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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崔氏小饭馆 70-80

70-80

    第71章


    崔三娘为主仆二人倒了茶水。


    阿谦勾着手指, 兴致勃勃点了好些鲜辣开胃的菜肴:“鸡公煲要一份,闻着怪香的,那泡椒郡肝要一份, 鱼香肉丝也要一份,还要一份炸货拼盘,再添一份水煮肉片!”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客人稍候, 待会便上菜。”


    一直坐在对首的锦衣公子抬头望来, 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 一股沉稳雅致的气韵。


    崔三娘笑意愈深, 鸡公煲只剩最后一份, 炸货也所余不多, 后厨的各色鲜蔬基本上也见了底,做完这单生意, 就可提前收工了。


    不一会,香气扑鼻的菜肴便上齐了, 崔三娘微一弓身:“客人慢用。”-


    宋释安深吸一口气, 这鲜香麻辣的气息果然令人开胃。


    鸡公煲肉多汁满, 炸货外酥里嫩, 几份川菜红油赤酱更是开胃, 他取过竹筷夹起一片水煮肉入口,肉片滑嫩鲜香, 嚼碎入腹后,泛起的却是一阵油腻恶心。


    再看阿谦, 他自幼跟在宋释安身边,二人在外,从不多讲主仆之别, 这会儿阿谦大口吃嚼满脸享受:“这崔氏饭馆的菜真好吃,鲜,香!爽口!公子以为如何?”


    那腻味之感此刻稍解,但宋释安已失了胃口,只不想叫身边人担心,勉强一笑道:“非常好,比之大酒家也不差什么。”


    阿谦闻言嘻嘻笑,取公筷为公子又夹了好些菜。


    主仆二人各自端碗,继续用饭。


    阿谦大吃特吃,恨不得将头埋在碗里,宋释安看着碗中菜肴,感受着腹中饿意汹汹,可一张口,就是一阵反胃。


    他强忍着吃了两口,再不能下咽。


    这种症状是从年前开始的,母亲因他被送回乡下,乡下婶娘伯父没一个好相与的,母亲性子又要强,身边两位嬷嬷仆随正主,也是强势之人,两厢争锋相对,只怕老家乡下要闹出不少是非。


    而这一切,均因他而起,再想到并不喜欢的课业,父亲的辱骂,和这十几年汲汲营营的人生,宋释安顿感无力,那胃口在长吁短叹之中,渐渐消失。


    若不是他原本强健,只怕这两个月下来,他已瘫倒不能起身。


    崔三娘颔首端了赠送的桂花香露和蛋黄荷花酥来,又微笑着走开。


    一位合格的老板,是不会与客人随意搭话的,陌生人之间需要分寸感,食客与老板之间更加需要,但她的眼睛却看得分明,桌上几样菜肴吃了大半,却几乎都是那小厮吃的,那位公子却没动几口。


    是那些鲜辣菜肴不合口味?


    开业第一日,崔三娘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乘兴而归。


    回到灶间,一眼望见菜篮里那把肥厚鲜嫩的菠菜,崔三娘心中有了主意,也就一刻钟,一碗素淡却不失鲜美的上汤菠菜便端到了桌上,翠绿的菠菜浮在汤底,乳白的汤汁上是六枚莲藕肉丸,阵阵香气袭来,阿谦眼眸都亮了。


    急头白脑吃了一顿鲜辣菜肴,此刻正想来碗清爽汤羹。


    “这是小店赠送的鲜汤,以菠菜、肉丸加本店秘制皮蛋做成,客人请尝。”


    大周还没有皮蛋,年前崔三娘腌制了些,尝过滋味不错,崔家诸人也都说好吃,她才大胆的加在菜品中做汤,若反响好,再逐步解锁其他吃法。


    崔三娘一走,阿谦就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公子请尝尝看。”


    宋释安已搁下碗筷。


    半点食欲也无,却非要进食的滋味很难受,一抹油香一点异味,都能在肠肚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但店家好意赠送,又怎好拂人美意,加上阿谦眸光炯炯,他轻咳一声,捧起瓷碗,拿起调羹啜了口汤。


    说来也奇,汤一入口,不是寻常的肉汤菜汤滋味,而是一种奇异的鲜美之气,不腻不油,入口柔滑,一口吞下,脏脯中的腻恶之感顿消。


    不知不觉,一碗汤下肚,还吃了半碗汤泡饭。


    阿谦见好就收,不再多劝自家公子进食,这可是两个月以来,公子吃得最香最多的一回!要不是在外头,他都快哭出来了!


    阿谦去柜台结账,领了奖券又去铺子外抽奖,宋释安先回马车上。


    崔三娘与他擦身而过,笑着颔首致意:“客人慢行。”


    宋释安展眉回以一笑,他身姿挺阔,五官本就俊美,笑起来更显生动,有一瞬崔三娘甚至觉得铺子里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分。


    真真是顶级美男子,令人见之忘俗-


    午时过后,打扫完铺内卫生,崔氏饭馆关门落锁。


    原以为开饭馆会比平日繁忙,没料想生意过于火爆,只一上午就将食材全部售光,看来第二日还要多备些材料才好。


    这是后话,家人们一齐忙碌了六七个时辰,崔三娘备了一桌酒菜聊表谢意,也趁着吃饭这会子功夫,和大家聊聊分工和薪酬。


    还是那句古话,亲兄弟明算账,互相坦荡心中不亏欠,关系方能长久。


    崔老太太和林氏是临时来帮忙,家中牲畜与田地离不得她俩,自然是要在村里的,桂氏带着两个孩儿需要照顾,来城里不方便,也住村里,这样老太太和林氏能帮着看顾小孩,她也能抽出空和刘老太太学更多的手艺,制作各色花穗给红穗帮忙售卖。


    “云南哥住铺子里,每月拿两贯钱,阿巧嫂子白天过来帮工,天黑前回村,每月一贯钱,周婶子和其他嫂嫂们出力,我按次付钱,大家看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好的很!”周氏是第一个表态的人,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要不是放心不下家人和牲畜,她都想住到铺子里来,专门为三娘做活计,不止是她,二爷爷家几个媳妇也都这般想,在村里再能干又能得几个钱,还是城里的钱好挣,可惜孩子们还小,只有大嫂孙阿巧的三个孩儿都大了,不需要整日挂在娘亲身边。


    崔老太太原先还担心生意不好,折了本钱,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心放回了肚子里,把杯盏举起:“我们先喝一杯,庆祝今日开门红!这兆头好,预示着咱们崔氏饭馆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崔三娘展颜一笑:“奶奶这祝酒词说得好,大家干杯。”


    酒过数巡,大家正埋头吃饭,突然街面上锣鼓喧闹,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紧接着路上行人也高声欢呼起来,最终形成一股声浪。


    崔三娘听了半晌也没听清楚,打开耳门正想出去打听一番,隔壁开成衣铺子的罗娘子正巧走出来。


    开业前两日,崔三娘特意做了一炉蛋黄荷花酥,给邻近几家送了几个,彼此也好混个脸熟,抬头不见低头见,若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的。


    罗娘子一身时新的鲜亮衣裙,簪花戴玉,三十多岁,身段窈窕婀娜:“开业第一日就这么早收工?夜市生意也好做呢,你不做夜市生意?”


    这问题如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崔三娘自不会有话必答,只笑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罗娘子是这街面上的老人,敢问夜里各家生意都做到几时?我正一筹莫展呢。”


    罗娘子用角簪搔了搔鬓发,若换个人问,她理也不理,但崔三娘一来就给了四枚点心,吃人嘴短,她平日虽好掐尖,却也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


    “崔家小妹妹,咱们这是城外,宵禁不严,店铺开到子时再收也无妨,不过戍时末刻,这街面上也就没甚么人了,正好关门睡大觉。”


    “原来如此,多谢罗娘子告知,娘子真真是人美心善也。”


    一句好听话可令人如沐春风,罗娘子扭一扭腰,嗔笑着道:“哎呀,真会说话,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崔三娘接手店铺前,已把街上一应规矩打听分明,刚才不过是寻话头罢了,她踮起脚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望去:“方才街面上如此热闹,为了何事?”


    罗娘子摸着发髻:“嗷,刚才啊,是雲州大捷,传令兵一路呼喊着往皇城去了。”


    雲州大捷!崔三娘立时激动不已,叠声道:“多谢罗娘子告知!多谢!”


    旋即转身回到铺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崔老太太等人。


    今朝高兴,老太太和林氏多吃了几杯酒,均都醉意朦朦,乍然闻此喜讯,酒意立时消弭,林氏眼眶里含着泪,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当真?那二郎是不是该归家了?”


    崔老太太也掬了一把老泪:“自然是,仗都打胜了,士兵们都要归乡来。”


    崔三娘亦是激动万分,属于原主的记忆在脑中活跃起来,一时是二哥教她写字,一时是二哥带她吃好吃的,一时又是坠落山崖后,二哥焦急痛苦的面庞。


    血脉亲情,不过于是。


    崔大郎身在公门,有更加迅捷可靠的渠道知晓战讯,上下打问过才知,雲州大捷不假,可胡蛮剽悍,此番南下占领了大周三座城池,此次大捷只取回一城,还有两座城池在敌军手上。


    “若不取回那两城,依胡蛮贪得无厌之本性,必再次南攻。”


    总之,崔二郎归期未定,前途未卜。


    崔老太太和林氏决定第二日去寺里上香,再捐些香油钱,请佛祖保佑那不叫人省心的儿郎早日平安归来-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崔三娘便起身洗漱,不一会两位小姊妹也起了来,加上睡到一脸懵的崔云南,一行四人赶早市去。


    每日的鲜蔬孙阿巧会从村里背来,价钱实惠又新鲜,还可以帮衬乡邻,可谓一举三得,至于猪肉、整鸡还有鸡翅、鱼等荤鲜,则要赶早去肉摊鱼贩处挑选。


    “店家,这五花肉怎么卖?”崔三娘指着肉案上一块三肥三瘦的猪肉问道。


    刘屠户大冷天也热得额上冒汗,用袖子擦把汗粗着嗓笑答:“小娘子好眼力,我这是三百多斤的大肥猪杀出来的肉,乃肉中上品,这块五花更是极品,给你十五文一斤。”


    崔三娘摇摇头:“刘屠户怕是不认得我,我姓崔,家是春水桥旁开饭馆子的,每日用肉量大,您给个实惠价,往后我都在你这里买!”


    “哦哦哦。”刘屠户把崔三娘上下打量一遭,恍然大悟,“你莫不是那崔三小娘子吧,人都道年纪轻轻却烹制的一手好菜肴,是也不是?”


    崔三娘也没料到她的名气这般大,饭馆子才开一日,连两街之外的肉摊主都晓得了。


    “既然你要的量大,这五花肉十一文一斤给你,排骨、精肉可要?”刘屠户说着往摊后一比划,“我家每日要杀三四头肥猪,我家摊上卖的肉,就没不好的。”


    这点崔三娘相信,去年她就在刘屠这买过几回肉,每次肉质都很好。


    “要五斤猪五花,五斤小排,五斤精肉,再要二斤肥的,我熬猪油。”


    崔三娘一口气要了许多,那刘屠户也是个实心人,随肉赠送了两根带点筋肉的大骨头,正好可用来熬制高汤。


    “多谢,我明儿再来。”


    待一行四人满载而归,孙阿巧已挑着两筐鲜菜蹲在铺门前歇脚了,如今越冬的白菜、菠菜正当季,莲藕、莴笋脆嫩,荠菜、春芽、枸杞菜也水嫩,孙阿巧各样都带了。


    她用手扇着风:“也是奇了,年一过,这温度一日日高得极快,雪都融干净了。”


    崔三娘掏出钥匙拧开铜锁,声儿清甜:“也有倒春寒的时候。”


    “是呢,庄户人靠天吃饭,最怕育苗育种的时候下雨打霜。”


    孙阿巧说着把两筐菜往铺子里抬,崔云南去灶间把肉搁下,出来帮着将蔬菜抬到后院天井。


    等下就要汲水摘洗了。


    “去年雪下得大,瑞雪兆丰年,大嫂嫂放心,今岁必是好年景儿。”崔三娘讲完取过围裙系上,“大嫂嫂还没吃早饭吧?昨儿剩了几颗荠菜,留到今日便蔫了,叫我加鸡蛋剁碎或了馅,包成了馄饨,大嫂嫂一起吃些。”


    孙阿巧连连摆手:“你们吃,我路上吃了一个白薯。”


    “清早走十几里山路,就是两个白薯也消化干净了,大嫂嫂别客气。”


    崔三娘说着起锅烧水,这铺子里垒的砖灶,非常省柴又好用,昨夜熄的火,今早灶灰还留有余温,随便用些干松针引火,火就烧了起来,没一刻钟,锅中的水就沸腾开。


    馄饨汤底用猪骨白汤滋味最佳,可惜早上熬不及,只能来简易版本,在沸水中加粗盐、葱花、嫩韭黄,再挖一勺荤油,下馄饨煮透便可。


    清甜的香气飘满整个灶间,崔云南眼巴巴盯着,那馄饨皮薄馅厚,瞧着就诱人。


    “煮好了,开吃吧。”崔三娘笑着道。


    昨晚包了五十多个,一人分来刚好十二个,他们干活儿重,崔四娘崔五娘能吃饱,他们仨还得添一个蛋黄桃花酥。


    崔三娘舀起一枚馄饨,翠绿的馅透过薄皮显露出来,送入口腔,一口爆汁,还好她早有准备,一边吹气一边嚼,荠菜和鸡蛋的鲜美完美融合,早晨来上这么热腾腾的一碗,简直完美。


    吃完馄饨,再咬一口酥掉渣的蛋黄桃花酥,浓浓的酥皮香和蛋黄的香糯交织,直叫人欲罢不能。


    孙阿巧呼噜呼噜将馄饨汤也喝干净了,抹抹嘴笑道:“就凭这馄饨、这酥点,每日就是不给工钱,我也愿意来!”


    崔三娘忍俊不禁:“那怎么成,我岂不是成铁公鸡了。”


    几人正说笑着收拾碗碟,预备备菜,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崔三娘洗干净手去拉开门,正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脸,这人还有些面熟,似乎是昨日来用餐的主仆两个中的小厮,名唤阿谦。


    “客人清早登门,可有事?”


    阿谦望见救星一般:“请娘子做份朝食,与我打包带走。”


    “这……”崔三娘尴尬一笑,“本店不做朝食,目前只经营午食,过两日还会开暮食和夜宵。”


    阿谦懊恼一叹,仍旧不死心:“那,我加钱可好?”


    作者有话说:


    荠菜馄饨yyds~


    第72章


    “请进来说。”崔三娘一定神, 迅即拉开门扇,将阿谦迎入铺子里,“不知你家公子想吃什么朝食?有无忌口?”


    崔氏饭馆不做朝食, 是精力上顾不过来,若食客愿意加钱,她自然也乐意效劳。


    开门做生意, 哪里会和钱过不去。


    说话间, 孙阿巧很有眼色的端了杯香汤饮子上来,阿谦走得焦渴, 一口气灌下大半杯, 他握着杯沿蹙着眉:“我家公子口味随了夫人, 喜鲜辣, 爱川菜、烤肉。”


    崔三娘听了,却在心底默默摇头, 昨日那位锦衣公子对着一桌鲜辣菜肴,分明兴致缺缺, 思索片刻, 她在心中拟定了菜单。


    “我做一碗馄饨, 配一对烤翅, 再添一份本店秘制酱汁, 你看如何?”


    这顿朝食不能太复杂,复杂菜色所耗工时多, 等阿谦提了食盒回去,只怕他家公子都饿晕了。


    “好好好, 一切交由崔三娘子做主。”


    阿谦没半点意见,公子食欲不振,吃过汤药看过太医, 扎过针也驱过邪,均无半点起色,他属实没招了,不若死马当做活马医。


    崔三娘回到灶间,馄饨皮有现成的,只馅料需要现拌。


    “我来,三娘你忙别的去吧。”孙阿巧切下一小块精肉,抽了三颗芥菜,动作爽利的清洗起来。


    “有劳大嫂嫂,那芥菜记得焯水,再将汁水挤出去,肉馅剁细腻些,我来调馅。”


    崔三娘说着,已开始腌制鸡翅,先切出刀口挤去血水,焯水后再次清洗,那位公子胃口不佳,恐怕一丝腥味也吃不得。


    太阳渐渐升起,一片薄阳洒在铺前的石阶上,正好有群蚂蚁在搬运食物,崔四娘崔五娘一边摘葱,一边蹲着瞧看,阿谦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也去凑趣。


    崔五娘好奇开口:“蚂蚁爱不爱吃糖?”


    “吃!”阿谦迫不及待接过话,“从前我与公子看蚂蚁,公子丢了片饴糖在地上,蚂蚁可喜欢了,回窝叫了一群帮手来。”


    崔四娘睁大眼睛:“我兜里正好有糖片。”


    饴糖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三人聚精会神的看着,待终于有只蚂蚁发现了宝藏,三人立时欢呼雀跃,仿佛做了桩了不起的好事。


    “阿谦小哥,朝食做得了。”崔三娘擦着手上水渍,从灶间探出头来唤道。


    阿谦忙应声,三两步跨进灶间,就见一碗汤清味鲜的薄皮馄饨,一碟烤的金黄刷了蜜汁的鸡翅,还有一小碟红彤彤的辣酱,切得极碎的葱丝和芫荽另搁在小碟里。


    “怕有忌口的,配料回去后按照口味再放。”


    阿谦大喜,他早上是吃过朝食才来的,此刻看着清爽鲜美的食物,竟也不由的馋了,而且崔三娘子做这几样只用了两刻钟,实在又快又好。


    “多谢崔三娘子!”


    阿谦喜滋滋的付了四十文钱,将馄饨和烤翅装入自家食盒,提着快步走了。


    宋府别苑就在两街之外,步行过去也就一炷香功夫,不必担心馄饨不鲜嫩不清爽,否则崔三娘会将馄饨与汤底分开放-


    日上梢头,猫了一冬的鸟雀在枝头晒太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隔壁罗娘子浆洗了一匹料子,拿了竹架在铺前晾晒,瞅见崔三娘出来更换水牌,挑眉笑道:“你家这菜色换得可真勤快。”


    崔三娘柔柔一笑:“今日铺里新做芥菜鲜肉馄饨,正熬骨汤,中午给娘子送一碗尝尝。”


    罗娘子一抿唇,眼周笑出一层细纹:“总吃喝你的,那多不好意思。”


    不过,这崔三小娘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上回那蛋黄桃花酥,口感酥脆香柔,她念念不忘,如今是芥菜肥嫩的好时节,和鲜猪肉剁成馅包成馄饨,想一想就解腻开胃。


    “不必客气呢。”


    挂上新水牌,崔三娘转身进了铺里。


    罗娘子晾晒完自家料子,抱着手臂晃了两晃,她出生穷苦,爹娘去得早,十六岁便被大伯卖与富户做妾,那家大娘子善妒,趁郎君去外地,二十两银子将她发卖了。


    幸而新主家心善,见她生得齐整做事麻利,叫她做小姐的贴身侍婢,小姐出阁后怜她身世凄苦,赠她安身钱,将她放了良。


    罗娘子也是吃了好多苦,才有如今的安身小店。


    四遭街坊邻里都说她牙尖嘴利,不好相与,却不知当年,她也是见到生人就腼腆傻笑的姑娘。


    “真是老了,见着年轻小姑娘,便想起过去。”


    罗娘子懒哼一声,扭身进了铺子,回头她得多敷一层粉,再裁身新衫子,老娘才不服老!-


    两街之外,一栋二进青砖小宅里,日光洒在院里,一片清辉。


    茶树花架下的雕花软椅上,一位青衫公子懒懒躺着,一卷翻开的书反扣在他胸前,风儿吹过,衣角儿蹁跹。


    阿谦提着食盒快步走来,还以为公子看书看倦睡着了,走到近前见公子眼珠儿在转,不由的笑起来。


    “公子看书看累了吧?快看奴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宋释安很想调动情绪,回以几句俏皮话或者几个表情,但他什么也不想做,整个人如陷泥潭,脑中思绪万千理不出一条细线,胳膊腿儿也裹了铁般无力。


    一早起来躺在花架上看书,也没读进去一句,只顾着盯紧蓝天白云,可恼的是,闲看云卷云舒应是惬意风雅之事,他瞪大眼珠苦望半日,心中仍旧索然无味。


    胡思乱想之际,阿谦已端出一只白瓷浅口碗,一个木质叶形盘子,另有两样应季鲜果。


    “咦,是馄饨?”宋释安丢下书卷坐起,见那碗汤清馅肥的馄饨,再看烤得焦黄的一对鸡翅,“这是去哪里寻买来的?”


    自家别苑里的厨娘做菜重油重盐,料理不出这般清爽的菜色。


    阿谦把一双竹筷塞到宋释安手中:“公子尝了奴再说。”


    宋释安无奈一笑,先戳起一个烤翅,闻着味道很香,加葱姜豉汁腌制过,但香料味并不喧宾夺主,一口咬下,鸡皮烤得焦香有嚼劲,内里的肉却饱含汁水,清清甜甜,一丝腥味也无。


    “妙极,分寸掌握的很好,烤这翅的庖厨定也是妙人!”


    吃完一个烤翅,连两头的筋骨脆肉也吃了去,宋释安拿起调羹,舀了个馄饨一口吃下,这馄饨皮极薄韧,牙齿一碰便破了,荠菜吸满了肉汤,清鲜爽口,肉糜里应当加了一点点胡椒粉末,特别开胃。


    “竟加了胡椒,这是哪家大酒楼做的?”


    大周水路畅通,胡椒的价钱不如前朝昂贵,但仍要一贯一斤,小户之家很少吃得起。


    阿谦见公子胃口好,满心欢喜:“并非大酒家,是昨日吃过的崔氏饭馆,奴一早去请崔三小娘子亲自做的。”


    宋释安恍然,记忆中浮现出一张清婉的面孔。


    那位小娘子不过豆蔻之年,却独自经营一家食肆,手艺还如此精妙,实在难得。


    阿谦兀自说着话:“崔三小娘子做的饭食合公子脾胃,往后奴日日去请她做。”


    宋释安埋头又吃了几个馄饨,将余下的那枚烤翅也吃了,摆了摆手:“不必这般麻烦,要吃,自去铺内点菜堂食就好,那铺子窗明几净,外面风景秀丽,我极喜欢。”


    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登门光顾。


    “阿谦,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他决定搬回大宅,宋家大宅离春水桥有十多里路,若为口腹之欲,日日出城就餐,父亲知晓后,又该骂他一身浪荡子习性,难成大气候。


    阿谦目瞪口呆:“公子搬来别苑养身子,好不容易离老爷……远些,如今回去,又该日日被训,动辄……挨骂挨打。”


    说起这个,阿谦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臂,他也被打过好几回,疼得他哭爹喊娘,也不知公子怎么忍住的,每次执行家法,他都咬牙一声不吭。


    “咱们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清流大户,老爷却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言不合就动戒尺动藤条,实在是……荒唐!”


    瞧他越说越不敬,宋释安瞪他一眼:“少啰嗦!这样的话,往后一个字也不许提,否则刘管家饶不了你,连我都保你不住。”


    阿谦自知失言,丧头耷眼去收拣行装了-


    午时初刻,崔氏饭馆门前的风铃一响,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波堂食客人。


    一群面庞稚嫩,身穿澜衫的士子走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一位圆脸小士子苦哈哈道:“这回的开春考题目实在刁钻,我会的全没考,考的我全不会,吾命休矣!”


    圆脸士子身边的瘦高个士子立即道:“我与文方兄同悲,亏我将《春秋》翻来覆去的背诵研究,这次的考题却全出自《礼记》,我的心在呕血啊!”


    崔三娘端了茶盏上来,唇边不自觉噙了一抹笑,古往今来的学子,都在为考试而苦恼啊。


    “别说春考了,想到就烦,先点菜,书院的食堂实在令人作呕,厨子不是手抖加入了整包盐,就是厨娘有眼疾,连石子和菜虫都看不见,还卖得那般贵,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上回吃出半截蚯蚓,那厨子还乐呵呵笑,说我五谷不分,将蚯蚓指为肉丝,实在可恶!”


    士子们越说越气愤,怨气加起来都够养活一个邪剑仙了。


    崔三娘忙将茉莉金桔茶往前一推,笑着介绍道:“这是本店新研制的饮子,清甜爽口,诸位请尝。”


    “咦,喝起来酸酸甜甜,还有一股花香,茶底清爽,实在好喝啊。”


    那圆脸士子一口喝下大半杯,方才的郁闷烦躁仿佛都化解在这杯茶饮中了,他不禁对这家随意走入的小饭馆产生了莫大兴趣。


    “店家,把你家拿手的都看着上些来,我们都很能吃,尽管上!”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好累,做什么都没精神


    阿谦:公子是又馋了吧!


    第73章


    “好呢, 客官们先吃茶,待会就上菜。”


    客人爽气,崔三娘也不拖泥带水, 撸起袖子往灶间去,先上一份本店特色鸡公煲,一盘油炸红糖粑粑配清爽的素炒三丝, 问过圆脸小士子诸人都饮酒后, 上了一壶底度数的青梅酒。


    “唔,这鸡肉鲜辣过瘾, 好吃!”


    “红糖粑香甜软糯, 还不粘牙, 实乃绝品!”


    美食当前, 考试带来的晦气一扫而空,这群士子年纪大的不过及冠之年, 年纪最小的个头还没崔三娘高,正是能吃能喝的年岁, 那锅鸡公煲上桌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竟已见底。


    做为一位厨子, 见到这一幕实在欣慰。


    “这是炭烤鸡翅, 这是香芋小排, 还有芥菜鲜肉干拌馄饨,几位慢用。”崔三娘细观这群士子, 见他们嗜辣喜甜,口味偏重, 笑问道,“本店有新鲜小黄鱼、羊肉、猪肉炙烤的串,诸位可要尝尝?”


    几位士子正提筷抢着戳鸡翅, 一盘十二个,手快多占,手慢无。


    圆脸士子左右开弓,一根筷子戳了一个鸡翅,闻着浓郁的焦香忍住下口的冲动,扭头对崔三娘欢喜道:“好极好极,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有这句话便够了,崔三娘收起托盘,回到灶间再次忙碌。


    孙阿巧已串好了不少烤串,荤素皆有,崔四娘与崔五娘在一旁烧炭火,崔三娘就爱吃炭烤出来的串,肉里自带草木烟熏的气息,有电烤串所没有的灵魂。


    崔三娘请铁匠打制了后世所用的烧烤炉和烤架,今儿还是第一次用。


    先往烤架上刷一层油,刺啦声中,二十串荤串上了烤炉。


    孙阿巧、崔云南、崔四娘、崔五娘都稀奇的瞪大眼眸,只见崔三娘动作娴熟,翻面、刷料汁、洒香料粉一气呵成,高温炙烤之下,肉脂被缓慢煸出,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肉香。


    “都尝一尝。”


    崔三娘一人分了一串,自己拿了串三肥七瘦的羊肉串,肉已被烤得焦黄,上头洒了辣椒面和孜然粉,一口咬下,不柴不膻,柔嫩可口,令人回味无穷。


    不错,烤的很成功。


    “烤串来了。”


    崔三娘用木托盘上菜,十五串肉被士子们一扫而空,圆脸士子已被崔三娘的厨艺折服,一面撸串一面高呼:“再多上些,咱们八个人,至少要吃五十串嘛。”


    坐在圆脸士子身旁的同窗笑着调侃:“文方兄近日又圆润了,不是说要减肥么?这烤串我们替你吃,你且忌一忌口。”


    “欸,青烨兄你这就外行了,不吃饱怎能减肥?”那叫文方的小士子也不恼,说着撸下一大口外焦里嫩的烤羊肉,“美哉,美哉!”


    士子们用餐期间,店内陆续又来四桌客人。


    两桌是昨日就光顾过的熟客,甫一落座,就熟门熟路的点了招牌爆辣鸡公煲、炸货拼盘,看过水牌上的新菜,又要了三样时鲜菜肴。


    孙阿巧负责洗菜、切菜,崔云南劈柴、提水,两位小妹看火,崔三娘只需要上手烹制,而且炸货烤串鸡公煲等,都能提前做准备,店内五桌客人不停点菜,他们五个配合得宜,上菜速度竟然很快。


    “崔三小娘子,方才那炙烤小黄鱼味道鲜美,辣味十足,再与我们上五串来,呵呵,我见隔壁那桌,还有甚么干拌的菜馄饨,瞧着也是鲜香爽口,我们也来一份!”


    昨日就光顾过的一位彪形大汉笑眯眯夹着嗓子道。


    昨儿他点菜可是声如洪钟,隔着铺门外头都听得见,今日带了娘子和两个孩儿并自家爹娘来,说话声音就细软许多,崔三娘笑着应好。


    大汉身旁的娘子脸颊微带酡红:“你家这酒是自家酿造的么?喝起来味道极好,有股浓浓的青梅香气。”


    崔三娘将木托盘扣在手上:“本店没有酿酒之权,这酒是前街甄记酒家的白云泉,小店浸酿了些鲜果花草进去,存放一月,开坛后加入鲜果汁,便酸甜适口,还不醉人。”


    这位娘子想来是爱酒之人,鼻尖与脸颊都带了酒意。


    那大汉瞄了妻子一眼,轻咳两嗓:“你家这酒可单卖?我也喜欢。”


    崔三娘点头:“卖的,白云泉二十文一斤,小店挣个辛苦钱,三十文一斤。”


    “哦,应该的,待会给我装两斤。”


    大汉说罢,又豪迈的加了五十串肉,似他这样的壮汉,敞开肚皮吃,一人就能吃五十串,何况还带了那么大一家子来。


    整体而言,今日生意要比昨儿冷清,没出现排队用餐的现象,但崔三娘已经很知足,今儿来的都是豪客,肉串、酒水、菜肴哗哗的点,后厨食材的消耗速度极快,饭店刚过,羊肉、小黄鱼便告罄,崔三娘只得踩着凳子,将烤串的水牌取下。


    免得下轮食客扫兴。


    申时初刻,铺内清冷下来,崔三娘用一盆热水洗去一身油烟气,换了身寝衣,回后院睡觉去了,人已累极,头一沾枕便沉入香甜的梦中。


    孙阿巧用水清洁了灶间,洗了碗筷,崔云南劈好了柴,擦了铺子的地板,手头也没了活儿,虚掩了铺门,一个睡到自个房里,一个拿了躺椅睡在联通铺子和后院的过道。


    四周静悄悄的,路上行人也稀少,崔四娘崔五娘在铺前玩耍,这两日她们在附近交到了朋友,正一块儿丢沙包。


    罗娘子搁下针线,揉一揉微发酸的指头,从自家铺子探出身去:“四娘,五娘,过来。”


    隔壁罗娘子生得貌美,却有种难令人亲近的距离感,崔四娘崔五娘都没有与她说过话,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牵着手儿进入成衣铺。


    “这是三条湖绸发带,还有两条蓝棉布的围裙,拿回去给你们三姐。”罗娘子难得的笑起来,说话声还很温柔,临走又塞一把松子糖给她俩。


    崔三娘睡醒见到桌上那堆东西,大感意外,这罗娘子真是个细腻人。


    三条发带都是浅蓝色带纹饰的,摸起来手感细腻柔软,带子尾部还绣了几笔花,崔三娘给两个妹妹们扎上,小姑娘们互相欣赏,眼眸里都泛起光来。


    “真好看,罗娘子的手真巧。”


    趁着用暮食的那波客人还没登门,崔三娘扎上崭新的蓝布围裙,到灶间炒了三样爽口小菜,又煮了一锅芥菜鲜肉馄饨亲自送去给罗娘子。


    自家得赶紧吃饭,再晚一会,食客就该登门了-


    “我罚你,你认不认?!”


    一声斥责从宋宅前堂传出,紧接着是藤条甩过的呼呼声,旋即是吃痛的闷哼声。


    宋园路一连挥了七八鞭,直到力透筋骨,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才丢下长鞭,恨铁不成钢的瞪那混账一眼。


    “怎不说话?你还不服气?不过对你严厉几分,你就借口称病,躲去别苑潇洒快活,回来倒好,若再晚三日,我得了空,正准备亲自去外城逮你!届时你有得好看!”


    宋释安生受了几鞭子,衣裳也破了,破口四周渗出点点血迹,瞧着都疼,阿谦又怕又心疼,急得掉泪。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老爷眼里容不得沙子,公子挨打下人若求情,他只会打得更重,甚至连求情的也一块儿打。


    宋释安抽出一口冷气:“父要教子,天经地义,儿子心服口服。”


    “你!”宋园路挑不出错处,一又不知说些什么,将桌上茶盏拂袖扫了一地,“在此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哪里都别去!”


    宋释安早料到父亲会雷霆震怒,并不奇怪,这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像压在他心头的大山,窥之胆寒,见之心颤。


    宋家虽为清流,文脉绵延数百年,到如今这一朝,除了两位族兄考中举人,得了八品官职,其余族人包括宋园路,都只是秀才或童生,前几年宋园路花钱捐了个七品虚衔,至今没轮到实任,倒被族人笑话,说他想做官想疯了,有失文人风骨。


    当时宋释安年十四,刚考中秀才,稚嫩的少年望见了父亲的窘迫,暗自发誓要名列三甲,为父亲争光添彩。


    思及此,宋释安勾唇嗤笑,他降生与世,一生的目标就是遂父志,圆其科举梦吗?


    年岁渐长,看的越多懂的越多,宋释安越发明白,他的志向根本不在官场,他喜欢各类工巧之物,偏爱各类器具、机械,去年夏天,按照古书仿造了可提水十丈的高架龙骨车,无需人力便可灌溉坡地良田。


    可惜水车造成没多久,父亲嫌他玩物丧志,令人劈砍焚毁,付之一炬了。


    宋释安一想到那件事,便心如刀绞,他攥着拳,努力直视着令他害怕了二十年的父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父亲,儿子三日后便要动身回江临老家,此去路途遥远,您多保重身体。”


    “什么?回江临?”正欲离去的宋园路蹙眉大喝,“下月就是白鹤书院的招生考,你被国子学除名,难道从此就不读书,不科考了?”


    “有何不可?”宋释安目光坦荡,“《孝经》中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母亲自生下我,便损了元气,时常梦魇盗汗,如今回了江临老家,只怕更加虚弱孤寂,我生为人子,怎么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想自己的前途,不顾及生母的健康。”


    “什么?”宋园路大怒,“你一通诡辩,就妄图舍了课业,回老家陪那恶婆娘?!”


    “母亲出身世家大族,家教严格,自然有许多规矩,每每拿规矩来规劝父亲,您都这样暴跳如雷,何必呢,说到底,不过是母亲不如父亲的妾室年轻善做解语花,父亲也不必拿什么家族荣誉来压我,孝字大过天,我奉养侍母,天经地义,谁也说我不得,就是闹到言官那里,我也不失理。”


    宋园路捂紧胸口:“你……你!是不是那恶婆娘写信给你支的招?是也不是,这毒妇,我宋家的声望,百年荣誉,她都不……不放在眼里!”


    宋释安长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底里生出几丝愧疚,但他实在不想再埋头案牍,拼尽一切去博个功名,然后继续在官场上汲汲营营,苟且一生。


    “母亲的信上,只关心我三餐饮食,顺带给我寄了些土仪,并无别的什么,另外,两位姨娘生的庶弟,不也是宋氏血脉么?他们若高中,宋氏一样光荣。”


    宋园路跌坐在圈椅里,怒不可遏:“能一样吗?庶出于嫡出能一样吗?!”


    呵,昨日不是还带着两位庶弟去跑马行猎么?他曾经艳羡的父慈子孝,渴望的温柔父爱,被这庶出二字给打破了,原来父亲心底竟嫌弃庶子么?可身为嫡子的他,并没有感到高兴。


    只有更多的无奈,父亲的心究竟在何处?或者他竟是个无心人么?


    宋释安不愿意再想,看着大宅里的雕梁画栋,玉砌朱廊,忽然想起昨日光顾的崔氏小店,门口只铺最简单的青石做水台,竹编的遮帘是那么粗朴,凑一块却是天朗气清,一片澄静。


    店里掌勺的崔三姑娘一脸明动,见食客用餐愉快,脸上是一片纯粹的欢喜。


    他所想要的,正是那种欢喜、自在、干净的生活。


    想那崔三姑娘是真正享受庖厨之道的人,她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经营一家食肆,自己已及冠,又凭何还要在恐惧下生活。


    “好,你走!你走!今日只要踏出这家门,你就一辈子也别回来!”


    宋园路甩下这句话后拂袖而去。


    “公子!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大了,刚才真吓死人了!”


    阿谦捂住胸口凑上来,见宋释安身上狰狞的伤口又忍不住心疼:“奴去取金疮药来!”


    作者有话说:


    宋释安:崔三姑娘是我的榜样!


    第74章


    傍晚接待了四桌客人, 铺内食材消耗殆尽,崔三娘和崔云南收拾好卫生,关门闭户, 一家子围坐吃暮食。


    清炒莴笋丝、烤羊肉、香椿鸡蛋还有蔬菜汤,开饭馆子的,总是后厨剩什么, 自家就吃什么, 但崔三娘料理的用心,味道没得挑, 诸人埋头吃喝, 格外畅快。


    “明儿得多买些菜, 我瞅暮食过后, 街面上也是人来人往,接待三五桌客人不成问题。”


    崔三娘说完, 喝下一大口清爽甘甜的蔬菜肉沫汤,热汤下肚, 胃里暖融融舒服极了, 她擦了擦嘴继续道:“夜里营业得算加班, 云南哥, 我便给你三十文加班费, 可好?四舍五入每月是一贯,月末共结三贯的工钱。”


    “唔, 我每月拿两贯钱,用俺娘的话说, 都是烧高香了,不用加班费!”


    崔云南用菜汤拌了一大碗米饭,吃得正欢畅, 愣神后赶紧摆手。


    “嗳,我是东家,这事听我的。”


    崔三娘盘过账,入店客人的人均消费约四十文左右,今天接待了五十位堂食客人,收了二两多银子,加上卖浸酿酒水、蛋黄荷花酥、香饮等小食的五百文,日营收在二千五百文左右。


    这儿的房租每日均摊是一百六十文,食材、柴炭、调料成本约八百文,加上住税、门摊钱,均摊到每日估计是一百五文,每日不含人工的费用支出是一千一百文。


    加上给崔云南、孙阿巧、周氏等人的工钱合计三百文,自家纯利润约八百文一天,这还不包括酥仙阁进购糕点挣的银钱,笼统的算下,一月能得三十几两纯利。


    当然,这只是按目前行情推算出的收入,崔三娘自己手里攥着的,如今只有十来两银子,其余的都投到了饭馆里。


    但自家有赚头,她就不愿意亏待跟自己起家的同伴,崔云南是呆愣了些,力气却大,为人实诚也很忠心,因这一点,她愿意给他三贯一个月的工钱。


    夜里闲来无事,崔三娘扎上围裙,又到灶间开始转悠。


    她没忘了对邱老太太的承诺,准备用甜菊叶调配一盏消渴症病人也能喝的甜茶饮,如今天还冷,桂圆红枣马蹄煮得浓稠,加小西米增添口感,出锅前加些雪芽增香,好喝还管饱。


    “来尝甜饮啦。”


    在院子里跳格子的崔四娘崔五娘各得了一杯,崔云南去帮隔壁罗娘子扛布匹了,崔三娘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甜饮过去。


    罗娘子抱着手臂正指挥崔云南干活,并对他赞不绝口:“真是个做事麻利的好后生,比街面上混日子的力工好上百倍!”


    崔三娘很赞同:“我哥做事,必须靠谱。”


    夜幕降临,街面上华灯盏盏,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斜依柜台,一面闲聊看景,一面吃完一盏热饮,这一小会的功夫,崔云南也把杂乱的布匹叠放整齐了,他抹一把额上细汗,端起柜台上半凉的甜饮,吃的唏哩呼噜。


    “云南兄弟,这两张帕子送你,蚕丝帕,你媳妇肯定喜欢。”


    罗娘子丁是丁卯是卯,绝不肯白占人便宜,请崔云南出了力气,立即拿了帕子做谢礼,崔三娘极喜欢这类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挺好。


    “还没过门呢。”崔云南将手帕收进怀,红了脸。


    罗娘子险被香饮呛住:“哈哈哈,害羞什么,早晚是你媳妇,到时候可得请我吃喜糖。”


    说罢想起什么,扭头对崔三娘道:“今儿我小姊妹失约,给她买的牛乳没人喝,你拿去煮给两位小妹喝去吧,听说牛乳养人,孩子喝多了身体好呢。”


    说着进后院捧出一个小陶罐,塞给崔三娘。


    崔三娘笑着收了,与罗娘子这类人交往,不收她的回礼,她会不高兴,渐渐的只会愈来愈生份。


    不过回自家院里后,看着灶台上的那罐牛乳,崔三娘又有点发愁,每天一大碗羊奶的日子尚在眼前,实在喝腻了,大家都没胃口。


    “不如试着做蛋糕?”


    这念头在崔三娘脑中倏然闪过,她想了想,说干便干,她早就想试着做一回了,今日有闲有材料,正是好时机。


    做蛋糕,先得打蛋液。


    拿一只土陶碗,打几个鸡蛋,加适量的花蜜与细砂糖,再用斗茶时所用的茶筅充分搅打,这步骤是力气活,自然由崔云南代劳,足足搅打两刻钟,直到蛋耶膨胀,茶筅上挂满泡沫才算好。


    大周已经有纯度很高的细白面,完全可以作为低筋面粉使用,荤油则代替黄油,将荤油和面粉一点点加入到打发的蛋液中,搅成流动的糊状,就可以装入碗碟中烘烤了。


    这铺子里有现成的烤窑,应该是从前春记烤炊饼所用,崔三娘捡个现成,用来烤蛋糕。


    崔云南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见没他什么事了,打盆热水洗漱后,自去睡觉。


    崔四娘崔五娘还精神着,满怀期待的守在烤窑前头,崔三娘叫她们去睡,这俩小跟班也不愿意,一定要守着蛋糕出炉。


    烤蛋糕的失败率还挺高,鸡蛋没充分打发、火候不到位,细节上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三人凑在一起,一边守着烤窑,一边借着烛火翻前日在书摊上买的画本,慢慢的,一阵浓郁的甜香气从窑缝里飘了出来,香味越来越秾,馋得人口水四溢。


    “烤成了。”


    待炉温降低后,崔三娘用湿润的棉帕隔热,将浅口陶碟小心的端出,只见蛋糕表面一层焦褐色,散发着扑鼻香气,整体看上去不如后世精致,更没有DuangDuang的感觉,但用调羹舀一勺入口尝过后,崔三娘还是被惊艳了。


    这绵软细腻的滋味,浓郁的奶香气,就是蛋糕才有的口感啊。


    真令人怀念。


    自家做来试吃的,崔三娘也就没那么讲究,洗干净专门用来切鲜果蔬菜的菜刀,将就着在陶碟里划拉几下,蛋糕被切成了六块。


    “你们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崔四娘崔五娘早就蠢蠢欲动,也不用碗碟盛装,一人捧了一块,咬下一口,立即被绵软香甜所震惊,这也太好吃了吧。


    崔三娘捏着有缺口的那块,也吃了一大口,今日制作的蛋糕很成功,虽然细腻程度不如后世的蛋糕,但已比发糕绵软许多,明日多烤一些,加上果脯果仁,抹上蜜或者果酱,就是不同的口味。


    等她抽空将奶油做出来,就能做生日蛋糕、杯子蛋糕,蛋糕上可以裱花、绘景、写字,想一想就前程远大-


    翌日又是个好天气,崔三娘和崔云南吃了一大碗炸酱面,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卖菜时,崔四娘崔五娘还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崔三娘不忍心叫醒她俩,提笔写了纸条放在床头,叫她们醒了漱口吃面,前门从外面扣上了,叫她们莫要担心。


    这铺子前后门加起来有三处,后门是朝内锁上的,若有意外,两位小姊妹完全可以自由进出。


    “三娘你记性真好,都能写便条了,真方便。”


    崔云南挺羡慕,年前他们一块开始学字,他磕磕绊绊才学了一到十,以及田地日月人等二三十个常见字,崔三娘却已会几百个字,不提三娘,就是四娘五娘两个,也会了百多个生字,能勉强看懂部分书信牌匾了。


    “记性好就学得快些,记性差也不怕,勤能补拙,再坚持一年半载,你也能写便条啦。”


    可别,一想到那些复杂的笔画,崔云南就头晕想吐,再学一年,他恐怕日日都要做噩梦,眼看崔三娘眼珠儿一转,怕是又要督促他念书学字,崔云南后悔自己多嘴,见路边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大喊了一声。


    “这卖假煎肉的味道闻着真香!来一份吧,我请客!”


    假煎肉是瓠瓜和面筋切片煎熟,酱汁调味的街头小吃,因带几分肉味得名。


    崔三娘很爱吃,尤其这挑担的阿叔穿戴干净,连鞋面都一尘不染,她更喜欢:“那来四份份吧,一份给四娘五娘,一份给大嫂嫂,她们也爱吃。”


    一路吃一路走,很快就溜达到了菜市场,朝阳刚刚升起,贩肉贩鱼贩菜的这条街上,已经是人潮熙攘、喧闹非凡了。


    刘屠户远远瞧着他们,就高声吆喝着打起招呼。


    “崔三小娘子、云南小哥,你们吃朝食没有?我混家煎了香喷喷的杏仁茶,才出锅,快来吃一盏!”


    崔三娘笑着摆手:“多谢,我们吃过了。”


    刘屠户却热情的很,刘娘子盛了一碗,崔云南推却不过,呵呵笑着端碗喝起来,杏仁茶用杏仁粉加糖和芝麻还有莲子熬制,是大周百姓常吃的一种朝食。


    自然了,也要家境富裕的人家才吃得起,譬如屠户、牙人、媒婆等,都是市井中经济条件好的人家。


    “今儿要些什么?”刘屠户一边喝杏仁茶,一边指着肉案上肥猪肉,“今儿的五花肉三肥三瘦,能入崔三姑娘法眼吧?还有里脊、猪肘,应有尽有!都给你实惠价!”


    刘屠户说着又一指肉铺前几个扛肉的力工:“其实也不必日日辛苦亲自来菜市场,你前一日定好,或者我们立个长约,第二天一早,我必将肉准时送到。”


    这服务还真周到,节约时间也节省力气,崔三娘赞许的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日后再谈,我先把今日要买的肉选了再说。”


    店铺才开业,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这肉得自己挑才放心,且菜单会一直更新,好叫食客有新鲜感,等生意稳定了,她再选靠谱的老板每日送货上门。


    刘屠户点点头,他也是市井中混惯了的,夸人一套接着一套:“崔三姑娘说得对,是我话多了,往后要定肉,姑娘记得我老刘就成,今日照旧送你猪大骨一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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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一番讨价还价, 崔三娘满载而归。


    回饭馆的路上见有蜂农在卖蜂蜜,说是在自家橘园里养的,崔三娘尝了一点, 清甜的蜜香中带着果香,用来做蜜煎和甜点最好。


    “老伯,你这柑橘蜜怎么卖?”


    卖蜜的老伯比划出七的手势:“七百文一斤, 童叟无欺。”


    崔三娘尝试着讲价:“我诚心要, 六百文一斤如何?”


    “姑娘,我卖蜜二十多年了, 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我这儿的蜜最纯, 价格最实惠, 实在折不了价, 七百文不能再少,否则我就要亏本了。”


    崔三娘一声叹:“那好吧。”


    说完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那卖蜜老伯的挽留声果然响起:“哎呀, 莫走嘛, 价钱还能谈, 六百五十文一斤, 你看好不好?”


    崔三娘立即回头, 这才对嘛,不能喊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看她年轻就好欺负。方才付账的阿婶,分明给的六百五十文一斤, 虽然遮遮掩掩,她可看得门清。


    不过市井中人,你喊价我杀价, 你来我往,本就是寻常,她也不恼。


    “老伯,我是前头开饭馆的,等蜜用完了,还来你家买哈。”


    走回家里,左边的铺门已经开了,两筐子菜蔬搁在灶间门?,孙阿巧正在洗他们早上吃过的面碗,崔四娘崔五娘凑在大木盆前,预备洗菜叶。


    饭馆里的活儿就是这般,洗刷烧火备菜,日复一日没甚新意,但在迎来送往之间,烟火缭绕中那份过日子的温馨和笃定,是崔三娘最看重的。


    她喜欢这种生活,很令人心安。


    “回来了啊?坐着歇歇吧,碗一会就洗好了,我来洗菜。”孙阿巧动作麻利,“明儿一早,老太太和你娘亲,还有你嫂嫂,一齐儿过来,听说皇寺坊有座庙很灵验,老太太想去上香。”


    崔三娘背着一背篓的调料蜜糖,穿街过巷一路走回来,正有些累,喝一?温水道:“好啊,反正上午不开店,早些去买菜,我们一起去进香。”


    孙阿巧正想给孩子们求平安福,忙笑点头:“成啊。”


    崔云南去分拣两箩菜蔬,一样样洗去泥,分类用盆装好,待会做菜方能有条不紊-


    “本店出新品啦,香蜜蛋糕,有枣泥、芋泥、蜜饯、果仁四种?味,只卖十二文一块,四十五文四块,欢迎品尝了,另有马蹄西米香露,十文一盏,都刚出炉,热气腾腾呢。”


    巳时末刻,正是一日中阳光和煦,风柔气清之时。


    还未出元宵,好些做工的、上学的、当官的、经商的都还没开工,趁着天景好,携家带?、三五成群的出街赏玩,游逛到此刻,正是腹中饥饿,嘴里焦渴的时候。


    走下春水桥,还没从桥边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的美景中回过神,一阵阵清甜的香气便飘散而来。


    “是前头崔记饭馆里传来的香味儿。”


    早有鼻子灵敏又脚快的循着香味到了铺子门?。


    崔三娘穿着春裳,头戴桃花穗,梳着双螺髻,清清爽爽的站在窗户改造的甜品站后,正脆声吆喝。


    “小妹妹,你这香蜜蛋糕,我们要四块,这香露也要四盏。”


    说话的女子十七八岁,一身绿裳俏丽如花,瞧那身装扮和气度,应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她身旁的小姊妹一双杏仁眸,正好奇打看铺门前挂着的水牌。


    崔三娘低头装糕点香饮时,那杏仁眼的姑娘俏皮道:“阿姊,这家的菜色看着新鲜,午食便到这里来吃好了!”


    绿裳姑娘也抬头去看水牌:“好呀,只不知祖母愿不愿意,她爱吃宋记的饭,每回出城,都去那里吃饭。”


    杏仁眼的姑娘立刻有些讪讪然,奶奶固执,恐怕不会听她们的建议,那宋记的饭食,也实在是吃腻了的,每回就是那么几样。


    崔三娘用油纸包好了蛋糕,用竹杯装了四盏香饮。


    大周商业化程度高,市面上有匠人专制竹杯批发给食铺,按照大小一文到五文不等,用完即弃,崔三娘这马蹄西米香露卖十文一盏,已是包含了竹杯的价钱。


    “本店有清爽时鲜菜、有特色川味麻辣菜,还有烤肉、炸货等酥脆可?的,点心、饮子、酒水也是别家没有的滋味,欢迎来尝,我免费赠你们两碟小菜。”


    收钱交货的间隙,崔三娘面不改色的挖着墙角,柔柔笑着将菜品介绍一番,把绿裳和杏仁眼姑娘听得一愣一愣。


    送走二位姑娘,崔三娘又接待了几位买香饮和蛋糕的客人。


    蛋糕只半个巴掌一块便要卖十二文,香露也就半斤卖十文一盏,价钱上算是偏贵,但只要是买了的食客,一吃一个不吱声。


    太美味了!蛋糕香糯甜松,甜香气萦绕舌尖久久不散,那香露也是爽滑绵糯,甜而不腻,回味清香,令人赞不绝?。


    崔三娘一共烤制了四十块蛋糕,马蹄西米香露约三十盏,这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去了一半,周人嗜甜爱辣,京城中各地菜色荟萃,也早就训练出了对各色风味饮食接受良好的能力。


    只要好吃、好看,价钱上无所谓,毕竟天子脚下,阔绰的人数不胜数。


    “三娘,烤串都串好了,可要开始烧炭上烤架?”侧后方的灶间里传来孙阿巧的声音。


    纯手工炭烤串,一炉最多能烤三十串,铺里客人多时,会同时点上一二百串,这时后厨的压力太大,容易紧张出错不说,还会拖慢上菜速度,食客体验也不好。


    所以崔三娘决定效仿后世一些烧烤店,先烤串,再端着托盘各桌询问,食客想吃什么拿什么便是。尤其崔氏的烤串品类不多,无非是羊肉、猪五花、猪里脊、烤小黄鱼、烤馍、烤韭菜、烤茄子饼等几样,大部分食客都不忌?这些。


    若有剩的,回头自家人吃,或随单赠送与客人,也不至于浪费。


    “再等等,炭火先烧上,等店里来了客人再开始烤。”


    崔三娘说着迈步要往后厨去,菜蔬都已洗净切备妥当,炸货已炸过第一遍,煲类也烹煮入味温在大瓮里,但饭馆里事情杂乱,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没做到尽善尽美。


    她倒也不追求完美,时不时检看一番,见藤壶中的温水没了便添上,调料洒在灶台了便擦干净,一件一件事做来,也不觉累,倒是满满的成就感。


    不过——


    “崔三小娘子,且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这是什么饮子,快给我们各上一盏!”


    “这糕好,闻着喷香,上头亮晶晶可是抹了蜂蜜,哎呀,是正宗的果蜜呢,还加了果脯和果仁,真是丰富,我们也各要一块吧。”


    一群士子从街?走来。


    走在前的圆脸士子和瘦高个士子是熟客了,跟在后头的十多人,应该是他们的同窗,后来闲聊崔三娘方知晓,圆脸士子叫宋文方,瘦高个士子叫刘允琦,是松柏书院的学子,今日春考结束,二人带着各自的斋友前来庆贺。


    松柏书院每一学斋住八人,今日只一位同窗没来,也就是说,共有十五位半大儿郎乌泱泱涌了来,这可是地道的财神爷。


    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不说富贵逼人,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十七八岁又是正能吃喝的年纪,崔三娘莫名兴奋起来。


    “客人们请铺里落座,这蛋糕和香饮,我一份一份为各位端来。”说完对崔五娘低声儿道,“快叫大嫂嫂开始烤串,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猪肉。”


    崔五娘嗖的蹿出去,崔四娘帮着一起装盘装盏。


    不过片刻功夫,圆形花状小瓷碟盛着一方蛋糕被端上桌,配一把小巧玲珑的竹勺,瞧着精致可人,香饮装在茶色矮盏里,乳白色的香饮上漂浮着一些坚果碎,香气缭绕,完美击中了士子们的心。


    但凡是读书人,总是好风雅喜别致。


    “客人们请慢用。”崔三娘笑着走开了。


    “文方兄,佩服啊佩服!这春水桥旁居然还藏着这等别具一格的小店!你在吃之一道,实在是火眼金睛!”


    宋文方灿然一笑:“哈哈,偶然发觉,大家快吃,今儿我请客。”


    方才说话那人拱拱手:“文方兄就是大气,如此赏心悦目的茶点,就是难吃我也认了!秀色可餐嘛。”


    “此言差矣。”宋文方皱起眉,那总一派和气的圆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愠气,“这崔三小娘子经手的美食,绝无难吃一说,且食物之本源,便是要好吃能果腹,徒有其表怎能行?”


    崔三娘还没走远,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这话可是说到她心坎上了,食物之所以是食物,食用体验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花里花俏美而不实的饮食,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宋文方恰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彼此浅笑颔首,崔三娘往后厨去了。


    不一会,阵阵浓郁的炙肉香气从灶间飘出,一块蛋糕一盏香饮哪里能填饱这群儿郎的肚子,霎时垂涎欲滴。


    “闻着这香味,想想食堂的饭菜,实在要为自家肠胃大哭一回,平日里吃的简直如猪食一般!”


    “可恨中午还不许咱们外出觅食,实在可恨!”


    “那林厨子夫妇听说很有些门道,否则书院的食堂哪里轮得到他们承包。”


    越说越是心伤,可怜他们日日劳神苦读,却连可?餐饭都吃不上。


    要说心伤,宋文方是伤得最深的那位,看他一身肉,就知道他是爱吃之人,不过也好,若不是林厨子夫妇做饭难吃,只怕他还要圆润上一层。


    “崔三小娘子,和上回一样,你看着上菜。”


    崔三娘已撸起了衣袖,准备去灶房大干一场,闻言笑道:“好,不知各位可有忌??今日本店做了卤猪杂,我细细洗过,腥膳气去除大半,又用卤料熬煮,奇香无比,用本店自制的泡椒炒制,十分香辣可?。”


    猪杂便是猪下水,其中几个士子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宋文方哪里有那么多忌讳,拍板道:“只管上来。”


    请客的这样说,他们蹭饭的哪有闲话,猪杂端上来不吃便罢。


    崔三娘早上在刘屠户那里,要了一副猪肠、猪心、猪肝和一只猪耳,回来后细细洗过,猪耳上的细毛孙阿巧又烧又刮,去除的干干净净,猪肠更是洗的细致,之后焯水,再下大料文火炖煮,八角桂皮等卤料虽贵,但平摊到每一份爆炒猪杂上,也就是五文左右的成本,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四娘,串烤好了,去给客人上菜。”


    孙阿巧已学会了烤串的精髓,这并不难,多琢磨也就拿捏到了火候,崔四娘刚将串取走,新的三十串烤肉又送上了烤架。


    崔三娘一心一意做自己的爆炒猪杂,热油锅滑入葱姜蒜爆香,加一勺豉酱、泡椒段继续煸炒,加入猪杂,撒上一小撮盐一点细砂糖,颠几勺后撒入香葱和芝麻即可出锅。


    这道菜香气极霸道,顺着灶间的窗户,飘香了半条街。


    “上菜咯,诸位请尝。”


    崔三娘将热气腾腾一大碗菜端上桌,只见泡椒鲜红、葱段青翠,衬着手指粗细的猪杂也诱人起来,浓浓的香辣气息有魔力一般,俘虏了大半人的味蕾,包括那不吃猪下水的瘦高个士子刘允琦。


    他攥着竹筷跃跃欲试,宋文方却没那多顾忌,夹一大筷子哈着气送入?,咀嚼几下,唔唔着对崔三娘竖大拇指。


    太太太好吃了!宋家庖厨也会做猪杂,却不及崔三小娘子所制的十分之一可?。


    这猪杂吃着,居然一点怪味也没有,只有内脏独有的香味,佐着泡椒独有的脆爽鲜辣,令人停不下来。


    还有人问他好不好吃,宋文方理也不理,埋头又叨几大筷子送入?,大嚼特嚼。


    香!真香!


    作者有话说:


    泡椒猪杂真的(╯▽╰ )好香~~


    第76章


    “咦, 这是什么味道?”


    街口过来一乘梨木纱幔的阔气大轿,当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轻吸几下鼻子,以手帕掩唇, 有几分嫌弃道。


    “闻着味道,是川菜的滋味儿。”靠窗坐着的正是早前来买过蛋糕和香饮的绿裳少女,她悄悄吞咽一下口水, “祖母, 川菜开胃,泡椒还有舒气祛湿之效呢。”


    她好喜欢, 只可惜家里的厨子只会做清淡的菜色, 不是说不好吃, 只是十年如一日, 实在腻味。


    坐另外一侧靠窗的是那杏仁眼的少女,一脸的雀跃:“这家小娘子手艺真好, 饮子和糕饼制作的精美,炒菜也烧得好!”


    那老太太却有些后悔, 两个孙女儿陪她一起出来进香踏青, 是孩子们孝顺, 后来又买了香饮和糕点来垫肚皮, 那糕和饮子香软可口, 加上顾念孩子的孝心,她才松口来这一趟。


    若知道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小馆子, 还做甚么川菜,她必定不会登门。


    “祖母, 就去尝尝吧,那小娘子也会淡口的时鲜小菜。”


    “刚才那蜂蜜蛋糕,您不是还说好吃来着?”


    两位孙女左说一句右劝一言, 生怕自个反悔,白发老太太不由的摇摇头:“既然来了,就尝一尝。”


    哪怕菜肴不好吃,再来一份那糕和香饮,也就够了。


    “崔三娘子,这猪杂真好吃。”


    “早知猪杂是这滋味,我也不嫌了。”


    “烤串再来六十串,那青梅酒也再添些。”


    这厢吃得热火朝天,老太太带着孙女并两个仆妇进了门来,崔三娘一眼认出了那两位少女,迎她们进了屏风隔出的雅间落座。


    这雅间临窗,外头是株老柳树,细竹片拼出的小帘儿既可遮挡路人视线,又能看街景,窗台上插着几支野花,倒是干净整洁。


    白发老夫人落座,心里舒坦几分,喝着那崔三小娘子端来的蜜香茶饮,也觉得可口。


    两位少女点了菜,不一会香芋小排、素炒三丝、野菌菇炖鸡、肉饼蒸蛋等轻口小菜端了上来,配上烤串、辣煲、炸酥肉,琳琅一桌。


    老夫人实在不爱吃那重口味的菜肴,便夹起面前蒸得脱骨的香芋小排尝了一口。


    “不错,排骨选得好,很鲜嫩,火候到位,筋肉吸满了香芋的鲜气,汁水丰盈,回味甘甜。”


    老夫人舌头可挑剔了,能得她一声赞,实为难得,再一一尝过其他的菜肴,竟都合乎她的脾胃:“要是甄甄还在京城就好了,她最爱吃,必定常闹着来。”


    崔三娘恰好端着刚烤好的素菜上来,听甄甄这名儿耳熟,心道她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女孩儿,正欲离去,又听老夫人道。


    “甄甄这丫头古灵精怪,偶然探听到个治癔症的法子,叫什么纸袋蒙头法,这法子乍听荒唐,用起来却有奇效,她阿姐淼淼每回发作,都用纸袋蒙头,一会儿就好了。”


    崔三娘蓦然一惊,不由打破了自个儿给自己立的规矩,即不参与客人间的闲聊,不探听客人的私事。


    “请老夫人恕我冒昧,在下也认得一位叫甄甄的小娘子,自述是许员外家行二的小姐,不知是不是同一人?”


    那日在品菊大会,崔三娘还告诉甄甄她在春水桥下摆摊,可惜此后没见她来过。


    老夫人一怔,半晌开口:“你莫非就是教她那纸袋蒙头法的小崔娘子?”


    崔三娘颔首微笑:“我是教过甄甄这个法子。”


    老夫人又叹又笑:“真是有眼无珠了,你是我家的恩人,真该给你叩头还礼,但我占着辈分,你是小辈不好承受,我便以香饮代茶,敬小崔娘子一杯,你的那个法子,实在救了我外孙女的性命啊。”


    原来这位白发老夫人是甄甄的外祖母,甄甄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十岁那年开始便时常晕倒抽搐,但和常见的羊癫疯症状又不同,好几位大夫看过都说是癔症,治疗了七八年也不见好转。


    那日品菊大会,崔三娘救治那位被气晕的父亲,那人留冷汗手掌扭曲成鸡爪的模样,和甄甄的姐姐发作时一模一样,甄甄也细心,得了那个法子回家后,恰好姐姐再次发作,寻了油纸袋来一试,果有奇效。


    “本该立刻登门致谢,但这些年我大孙女被这病折磨的不成人形,幼年时定下的婚约也因这个退了,甄甄寻到了好法子,便陪姐姐去乡下有汤泉的庄子常住调理,等冷天过了她们回城,必要好好谢你。”


    崔三娘也没料到自己随口对甄甄说的法子,还能结下这样一段善缘:“不必不必,且莫客气,这法子是我偶然得知的,功劳并不在我,只要家人平安,便比什么都强。”


    老夫人有些惊异的看崔三娘一眼:“小小年纪,竟是这么个通透人,怪不得能撑起这么间铺子。”


    崔三娘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将赠送的两样小菜端上,便不再进雅间。


    人家是来用饭食的,可不是来交友叙话呢。


    且午食的点到了,铺里又来了几桌客人,崔三娘张罗着点菜,又要下厨,忙碌起来,上菜斟茶的活儿就放心的交给了两位小妹。


    四娘稳重五娘活泼,搭档起来很得宜。


    崔三娘还惦记着送她们去女学之事,偷空与宋文方他们打听了一嘴。


    “大周尚无官办女学,坊间是有,但多是世家大族兴办,只招自家族人或连襟旧友,不招外人的。”宋文方已有三分醉意,眼眸儿亮晶晶,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清秀,他晃了晃头,定神道,“我宋家也办有女校,每年四月启,十月结束,请女先生教文墨书画和做诗,也教算学、六艺,《女德》和《孝经》的,崔三小娘子若想送姊妹们去读书,我……嗝,可以和家人说声,想来不难。”


    崔三娘沉吟片刻,摇头道:“多谢宋文士好意,只想姊妹能多识字,不做睁眼瞎,做诗做画六艺什么的,实在太高深,去读了也跟不上。”


    宋文方想了想:“也可以只上文墨课,教其他学科时,不去便好。”


    “宋文士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劳烦了。”


    刚好崔四娘捧着新烤的串来上菜,这茬就此揭过。


    非是崔三娘不识好歹,宋文方一看就是豪门出身,在他家女校读书的女子,出身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崔三娘不想把妹妹送去,小孩子心性敏感,难免多烦扰。


    而且这男子酒后之言,可信度也不甚高,宋文方只是来铺里吃过几回饭食,交情浅淡,没到借读的份上。


    她更愿意花钱请个先生-


    “小崔娘子,结账。”


    两刻钟后,老夫人并两位姑娘用完了饭食,结过账后,老夫人在孙女儿的搀扶下预备登车离去,崔三娘正好忙完手上活计,送了两步站在店铺门口。


    老夫人笑意温和:“那蛋糕可还有?明日有客登门拜节,这蜂蜜蛋糕新颖好吃,正好和酥仙阁的碎玉糕搭配待客。”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碎玉糕也是自家制作,只面带歉意道:“实不相瞒,那蛋糕已售罄了。”


    杏仁眼的姑娘听完可懊恼了,关切道:“那蛋糕制作可繁琐?明日要……来得及吧?”


    只尝了一块加果仁的,她都没吃够呢。


    崔三娘粲然一笑:“比一般糕点费时费料些,若明早要,却也来得及,只是我店里人手不足,明天得请帮闲将糕送去贵府上。”


    这时绿裳姑娘姑娘开口:“无妨的,我们可以派家丁来这里取货。”


    说完扭头看向老夫人:“祖母,那马蹄西米香露滋味也好,不如一并定些吧?”


    老夫人哪里不懂两个孙女儿的小心思。


    待客是其次,解馋才是真,也就顺水推舟应道:“不错,小崔娘子,请你备五十块蛋糕,五十份香露,明儿辰时家仆来取货,你看可好?”


    哪有不好之理,简直好得很,只这样一来,自家又得起个大早罢了。


    但只要能挣钱,这点小牺牲又算什么,崔三娘点点头:“可以。”


    随行的仆妇给了一角碎银做订金,崔三娘小心的将银子塞入荷包,心里十分踏实,旋即想到和酥仙阁的契约,半年之期很快便要到了,她不想再续约。


    这是后话,约期还有一个多月,提前半月和酥娘子商议便可。


    当务之急,是差崔云南往菜市场跑一趟,和刘屠户订好明日要的肉菜,再去乳铺订购好鲜牛乳,明儿天不亮就得送到,好打发蛋液。


    好在京中用牛乳制作点心和饮子的铺子不鲜见,大周的乳铺会和现世的牛奶工一样,每日天不亮就逐户配送。


    “好吃再来。”


    “慢走,再见。”


    铺里的食客酒足饭饱,陆续结账离去,宋文方一行人最先来,走得却是最晚,十五人竟吃了三百个串,还有其他菜肴、酒水,算盘一通扒拉,居然合计消费二两零八十文。


    “抹个零,只付二两银子便是。”崔三娘笑眯眯,心道可真是地道的财神爷,这一餐饭都快抵她一日的流水了。


    宋文方吃得过瘾,付账也爽快,大着舌头道:“那蛋糕着实好吃,我也订些,就要二十块吧,明早书院就正式开课了,明早辰时我来取,好带进书院做干粮。”


    崔三娘忙提醒:“蛋糕不耐存放,如今天气寒冷,阴凉处放上三日尚可食用,若是炎炎夏日,隔日恐怕就有馊气了。”


    话音甫落,刘允琦笑着调侃:“这点崔三娘子尽可放心,二十块蛋糕在斋室活不过半日,且不提文方兄的将军肚,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哈哈哈。”


    宋文方恼恨的踩刘允琦一脚,转脸对崔三娘叹气:“怪我,怪我将这群貔貅给忘了,请崔三娘子辛苦些,我多订十块,要三十块,那蜂蜜烦请多刷一层,甜滋滋的好吃,我愿多加钱。”


    看来这位小宋士子是爱咸爱辣又嗜甜,来着不拒,也难怪吃得这般圆润,崔三娘不由一笑:“多刷一层蜜不算什么,不必加钱与我。”


    一块蛋糕刷的蜂蜜折价三文钱左右,宋文方要求多刷蜜,成本会涨二文左右,但自家还是有的赚,她便做个顺水人情,毕竟人家请一次客就能消费二两银钱,大主顾,合该多花心思经营。


    这日夜里,照旧没开成夜市,肉串告罄,糕点香饮售空,食客登门也吃不着什么,何况第二日要起大早,傍晚崔三娘熬了葱油,做了葱油拌面配酱汁排骨,一家人美美吃了一顿。


    搬来春居坊这几日,还没逛过夜景,正好吃得腹涨肚圆,关上门外出走一走,就算消食了。


    春居坊的酒家茶厮小馆子很多,酒旗飘飘彩楼煊赫,一盏盏精巧的灯笼如夜幕中的星子,将街道照得清清楚楚,还在正月里,夜里的风微微有些凉,但不至于刺骨,一路慢行,看河中画舫逐波而行,极惬意自在。


    走了没多大一会儿,便到了武二娘子的面馆前。


    面馆里客人不少,武二娘子手持毛笔,正在柜台后记账,崔三娘刚在铺子前站定,武二娘子就抬头看见了她,立时笑意融融:“干站着做甚,快进来!”


    钱氏面馆和崔氏饭馆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做饮食买卖活计琐碎,武二娘子除开业那日去捧过场,彼此居然没甚机会相见。


    崔三娘忙着研制新品,看武二娘子气色傲人,怕是人逢喜事了。


    “都是做老板的人了,怎么还这般促狭?”武二娘子倒了茶水来,叫伙计把崔三娘拿来的一罐黄豆酱拿后厨去,自己陪坐在旁,“听说你生意不错,明日我还准备去寻你呢。”


    崔三娘连忙摆手:“明日没空,我要早起做糕儿,上午还要和家人去进香,过了元宵我预备请客,到时候请武姐姐过去,还有孙娘子他们,及我的几个朋友都来,大家一齐热闹一场。”


    “好,一言为定。”


    武二娘子说完轻轻一叹:“那个死读书人,前两日说要考功名,被我恨骂了一顿,居然连续几日不上门,真是无用的东西!他怎就不明白,我不要做甚官夫人,要的不过一日三餐有人一起用,春夏秋冬有人陪,他却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若读书上有天分,早在年轻时就高中了,何必闹到人过半生还在科考?”


    别人的感情,崔三娘不好置评,只劝道:“人各有志,随缘吧。”


    武二娘子轻笑一声:“你说得对,管他呢,爱来不来。”-


    消完食回到自家铺子,洗漱后一夜酣眠。


    寅时的更声才响起,崔三娘便从床上爬起,许久没这般早起过,竟有些不习惯了,但昨夜睡得早,数一数也有三个半时辰,和平时差不了太多,实是生物钟在作祟。


    崔三娘预备先做马蹄西米香露,煮西米、削马蹄、熬煮甜菊叶,工序繁多但一步一步做下来,进度却也很快,崔云南迷蒙着眼起身,先去街口接应送牛乳的马车,不一会抱着一大罐生牛乳回来,吃几口烙饼,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打蛋液。


    等这头香饮做好,蛋液也打发妥当,便开始做蛋糕胚入烤窑烤制。


    这铺里的锅灶是专业的,烤窑宽阔,一炉能烤二十五个,今早她做一百块蛋糕,烤四炉便能完工。


    时间卡的刚好,最后一炉蛋糕出炉,刷了蜜加上果脯果仁还有豆沙等缀料,老夫人府上的家仆便已经到了。


    “正正好,刚出炉还热着呢。”


    崔三娘微微颔首致意,大户家仆做事自然细致,带了食盒和装香饮的大瓷翁来。


    “小崔娘子辛苦了,这是尾款,请收好。”


    也不劳崔三娘动手,随车来的两个家丁有条不紊的把蛋糕装盒,又和崔云南配合将香饮装好抬上了车,五十份蛋糕加香饮按照市场价是一千一百文,昨日那一角银子崔三娘后来称过,值八百文,今日只付三百文即可。


    那老仆却取了一两整银来,笑说连累崔三娘起了个大早,务必要收。


    崔三娘也就欣然接受了,并将两封油纸包好的桃酥递过去:“这是本店所制酥饼,请老夫人尝个滋味儿。”


    那老仆急忙接过,再过半个时辰,估计家中客人也就到了,怕误了主家的事,急忙回了城去。


    崔三娘寅时起身,只吃了个简单的白面烙饼,此刻也饿了,预备回灶间做碗葱油拌面。


    这葱油昨傍晚炸的,先炸葱白再炸葱叶,小火慢炸,将香味充分的激发了,要吃时将葱油热好,在煮到八成熟拌好调料的面上一激,就是一碗香喷喷的葱油面。


    简单,滋味儿却半点不差,昨夜他们个个都吃得肚圆。


    葱油还剩下半壶,崔云南和崔四娘崔五娘都说还想吃,崔三娘自己也没吃够,索性今早再吃上一顿。


    孙阿巧和崔老太太她们已经到了,孙阿巧放下菜筐就开始揉面擀面,崔三娘在外头交货时,她已经把面过水焯熟了,按照崔三娘的吩咐,煮到半熟就夹出来,剩下的步骤,等崔三娘来料理。


    “我来了。”


    崔三娘笑着走到后院,老太太和林氏各自搬张小凳,靠灶间的墙坐着,帮着在摘菜呢。


    小家安路上乏了,正闹觉,桂氏抱她到房间里喂奶哄睡去了,崔家兴好几日没见着几个小姑,正追在崔五娘屁股后头跑呢。


    说来奇怪,才几日不见,居然分外想念家中亲人,崔三娘知道她们起早赶路,必定也是没好好用过朝食的,自然要一起吃面。


    往灶间探头一看,孙阿巧擀的面多,就是再来两个人也够吃了。


    “奶奶,阿娘,你们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别干活儿了,坐着歇会,我去做葱油拌面。”


    进到灶间,取来一只大陶碗,先开始调料汁,这料汁简单,加酱油、豆油、盐和一点点的糖简单增鲜调味便好,精髓全在那绿油油的葱油里头。


    崔三娘手上动作麻利,先热锅烧热葱油,再刺啦一声浇在面上,用竹筷搅拌几下后,一碗爽滑劲道又顶饱的葱油拌面便妥了。


    浓浓的香葱味霎时飘荡开,可谓是满院飘香,风味十足。


    一家子围桌坐下,手边还有碗面汤,埋头大吃,谁也没空说话。


    “哇,好香啊。”


    半开的铺门外响起一声赞叹,崔三娘先还以为是宋文方小士子来取蛋糕了,抬起头却见是阿谦,他牵着一匹马,正往铺门口的栓马石上绑缰绳。


    门前光线一暗,一位玄衣清雅的公子踱步进来,刚好背着光,整个人连带影子都明晃晃,崔三娘忙咽下口中的面条,站起身来迎客。


    宋释安也算铺里的熟客了,他昨日出城访友,今早才回城,途经春居坊,想起那口味绝佳的崔氏饭馆特意绕了几里路过来吃饭。


    “抱歉,打扰崔三小娘子用面了。”


    宋释安往铺子内扫一圈,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饭馆明显还没开始营业。


    既然不卖朝食,那么那日阿谦带回别苑的馄饨做何解,莫非竟是他敲门请崔三小娘子破例做的?


    “并不曾打扰。”崔三娘无所谓的一笑,恰好阿谦走进来,也顺势一颔首,见他们主仆二人衣带沾露,鞋底都带泥,便猜到他们是从郊外起早赶了路,“本店不售朝食,不过灶间有刚擀好的细面和秘制葱油,简单却好吃,若宋公子不弃,不如在本店用上一份?”


    “那便有劳了。”


    宋释安在铺子外栓马时就闻到了这香味,崔三娘既然有话,他也顺势坐下,毕竟一早骑马赶路,也是在疲惫焦渴。


    阿谦乐呵呵:“崔三小娘子不知,我家公子胃口不好,只有吃你做的膳食才香,你家店里可有能保存十多日也不腐坏的食物,我家公子要出远门,好买些带上,这样我也不用忧心公子的饮食了嘞。”


    冷不丁的被揭底,宋释安微不可见的蹙眉,剜了阿谦一眼。


    阿谦缩缩脖子,不再多舌了。


    崔三娘定住步子,却将话听了进去,这不是巧了,她正筹备着做卤味,这卤味正好耐存适合长途跋涉,这敢情好,食物还没做出来,就有了销路。


    “宋公子,鸭脖鸭爪、鸡爪鸡翅尖及猪耳猪舌一类的市井小食,你可忌口?本店正准备以上述食材为原料,做冷吃辣卤,干吃下酒,撕碎佐粥都是极好的,而且能放,十多日有些久,但六七日完全没有问题,还有肉丁酱、菌菇酱,这酱类大概可存一月不腐呢,取出拌面卷饼极香的。”


    宋释安听得一愣,旋即一股温热从心头流出。


    这崔三小娘子人也太过于良善了,阿谦随口一问,她居然记在心上,并费心思研究起来。


    “我并无忌口,崔三小娘子说的那些,都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见崔三娘与客人在说话, 孙阿巧手脚利索的去灶间做了两碗葱油拌面端出来。她见崔三娘做过两回,流程并不繁琐,她又心细, 做出来滋味差不多。


    崔三娘将面碗端上桌:“不知宋公子何时出发?”


    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新花样,要花心思研制,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做成。


    宋释安自与宋父说破, 心中郁气得以宣泄, 近日胃口好了不少,但仍没恢复到从前, 唯有崔氏饭馆独特新颖的味道, 能勾起他的食欲。


    从京城到江临, 一共十多日路程, 若有崔三娘子所制美食相伴,自然极好。


    “不急, 还有两日。”


    宋释安原计划今日就乘船南下,打定注意后, 一一拜访恩师故友。


    今日这里吃酒, 明日那里留宿, 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行期一再延迟, 最终买了两日后的船票。


    阿谦已埋头大吃起来,这面果如崔三小娘子所言, 简单却滋味无穷,直叫人欲罢不能, 一不留神被面呛住,捂嘴猛咳起来。


    “阿谦小哥,慢点。”崔三娘急忙倒上一大杯茶。


    宋释安无奈的看自家仆人一眼, 又没人与他抢,吃那么快做甚,实在有些丢人。


    说完了话,崔三娘回桌前继续吃面,宋释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入口中。


    浓香的葱味拌着鲜咸口的酱汁,面韧而有嚼劲,爽滑弹牙,一边嗦面一边看街上人影流转,雀儿在门外柳枝上啾啾,几抹朝阳的红晕映照在不远的江面上。


    这样的生活,怎叫人不惬意?


    没有数不尽的诗集子经,没有写不完的考题,只自家人凑坐一处,闲话几句,看日升月落,再……


    遐思被门外一闪而入的影子打破,宋文方急匆匆闯进来,帽也跑歪了,整个人气喘吁吁,进了门来先耸鼻子:“好香好香,崔三小娘子吃的什么美食?”


    说着一边匀气,一边整理衣冠,这时他才看见宋释安,忙揖手颔首:“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二叔。”


    二叔?崔三娘咬断嘴里的面,这位宋公子看起来不过比宋文方长两三岁,竟差着辈分,不过也不奇怪,她三岁时回老家,还有老太太按辈分喊她妹妹呢。


    只没料到他俩居然是亲戚,偌大的京城也太小了些。


    宋释安点了点头,微皱着眉:“已过辰时了,怎还没去书院?”


    宋文方哪里好意思说今儿自己起晚了,支支吾吾之际,还好崔三小娘子及时解围:“宋文士,请随我来取蛋糕。”


    那三十份蛋糕已用油纸包装好,正搁在灶房的长桌上。


    宋文方和宋释安颔首致意后,逃也似的和崔三娘进了灶间,点数付账之际,嗅着浓浓的葱油香,宋文方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还没用早饭,书院离此不远,快速的嗦一碗面,也不耽误。


    没待他开口,崔三娘就瞧出了他的心思:“葱油已用完了。”


    “哎。”宋文方惆怅的一声叹,不过想到还有三十块又嫩又香的蛋糕,心中有多几分慰藉,不想再和自家二叔打照面,宋文方提着糕从角门走了。


    离开前宋文方煞有介事的拱拱手:“崔三小娘子,我那二叔是个老古板,成日不苟言笑,待人严苛峻厉,虽只长我三岁,却比我爹还可怕,若有冒犯之处,我先替他道声不是。”


    是,是吗?


    崔三娘扶着门扇,下意识朝宋释安看去,耳门和他所坐的位置之间有块门帘,原本阻挡了视线,但恰好有穿堂风吹过,宋释安低头安静吃面的侧脸映入眼帘,只见他鼻梁高耸,眉骨立体,一簇阳光打在他衣袖上,好似古画里走出的清润美男。


    啧啧,真是一副上好的相貌啊。


    崔三娘非常乐意欣赏一切美的事物,美食、美人、美景,多多益善。


    还剩二十块蛋糕,也被他主仆两个打包买走了。


    得,原还想带上几块自家进香路上吃,只得轻装上阵了。


    崔云南留在铺子里守家,崔家其他人雇了辆车,直奔皇寺坊的云门寺二去。


    “施主请随小僧来。”


    这云门寺小小一间,依一处山坡而建,寺门窄小,香火也不旺,但香火也绵延了数百年,据说是一位大将军皈依佛门后所建造的,家里有人参军,想要祈求平安的,便会来此。


    说是灵验一些。


    也许冥冥之中果有天意,这边上香,铺子那边,孙阿巧的丈夫把门拍得山响,嚷着:“二郎来信了!二郎来信了!”


    崔云南正躺着补觉,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一个健步冲出去拉开门。


    “当真?!”


    “还有假!大伯母一家都不在,爷爷特意叫我来报信!!”


    孙阿巧的丈夫叫崔云晖,他大踏步走进屋子里,大冷的天,为了赶路愣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们呢?”


    崔云南攥着崔二郎托人寄来的包袱,激动的脸发红,不过还没忘记给大哥倒水:“上香去了。”


    “哦,对对对,你嫂子昨儿和我说过。”


    崔云晖和崔云南两个都不识字,而且这信是给崔老太太的,他们也不能先拆看,兄弟俩一齐儿等,好在崔三娘她们回来的快,见到那个脏兮兮的油毡布包袱,一家人都很惊喜。


    崔老太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果真是佛祖显灵了。”


    林氏拆开包袱,摸出一封信:“三娘,你现在能读信了吗?”


    “能!”崔三娘也有些迫不及待。


    自从雲州大捷,家人都盼崔二郎早些归家,虽然大哥打听出消息是还要继续打仗,但家人总抱有微弱的希望,盼着家人团聚。


    “这是肉干,香菇……胡椒,还有十两银子!二郎竟捎回这么多东西!”


    “别说话,快听三娘念信。”


    这次的信写得更加厚,足足有三页纸,信上除日常问家人安以外,还说了自己换了营地,靠军功升职位,已作了校尉。


    至于家人最关心的归期,并未提及,想来崔大郎打探的不错,胡蛮一日未灭,边关一日不宁,大周将士便要继续浴血奋战。


    “哎,他平安就好。”


    崔老太太的心态比起从前好多了,崔二郎是不叫人省心,可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且由他们去吧。


    临近午食的点,铺子里渐渐忙碌。


    崔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帮着做活儿,夜里宿在后院厢房里,至第二日早上才回村里。


    这日清晨,阳光烂漫,崔三娘捧着自家制的大饭团做朝食,一边啃一边在铺门前观察,思忖着要不要在铺子前砌一条花池,按照四季种上不同的花草树木,漂亮又应景。


    正想着,街前走来三个人,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皮肤细腻,称得上仪表堂堂,他先抬头看招牌,而后看崔三娘。


    “打扰了,姑娘可是崔氏饭馆的老板崔三小娘子?”


    崔三娘忙把嘴里的饭团咽下:“我是,这位客人可要买吃食?”


    男子眼眸带笑,翘起指头往小甜品站一指:“正是,这蛋糕贵店今日烤了多少份?”


    崔三娘回以一笑:“一百份。”


    制作流程繁琐,多了烤不出来。


    男子点点头,豪气十足:“全与我包上,我都要了。”


    什么?全包上?价钱都不问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一百块蛋糕也就是一千二百文,虽够普通百姓一月的生活费,但对富贵人家而言,不过是随手花销的零用钱。


    崔三娘也不啰嗦,招呼崔云南出来,不过人家也是有备而来,自己带了食盒,他们只需要点数收钱就可。


    一角银子到手,崔三娘笑容愈加灿烂:“客人下次还啊,可遣人提前告知,我好做准备。”


    崔三娘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面善爱笑的男子,居然是圣前的人,自家烤出来的蛋糕,没半个时辰就上了御书房的小案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就是昨儿柔嘉说的蛋糕?”


    天子端坐于书案之后, 右手捻动着念珠,面沉如水。


    “正是,有四色口味, 闻着味道果然是极香甜,难怪郡主念念不忘。”说话的男子正是早前出现在崔氏饭馆前的人,宫里人唤他吕公公。


    说话间, 吕公公已切出一角, 端到御前。


    天子年少登基,而今不过二十又四, 但已亲政六年, 他眼波不动, 随意拿起竹勺, 取了半勺入口,绵软细腻的口感中含着浓浓的香气, 点缀其上的蜂蜜酸甜润口,加上酥脆的果仁, 层次丰富, 比御膳房所制糕点, 不知高出多少倍。


    “搁这吧, 口味还行。”


    天子将念珠甩在桌上, 言简意赅


    还行就是很好,吕公公是解读圣意的高手, 立即端上四块口味不一样的蛋糕,呈上一壶万寿龙团, 悄没声的退出御书房。


    天子有怪癖,便是不喜别人猜出他的心思,就拿这蛋糕打比方, 哪怕吕公公看出天子爱吃,天子也知道吕公公猜出他爱吃,但彼此不能说破。


    今日所购一百份蛋糕,也不能全留御前,得按照亲疏远近分赐诸宫,以显示皇上惦记着诸位太妃后妃,自然了,也不能全赐出去,得留四块,以防皇上夜晚还想吃。


    吕公公抹一把汗,累啊……


    几十里外的春居坊,崔三娘抹一把额上的汗,也深觉疲累。


    本来想趁着早上有空,研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谁知前来买蛋糕的客人是一波接一波,听说已售罄,纷纷缠着崔三娘再做。


    这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乳铺送来的牛乳都用光了,蜂蜜也见了底,待会还得出去买呢。


    且再晚些就是午食的点,食客就要登门,她只能面带歉色的请采购十块以上的客人预定:“明早辰时请凭字据取货,多谢惠顾。”


    订单数量直线飙升,不一会就超过了一百块,按照自家目前的生产力,烤一百五十块左右已是极限,再多只能牺牲休息时间,或者舍弃午间的买卖,这都不是崔三娘愿意见到的局面,只得被迫来了招饥饿营销。


    “对不住了,今日预定份额已满,明日有四十余份现货,先到者得,真对不住,待本店调配好人手,一定叫诸位都能吃上。”


    食客们念念不舍的散了去,崔云南拿上崔三娘给的钱,直奔街上寻找那卖土蜜的大叔,顺便和乳铺的人说一声,明早多送些牛乳来。


    崔三娘松一口气,喝了盏热饮,回灶间继续做冷吃辣卤。


    她准备了鸡腿、鸭腿、鸡蛋、猪耳还有藕片、豆皮等原料,都已焯过水,冲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了,现在要做的是熬卤水。


    刘屠户送的猪大骨派上了大用场,先用带筋肉的猪骨熬一锅白汤,骨汤鲜香味儿十足,把崔云南馋的直流口水,不过这几日骨汤日日都有喝,他也练出了几分免疫力。


    “这冷吃辣卤,光听名字就好吃。”


    崔三娘把葱姜和纱布包好的卤料投入汤中,又添了盐巴和砂糖,一边用大木勺搅拌一边笑。


    “麻辣爽口,自然好吃又过瘾。”


    尤其是配上奶茶,再配一部下饭综艺,简直不要太爽。


    下饭综艺在大周是想也不用想的稀罕物,话本和瓦子戏却是不缺的,还有奶茶,红豆奶茶,芋圆奶茶还有黑糖珍珠奶茶,都能做起来呀!


    说实话,崔三娘已经馋那口奶茶很久了。


    但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想入非非,面前加了卤料和调料的汤锅已重新沸腾,咕嘟冒泡的同时,阵阵卤香飘来,十分好闻。


    崔五娘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插到灶灰里,将大火调整成小火,慢慢的,那股卤香味儿更加浓郁,崔三娘扎着围裙挽着衣袖,把荤菜按照耐煮程度小心的投放进去。


    猪耳肉头最厚,要煮一刻钟,其次是鸡腿和鸭腿还有郡肝,最后是鸡蛋,只要半刻钟就可入味。


    “火候到了!”


    盯着水钟的崔三娘话音刚落,守在卤锅前的崔云南便抄起漏勺,利索的从沸腾的卤水中捞出各色荤菜,放到木盆中晾凉。


    接着是煮藕片、豆皮、莴笋,素菜只需要煮断生,在沸汤中一滚就能捞出来。


    “闻着味真香呐。”


    孙阿巧在旁边穿串,被阵阵香气搅得口水直流,好似早上那一大海碗酸辣粉都白吃了一般。


    “这才做得一半,要用红油酱汁泡过才有灵魂呢。”


    崔三娘自己也有些馋了,迫不及待的开始炒制灵魂麻辣酱汁。


    冷锅下菜籽油,放葱姜小火炸香,接着加去年冬日做的豉酱,慢慢煸炒,一股子霸道的香辣味霎时冒了头,再加干辣椒、花椒继续翻炒,纯辣味中多了些许麻辣滋味,虽然呛人,却很有回味,想来味道已经极好。


    这还不够,还得加辣椒面、酱油、盐巴、胡椒,末了撒一点糖提鲜。


    “咳咳,快把窗户开到最大,后院的门也打开,散散味儿。”


    崔三娘炒完酱汁,铺子、灶间、后院已是浓浓一股辣味,还好后院木门打开后有穿堂风经过,几阵风之后气味俱都散了。


    她兴奋的搓着手:“只等酱汁和卤好的荤菜素菜都凉透,就能混合在一处浸泡入味了。”


    那锅卤水先不丢,若味道好,明天加些调料还能卤一锅,而且卤水是越卤越香,所谓老卤,指的就是长期存放使用的老卤汤,但崔三娘不准备这么做,保养老卤汤要不断加卤料和调料,还要滤去残渣煮沸杀菌,成本和熬新卤水差不多,万一处置不当,搞出食物中毒的乌龙,岂不是得不偿失。


    “崔三小娘子又研制了甚么好吃食,闻着怪香咧。”


    “昨儿那炸货拼盘实在美味,配上那青梅酒,简直绝配啊,再与我上一桌。”


    “要香饮子!我家闺女挑嘴的厉害,独爱你家香饮呢。”


    午食的点一到,铺子里便人流激增,崔云南孙阿巧几个早已不见怪,撸起袖子加油干,忙上忙下俱都听从崔三娘的指挥,把崔老太太和林氏,还有桂氏看得瞠目结舌。


    “三娘若是个儿郎,只怕要和她二哥一样上阵杀敌做指挥官。”


    崔三娘忙里偷闲听了一耳朵,听得直乐:“古有木兰从军,我再长几岁,没准也能收拾包袱去雲州,女扮男装和二哥一起杀敌呢。”


    崔老太太哪里听得了这个,唬得直瞪眼咋舌:“我们崔家只出一个军汉就够了,沙场上是说闹着好玩的?”


    这会儿铺子外又来了一桌客人,崔三娘吐吐舌头,自出去迎客了。


    冷吃辣卤还在研制阶段,她暂时对食客卖关子,若有问起的,就猛推川味菜肴,没多久孙阿巧凑上来苦着脸:“泡椒只剩一碗,还够炒四份菜,可别推荐了。”


    川菜若没有泡椒,那就失了灵魂。


    现在腌制也不行,早春的辣椒滋味不够,风味不好,要秋日的辣椒,肉厚劲大,吃起来才爽脆可口,还好村人都有腌泡椒的习惯,明儿叫老太太在村里收一些,托人送来便好。


    忙得七七八八,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经是申时了,崔大郎下了职,正好赶到。


    一家人落座,面前是烤得又香又嫩的肉串,一盆羊肉包子,几样小菜,还有一钵浸泡在红油里的冷吃辣卤。


    热闹的吃一顿,崔老太太她们好雇车回村。


    大家都盯着那钵辣卤看,只见红油亮润,浸泡其中的荤菜素菜已充分入味,炒香的白芝麻和花生米点缀其上,为其增香不少。


    冷吃辣卤适合夏日吃,但近日天气温暖,油不凝结,又配着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和烤串,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招呼大家下筷,也不忘招待自己的胃,插起一个带皮的鸡腿搁在碗中,随后捏起鸡腿骨,连皮带肉一口咬下。


    卤过的鸡腿外皮韧而弹,吸满了麻辣的汤汁,里头的肉又很嫩,自带着汁水,一口嚼下,瘦肉的鲜甜混合着油脂的香,加上料汁的鲜辣爽口,好吃的恨不得将舌头都吞掉。


    这红油看着油汪汪,其实菜籽油只占小部分,更多的是爆香的豉酱、辣椒面,吃在嘴里并不腻,等天气再回一点温,保管大卖。


    “过瘾,这鸡蛋里头都浸入味了呢。”


    “这鸭翅真好吃,下酒绝对好,不过,配着羊肉包子也不赖,哈哈。”


    崔三娘摸着肚皮,暗道糟糕,一不留神又吃多了,原主消瘦的身材在连日大吃大喝之下,已经圆润不少,再不能用面黄肌瘦形容,今后得稍微控制些。


    隔壁街上就有车马铺,崔云南准备去雇车送崔老太太他们回村。


    急头白脑一顿吃,他吃得一脑门汗,越吃越热干脆喝了瓢凉水下去,抹抹嘴正要出门去,门前一架黑檀锦饰的马车停下。


    “三娘,有客人来了。”


    崔三娘正收拾好桌案,闻言往铺子外走了几步,只见车帘一掀,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不止五官精致,那气质也好,如清泉映山月,又似仙乐弥耳,总之美而不俗,世间少有。


    造物主也实在不公,怎么独把这位宋公子生得这般好?若不是顾忌着年纪与身份,崔三娘真想把人上上下下瞧个仔细。


    “这是?”崔三娘很快被阿谦提着的两只藤缠书箱吸引去目光。


    “听宋十一说崔三娘子想送姊妹读书,正好我那有些闲置的书籍笔记,留着也是无用了,若崔三娘子不弃,请收下,也好物尽其用。”


    宋文方在族中行十一,家人喜欢唤他宋十一。


    宋释安这几日除了访友,也在处理旧物,送的送烧的烧,并不眷念,这两只藤箱中装着的是他启蒙头三年所读书籍和笔记,对初学者来说非常实用。


    崔三娘不是那等不识货的,大周虽然有活字印刷术,但一本书仍要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这两箱书价值不菲,自然,以面前这位宋公子的家世,这书是无论如何不会送去坊市折价的。


    他赠她书,想的只是物尽其用,但她却不得不用价值来衡量,好还这份人情。


    “大恩不言谢,宋公子有心了。”崔三娘深深一福,“来得正好,冷吃辣卤和拌面酱都已经做好,这两样口味重,要配主食才好试吃,不知宋公子可否用饭了?”


    阿谦抢着答道:“没有!整理了一下午的书房,都快饿晕了!”


    宋释安无语,不过他确实故意没进食,就想着来崔氏饭馆吃些新鲜美食,这处小馆子,每回都能给他新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卤鸡腿也yyds


    第79章


    崔三娘轻轻一笑, 心里有了数。


    既然冷吃辣卤和拌面酱是主角,那么其余吃食自然越本味越佳,免得喧宾夺主。


    灶间有现成揉搓好的面团, 擀好细切,过水烫熟搁在一旁备用,然后取清米酒加蜜渍的梅花浆, 配上些碎冰, 用白色小瓷盏盛好,便是京城有名的雪泡梅花酒。


    此酒夏日消暑最佳, 为配冷吃辣卤, 才特意在春日制作。


    那碎冰是今早冰铺的人沿街赠送的, 从四月开始, 市井街头便开始有冰腌、冰饮、雪酥等消暑吃食,冰铺之间竞争激烈, 这是提前做广告。


    再取一团半发好的面,包了剩下的羊肉馅, 锅底刷一层薄油, 将新包好的肉包放上去煎烤, 待包子底部变得焦黄, 淋入米浆清水, 盖上锅盖焖煮。


    只消半刻钟,蒸腾的水汽便将包子蒸熟, 掀开盖一瞧,鸡蛋大小的包子已膨胀如小孩的拳头, 一股油润香气铺面而来,馋人的紧。


    “四娘,烧大火收汁。”


    崔三娘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不一会火焰增大,锅底的水消失,只有油滋滋的声响,渐渐将包子的底壳煎的焦脆,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撒上一把细葱和香喷喷的白芝麻。


    一碟子羊肉生煎便新鲜出炉。


    铺子里,崔老太太和林氏等人出了门去,三娘还忙着,也就不叫多操心了:“云南,你说说车马铺在哪个方向,我们自去雇车。”


    今夜桂氏和崔大郎以及两个孩子都宿在铺子里,第二日桂氏想去看看红穗的摊位,顺便说说话,聊聊新款式。


    崔大郎方才进后院安顿妻儿去了,走出来低声道:“我知道方向,奶奶,阿娘,我带你们去。”


    宋释安原本端坐在临窗的座位旁,闲适自在的看街景,听得门口老太太和妇人说话,才通过内容拼凑出这原来是那崔三娘子的家人。


    看人家这一派和睦温馨,再回想自家那些污糟事,不由一声嗤。


    “崔家阿奶,阿婶,请坐鄙人的马车回家吧。”


    一道如朗月清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崔老太太诧异回头,便见方才铺里那华俊后生含着笑,淡声道:“鄙人姓宋,即将南下远行,多亏了崔三娘子出手相帮,为我制作路上便宜携带的吃食,一番好意无以回报,还请诸位不要客气。”


    崔老太太和林氏对望一眼,一时不知做何答,这门口的黑色马车看着好生奢华,连那马夫都穿绸衫子呐。


    倒是崔大郎最先回过神,微微一颔首:“宋公子太客气了,吾家三妹善庖厨,手巧心思玲珑,总能做出许多新花样,您喜欢她制作的美食,是缘分使然,车马铺不远,我们走几步便到了。”


    崔大郎是懂妹妹心思的,他们就是最简单的食客与店主的关系啊,哪里有这位公子说得那般特殊。


    宋释安淡淡一笑,对崔氏一家的好感又添一分,就因宋氏子弟这层身份,多少心怀鬼胎的人想尽办法要与他结交,虚与委蛇,实在心累。


    崔家人倒是一股清流。


    一番你推我往,最终老太太拍板:“这位宋小哥,多谢你,你真是好人,老婆子一辈子还没坐过这样煊赫漂亮的马车呐,今日托你的福,也坐上一坐。”


    阿谦一心记挂美食,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拉锯战,闻言机灵的上前搀扶住崔老太太的胳膊,将人扶上了车,之后又去扶林氏 。


    马车旋即离去,车速很快,但车厢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晕眩,微风从窗口涌进来,老太太由衷感慨。


    “真舒服啊。”


    又探头对车夫道:“老师傅,待会到我家里喝茶吃点心,我孙女做的,滋味特别好。”


    车夫一听有崔三娘做的糕点,立时眉目带笑,乐乐呵呵应:“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太太了……”


    崔三娘在灶间忙碌,倒不知这段插曲,待宋释安主仆二人回到桌旁坐下没多久,灶间的门帘便掀开,崔三娘用托盘端着吃食出来。


    “冷吃辣卤、羊肉生煎、素面、菌干肉沫酱拌面、雪泡梅花酒,请慢用。”


    这回崔三娘没走远,上了菜后就到旁边的柜台后记账,若那宋公子吃着有不适意之处,也好随时沟通,她可以改进。


    做美食开食肆,她可是认真的。


    宋释安先啜了口清茶润喉,随即夹起一个热腾腾的羊肉生煎,大周朝并非美食荒漠,市井中的杂色煎花馒头、煎角子,与这羊肉生煎有几分相似,但连皮带馅一口咬下,宋释安就知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丰盈的汁水、绵软的口感、酥脆的底壳,是煎馒头煎角子绝没有的口感。


    一个字,鲜!


    一枚生煎吃罢,又夹起一块辣卤郡肝,那郡肝弹牙有嚼劲,已充分入味,浓浓的麻辣香气裹挟着豉酱的咸香,没半点鸡杂的腥膻之气。


    宋释安已能想象到旅途伙食无味时,切一块郡肝卷饼或者下饭,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最后尝的是菌干肉沫酱拌素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均匀的裹满酱料,咸香适口,菌干很鲜美,肉沫儿略硬,细细咀嚼后甘甜可口。


    且这面的美味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便。


    宋释安不知不觉已吃饱,端起瓷盏,一口冰爽的梅花酒入喉,不禁发出一声愉快的喟叹。


    这一顿吃下来,实在是通体舒泰。


    再看看身旁的阿谦,唏哩呼噜吃得入迷,将剩下的生煎、拌面、辣卤一扫而空。


    崔三娘把每日进项和支出简略记好,再将账册笔墨收捡妥当,笑着走来:“如何?”


    今日她穿一件淡绿色褙子,是前几日罗娘子成衣铺半价折让的成衣,虽是过季打折的衣裳,穿在崔三娘身上大小得宜,衣襟前还有墨绿色绣纹,加上她长了十来斤肉,只叫人觉得青春俏丽,好似绿柳拂分,格外宜人。


    “好极,崔三小娘子,烦请你做上两坛拌面酱,十余斤辣卤,明日早上家人来取。”宋释安拱拱手,又似有难言之隐,“这……雪泡梅花酒格外清润爽口,家母是爱酒之人,如今不在京中,不知酒方是什么,能不能卖与我?”


    做饮食生意,各色食方是店家立身之本,绝不会轻易告知外人。


    宋释安忙又解释:“我要了这方子,除家母外,绝对不会外泄,只自家做来解乏罢了。”


    崔三娘听得好笑,她当然不会疑心这些,难道这位宋公子还会沿街卖酒抢她生意不成?


    而且这调酒的方子并非她原创,是从前在书上见到,自家也爱小酌慢饮,因而记得罢了。


    “无妨的,这酒方并不是甚么秘密,待会我就写在纸上,除雪泡梅花饮,还有漉梨冰酒、荔枝膏酒、金桔浆温酒等几个方子。”


    崔三娘正愁没好法子报答那两藤箱书籍的恩情,这下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不用继续纠结了。


    宋释安本不好意思要那么多方子,但无奈自家娘亲好这一口,他这不孝儿子无以回报,只好借花献佛,厚着脸皮将调酒之方收在怀中。


    第二日便是上元节,宫中举办赏灯会,城外三坊也有游乐欢庆的活动。


    崔三娘备足了各类食材,准备将铺子开到子时,热热闹闹卖上一场。


    辰时末刻,宋释安派了辆小马车来取货,那辣卤论斤称重,按一百文的价钱销售,两坛二斤装的拌面酱卖三百文一罐,妥妥的友情价。


    “请转告你家公子,这辣卤可放七日左右,面酱约一个半月,时间一过,哪怕闻着没有异味,也不能吃了。”


    宋家仆人付了钱,点点头:“我家公子已去北渡口候船去了,我这就赶车去与公子汇合,崔娘子的话必定转告。”


    旋即悠悠一声鞭响,马车载着香喷喷的辣卤和两罐子拌面酱消失在街口。


    崔氏饭馆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凳上,一派洁净清爽,地板用水反复冲洗过,没有一点油污,早上见路边有老妇卖小苍兰,那花香味儿扑鼻,崔三娘便买了一些插在陶罐里,摆放在窗台上。


    如今阳光一照,更是香飘满室,且那味道一点不冲鼻,清甜干净极了。


    崔三娘细细端详片刻,感到十分的满意,复又回到后院,继续烤蛋糕做香饮。


    大周人极重视上元节,此夜不设宵禁,官民同乐,其盛大程度比去年的品菊大会还要高,而且听说去年底进京的高句丽使团还会入宫表演歌舞。


    这便引出了一台好戏。


    坊间常有传闻,说高丽人善歌舞,其歌声舞技是大周人拍马不及的,为了这点,几大勾栏里的歌女舞女都吵翻了天,听说她们还要去天子面前表演,京城几位出彩的歌女、舞女便商议好在上元节这日,在金水坞附近搭好歌台,公开歌舞,与高丽人比上一场。


    这消息传开,百姓们激动不已,有那些好热闹之人,早已摩拳擦掌,盼着上元节这天好好扬一扬大周风采。


    崔三娘哪里瞧不出,这无非是几家勾栏的幕后老板策划的一场营销,本质是生意,但只要百姓们高兴,商家能趁机挣钱,姑且也算两赢。


    若不是自家开着铺子,她也想去金水坞外凑个趣呢。


    既然看歌舞是不能够了,那就好好做买卖,崔三娘正将蛋糕胚送入烤窑中,突听崔云南大喊:“三娘,快看你大哥!真威风啊。”


    崔三娘闻声走出去,正好见崔大郎一身黑,骑着匹枣红马,领着三五跟班从铺子面前过。


    因破案有功,崔大郎破格得到提拔,如今顶了曹书办的职位,由成日握笔翻书的内勤成了日日跑犯案现场的外勤,手下十几个兵丁。


    至于那有意为难,阻碍他正常升迁的书务部万书吏,如今见了老部下恨不得把笑刺在脸上,殷勤狗腿的嘴脸简直没眼看。


    崔三娘曾好奇打问过那万书吏,崔大郎一笑置之,按照他所知道的内情,指挥使预备清理一波尸位素餐的老油条,这位万书吏只怕要混到头了。


    “大哥,晚些得空了带诸位大哥们来喝香饮,我今日备了好多呢。”


    逢节庆,各部缺人,连崔大郎这等头儿,也必须领人巡罗维持市场秩序,今日也是巧了,正好负责春水桥周遭一带。


    他笑一笑点头,又对抱着孩子走出来的妻子温柔颔首,末了叮嘱崔三娘:“今日人多杂乱,万事小心为宜。”


    隔壁罗娘子也走出铺门,上元节游人如织,她也一早起来熨烫成衣搭配衫裙,就盼着大卖一波呢。


    余光见崔大郎一行人走远,她忙快步上前:“吓煞人,你家大哥居然是巡检司的官儿?真威风,手下不少的兵丁吧?难怪你开店这么些日子,都没流氓地痞上来寻衅滋事,原来是你有这等靠山!”


    崔三娘以手扶额有点头疼,罗娘子万般皆好,就是嘴碎八卦,她笑着转移话题:“你家铺门口挂着的那淡蓝色对襟衫真漂亮,适合春日里穿,待会逛街的女客路过,一定很喜欢。”


    罗娘子被赞得有些得意:“不是我自吹自擂,这条街上有三家成衣铺,独我品味最好。”说罢眨眨眼,上下打量崔三娘,“还别说,你生得这样清丽温婉,穿那衫子一定好看,我去取来你试试看,若好看,拿去穿就是了。”


    说完还真要回头去取衣裳,崔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罗娘子的手腕:“罗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罗娘子倒是不扭捏,叹口气:“我这不是见你大哥是官儿,想抱一抱大腿,你恐怕不知,最近有个给赌坊做打手的闲汉,日日骚扰我,把我搅得苦不堪言。”


    崔三娘一惊:“往日怎么没听娘子说起。”


    “你才十三四岁,和你说这些个做甚。”罗娘子连声叹息,崔三娘脸一热,才想起原身还是大人眼中的“孩子”。


    “那,娘子请与我嫂嫂说吧。”崔三娘回头唤了声,桂氏抱着娃娃走出来。


    桂氏初来这条街上,正好想多认识几个人,且夫君升了职位,本就该维持纪律护卫百姓,那闲汉欺负女人,也实在可恶。


    “多谢。”罗娘子感激的看崔三娘一眼,笑着请桂氏去她店里细说。


    过了会子,街头人流多了起来,昨儿定了蛋糕的人陆续拿着条子来取货,崔三娘将看火的任务交给妹妹,自己去核对单子交货。


    不时还有人来买香饮与糕点,也有要提前订座的,崔三娘温言细语,一位接一位的接待。


    “对不住,店里蛋糕缺货,昨日订十块,今日便只能取十块。”


    “本店共两个雅间,已订出去一个,还有一个,最多可坐六人,哦,不贵,只一人多收二文钱茶水费罢了。”


    “对,本店有烤串、炸货拼盘、各色辣煲,还有川菜和鲜蔬,都在水牌上写着……哦,您不认字,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念与你听。”


    老板都这样忙碌,铺子里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崔云南一会提水一会劈柴,一会子帮着洗菜摘葱拍蒜,孙阿巧成了半个灶上师傅,穿串、炸酥肉、团面、包馄饨,恨不得多生出一双手来。


    崔五娘严阵以待,烧水的灶、炒菜的灶、蒸面点的灶、烤串的碳炉,尽在她掌握之下。


    崔四娘则瞅着空前后跑,一会帮客人用竹杯装香饮,一会去包糕饼,还要防备孙阿巧随时招呼她做灶间碎活儿。


    好不容易预定的客人都取走了蛋糕,铺子清闲一点,崔三娘偷闲喝了两口凉了的茶。


    这样下去不成,今日收工后得开个员工会。


    崔氏饭馆要扩招,否则个个都要自降辈分,累成孙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呀, 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个年轻的小娘子,居然调理的这样一手好菜。”


    没过多久, 去有客人登门,来的是位面善的老妇人,带着孙女儿媳, 一行六人, 正是早前遣派仆人来定过雅间的,老妇人进门后打量着崔三娘, 温和道。


    “我是许老夫人的朋友, 前儿在她家吃过你这的蛋糕, 昨日遣人来买, 来晚了都没买到,今日可还有?”


    原来是甄甄外祖母的朋友, 沾了许家筵席的光,这两日好多人来光顾, 也算打开了京城世家阶层的市场。


    “多些老夫人的夸奖, 您跟我往这边来, 雅间靠窗。”崔三娘打起精神, 换上职位微笑, “蛋糕还有,我特意留了些做堂食的, 免得大家跑空失望。”


    毕竟很多人都是机缘巧合下吃过蛋糕,才慕名顺便过来用饭。


    “太好了, 请一种口味上一块,还有马蹄西米香饮!”


    老夫人背后的少女已迫不及待了,如今蛋糕和那西米香饮可是宅门间的稀罕物, 若有姑娘偶然得了几块,是要写邀贴请闺蜜们来同享的程度。


    许多人只知这糕点来自春居坊,具体在何处售卖并不知晓,毕竟上市还没几日,她今日来吃了,回头就要写帖子告知好友们,甩开长辈私下再来好好聚一场!


    崔三娘应声,还不知用餐大队即将来袭。


    “三娘,烤串六十串好了。”


    “三娘,马蹄西米香饮见底了,新熬的那锅要一刻钟后才能好!”


    “三娘,青梅酒没了,得重新调~”


    灶间后院时不时传来孙阿巧与崔云南的喊声,各种各样的问题等着崔三娘来处理,铺子里的客人来了一波去一波,还有几位拼桌而坐,最后铺子前的柳树下,竟也摆了两桌。


    “崔三小娘子,你家这羊肉炙烤得宜,再与我等来五十串,怎么,串不够了,行,二十串就二十串吧,配一把蒜瓣哈,嘿嘿。”


    “崔娘子,蛋糕还有吗?包两块,我带回家给孩儿们吃。”


    “哎呀呀,真对不住,一不留神将酒水洒了,辛苦崔三娘子收拾了,哦,那辣煲真入味,再添一份吧……”


    还好崔三娘经历过996的摧残,抗压能力不一般,换做别人恐怕已经崩溃,她却越干越起劲儿,柜台下装钱的小篓子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有好几角银子在荷包里坠着,沉甸甸。


    加上食客们个个说好吃大呼过瘾,那点子辛苦疲累也就烟消云散了。


    午时的点终于过?,孙阿巧一早上穿串穿到手都要抽筋,终于得空歇口气,坐在椅子上一点也不想动弹,崔云南倒是不累,谁差遣他做活他就听谁的,现在捧着大碗扒拉酱拌面吃的特别香。


    崔三娘真真羡慕他的好心态,世人追求的通透,在崔云南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今儿辛苦大家,一人五百文加班费,也算过节费吧。”


    崔三娘说着拿出麻绳串好的一串铜钱,搁在崔云南和孙阿巧身前,不仅他俩有,小帮手崔四娘崔五娘也各有五百文。


    桂氏带着孩儿,原本要进城?寻红穗,见今日铺子里忙碌,也趁孩子睡着的空隙做了好些摘葱、洗菜的零碎活计,崔三娘想了想,嫂嫂肯定不会要钱,过几日?罗娘子铺里给小侄女小侄儿做身褙子就是了。


    “铺子里忙成这样,必须再招两个人才忙得过来,一个帮厨洗碗,一个收拣碗筷迎接客人。”崔三娘说着看向孙阿巧,“大嫂嫂,以后咱们还要做夜市,你最好能住在铺子里,工钱加到两贯钱,一个月轮流放两日假,你看如何?”


    孙阿巧早就心里有数了,想也没想:“好,怎么不好,我愿意的。”


    一个月两贯,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贯,在村里就是种几十亩田还养一堆鸡鸭,全家累一整年也就挣这么些个钱,不如跟着三娘混。


    崔云南没甚意见,再招两个人,也照旧吃饭睡觉做活儿。


    孙阿巧毕竟有家有口,心思要活泛多了,咽下嘴里的面条,心想绕弯子不如打直球,三娘是个爽快性子,不会轻易生气怪罪的:“三娘,方才你说还要再招两个人,你看我家那口子,你大哥哥如何?你放心,他呢很听我的话,很好管教的,做活儿是一把好手,往后清洗地板,擦桌椅板凳,端菜,洗碗这些活他都能做!”


    勇敢的人抢占先机,崔三娘真心喜欢孙阿巧这个性。


    大哥哥崔云晖也接触过多次,人话不多,做事很稳妥,力气也大,往后铺子里的体力活都可以交给他和崔云南?干。


    “自是可以的,院后的房子我也不准备外租了,你们可以在二楼选一间住下,铺子里的情况大嫂嫂也看见了,最好明日或者后日就叫大哥哥搬过来,工钱暂且算两贯,若做得合适,预备长久的干下?,就涨到和云南哥一样。”


    饮食是入口的东西,崔三娘原本就更加倾向于用自己人,毕竟在讲究血脉宗族的古社会,一家子内部天然就是关系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嗯嗯,待会我就请个帮闲回?传个口信。”


    孙阿巧激动的脸色泛红,这样两口子就能挣五十贯一年,五十贯!想一想就要晕过?,一时也不觉得没胃口了,端着面碗吃得香喷喷。


    吃完午食抓紧午睡了片刻,肉铺的人过来送肉了,几个人赶紧一起切肉、腌肉、穿串儿。


    午食的忙碌只是开胃菜,真正繁忙的时间点应该是夜幕降临后到子时的那段时间。


    罗娘子成衣卖的不错,但到底比不上崔三娘这头的生意。


    或许是想要攀附一下,今日特别殷勤,午睡后铺子里没客,她把衣袖挽起,走到铺子前和桂氏一起坐在柳树下,剥蒜。


    还别说,罗娘子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剥蒜特别方便。


    崔三娘很不好意思,可今日铺子里实在繁忙,只好笑着道谢,端一盏香饮过?给罗娘子甜嘴,自己也喝上半盏,随后?调果酒。


    她还预备煎一锅生煎,夜里就主推果酒、烤串、生煎,若想吃些甜的,还有新烤的葱香小酥饼呈上。


    完美,若铺子再宽敞些就好了,可以搭个小巧玲珑的舞台,请一二位艺人表演歌舞或者戏法,边吃边看表演,那才叫爽快惬意的人生呐。


    但也只能想想,这铺子后院宽敞,倒是可以切割一块出来做舞台再添四张桌,可是修葺房屋要消耗不少银钱,且邱老太太也不一定同意,暂时还是别想那般长远。


    绿柳如烟笼罩在罗娘子与桂氏的头顶,看着桂氏怀中睡得香甜小娃娃,罗娘子语气中充满了羡慕:“有儿有女,郎君去有本事,桂娘子好福气啊。”


    桂氏听罢却很诧异:“罗娘子窈窕貌美,性子洒脱,去独个儿经营这么好一家成衣铺,这才是好福气呢。”


    两个人俱都说的实话,或许人总在眷念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吧。


    罗娘子埋头一笑:“明日我小姊妹来寻我饮茶,桂娘子应该还没回村?吧?到时候请赏脸过来,与我们一同玩笑说话,可好?”


    桂氏刚剥好一枚白胖的蒜瓣,笑眯眯点头:“当然,我必定?的。”-


    乌金西坠,天边翻涌着火红的霞云,不一会夜幕降临,街面上的行人却半点不见少,反而比白日更加喧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各家铺子门口风灯摇曳,一串串的红灯笼坠在路旁,稍微大些的铺子,门口还特意织造了灯架。


    各色精巧的花灯点缀其上。


    崔三娘也跟风买了几十盏的花灯,挂在屋檐下,星星点点,璀璨去靓丽。


    “雅间客人要生煎一份,肉串二十,素串十个,青梅酒一壶。”


    “靠窗那桌客人要一份酱拌芥菜馄饨解酒,还要一份香饮。”


    “辣煲还有几份?有位客人想外带两份。”


    铺里灯火通明,饭菜香味充盈着整个前堂,崔三娘迎来送往,眉目间含着笑意,下午做了充分准备,这会儿忙中有序,自是不觉棘手的。


    不一会街上有坠满花灯的马车驶过,车架用梨花木刷上红漆坠上彩绸搭建,四面镂空,粉面桃腮的歌女舞女倚在花架下,唱着一曲《鹤冲天》。


    那歌声温柔细腻,清唱慢词,别有一番滋味。


    崔三娘认得这嗓音,是顾惜儿。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底唱……”


    不一会琵琶声响起,节奏明快,伴随着唱词,却凑出些苍凉婉转的愁滋味,顾惜儿倚在花灯下,穿着仙气飘飘的销金裙,柔柔对崔三娘一笑,花车旋即驶过。


    “刚才那场比试实在过瘾!顾惜儿大胜那高丽歌女,要说唱曲儿,还得咱们汉人!区区狭地小民,小家子气的很,懂什么!”


    “就是,上元节这场比试后,顾惜儿的身价恐怕要大涨,走走走,追着花车?,免费的曲儿,多听听!”


    路边几个人叽喳议论着,追着花车?了。


    罗娘子成交了几个大单,心情不错,抱着手臂过来接过路人话茬对崔三娘道:“你听说了吗?金水坞外的比试,比歌声咱们大周赢了,比舞却是平手,高句丽的一位公主舞了一曲《佳人剪牡丹》,听说手持牡丹,舞姿华美艳丽,大家都看得痴了呢!”


    崔三娘摇摇头:“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打听这些。”


    罗娘子深有同感:“我也一样,是方才客人对我说的,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大周的舞曲,不过胡舞也不错,改日得空,我们一块?瓦子里玩一天!呀,我铺子里来人了,回头再聊!”


    “三娘,羊肉生煎卖光了,有客人问明日可否预定。”


    孙阿巧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崔三娘急忙提起裙摆回到铺子中。


    “可以预定,不过要临近午时才能取。”


    今日不过凌晨是无法休息打烊的,明早只想好好补一补觉,实在起不来做生煎包了。


    要订羊肉生煎的是打开业后日日来光顾的络腮胡大汉,原打算拿生煎做早饭,闻言有些遗憾,不过中午吃也行,没法子,实在馋那一口,他一顿可以吃八只!去酥脆去香软,还柔嫩多汁,实在对他的胃口。


    “没问题,我便订二十个,中午来取。”


    铺子里其他客人听了,也有要预定的,崔三娘请诸位慢些说,?柜台后取了纸笔一一记下数量姓名,还好她早有准备会“识字”,否则这食铺还真不好开。


    第二日早上,崔三娘是被街面上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吵醒的,居然已是巳时末刻,这一觉睡得极沉,居然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她住在正对院子的左边房间,是这铺子最宽敞的一间,用木格子糊上窗纸隔成内间外间,里面睡觉,外间可以做书房,十分自在。


    推开门,一股好闻的面香气就迎面飘了来。


    原来是孙阿巧先起了床,擀了一盆面条正在焯水,待会直接用拌面酱拌着吃,好吃去方便,在灶间忙碌久了,人的口味会变淡,只想吃得简单一些。


    三娘常说人不能只吃面、饭、馒头,还得配上些肉蔬才算营养,虽然孙阿巧觉得有面吃已经很好了,但还是将老板的话仔细放在心上,热了昨日剩下的鸡翅,还炒了半颗白菜做浇头。


    “这样有营养吧?”


    崔三娘取了牙粉用竹柄猪鬃刷漱口,笑着点头,其实咸了些,但大周人不像后世外卖烧烤顿顿有,总的盐分摄入不会超标,因此也算及格。


    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崔三娘用帕子擦着嘴角水渍:“大嫂嫂辛苦了。”


    “不辛苦,在家里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孙阿巧是干活利索脑子清楚的人,跟着三娘做事能吃香喝辣长见识,还有工钱可拿,她心满意足,什么矫情的想法都没有。


    崔三娘利索的洗漱妥当,吃了面喝了茶,开了耳门,预备和孙阿巧一起?寻找牙人。


    昨日罗娘子给介绍了一位姓宋的牙婆,说她老实勤快,找的人很靠谱。


    罗娘子昨夜铺门关得晚,如今还在睡,不过她说的地址崔三娘记下了,一路打问着,很快就寻到了那宋牙婆,宋牙婆五十多的年岁,一双眼眸炯炯有神滴溜乱转,一点也不像个老实样子。


    不过办事是真的勤快,叫崔三娘在原地等了不到一刻钟,就领了三个中年妇人过来,且个个都是本坊沾亲带故之人,没有那不知根底的。


    “既然是罗娘子介绍来的,我必不会诓你,她可是小辣子,我不敢招惹的!”


    宋婆子满脸的笑:“头一位姓白,家里遭灾投亲来的,亲戚就住街口,是沿街卖饼的,这位姓刘,是独子?世,家里没有资产,只好出来寻活过活儿,最末一位是我家一位远亲,都是利索人,灶间做惯了的,只需要三餐吃喝一处床铺,每月再给八百文工钱,便妥了!”


    崔三娘一位一位看?,先排除了那远亲,只怕这位身份不好说,宋婆子才说是远亲,那位刘阿嫂看着手指白嫩,崔三娘怕她吃不得苦,便指了头一位白阿婶。


    “那好,先试工,若是满意,下午便?立雇佣契,不过这中人钱,崔三小娘子,您得先付一半。”


    崔三娘早就打听了规矩,中人钱一般是两日工钱,也就是六十文左右,她摸出三串十枚的铜钱。


    “应该的,宋婶子拿好。”


    那宋婆子立时笑的见眉不见眼:“崔三小娘子好爽快的性子,难怪你生意做得那么好。”


    这牙婆媒婆,是嘴舌功夫最好的,崔三娘莞尔一笑,带着那位白婶子告辞离?,回自家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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