阻的话,还一心帮孟越临准备。
姜令玥眉眼低垂,劝着曲氏坐下,温和道:“母亲,您也说了,三郎决定好的事一向都动摇不了,您是,我亦是,与其担忧,不若放宽心,相信他。他也说了,此番出海,他并非一时兴起,也是做了一两年准备的。”
曲氏低叹一声,眉间愁云依旧:“玥娘,你别看三郎如今撑着整个家,可他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说什么也不听,我就怕他和上一次一样冲动行事。”
自家长嫂都能哄骗回家做娘子,这是哪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上一次?什么事?”姜令玥目光微动,接口问道。
曲氏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其辞站起身:“还能是什么事,他不靠谱的事多了去了,也罢,外边的事我们不懂,玥娘啊,改日你陪我去寺庙烧烧香,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是,母亲。那便后日吧。明日夫君说要陪我外出走走。”姜令玥扶着她往外走。
“他陪你?”曲氏诧异?儿子不是素来都挖空心思想把儿媳妇藏起来,怎么还主动带出去。
姜令玥垂了眼睫,羞涩一笑:“夫君说他以往太过忙碌,趁这几日晴好,带我附近赏玩一番。只是,好像夫君没有提及全家。”
曲氏心领神会,拍了拍她的手:“我们懂,无妨,阿宁你就留在府里,我们会照看好的。”
“有劳母亲。”
京城青山村一幢新盖的白墙瓦房前,迎来了不速之客。
孟越年一身玄衣,面容冷寂,他勒紧缰绳停在那间小院门口,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少顷,魏平扯着村长来到他面前,村长虽老眼神尚可,年前雪灾赈济,村长对这位官员还有印象,看他神色不对,忙不迭拱手:“不知大人唤老朽前来所为何事?”
魏平顺着京城周边村落打听到,前几个月这间院子住过外来的陌生人,是对小夫妻,时间与少夫人失踪相差无几,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
孟越年翻身下马,虚扶村长手臂,沉声道:“老丈请起,本官有几句话问你,但请如实告知。”
“是,是,大人尽管问。”村长躬着身子,浑浊的眼珠微动,这位大人停在这里,难不成是这间院子那对年轻夫妻有什么问题?可看着也不像犯事之类的。
孟越年紧盯他的反应,一字一顿道:“还请老丈告知,年前这里居然的夫妻姓甚名谁,家居何地,何时来的,又是几时离开?”
村长心底打起算盘,不论如何,那对夫妻住在村里时没少帮衬村民,于他们青山村有恩,看这位大人苦大仇深的神色,好像是寻仇来的,他琢磨一瞬,慢吞吞道。
“蒙大人详询,此处年前确实来了对小夫妻暂住,那位娘子身怀六甲,又受了伤,不得已暂住此地休养,幸而几个月前,娘子平安诞下孩儿,自是归家去了。”
魏平追问:“老丈可确定对方是夫妻?”
村长睨他一眼,想起他作保之事,颔首道:“老朽眼力尚可,那对年轻人彼此眼中都是对对方的爱慕,那郎君也颇为心疼他娘子,宠爱有加,确是夫妻。”
魏平听到此处,暗舒口气,少夫人既没身怀六甲,也不可能凭空冒出个恩爱夫君,毕竟,少夫人和大公子之间的情意那是比珍珠还真。
他尴尬地挠挠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孟越年:“大公子,好像又是属下弄错了,害您白跑一趟,要不?”
话音刚落,孟越年忽地启齿:“敢问老丈,可知对方名讳?您放心,我们并非来抓犯人,更不是来寻仇,只是家中子弟失散,不得已四处寻人。”
不想,村长对他突然的解释更起了防备之心,他撩了撩眼皮道:“名讳不知,只知那位郎君姓孟。”
说到这,他眼底泛起疑惑,怎么看着面前的大人和那位孟郎君有几分相似。
村长一时没掩饰面色,而“孟”姓虽不稀有,落在孟越年和魏平耳中却是宛如惊雷。
孟越年声音不自觉拔高,甚至有些变调,失了方才的沉稳:“姓孟?你确定男的姓孟?”
他脑海里蓦地闪过一道白光,情急之下一把攥住村长的双臂,脱口而出:“那娘子可是姓姜?”
村长微怔,难道真是对方认识的?
“确实姓姜。”
孟越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他一张脸腾的变得惨白如纸,颓然地松开双臂跌跌后退半步。
魏平也吓了一跳,恍过神来拽住村长,急切道:“老丈可有记错?真的姓孟和姜?”
村长被他们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再次颔首:“确实,男的姓孟,女的姓姜。”
“魏平!”孟越年垂着眼看不清情绪,他忽地喊了一声。
魏平反应过来,孟家之事不能为外人道也,他松了村长,清了清嗓子:“多谢老丈告知,大抵真是我们家中公子,其余事体还请进一步解释。”
村长也不敢太得罪当官的,不得已捡了大概娓娓道来,余光瞥见孟越年指节攥得泛白。
魏平听得心惊胆战,什么姜娘子有孕,养胎,到夫妻恩爱,平安生女,离去前又如何与村民一一谢别,村中都道他们夫妻真是天作之合,人美心善。
只见孟越年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双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魏平没敢再任由村长说下去了,忙拉着人走开:“老丈,余下的您跟我再说说。”
一刻钟后,魏平深吸几口气才敢折身回话。
“都打听清楚了?”孟越年嗓音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
魏平硬着头皮答道:“清楚了,大概……真是三公子和少夫人,可是……公子,我想不通少夫人怎么可能才和您和离,转头就嫁了三公子,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别说魏平震惊,孟越年同样想不通,不过,再刺骨的真相他也要寻到姜令玥,当面问清楚。
他极慢、极缓地抬起眼帘,眸中已不见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望之生寒的漆黑。
他轻嗤一声,声音平静得诡异:“恰好圣上有桩差事需要派人去江南处置,之前我嫌耽误寻人便推了,孟、越、临!你最好把阿玥藏紧了!”
作者有话说:
孟越临:藏好了,你有本事来呀!孟越年:呵,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第48章 疑心 他们到底在
江南府下辖三城四县, 而他们所居临海县虽说在规模上比之大城池稍显薄弱,却有着难得的天然运河入海口, 来往商船鳞次栉比,晃晃荡荡漂在海面上,远远望去,好像连绵成陆地一般。
七月底的海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轻纱幂篱,将有意遮掩的窈窕身姿又显露人前。
孟越临眉心微蹙, 侧身半步,挺拔的身躯挡住海风的同时,握紧姜令玥的手腕。
“阿玥,此处风大, 我们还是寻地方避一避吧。”
不料姜令玥晃了晃幂篱, 轻笑道:“夫君, 说好了带我来看看海船的,如今船还未见着呢。”
孟越临无奈:“半个多时辰了,那艘海船怕是还在排队入港,想来要耽误到暮光时分,我们还是莫等了,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打算带你去的。”
说好带她外出赏玩, 未料出了门后, 姜令玥只道实在担心他安危,只想来码头看看,心里也有个底气。
孟越临为安她的心, 不得已只能驱车来了此处,寻了一间茶楼,姜令玥居然就这般站在二楼临窗雅座近一个时辰。
未想他打算搭乘的那艘船耽搁了这么久也不曾停泊。
“可是, 我实在想再等等。”姜令玥还在坚持,她转身,继续定定注视远方。
她站在这出神,当然不是为了看船。夫君即将离家远走他乡,前路难辨安危,终归她还是担心他的,并非宽慰曲氏那般放心。
为了她,为了阿宁,夫君付出所有,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半句。而她,却在心底疑心他,质疑他。
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失去的那段记忆究竟是好是坏?
再则,她如今身边的人,若论亲近,除了夫君以外当属婢女青禾,还有胞弟。一年多来,青禾事事以她为先,贴心相伴。倘若在她身上真的有其他真相,为什么青禾选择隐瞒,胞弟也选择闭口不提。
昨夜她偶然想起,在青山村的时候,青禾有好几次欲言又止,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不再言明。
那么,真相于她而言,是否太残酷,甚至到了令她亲近的人都难以述之于口的艰难。如此一来,她还有没有必要再追寻下去就成了一个人的两难。
不寻,心底好像有一根刺,可去寻,又好像对不起待她如珍至宝的夫君。
姜令玥心底犹疑不决,今日与孟越临二人独处,便更没了那份游玩的心思。这般下去,不该,不妥,亦不是她。她总觉得,从前的她应当更果断才是。
轻纱遮面,孟越临只能模糊看清她,神色温润平和,毫无异样。
不过,难得的二人时光,孟越临不想耽搁在此处,他左右看了看,见二楼没什么客人,冲身后的宋凛使了个眼色,宋凛默默后退守住楼梯口。
接着,趁姜令玥不注意,倏地掀开轻纱整个人都钻了进去,顺势环住她的细软腰肢。
姜令玥心口蓦地一跳,妙目含嗔,低语道:“夫君,你作甚?快出去!”
“阿玥,你都不理我。”孟越临为了配合她的高度,不至于扯落幂篱,膝盖微微曲着,肩背松塌。
加之今日他一改往日穿衣习惯,换了一身月白雪衣。若是此时有人从楼下抬头,大抵只会以为是两个小娘子在胡闹。
姜令玥还欲开口斥责,却骤然发觉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轻纱缭绕,连呼吸都好像交缠在一起。
她耳根微烫,又不敢动作太大推开他,唯有低语娇斥,“夫君,快些出去,小心被人瞧见了去。”
“瞧见便瞧见,他们看不清,也不识得你我。”
红晕自耳根漫向脖颈,激起阵阵绯色。孟越临喉咙一紧,快速低头亲了一口,末了眼底泛着笑意直勾勾盯着她。
纵然有轻纱相隔,楼下陌生人声仿佛就在耳边。
姜令玥自知被戏弄,双颊霞飞,索性一把揭了幂篱,一跺脚:“夫君喜欢便你拿去。”
“诶!阿玥,你眼下害羞的样子实在好看,快戴回去,万不能让人看见了。”
孟越临故意相让幂篱,两人几番拉扯的动静不经意吸引了不少路人抬眸看来。
如他所料,姜令玥顾及旁人眼光,不得已扭身下了楼。
“娘子,你等等我!”
孟越临嗓音嚷得有些大,姜令玥刚好走至半楼梯,楼下歇脚喝茶的客人也都抬头看来,她一时尴尬不已,下去不是,折回去也不是。
偏偏身后的人还在紧追不舍,扬声唤她:“娘子,你莫急,望海楼的桌席我都派人订好了,就我们两人的小独间。”
望海楼,可是临海县一等一的酒楼,价钱不菲。
楼下传来轻笑声,姜令玥眸光一扫,好几位食客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身子一僵,咬着银牙转身,正对上孟越临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旁若无人般,站在楼梯半中亲昵牵起她的手,幂篱早被他抛至宋凛手中。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孟越临有位多么端庄秀丽的娘子。
饶是以姜令玥温婉的性情,也不禁羞恼,碍于人前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微侧着身缩了一半身子在他身侧,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宋凛跟在后面不禁偷笑,公子嬉皮笑脸撒泼耍赖的功夫见长,连大娘子都招架不住了。
不想,正要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请问这位小哥,你家大娘子,是姓姜吗?”
宋凛微微一愣,转身看去,是位年轻的小妇人,伸着头好像想看清即将登上马车的姜令玥,神情迟疑。
她是谁?她怎么认识大娘子?
宋凛脑中飞速旋转,面上不动声色:“许是娘子看错了,我家大娘子不姓姜。”
对方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摇头轻笑:“怕是我认错人了。”话虽如此说,她的目光还在往外探。
宋凛见状,有意拦她片刻,手一抖怀中幂篱摔到地上,“哎,烦请让让,哎,你别踩啊!”
幂篱上缠着长长的轻纱,宋凛手腕一抖便散落满地,刚好落了大半在小妇人和她婢女脚边,两人顿时僵住没敢动。
宋凛慢条斯理重新收好幂篱,余光一瞥,自家公子早已稳坐马车内,车窗紧闭。
他略带歉意的侧让至一旁:“对不住,耽误娘子了,您先请。”
小妇人没同他计较,只是经过他身边时与婢女嘀咕了几句,宋凛有武艺在身,耳聪目明听了个一清二楚。
“姜姐姐远在京城,端庄持重,又怎会是和夫君当街打闹之人,况且,那人看着也不像她夫君。”
宋凛愣在当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后,僵硬地转动脖颈,注视着小妇人消失在街角,这才回到马车旁。
甫一在车辕坐下,他想都未想抬手敲了敲车壁。不料,里面只传来孟越临不耐烦的催促。
“别敲了,趁着晚膳前还有时间,我还要陪阿玥去一趟望海桥,快启程。”
望海桥,比邻望海楼,风景独美,又有有情人千里相会终成眷属的美言。
宋凛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差点忘了大娘子也在,他还是守口如瓶的好。
然而,他忘了,世间之事,就如四季往替,亘古不变。该来的,终究绕不过去。
那日之后,姜令玥将心思藏进江南桂花香里,只顾默默整理行囊。虽说她不闻也不问,不代表她就此放下。而是当下境况,实在容不得她多想。
夫君要走便罢,姜清珝也说要归家,要将她在江南安稳定居的消息当面禀明父母,祖父身体抱恙许久,她已是不能在身边照料,便更拦不了胞弟回去。
这日晨光微熹,姜令玥便和夫君一道相送至城门外十里亭。
许是心事了去大半,姜清珝神采飞扬,眉宇间恢复了世家公子的风姿。
他拍了拍放在胸口的信件,笑着满口应承:“阿姐你放心,你的信我定然稳稳送至爹娘和祖父手中,你呀,就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阿宁。”
说到这,他忽地贴近耳语:“要是阿宁淘气,阿姐还是莫省银子,多请个婢女帮忙看顾也是好的。料想姐夫也不会舍不得。”
姜令玥忍不住戳了他脑门一下,哭笑不得:“阿姐才不是省银子,你又胡说。到了家里,可别再这般不着调了。”
姜清珝清了清嗓子,郑重一揖:“守拙谨记,姐姐若是不弃,可常与小弟通信,守拙愿时刻为姐姐分忧。”
说罢,他冲后面的孟越临挑了挑眉。听到没,不许欺负我阿姐,叫我知晓了,有你好看。
孟越临意会,上前半步和姜令玥并肩而立,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却大得仿佛要拍碎他一般。
语重心长道:“贤弟放心,代我向岳丈、岳母和各长辈问安。”
姜清珝疼得咧了咧嘴角,语气有些幽怨:“姐夫,你可莫要忘了你说过的话。”
“自然,时候不早,你快些走吧。”孟越临一改话题,直接送客。
小舅子好是好,可在久了总归让人不安心。
特别是宋凛先前提了一事,临海也有认识阿玥的人。若不是出海在即,他抽身不得,真想把阿玥换个地方藏。迫于无奈,他近日寻了不少借口,在他离开后叮嘱阿玥切莫轻易出府。
姜令玥本就有疑心,对此更是疑窦丛生。
远眺尘土飞扬,姜清珝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姜令玥握了握孟越临的手掌,神情一瞬惆怅:“夫君,想来我自出嫁后便不曾归家,真想哪一日能与你一道回去。”
孟越临只当她思乡心切,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阿玥再等等,等我此番平安归来,定陪你回去一趟,你要喜欢便住段时日,只是阿玥,我不在的日子,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好好待在家里,好吗?”
姜令玥心神一凛,侧首贴近他心口:“夫君放心。”
她素来喜静,本也不是爱外出闲逛的性子,而夫君,与其说在叮嘱她,更像在防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十日 冷落他,试
胞弟走了, 姜令玥没能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答案,她便琢磨着从青禾身上探听些过往。
却没想到, 每次她话头一提到从前,青禾谈之色变,下意识眼神躲闪,甚至寻借口避开她。
她旁观了几次,青禾每每在院中遇着孟越临,都会下意识后退避让, 虽说夫君是当家人,不过,青禾在她面前尚且自如,没这般畏缩, 为何独独对夫君如此。
以往没有疑虑, 她好像忽略了许多蛛丝马迹。虽说青禾同样没透露什么, 但她的举动已经很明显。
此地无银三百两。
事关己身,姜令玥更加不愿放弃查明真相。她断不想不明不白的活着。
她愿意相信青禾没有害她之心,可既然青禾闭口不言,想必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既是如此,姜令玥决定冷着她,甚至寻了一处小错罚她, 青禾不明所以, 委屈地垂着头抹眼角。
“大娘子,奴婢手笨,还请大娘子息怒, 切莫伤了自个儿身子。”
姜令玥心口微滞,她故意当众斥责青禾,没想到她反而在顾及她的身子。
姜令玥不禁放软了一丝语气:“念在你伴我多年的份上, 此事便不严惩了,只是我也须罚一罚,免得过后有人效仿,往后十日,你且去厨房做个烧火丫头,不必来近前伺候。”
青禾一愣,实在没想到大娘子要支走她,当真慌了,砰地跪下去,语气带了一丝哭腔:“大娘子,奴婢知错,大娘子罚我什么都好,奴婢还想天天守着大娘子。”
“又不是以后都不要你,青禾,你要记住,我罚你是为了你好。”
姜令玥眸光微闪,青禾有些错愕,只觉得大娘子话里有话。
这话是当着院里其他下人说的,断没有当场收回的道理。
青禾余光扫过其他人,咬咬牙,额头叩在地板上:“多谢大娘子教诲,奴婢谨记于心,十日后,奴婢还愿重新回来侍奉。”
“好了,下去吧。”姜令玥别开眼,不咸不淡扯了扯嘴角。
恰在此时,孟越临穿过垂花门向这边走来,他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跪在院里?”
阿玥待下人历来宽和,他甚少见过这般严肃的场面。她估摸着孟越临回来的时辰,场面自是做给他看的。
姜令玥目光清扫,玉手挥了挥:“都散开罢,且记好了,不论是谁,但凡犯了错,我都不会念旧情视而不见,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下人异口同声应答,之后悄然散去。
十几丈的距离,青禾爬起身时,孟越临刚好踱至一旁,他笑着上前刮了刮姜令玥鼻尖,嬉笑道:“阿玥快笑笑,板着个脸可不好看。”
姜令玥嗔他一眼,挽着他回房,余光却瞥到青禾在夫君靠近时不自觉瑟缩后退半步。
她眸光一凝,看来支开青禾是对的,她很怕夫君。
十日后,是夫君离家的日子。想来也够青禾静下心来想清楚。
姜令玥虽忘了前尘种种,仿佛一张洁白宣纸,任凭孟越临暗中指挥着其他人为她勾勒一副近乎完美的过往。
可她骨子里那份聪慧与审慎却是旁人剖不去的。
若是真相一直被天衣无缝的遮掩,她也不会突兀冒出探究的念头。然而,她指尖一旦拽住了一个线头,便无法再心无杂念无视种种痕迹。
她眼帘微垂,温柔小意舀起热水,浇在孟越临肩头,水珠顺着背脊滚落,搅乱水中倒映着的沉静眉眼。
姜令玥深受世家规矩良好教养,亲自服侍孟越临沐浴一事更是头一遭。
她宽去外衫,露出柔弱香肩,指腹一次次轻抚在脊背,顺着椎骨往下,间或闲聊几句,不着痕迹探究。
“夫君,你我成婚几载,可还记得新婚初见我时的模样?”
孟越临又岂会被她轻易问出答案,他随口应答:“自然,我揭开喜帕,你含羞带怯,娇媚可人,阿玥,我猜彼时你和我一样,一眼就彼此沦陷了。”
姜令玥朱唇抿了抿,吃不准他这话的真伪,她再问:“可惜我半点印象也无,不像夫君,还记得我们甜蜜过往。”
“阿玥大可不必郁结于此,于我而言,你失去那段记忆,或许正是上天要我们重新相识相知,相爱一生。你想啊,一个人即便失忆了,爱上的还是同一个人,那他们缘分该有多深。”
孟越临越编越觉得这话出口,他都深信不疑。
俗话说,骗人先骗己。他得自己先信了谎言,才有能力瞒天过海。
姜令玥莞尔一笑,素手戳了戳他的软肉:“夫君就会哄我,甜言蜜语信手拈来,我怎么反倒觉得,与其说我是在新婚夜一眼相中了你,还不如说是被你在后来的日子哄骗了真心。”
孟越临心尖一跳,不禁按住她搁在肩头的手,喉咙紧了紧,侧首去看她:“阿玥,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且去歇息。”
咦?她说了什么,让他这般大反应。
姜令玥浅浅一笑,抽回手:“还是我来吧,夫君不出几日便要离家,我总该做点什么。”
孟越临暗舒口气,以为她不过随口一说,转过身来含情脉脉望着她:“阿玥,我保证定会平安归来。”
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怎会被迫离开。
平安归来,不止是对姜令玥的保证,亦是他对自己最低的要求,否则,他岂不便宜了孟越年那厮。
姜令玥陡然瞥见他赤果身前,耳根悄然发烫,她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取了棉巾示意给他擦背。
不料被孟越临一眼看透她的窘迫,他眼波一转,低笑着倏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姜令玥愣了一下,耳根蓦地红透,她啪得把棉巾甩到他身上,也不管丢到了哪里,连忙背过身去。
“夫君当真无礼!”
在昏暗的床帐间不经意看见是一回事,当面袒露一览无余是另一回事。
姜令玥暗暗咬牙,夫君无赖撒泼的功夫实在难缠,若是每次都这般情境,她哪还问得出什么。
她鼓着腮帮子从净房出来,看见小床空荡荡的,适才想起白日她把耳房收拾出来安置阿宁,又安排了两个小丫鬟轮流守着。
夜里本是要抱回来自己照应的,不过眼下她转念一想,索性直接抱了一床凉被出去。
这可苦了孟越临,心猿意马快速擦洗干净,原以为会看见姜令玥躺在床上等他,不想床榻空落落的不说。
他打开门出去寻人,恰好遇到一名小丫鬟从隔壁耳房出来,见着他上前行礼。
“公子,大娘子说了,您白日就够辛苦,怕小小姐吵着您歇息,索性她带着小小姐一并在耳房安置,还留了知夏姐姐在里面值夜,还请您放心。”
知夏是院里本分伶俐的丫鬟,也是姜令玥挑出来专门照顾阿宁的。
耳房的灯是几息前才熄灭的,料想阿玥还未睡着,孟越临欲绕开小丫鬟上前敲门,不料那小丫鬟倒是胆子大,居然张开手拦住他。
“公子还是请回罢,小小姐早睡着了,此时打扰怕吵醒她,夜里更不得安宁。”
孟越临再也端不住,满含笑意的神情瞬间破裂。
再则,他好像也没做什么惹恼阿玥的事,总不至于,他露个身子就惹阿玥不喜,难道是对他哪里不满意了?
孟越临独自回房,借着幽幽烛光,敞开衣襟垂眸打量片刻。
也没有哪里变丑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漫漫长夜。
从前那么多日夜都是一个人睡过来,可习惯了姜令玥在身旁,他竟觉得心底有些空荡荡的。
翻来覆去良久,怕是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因此等他日上三竿醒来,隔壁屋子早没了姜令玥身影。
他怔在房门前,喊住昨夜那胆大的小丫鬟:“大娘子去哪了?”
小丫鬟口齿清脆:“禀公子,大娘子今日一早陪太太去进香祈福,说是在寺里用过斋饭才回。未免小小姐吵闹也一并带去了,大娘子还说了,公子但请放心,她带了三位婢女贴身照料,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孟越临脑袋微微发晕,昨日才叮嘱她避免出门,怎么今日一大早就走。
来不及细思,他转身就欲去寻。
孰料宋凛半道上拦住他:“公子您可算醒了,今日您约了海船掌舵人一道详谈,并商议所带货物,可不能耽误了。”
掌舵人十分忙碌,虽则他有姜家托举,也是约了好几次才答应见面。
何况出海之期临近,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
孟越临脚步一顿,肩背一塌,万般无奈道:“差点忘了此事,那便走吧。”
料想阿玥只是偶尔出门一次,总不至于那么巧又遇上之前那位小妇人。
世事偏生奇巧,你愈是避之不及,它愈要迎面和你撞个满怀。
姜令玥和孟娴冉陪曲氏在寺院大殿添了香油钱,又让小沙弥寻了间清净的厢房用过斋饭,曲氏有午睡的习惯,用过膳食便昏昏沉沉起来。
姜令玥见她精神不济,便劝道:“母亲累了便在此歇会,左右离家也不远,歇好了再回不迟。”
曲氏看看天色,确实还早,她叮嘱道:“真是人老了,还是玥娘体贴,那我便睡上半个时辰,你们估摸着届时唤我。”
姜令玥笑笑:“听闻这座寺院后山有座菊园,正是赏玩之时,我和小冉带着阿宁正巧去逛逛,还是得了母亲便宜。”
“你啊,懂事体贴,我家阿临真是烧了高香才娶到你。”
这种夸赞的话曲氏经常说,姜令玥没往心里去,留下两名丫鬟陪同后,径直带着其余人往菊园去。
万没想到,赏园途中,姜令玥感觉到一抹视线好几次落到她身上,她狐疑抬眸四顾,不远处,有位小娘子好像喜出望外,不住冲她招手。
她微蹙眉心,鬼使神差的,她拉了拉身旁孟娴冉衣袖:“日头太大,小冉,要不你帮我带阿宁先回去,我难得出门,还是再看看。”
她言语有些踟蹰,孟娴冉只当她贪恋此处好景,拍着胸脯保证:“嫂嫂放心,尽可再逛逛。”
今日相随的婢女都是孟家近一年新雇的,更不知前事,谁都没有起疑。
姜令玥眼珠轻轻一转,檀口微抿时,袖底指尖捻了捻,很快便计上心头。
以防孟娴冉折返,她故意又绕了半圈,这才唇角挂起一丝熟稔笑意向对方走去:“好久不见,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
小娘子眸光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面扬声唤她:“姜姐姐,我还以为又看错了,真是你啊!”
她径直扑进姜令玥怀中,宛如从前那般撒娇:“丁婉真是太想你了。”
丁婉?
姜令玥朱唇微翕,暗暗咀嚼这个名字。
对方的亲昵劲,很明显识得她。
她终于寻得一个认识从前的她,而又不受家中左右的人。
这或许便是她寻获真相的最好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旧人 夫君他,果
就像在拆解一幅满绣的双面绣, 姜令玥眼前繁花似锦的一面,是身边人一针一针合力绣满, 可背面总有断掉的线头,当下她无意间用针挑开了一丝,等待她的,只会是比绣制时的他们更需要沉住气。
她不急于两三句话就露底,毕竟丁婉虽是旧识,于眼下的她而言, 也和新人没两样,难保不会出其他纰漏,只能徐徐图之。
白日赏菊的人不算多,菊园旁的凉亭里, 姜令玥与丁婉相携倚着亭栏而坐。
“姜姐姐, 方才我见你身边婢女相随, 好像还带着个婴孩,那是?”
丁婉快言快语,忍不住先问她的近况。
姜令玥心底已然有了计较,她浅笑安然,并不多言:“那是我的女儿。”
丁婉怔了一下,恍然大悟:“也对, 那我真该恭喜姜姐姐得偿所愿, 看来盛华寺果然灵验,姐姐去那小住一段日子当真求子成功。”
盛华寺?她去求子?
心中又添疑问,姜令玥眸光轻转。看来对方也是很久没见过她, 按照她的说法,应当是在她怀上阿宁之前,甚至, 当真有可能是在离开盛华寺后,她有了身孕。
姜令玥不着痕迹提及:“确实,妹妹你呢,当初在盛华寺许的愿可应验了?”
丁婉俏脸一红:“姐姐惯会打趣我,你明知当时我一来去求身体康健,二来便是求姻缘……”
丁婉很明显梳的妇人坠马髻,姜令玥莞尔:“看妹妹面色红里透光,想来当真是份好姻缘。”
“也没姐姐说的那般好。”丁婉有些羞赧,垂下头脚尖晃了晃,好像小女儿被问及心事般,娓娓道来。
“他很好,而且是我从盛华寺回家途中偶遇的,我还记得姜姐姐说过,欲要成婚之人,定然要自己先见了,确定了,再由父母做主,方是对自身姻缘负责。我便也学姜姐姐,自己先试探了他,这才禀明的父母。”
听到此处,姜令玥脸色一白。
丁婉言下之意,她的姻缘是自己定下,而绝不是如孟越临所言,依着父母之命。
甚至,她在成婚前便与对方相识,熟悉。
蓦地,她太阳穴突突地疼,眼前好像闪过一幕。
温润如玉的男子靠得很近,亲昵地拂过她鬓边发丝,嗓音低沉流露出宠溺的笑意:“姜小姐,你头上有树叶。”
她脸颊发烫,心跳得很快,可是她没有退开,反而仰起脸来故作娇嗔:“谁允许你擅自碰我了……”
她唇瓣动了动,好像喊了那人的名字,是什么,是什么?
“姜姐姐,你怎么了?”丁婉被她骤然色变的神情吓了一跳。
姜令玥回过神来,微微喘息,散漫的瞳光逐渐聚拢。
她半垂着眼皮,手指扣紧衣角,忽地笑了:“没事。”
看得出丁婉是心思单纯之人,她眨眨眼,眼底便只剩清明。
“妹妹夫家是江南府的?”
丁婉见她神色转瞬无恙,笑着颔首:“正是,夫家姓顾,在江南府有些产业,夫君也精于此道,帮着家中打理生意。”
说到这,丁婉眼底闪过疑惑,神情踟蹰。
“妹妹有什么不妨直言。”姜令玥没错过她眼底的狐疑之色。
丁婉讪笑,尴尬地捋了捋耳边发丝:“也不知当不当问。”
“难道在妹妹心里,姐姐我是那般喜怒形于色的?”姜令玥笑笑,打消她心底顾虑。
“也是,姐姐从前就沉静稳妥,任凭我叽叽喳喳缠着你说多少话都不会恼。”
丁婉松了一半心神,不过还是提了另一半的心,小心翼翼道:“方才我提过一句,之前以为认错了姐姐,不过看来上次我见着的当真是你。只是……”
她别开眼不敢看姜令玥眼睛,语速稍快:“只是上次见着姐姐你,身旁跟着的男子好像不是姐姐原先的夫君,便不知该不该问,姜姐姐你,是改嫁他人了,这才来到江南府吗?”
毕竟当年偶然一面,孟越年仪表堂堂,风姿绰约,令丁婉记忆尤深。
虽说孟越临容颜身形与之有相似之处,可她还是一眼看出不是同一人。
殊不知,姜令玥听完她这句话,僵硬的神色再也遮掩不住,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她很确定了。
从前与她相识、相爱之人,绝不是孟越临。
换句话说,孟越临果然不是她的夫君,甚至有可能,不是阿宁的生身父亲。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血色褪尽,幸好身后有凭栏相倚,才不至于失态到往后坠去。
她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响,只有眼底蓦地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将碎未碎地颤着。
丁婉再次见她神情不对劲,刚想再问,姜令玥忽地瞥见不远处垂花门处闪过孟娴冉身影,她直起身来,背脊笔直。
“妹妹,我那孩子还小,离不得太久,今日便闲聊到此,改日我再寻你,对了,妹妹家居何处?”
丁婉没有起疑,快速报出地址:“我夫君打理的产业很好找的,就在码头附近,叫望海楼,姐姐得空来玩,我平日无事也在那处。”
姜令玥一愣,居然是她前几日才去过的酒楼,那确实好寻。
简短告别后,姜令玥快步迎向孟娴冉,孟娴冉也瞥见了她和旁人闲聊的样子,心头一紧:“嫂嫂,那是谁?”
姜令玥目不斜视,随口道:“路人,恰好同坐凉亭,便说了几句话。”
孟娴冉暗松口气,走出去几步远,她又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那小娘子还在笑望着她们的方向。
她打了个激灵,心口砰砰跳起来。
回到厢房,曲氏已经睡醒了。隔着窗扇,曲氏正逗弄阿宁,阿宁近来长大不少,特别喜欢笑。
笑声从里传出,令姜令玥恍惚的心安定不少。
回来的路上,她沉思半晌。
她不能贸然和任何人当面对峙,因为所有人都在瞒她,他们既联合起来了,那便不是她一人能轻易击破的。
抽丝剥茧,从长计议,方为正道。
她站在门外片刻平复气息,孟娴冉从后面追上来,见她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异样,忙抬脚进去:“母亲,我们归家吧。”
姜令玥旁观曲氏和小冉妥帖抱起阿宁,眸底沉色稍霁。倘若孟越临不是阿宁的父亲,那曲氏也便不是阿宁的亲祖母,孟家其他人,与阿宁可能都无半分血缘关系。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心甘情愿接受阿宁的存在。
还有夫君孟越临,他即将出海冒险,为的也是阿宁。
一层冰破开了,眼前却好像又泛起大雾,你不知雾的尽头,究竟是一片祥和,还是悬崖深渊。
戌末时分,夜深人静,只偶尔有野猫翻过围墙,踩着瓦片轻快跳跃而过。
孟越临今日和船家掌舵人谈得不错,晚间时分仍兴致盎然,便主动相约去喝了酒,浑身上下泛着酒气。
他担心被姜令玥嫌弃身上怪味,进家门时还叮嘱宋凛待会把热水送到外院偏房,他先行沐浴更衣再回待月轩。
不承想,刚拐过影壁,廊下一道人影晃了晃。
孟越临还以为酒醉恍惚,踉跄着和宋凛道:“你瞧,我都眼花了。”
宋凛刚要笑话他,冷不丁一个激灵顿住:“大娘子!”
姜令玥没打灯笼,从廊柱后让出身子,隔着几步远,响起她素来温柔平和的嗓音。
“夫君,我来接你。”
她一贯体贴入微,孟越临心头一暖,越步上前不自禁将人整个抱入怀中,蹭着她额顶:“阿玥,我好想你。”
身后宋凛不敢笑出声,悄悄绕路离开。
夜色昏暗,姜令玥又没提着灯笼,她微垂眼帘,孟越临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亲昵的紧紧抱住她。
姜令玥刚有一瞬想推开他的,可是一落入他的怀抱,她竟习惯性顺从了他。
她双眸微阖,好像在静静感受这份拥抱,究竟是陌生,还是熟悉。
孟越临见她乖巧顺从,心头升起异样,嗓音低哑:“阿玥,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嗯。”姜令玥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确大半日都在想他,回忆她苏醒后两人之间的点滴亲昵,身心交融。
她否认不了,在这份安稳幸福的日子里她沉醉了,陷入不可知的迷惘,一点点交出自己的真心。
而眼下,她却又要硬生生拨开缠在心尖的情丝,看清楚藏在里间的另一股,究竟是何模样。
孟越临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笑一声:“我就知晓,阿玥嘴硬心软,昨夜故意冷落我,今日又心疼我了。”
说罢,他忽地松开她背过身半蹲下去:“来,阿玥,我背你回去。”
姜令玥目光一凝,朱唇抿紧:“你饮了酒,切莫胡闹。”
“我清醒得很!放心,摔了我也不会摔了你!”
孟越临信誓旦旦保证,手臂往后招了招,极力邀请她。
姜令玥刚要启齿拒绝,鬼使神差的,她换了答案:“好。”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有些无措的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倏地,孟越临双臂一搂,往上一托,她整个人便被抛到他宽厚的脊背上,只听他笑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哈哈,背媳妇了!”
姜令玥一时错愕,羞恼地掐了他一把:“胡说什么呢!”
“你就是我媳妇,哪胡说了!民间嫁娶有背媳妇子的风俗,可惜我娶阿玥的时候没能亲自试试。”
姜令玥一愣,眼眸微动:“那我们成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一点印象也无了。”
檐下每隔几丈远便有一盏灯,倒是不至于昏暗看不清路。孟越临没有起疑,驮着她一步步往待月轩走。
“成婚那日啊,自是十里红妆,鞭炮响彻天地,我的阿玥,全都值得最好的。”
“是吗?真想早日恢复记忆,料想曾经新婚的我们,定然也有许多甜蜜过往。是吧,夫君?”
孟越临脚一顿,把她往上托了托,又继续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新婚甜蜜是和孟越年那厮,哪是和他。
可现下他反驳不得,只能一面恨得咬牙,一面含糊其辞:“不记得也没事,往后我们只会更好。”
姜令玥伏在他背上,揽住他脖颈的双手往下探了探,将将触着他的心房,收敛心神时刻注意他每一丝变化。
夫君他方才背脊有一瞬间僵硬,心跳也更快了些。
他想避开从前,那她偏要再提。
“我也相信往后会更好,可我总觉得过去也很重要。”她故意压低声音,娇羞带怯从背上贴近他耳边,“夫君,偷偷告诉你,我有时会梦到我们洞房的场景,你缠着我,情意绵绵……”
话音未落,孟越临忽地放下她转过身来,罕见的眸光深沉。
姜令玥心尖一跳,手指捏住袖口,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稳无异:“夫君,怎么了?”
孟越临沉默片刻,笑意从唇角溢出来:“手酸了,来,我牵着你走。”
他探手握住她,攥得很紧。
姜令玥感到一丝生疼,她悄然忍下。
夫君,不,该唤他本名孟越临才是。
孟越临反应很真实,他闭口不提过往,特别是有关她与“夫君”的一切。
为什么呢?她到底怎么到的他身边,而她真正的“夫君”又在何处。
难道是他强夺了她?
思忖至此,姜令玥心神一凛霎时清醒过来。
镇定,姜令玥。
直至一双身影消失在房门后,孟娴冉这才拍着□□从角落阴影处出来,她本来是想在此处堵住兄长,提一提白日的事。
她看不真切那人,也不知晓姜令玥是否在江南有什么旧识,便想着和兄长说一声。
不过,方才见他们亲昵样,嫂嫂不像是起疑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看来是她多想了。
孟娴冉松快了些,转身回去。
回房沐浴过后,孟越临酒意几乎散尽,他换好寝衣从净房出来,再一次不见姜令玥的身影。
他神情微怔,打开房门出去,昨夜的小丫鬟果然守在门口。
“禀公子,方才小小姐哭闹,大娘子便陪着哄睡了,这会怕是睡得正沉。”
“知道了。”
孟越临折回屋中,独自躺回床上,看着帐顶缠枝花纹,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孟越临罕见的失眠了,挨到四更天,实在睡不着,索性抱着床被子出去,摊开裹着,倚着耳房的门迷迷糊糊睡过去。
辰初时分,值夜的知夏轻手轻脚打开门,正要去打热水来伺候洗漱,不料被门边的身影吓了一跳。
“哎呀,是谁?”
此刻天边尚还笼着一层青色,她弯腰定睛一看,愣住了:“公子怎么睡在这儿?”
地板属实太硬,又是僵坐着,孟越临其实睡得不沉,被她惊呼声吵醒后,揉着眼睛定了定神。
待看清眼前一切,他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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