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冷面上司的秘密 30-40

30-40

    第31章


    午休时间, 在大门口,刘秘书笑着看向林朝:“林组长, 吃饭了吗?”


    “吃过了。”林朝脚步一顿。


    太热情了。


    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外卖袋子,道:“您是想让我把东西拿上去?”


    “确实得麻烦你,你要去八楼,就一起送上去吧,这是顾总的午餐。”


    “好的。”林朝接过袋子。


    八楼静悄悄的,员工要么在午睡, 要么玩手机,秘书岗位也没人。


    林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开门,顾鸿尧还在伏案工作, 没有抬头。


    林朝把餐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帮我倒杯咖啡。”顾鸿尧又说。大概把他当成秘书了。


    林朝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空的咖啡杯:“要加多少糖?”


    顾鸿尧猛地抬头看着他。


    就像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人一样, 只有一瞬间,他的视线又立刻落回桌面上, 恢复往日的冷静。


    “一包黄糖。”他说,声音有点干涩。


    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尤其是早上的碰面,林朝已经猜到他会有这种状况。


    咖啡机就在秘书岗位旁。


    他把糖包撕开倒进滚烫的咖啡, 搅拌, 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把穿过的衣服给顾鸿尧, 对于一个敏感的上司来说, 大概是入侵私生活的越界了。


    要么就是送猫咪衣服,顾鸿尧也许会认为这是下属一种刻意的奉承,所以有意疏远。


    虽然林朝之前有过另一个不切实际的关于情感的猜想, 但这种微弱的可能性,随着顾鸿尧不可捉摸的态度, 而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没有参考性了。


    隔着玻璃窗,林朝侧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恰好撞见了顾鸿尧的视线。


    视线相对,闪躲已来不及。


    林朝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屏住的呼吸,还有一瞬间僵硬的身体。


    一支笔掉在地上——因为撞破了视线,顾鸿尧的手臂僵硬,碰掉了桌上的笔。


    这究竟是怎么了?好像很不安,如临大敌。


    林朝重新走进办公室,将咖啡放到他桌上,调整好了杯耳的角度。


    顾鸿尧盯着文件,没有看他,茶几上的外卖也没有动。


    林朝转身离开,脚尖却踢到了那支笔,他顺手把笔捡起来,弯腰时,目光注意到顾鸿尧的脚。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牛津鞋,搭配中筒袜,西装裤脚下露出被袜子覆盖的脚踝。


    或许是林朝停留的目光,被敏锐的人察觉到了,顾鸿尧的双脚似乎动了动,是一种下意识的躲藏行为,但被理智压住了,强制僵在原地。


    林朝将笔放在他桌上:“我出去了。”


    “嗯。”顾鸿尧依然回应简洁。


    他退出去关上门。


    脚步在天桥上顿了顿,林朝回头看去,透过斜斜的百叶窗,隐约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僵硬的,防御的。


    林朝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顾鸿尧的防御时间,就像上次吃饭后发烧一样,顾鸿尧的心理状态无法容纳情感状态的过快变化。


    就算只是送一件星光猫咪的衣服,只是一句玩笑话,也会激起他的防御状态。


    至少能确定,顾鸿尧对自己的突然冷漠并不是讨厌,他正在尝试提高情绪的承受阈值,好像系统扩容一般,需要暂停服务。


    刚从外面回来的秘书,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林组长,谢谢啊,今天顾总心情不太好,没影响你吧。”


    林朝道:“没有,我很乐意,下次尽管叫我。”


    刘秘书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乐观的年轻人。


    她走回自己岗位,隔着玻璃,看见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手心抵着额头,眼神沉沉的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刘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情况,怎么比起早上,也没什么好转?


    难道说,就算是林朝,也没办法缓解这种状况吗?为此,她还特地制造了两人相处的机会。


    然而下一刻,顾鸿尧就起身走向茶几,那是被插好吸管的饮料,规整放好的两个餐盒,用纸巾垫着的不锈钢勺子和筷子。


    方方正正的,看那强迫症的风格,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朝的手笔吧。


    顾鸿尧先拿起饮料,对着吸管喝了一口。


    秘书欣然一笑,看来不是林朝没发挥作用,是刚刚总经理的情绪还没缓过来。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KL大楼下,林朝正准备走去地铁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阻断他的去路。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那种似笑非笑的自信,让林朝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远州。


    “林组长,我发信息给你,你不回我,我只好亲自来接你了。”


    “陈总监,有任何公事请对接公司邮箱。”


    “林组长对我好像有一点意见?”陈远州笑道。


    林朝对他确实没什么好感,不论是从老蔡那里听到的版本,还是在评审会上他的那点傲人姿态,都不是林朝欣赏的人。


    “当然是公事,大概八卦也有一点,赏个脸吧,林组长。”


    林朝看一眼手表:“前面咖啡厅,只给你二十分钟。”


    陈远州被他的话弄得反应不过来,基本上这种施舍时间的话都是他的流程啊。


    林朝不想让他在公司门口待太久,要是让顾鸿尧发现的话,可能会影响他岌岌可危的状态。


    在直觉上,林朝认为顾鸿尧不太想让自己和陈远州接触。


    靠窗的位置,陈远州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细细的端详:“关于上次总部的调动,我本来以为你会来总部。”


    林朝点了一杯红茶:“陈总监,有话就直说,相信您的时间也很宝贵吧。”


    “总部技术中心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有人负责核心架构组,我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是我?”


    他不相信人才济济的总部,需要陈远州亲自来请他。


    “上次评审会,你的能力,我和其他几位总监都见识过了,最重要的是,你在部队有过系统维护和情报分析的宝贵经历,这份心理素养和技术能力,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我不想去。”


    林朝回答得干脆利落,让陈远州有些意外,随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是你不想去,还是你们顾总不让你走?”


    林朝喝了一口茶:“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赶地铁了。”


    陈远州皱眉,好像对赶地铁这三个字,有点陌生。


    “林组长,我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考虑,KL是不错,但总部的前景更广阔。而且,我可以给你个忠告,迟早有一天,你会受不了,会离开KL的。”


    林朝本来还有点兴致缺缺,听见这话便提起精神:“为什么?”


    “因为顾鸿尧留不住人,相信你也发现了吧,他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


    林朝心中凛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不确定陈远州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顾鸿尧的事,不确定他对顾鸿尧造成的威胁。


    “说这种话,是想洗白自己背叛者的身份吗?”


    陈远州道:“你错了,KL创立十年,当初的元老,要么独立创业,要么像我一样去总部,我自问是在他身边坚持最久的,三年前才离开。”


    林朝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KL大楼,灯光错落,几名员工正从大楼出来,这个方位看不见顾鸿尧的办公室。


    陈远州还在说:“顾鸿尧是个天才,是个固执的天才,和他相处,时间久了,正常人都会被逼疯的……尤其是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迟早你也会远离他。”


    陈远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深沉地看着林朝,试图从对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


    林朝道:“那么,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挽留你?”


    陈远州嘴角一僵,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蔽的症结,掀起了一场风暴,一个从没有真正思考过的问题。


    顾鸿尧会挽留吗?


    挽留,如此卑微的动词,绝不可能出现在顾鸿尧那种人身上。


    是的,顾鸿尧没有挽留过他,没有挽留过任何人。


    当初意气风发的团队,走的走,散的散,风雨之中,只有顾鸿尧一直扛着KL的大旗,坚持到现在。


    看陈远州的神色,林朝心下明了,对方并不知道顾鸿尧最深层的秘密。


    他或许和自己一样,看见过顾鸿尧那种崩溃敏感的精神状态,或许是曾经被顾鸿尧“依赖”过一段时间的人,但那种“依赖”也十分有限,否则不会连被挽留的体面都没有。


    而陈远州本人,可能对顾鸿尧的情感就复杂多了,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远州眼中压抑着那种不可置信的沉重,心中反复翻涌的情绪使他的脸色飘忽不定。仿佛有什么认知在一瞬间被打破。


    看着他这样,林朝对他竟然还多了一点小小的同情。


    他站起身买了单:“就这样吧,陈总监,我先走了。”


    陈远州看着林朝推门离开的背影,沉默无言。


    林朝走出咖啡厅,脚步却顿住了。


    对向车道的停车位,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驾驶座上,顾鸿尧正看向这边,目光中带着一点失神和空洞,随后视线聚焦在林朝脸上,迅速移开,不留痕迹。


    林朝回头看了一眼,没错,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完全能看见自己和陈远州见面的场景。


    他大概是看见了。


    林朝快步穿过车道,向他走去。


    顾鸿尧却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毫不犹豫地远离自己,他紧了紧自己右肩上的背包带子。


    心中叹了一声,晚风冷冷地吹来。


    一声刹车响起,车子在五十米外停下,然后疯狂倒车,精准地停在自己身边——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副驾驶的门把手。


    林朝甚至能感受到那辆车惊疑不定的慌张。


    第32章


    林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坐进车里。


    “您要是嫌我慢,我下次快点。”他随口道。


    星光猫咪没有坐在副驾, 而是放在仪表台,用一个小安全带套着,靠近林朝这边。


    他摸了摸猫咪的脑袋,玩偶体内的感应器喵了一声。


    顾鸿尧不回应,在林朝预料之中。


    他踩下油门,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 眼神直视前方,抓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定。


    但当他转弯的时候,林朝感觉他松开的手在轻微发抖, 只有重新握紧方向盘,才能压制颤抖。


    其实, 对于顾鸿尧冲动的去而复返,已经足够让林朝意外了。


    也许这代表顾鸿尧心里是信任自己的。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顾鸿尧的神色, 对方脸色冷漠,直视前方,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底,透露出情绪的跌宕。


    “他让你去总部?”顾鸿尧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挺平静, 只是眼底透着一股冷, 针对陈远州的冷。


    “也不算, 就是问工作调动的事情, 反正我都如实说了。”


    前方红灯亮起,顾鸿尧缓缓踩下刹车,道:“我知道。”


    林朝心里一动, 他知道,所以他在意的并不是陈远州来挖身边的人吗?


    车里有些静地过分了。红灯的数字在慢慢倒退。


    “能听歌吗?”林朝道。


    “嗯。”


    林朝点开了屏幕上的歌曲目录, 很多熟悉的歌名。


    之前坐车的时候,就显出一点端倪,顾鸿尧的车载音乐,很多是他喜欢的类型。


    忽然,他眼睛一亮,在一众流行轻音乐中,看到了一首非常冷门的纯音乐,在列表最底下。


    这首歌有多冷门,三年前唯一有版权资源的平台也下架了。


    现在它静静地出现在上司的列表里,让林朝有种穿梭时空的恍惚。


    因为,这是他大学时最爱听的一首。


    他看向顾鸿尧:“您也喜欢这首歌?”


    顾鸿尧先是一僵,随后目光落在那首歌的名字上,嘴唇翕动:“偶尔听。”


    林朝激动地笑起来,是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冷门同好的惊喜:“我倒是很喜欢,以前还经常推给别人听,可惜没人理我。”


    顾鸿尧看着前方,眼中有一丝错愕的复杂神色,漫不经心:“是吗?”


    “是啊,能在这里听到,也是真的太好了。”林朝没能看见他眼中隐蔽的情绪,手指点开曲目,轻盈而熟悉的音乐像水一样流动。


    是熟悉的音符。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柔和清爽的音乐,让林朝的思绪渐渐放松,看着窗外的灯光,他感觉自己开始困了。


    顾鸿尧的车技很稳,每一次启动和刹车不紧不慢地落在最标准的点上,车内的熏香也很舒服,音乐也是他喜欢的,总之一切都很合他的意。


    最重要的是,顾鸿尧的侧脸已恢复那种惯常的平静,是“维护”完成的状态,这让林朝的心绪松懈下来。


    在一个左拐的转弯时,林朝闭上了眼睛。


    驾驶座上,顾鸿尧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呼吸平缓,嘴角好像微微扬起。


    顾鸿尧通过中控屏,慢慢放平副座的角度。


    轿车放慢了速度,轮胎滑行如镜,云端下,溅过一滩倒映霓虹的积水……


    林朝睁开眼,一片星空顶映入眼帘,耳边传来熟悉的轻音乐,却能感受到夜色的寂静。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座椅不知何时放平。


    他转头看去,车外是自家小区门口,左边驾驶座的车门旁伫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烟,一点烟星在晚风中吹地很亮。


    是顾鸿尧。


    一点睡意被惊透了,林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睡了快一个小时。


    从公司到小区的车程最多也才二十分钟。


    林朝连忙打开车门:“对不起,您怎么不叫我呢?”


    一打开车门,惊觉夜里的风如此冷。


    他绕到顾鸿尧身边,对方手里那根烟已经扔在地上,星烬被黑色皮鞋轻轻碾碎。


    林朝看了一眼地上,不远处四五个烟头,长长短短,歪歪扭扭。


    怎么会抽这么多烟,印象中,顾鸿尧对抽烟也是非常克制的。


    “没关系,在这看一会风景。”顾鸿尧没看他,而是看着半山腰下流过的金云江。


    全市唯一一个直面金云江主干的小区,当初他刚拿到第一笔分红的时候,也想过在这买一套,连房型都选好了。


    然而没想到身份资料被卡了。


    顾鸿尧至今还记得,那位售楼经理精明而礼貌的笑容中,藏着毫不吝惜的怜悯:“抱歉,顾先生,这个小区房源有限,可能不太适合您这样的精英人才,我这有一套,性价比更高的大平层。您看看?”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验资还不过关,再之后,买了另外的大平层,也就渐渐放下对这片临江高地的执念。


    林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云江映着游艇的灯光,一片金灿灿。


    半山腰风很大,两个人站的太近了,林朝身上的体温仿佛都被风吹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的肩膀不自然地僵硬着:“我回去了。”


    林朝伸手帮他打开车门:“好。”


    顾鸿尧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坐进车里,林朝为他关上车门:“明天见。”


    车子消失在路口。


    走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朝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里面还放着那套小礼裙,是打算送给顾鸿尧那只星光猫咪的。今晚又忘记送出去了。


    市中心另一小区,停车场。


    顾鸿尧坐在车里,没有下车,因为太激动,血液优先流向大脑,让指尖都有些冰凉麻木,同时,也有些颤抖……


    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三镜头的型号,镜头能完美覆盖车内情况。


    指尖点开手机的行车录像APP,画面映入眼帘。


    摄像头很清晰,精准捕捉到林朝说的话,那双隐秘地观察自己神色的眼睛,发现歌曲的惊喜,还有睡着时,落在他脸上的车流灯光。


    顾鸿尧喉结动了动,目光盯着屏幕,仿佛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紧张部分。


    画面中,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座的男人侧过身,帮他收起束缚的安全带,动作很轻。


    当他的手抓着安全带越过他上半身时,像在求他的一个拥抱。


    林朝的呼吸落在他额头,顾鸿尧抓着安全带的手顿住,身体定格,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前半生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动作,他把自己座椅放平,像两个人一同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靠近他,脸转向林朝的方向,两张脸的距离仅有十几厘米,像依偎着,像同床共枕。


    顾鸿尧闭上眼睛,心跳却飞快地擂动着胸膛,呼吸急促,太吵了。


    忽然,林朝的脸侧转过来,顾鸿尧像被烫到了,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顾鸿尧倒退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同床共枕”的模样。


    终于,良久后,画面外的顾鸿尧关掉手机,重重低下头,额头磕到方向盘,一声惊慌的鸣笛声回荡停车场。


    ——


    “林组长!”


    在食堂点餐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朝转过头,又低头,是上次一起射箭的那位营销部的女同事,对方正抬眸看着自己。


    “早上好。”


    “早上好,林组长,我最近想报名一家射箭俱乐部,你可以推荐一下吗?城东青厦路那家可以吗?”


    “那家吗?听说在圈子里出过一些事,有教练猥亵学员。”


    女同事惊讶而后怕地张开了嘴:“真的吗?这还是我选了好久的。”


    “去雪林那家吧,虽然学费贵了点,但有女教练,专业性也很强。”


    因为见识过这个女孩子的天赋,对于她想深入学习射箭这件事,林朝也很热心。


    “林组长也在那家吗?”


    “不在。”


    顾及到对方心中对自己的那一点好感,林朝没有推荐自己的那家俱乐部。


    林朝忽略她眼中那点失落,拿出手机:“雪林俱乐部的号需要吗?推给你。”


    女同事笑着点头:“要的。”


    林朝拿着餐盘坐回自己的位置,旁边张金京和老蔡正在说话:“真奇怪?怎么又走了?”


    林朝随口问:“谁?”


    “顾总啊。”


    林朝手一顿:“什么?”


    老蔡:“刚刚顾总进食堂了,还以为来吃饭,结果又走了。”


    林朝目光向门口看去。


    “走了。你跟小陈聊天没看见吧,走的时候,脸色可吓人了。”张金京夸张道。


    小陈就是那位学射箭的女同事。


    “脸色不好吗?”林朝心中一凛。


    不会是误会了吧。


    林朝觉得自己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顾鸿尧在情绪状态上依赖自己,虽然两个人远远谈不上情感方面的排他性。


    但人对于情绪上的依赖对象,确确实实都具有独占欲……


    “是不是改主意了,想去外面吃。”林朝试探道。


    张金京道:“我看电梯是上八楼的啊。”


    林朝站起身,把餐盘食物盛到饭盒里,今天的甜点是焦糖布丁,林朝也拿了一份。


    上次给顾鸿尧买的奶茶里就有布丁。


    “你去哪??”张金京疑惑道。


    “有个数据还没跑通,我上去吃。”


    到了八楼,走廊静悄悄的。


    顾鸿尧的办公室关着门,窗帘降下,秘书工位隔着的窗叶也拉下来。


    不给外界留一点窥探的缝隙。


    如何平稳地撬开这道紧闭的门,林朝站在门口,想过很多个借口。


    哗!门开了,像被风猛然吹开又陡然顿住,带起顾鸿尧的衣角一片小小的惊动。


    林朝左手拿着两份饭盒,右手是一份焦糖布丁,看着顾鸿尧那张与平日一样冷漠的脸,有点过分的白,像是刚做过什么重大的决定,肾上腺素引起的苍白,耳朵却微微的红。


    一瞬的沉默,像是走廊的风在调整呼吸。


    顾鸿尧手还放在门内把手:“什么事?”


    林朝第一次把自己的关心述之于口:“给您送饭。”


    “进来吧。”顾鸿尧转身。


    林朝把饭盒和布丁一起放在茶几上,打开那个卡得严丝合缝的饭盒,热气飘了起来。


    顾鸿尧坐在他对面,看见饭盒的四个分格,规规整整地放着菜和饭,井水不犯河水,沉闷的色调中,几块切开的桃块掀起视觉上的美感。


    是林朝喜欢的那种粉白色的桃子。


    “吃吧。”不锈钢筷子,还有布丁的塑质勺子,被林朝用布巾垫着,一起放在他手边。


    顾鸿尧先拿起那份布丁。


    果然,虽然外表很严厉,却是比较喜欢吃甜食的。林朝微微一笑。


    “我去我那边吃。”他单手抓起自己的那份。


    他总是下意识认为顾鸿尧需要独处。


    顾鸿尧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动了动唇角,想说话,没说。


    当然林朝也没看见顾鸿尧那不畅不快的呼吸,仿佛被一口气压住了胸腔。


    ==========作者有话说:==========


    顾总单方面“认识”过林朝,早在林朝大学时期,嘿嘿,所以林朝上班第一天,顾总没当着他的面发火


    第33章


    《星穹》营收破纪录, KL的合作商——华盛娱乐周末要举办酒会,地点在五星级酒店。


    公司也收到了几份邀请函, 由顾鸿尧分配。


    “林朝,到时候我们俩估计都能去。”张金京已经想象到五星酒店上的那些山珍海味了。


    “我不一定能去,邀请函有限。”


    张金京愣了愣,神秘道:“如果我拿到了,我就带你去,也许能带一位助理呢?但是说好了, 你拿到了,你也带我去。”


    真是一颗赤子之心,林朝笑道:“行。”


    说来说去就是张金京吃亏, 毕竟如果二选一的话,不可能跳过技术经理, 直接给他一个小组长邀请函。


    果然,下午开周会的时候, 邀请函已经放在了各人桌面上,五份邀请函, 分别是营销部和技术部经理,副总, 还有两位大的项目总监。


    林朝座位前空空的。


    最让他疑惑的是, 所有人都在看他, 眼神中带着探究, 还有些窃窃私语传来。


    “怎么了?各位。”林朝坦然笑道。


    大家没说话。只有张金京凑过来,低声道:“没事,我带你去。”


    直到顾鸿尧走进会议室, 气氛才恢复正常。


    会议很快结束,顾鸿尧离开前说了一句:“林朝到办公室见我。”


    旁边人事老杨恍然一笑:“这才对嘛, 我就知道……”


    林朝听了一怔,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办公室里。


    顾鸿尧桌上放着一封邀请函。


    “这次华盛办酒会除了庆贺《星穹》之外,还有一点,是为了明年《天鼎》上线的预热,你是项目组长,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林朝点点头:“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那天晚上我去接你。”他顿了顿:“穿上西装。”


    “上次的衣服都送到了,您觉得穿哪一套去比较好?”林朝笑道。


    顾鸿尧抬起头看着他,这一眼时间有点长,似乎是看他的身形。


    “藏青色那套,深色领带。”


    林朝点点头。


    虽然顾鸿尧说不用准备什么,那天回去,林朝还是先了解了华盛娱乐的背景资料,这几年的发展,还有参加酒会的大概人员。


    得知总部也会派人参加,陈远州大概会在名单里。


    以防万一,他又把《天鼎》项目的最新进度做了整理归档。


    周五那天晚上,林朝回家,换上了那套藏青色西装,白色的法式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从父亲的衣柜里找了一对铂金袖扣。


    黑色皮鞋是之前母亲送他的礼物,一直没穿。


    他猜想顾鸿尧会穿什么衣服,不论穿什么西装,他希望他穿酒红色的衬衣。


    那天晚上,顾鸿尧来接他,站在车边,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通勤包,微微一怔:“带这个做什么?”


    林朝道:“习惯了。”


    他习惯准备好一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醒酒药,创可贴,碘伏,红药水,还有一套备用的衬衫,和打算送给星光猫咪的那套小礼裙。


    两人坐进车里,林朝转头看他的侧脸,冷白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神秘色调的黑发,和那双永远不看他的眼睛。


    顾鸿尧穿着黑色的西装,不必故意侧头去看他的领口,就能看见搭在方向盘的手上,露出的那一截酒红色袖子,和深红的袖扣。


    林朝会心一笑。


    顾鸿尧启动汽车:“怎么了?”


    “只是觉得您今天状态很好。”最重要的是,能察觉到他和自己相处时,精神不再那样紧绷。


    顾鸿尧轻嗯了一声回应,没再说话。


    车上放着的音乐是林朝喜欢的那首。


    星光猫咪依然放在仪表台旁,穿着一套白色的小礼裙,还有两个小小的手套。


    林朝摸了摸它的前爪。


    酒会在七楼的宴会厅,看见顾鸿尧出现,两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打招呼。


    林朝环视四周,有一些熟面孔,基本是上次公司开庆功会时,参加的一些渠道商和合作商,张金京正站在点心桌前,打量该吃什么。


    “这位就是负责《天鼎》技术项目的林组长吧?”一位中年人看向顾鸿尧身后的年轻人。


    说话的是华盛的运营经理,林朝前几天查资料时已经了解过。


    对方既然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说明做过功课,林朝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与对方握手:“您好,赵经理,我是林朝。”


    对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的笑意:“年轻人,倒是很不错呀。”


    本打算为两人做介绍的顾鸿尧,微微一怔,站在旁边眼神深邃。


    赵经理又夸他几句,然后开始进入正题:“对了,林组长,听说《天鼎》的架构很超前,改天还得请您给我们技术部开开眼。”


    林朝心想,果然是狐狸,这么没边界的吗?


    顾鸿尧在旁边道:“赵经理,技术的事情,可以直接找技术部的张经理。”


    赵经理点点头,笑道:“行行,顾总您这是怕我跟您抢人不成。”


    顾鸿尧没说话,几人碰了一杯酒。


    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顾总,林组长,好久不见了。”


    来了,陈远州。


    林朝转身看着对面的人。


    自从上次见面后,陈远州的存在对林朝已经没那么大的威胁。


    反而是顾鸿尧,神色凝重,目光中满含警惕。


    陈远州越过几个寒暄的人,走向他:“怎么了?顾总,见到我不太欢迎?”


    顾鸿尧看了一眼正在和别人说话的林朝,向陈远州冷道:“去外面谈。”


    两人走到侧厅,陈远州坐到沙发上,微微一笑:“顾总,有什么话还需要背着人?”


    “背着人?最擅长做这种事的人不是你吗?”顾鸿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您是指,我约林朝见面?”陈远州故作疑惑:“我不过是欣赏他,想为他的能力提供更好的平台而已。”


    “我再说一遍,不准你再招惹他。”顾鸿尧声线如箭簇。


    陈远州怔了好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从没见过他为一个人这样激动。


    陈远州心里冷笑一声,就算是从大学时候就跟着他创业的自己,也从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林朝啊,那个年轻人,究竟是有什么能量?


    “你刚刚也看见了吧,林朝的心理能力和社交手段,比你可强多了,他不可能是那种在单一领域负责游戏开发这么简单的人。”


    顾鸿尧脸色冷硬:“你凭什么又认为KL不能成为更好的平台?!”


    “KL发展再快,他的底蕴永远比不上那些百强企业,顾鸿尧,别自欺欺人了,他也许现在还会觉得你是个天才,会仰慕你,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你,因为你……不正常。”


    陈远州讥讽一笑,惯用他那致命的攻击性,他只想看顾鸿尧破防。但他说的也是心里的实话。


    “我不准你带走林朝!”终于,顾鸿尧凛声喝道,目光俨然。


    陈远州顿了顿,站起身离开:“我不会插手的,就看看,他能待多久。”


    晚风从窗台灌进来,顾鸿尧的额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眸珠在发抖。


    脑海里的画面几乎定格在陈远州说出最后那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


    “不正常……”他指节攥成拳,抵着窗沿,骨节都泛白了。


    陈远州出来的时候,迎面遇上林朝。


    “林组长,快去看看你的顾总吧,他的状态可不太好。”


    “你说了什么?”林朝冷道。


    其实他已经可以想象,陈远州会说些什么,挫败与愤怒的冷意从他心中涌出,他长久以来小心维护着的,好不容易让顾鸿尧平静下来的状态,也许会随着陈远州轻飘飘的几句话,而毁掉。


    就好像有人随手改掉一个参数,破坏了他长久以来精心维护的那段代码。


    “叙叙旧而已,只是他这个人,太容易破防了。”陈远州还在笑。


    “你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错误代码,迟早会被删掉的。”林朝和他擦身而过。


    陈远州总是似笑非笑的面具在一瞬间裂掉了。


    林朝走进侧厅的时候,顾鸿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已经恢复了他的冷漠,看起来没有那么糟。


    顾鸿尧喝完了杯中酒,起身道:“走吧,不要离开太久。”


    林朝顿了顿。


    那天晚上,顾鸿尧意外地喝多了几杯。


    林朝看见他和华盛的总经理在说话,期间喝了两杯,又和姓钱的渠道商喝了一杯。


    香槟酒,白酒,红酒。


    他的表情依然毫无破绽,思维清晰敏锐,每次酒杯空了底。


    林朝没有过去劝他,只是在旁边默默跟着他。


    顾鸿尧偶尔会稍稍侧过头,似乎是确认一下身后人的存在。


    酒会结束的时候,顾鸿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林朝知道他已经喝多了。


    他送他上车,从包里拿出醒酒药和一瓶矿泉水。


    顾鸿尧呆呆地坐在后座上,没有动静。


    “吃了这个会好一点。”林朝把药递过去。


    顾鸿尧垂眸看着他手心里那颗药,握住他的手,热乎乎的嘴唇凑过去,吃掉了那颗药。


    唇瓣的软糯触感,在手心里轻轻描过,林朝的手猛然一顿,他想起以前在校园时喂过的那只猫,在他手心吃火腿一样。


    林朝把手里的矿泉水凑到他嘴边:“喝点水。”


    顾鸿尧就这样微微张开嘴,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嘴唇带着红,是生理上纯粹的那种红。


    看来,这位上司真的是喝醉了。


    林朝定了定神,慢慢倾斜水瓶,透明的水液缓缓倾进他口中。


    “要咽进去啊。”他提醒他。


    顾鸿尧的喉结滚了滚。


    一点水滴顺着嘴角流下,从下巴滑向喉结。


    林朝忙用手背帮他抹开,免得流到他的衬衫领口里。


    顾鸿尧突然看着他,眼睛已经没有了锐利,只剩呆滞迷茫和一点挫败。


    林朝道:“好点了吗?”


    他叫了代驾,顾鸿尧仰着头,像是睡着了,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醉了,但没有醉到人事不醒的地步,下车的时候,至少他的脚步还是挺稳的。


    林朝稍稍放下心来。


    他拿过自己的通勤包,抱着星光猫咪走在他后面。


    不管怎么样,至少要送他到家门口。


    到门口,顾鸿尧手指按上指纹锁。


    【已开锁。】


    林朝便开口:“我先回去了,顾总。”


    顾鸿尧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门又自动锁上了。


    林朝笑起来,喝醉就很可爱,比其他大吵大闹的人好太多了。


    他揽住他,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按在指纹识别上。


    【已开锁】


    林朝拉开他的门,半揽着他走进玄关,低头帮他换了鞋。


    黑色皮鞋下,一双中筒袜包裹着半截小腿。


    林朝帮他套上一双棉拖鞋。


    他笑起来,和妹妹同款的猫咪公主周边棉拖。


    只不过这双是灰色的,妹妹那双是红色的。


    顾鸿尧低着头坐在玄关凳上,脸色很平静,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林朝思考是否还要再深入这间房子,如果继续深入,很可能会“撞破”一些不该看见的场景,比如一件扔在床上的女士内衣。


    如果不进去,就得把这位醉酒的上司扔在玄关。


    他半跪在鞋凳前,抬头问他:“要喝水吗?”


    如果顾鸿尧点头,他就继续扶他进去,如果摇头,他就立刻离开。


    他相信他还有一点理智。


    顾鸿尧没回答,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抿着唇,很久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我也很想抱抱。”


    林朝怔在那里。


    那一刻,他有过恍惚,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功男人,而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大人手表的小孩子。


    他的眼睛有点红,低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双腿好像悬空在云端。如那本心理书的封面一般。


    林朝心中那一根线被紧紧拉扯,他伸出双手,把这个孩子揽在怀里:“知道了。”


    第34章


    林朝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坐在床边时, 目光瞥见桌上那本心理学书籍。


    窗台边的小男孩,孤寂的影子,胸膛里肆意生长的野花。


    他翻开那本书,这一次,却没能看得进去,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


    其实书本早已经看完了, 只是他没这方面的天赋。


    他放下书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 他照例去射箭馆。


    弓身的弧度,拉弦时的余震, 让他想起抱着顾鸿尧时,他背脊的颤抖。


    箭端击中靶心, 藏着内心的秩序和力量,却没有缓解内心那份陌生的情绪。


    从淋浴间出来, 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穿着纯棉的长袖卫衣, 头发尚且带着一点水汽, 林朝眼中若有所思。


    醒来大概会头痛吧。


    昨天晚上走的时候, 他在他床边留了一板醒酒药, 把星光猫咪也放在床头柜了。


    周一上班。


    张金京在旁边哀嚎今天堵车堵了好久,几个组员在抱怨网络好卡,老蔡拿着茶杯, 说自己儿子得了哪个名次。


    林朝坐在工位上,用那根棉签仔细擦过键盘的每一条沟壑, 一边听着,没说话。


    直到对面走廊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朝转过头,顾鸿尧今天穿着一身挺括的精纺西装,发丝的纹理感自然而柔软,向后上方梳起弧度。


    他的脚步在秘书处停下,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说了一句话,随后进了办公室。


    林朝收回目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状态也很好,大概对那天晚上喝醉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午休时间,张金京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林大组长,我们去三号路的那家川菜馆吃,你来吗?”


    “走吧。”林朝今天正好没在食堂留号。


    “中秋快到了,今年不知道会发什么?”


    林朝道:“去年发了什么?”


    “月饼!牛奶!都挺好吃的。”张金京先道。


    老蔡道:“主要是五百块购物卡和1000块红包吧,基本每年都是。”


    林朝点点头。


    不知道中秋节,顾鸿尧会怎么过。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走廊对面走来。


    一左一右双方人马都是一怔。


    张金京和老蔡:“顾总。”


    顾鸿尧应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极速掠过,平缓的视线唯独在中间的林朝身上颠簸了一下,似乎是垂了一下眼皮。


    他的脚步停在左边电梯前。


    林朝几个同事都心领神会地按下右边电梯。


    林朝跟着众人走进电梯前,看了一眼左边电梯上的数字,还停在十几楼。


    “好险,为啥技术部偏偏跟总经理一个楼层?”电梯里,一个新来的同事心有余悸道。


    “到了负一楼,估计又要遇上顾总了。”


    “咱走快点就行了呗。”


    到停车场的时候,林朝停下脚步:“经理,一部车还是两部车。”


    张金京一怔,环顾身后几人。


    A:“我的是外地车,今天限行了。”


    B:“我也是。”


    C:“别看我呀,我没车。”


    老蔡:“真不巧,我的车今天我老婆开走了。”


    几个人看向林朝,突然想起这是个有豪车不开,宁愿坐地铁上班的古董人。


    这样他们六个人就超载了。


    林朝自愿成全:“反正这两天喉咙不舒服,你们自己去吧。”


    “那就叫出租,叫出租,我们吃粤菜,吃粤菜,小林。”张金京连忙抱住他手臂,像个无尾熊一样卑微挽留。


    林朝好笑:“现在这个时间,哪叫得到出租。”


    张金京一脸苦恼,其他几个同事对林朝也有各种各样的滤镜加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左边电梯出来,一出门就看见几个人一脸痛心疾首地拉着林朝,跟演苦情剧一样。


    张金京壮士断腕般,看向顾鸿尧:“顾总,您要去三号路吗?帮我带一下林朝好吗?”


    林朝和顾鸿尧都愣住了。


    于是,顾鸿尧两个人一辆车,张金京那边五个人挤一辆车。


    “要不干脆一起去吃川菜吧。”林朝扣上安全带。


    顾鸿尧启动车子:“不了。”


    坐在一起吃饭,张金京他们会不自在。


    “他们坐一桌,我和你坐一桌。”林朝知道他的顾虑。


    顾鸿尧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推辞,又没开口。


    林朝知道他是同意了。


    川菜馆生意爆火,大圆桌都坐满了。


    林朝道:“分开坐吧。”


    于是,一班人马分南北两桌,林朝和顾鸿尧坐在北边靠窗。


    点菜前,林朝还询问了他的口味,确认他能吃辣。


    顾鸿尧眼神坚定:“可以的。”


    林朝兴冲冲点了两个最爱的辣菜,和一份酸菜鱼。


    泼了滚油的鱼片滋滋冒烟。


    林朝用公筷夹了两片放到顾鸿尧碗里。


    吃到第一口的时候,顾鸿尧明显被呛到了,但没有咳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林朝是从他冒汗的额头,微张的唇角,眼底的水光,和通红的脸看出来的。


    他憋着一口辣气,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朝,心中有被看穿的忧虑。


    林朝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带着点笑意:“这家的师傅放辣椒是比别家的多,重新点一个不辣的吧。”


    顾鸿尧道:“不用。”嗓音里仿佛还有点被辣到的哑涩。


    林朝也没坚持:“好吧。”


    他在碗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把鱼片涮掉一层辣油,又涮掉一层辣气,重新蘸过一点蒜蓉酱,再放到他旁边的碗里。


    那种味道全然不同,也很香。


    “怎么样?”


    “很好。”


    顾鸿尧低头吃东西,耳朵上的红和眼底的水汽渐渐消失。


    偶尔他也会主动去夹一点辣子鸡丁或者麻婆豆腐,嘴唇红红的,喝一口花茶解掉。


    林朝看得出来,顾鸿尧虽然不能吃辣,但也挺享受香辣带来的味蕾冲击。


    吃到中途,顾鸿尧把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旁边,只剩一件灰色的衬衫。


    对于这一点,林朝也很意外。


    好像他的这位上司,今天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哪天能把袖子也挽起来,就更好了。


    吃完饭,林朝主动把两桌的账一起结了。


    顾鸿尧手顿了顿,没说什么。


    林朝递给他一片薄荷糖,刚刚在前台顺手拿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朝特意留晚了一会儿,因为不能让张金京他们发现,自己早上其实开车来的,就停在大楼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他走出技术部的时候,看见顾鸿尧也正走出办公室。


    林朝看了一眼手表,才八点,还远远不到顾鸿尧平常下班的时间。


    他默默将车钥匙收进背包侧袋里,像平常一样向他打招呼。


    顾鸿尧轻应了一声,带着一点未断的余韵,好像还有话要说。


    两个人一起进入电梯。


    林朝拿出手机,打开了网约车界面,准备叫车。


    他知道顾鸿尧在看着自己,可能在尝试开口。


    林朝手指在订单上悬空了一秒,注意到顾鸿尧抓紧了公文包的手,没有等到他开口,最终点了确认键。


    然后他听见顾鸿尧的声音响起:“我送你回去。”


    连贯到每一个字符都略显着急。


    林朝反手取消了订单,笑道:“谢谢。”


    他从电梯的反光里,看见顾鸿尧喉结向下压了压,仿佛胸膛延长了呼吸。


    星光猫咪依然坐在仪表台旁边,穿着蕾丝小礼裙。


    到达小区门口时,林朝正要下车,忽然顿住,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套小小的猫咪衣服。


    “上次我说送给它的衣服,现在才记得。”


    其实是现在才找到机会。


    顾鸿尧接过那套礼裙,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刻让林朝觉得,对方或许也一直在等。


    那是一套维多利亚风格的小礼裙,虽然有想过是不是买另一种活泼点的风格,但最终还是决定遵从主人的审美。


    顾鸿尧抓着小礼裙,一直没说话,他可能有点激动,因为另一只手动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喇叭,鸣笛声让他的身体浑身一僵。


    然后他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礼裙上。


    林朝笑了笑坐回车里,拿起那只玩偶猫咪:“还是给它试试尺寸好一点。”


    因为是定做的,不合适还能免费再改。


    他的手即将解开猫咪的拉链时,忽然顿住,目光看向顾鸿尧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白皙修长,掌心和指节泛着一点红,手腕上那只代表紧密机械的男士腕表分毫不差地转动着,黑色的戒指恰如其分地扣在食指上。


    “您来帮它换吧。”林朝把星光猫咪递过去。


    顾鸿尧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后者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微微一笑。


    顾鸿尧接过那只星光猫咪,手指落在礼服的拉链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玩偶猫咪的蕾丝礼服拉开了。


    猫咪的感应器喵了一声。


    林朝坐在那里,看见他的指尖有点泛白,攥向掌心,用掌根揉了一下,像是在让手指恢复常态。


    他看着他的手略显生涩,目光专注而认真,很庄重地把小礼裙的袖子套在猫咪的前爪上。


    指尖细致地打出衣服上小小的蝴蝶结,两只手的食指互相触碰着。


    腕表的表盘在车内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光弧。


    这一双手敲出过超前的游戏架构,曾在会议上不留情面地丢出过方案报表,也握住方向盘掌控着每一寸距离感。


    现在这双手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平裙角的褶皱,拉好袖子的边角。


    车顶的灯光下,林朝目光又深又沉。


    顾鸿尧把穿好新衣服的星光猫咪放在手心,给他看。


    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林朝看着他:“很好看,很适合。”


    他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瞳眸颤了一下,好像呼吸也屏住了一瞬。


    林朝下车的时候,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第35章


    中秋假期前一天下午, 老蔡突然倒在了工位上。


    那天早上上班,林朝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 很憔悴,眼底泛着青。


    “老蔡,身体不舒服吗?”


    老蔡笑道:“能有什么事,林组长。”


    结果当天下午,老蔡起身的时候,一个猛劲, 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倒在了位置上。


    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林朝单膝跪在他身边,检查了老蔡的意识, 然后紧急做了心肺复苏。


    行政那边第一时间推了设备上来。


    同事们站在技术部的玻璃门外,脸色凝重。


    电极片贴上老蔡的胸口, 心率仪发出微弱的响声。


    等到老蔡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林朝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麻, 仿佛还能感受到老蔡几度停止的心脏。


    他明明应该察觉到老蔡的不对劲……


    顾鸿尧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水,看见他眼神中的自责和担忧。


    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后怕。


    “老蔡不会是猝死了吧?”


    “不好熬呀, 上个月,我朋友公司也走了一个了。”


    顾鸿尧站在人群前方, 回过头看着长吁短叹的员工:“全部回到岗位上。”


    等到所有人散开, 顾鸿尧才走到老蔡的电脑前, 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眉头紧锁。


    张金京和林朝先去了医院,顾鸿尧随后才到。


    几个人站在急救室外。


    “最近老蔡的工作任务也不重啊,怎么突然就累到晕倒了。”张金京疑惑。


    林朝示意他别说话。


    张金京目光触及顾鸿尧冷冽的眼神, 联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


    “病人心肌梗死, 需要植入心脏支架,去缴费。”


    他的妻子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上怯生生地看着顾鸿尧:“老板,我们老蔡是在你们公司倒下的,你们得负责吧。”


    顾鸿尧道:“医药费公司会垫付的,等事情查清楚后,再来决定责任。”随后他吩咐助理去缴费。


    老母亲坐在椅子上哭。


    老父亲狠狠敲了下拐杖:“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可查?!我儿子就是在工作岗位上累倒的!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休想撇清责任!!”


    他那根皱巴巴的手指指着顾鸿尧,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顾鸿尧看着他,一动不动。老人反而被他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金京先回去了,技术部的事情还需要处理。


    林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鸿尧站在自己左侧前方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


    万幸的是,老蔡抢救过来了。


    “暂时脱离危险,再观察两天,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果然就是……”一听到过度劳累几个字,老人立刻抓住把柄:“你们,你们得赔偿!”


    顾鸿尧道:“你儿子在你心里,价值多少?”


    老头子愣住了,张着嘴,脸色一阵红白交替。


    林朝甚至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气晕过去。


    同时,他也发觉顾鸿尧今天的状态格外的“冷”。


    老蔡很快就清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看到顾鸿尧和林朝进来时,神色僵硬,闪躲开了。


    林朝察觉到他眼中的愧疚和无奈,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他说。


    “别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林朝道。


    顾鸿尧一直没说话,目光锐利而冰冷,颇有些衡量与探究的冷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金京发了张照片给他,附言:【记得去拿。】


    照片上,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月饼,红包和购物卡压在下面。


    公司发的中秋节礼品,和老蔡预料的一样。


    老蔡很期待这次中秋节吧。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除了值班室的灯,整个公司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把红包和购物卡一同放进月饼礼盒中。


    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老蔡工位上的那盒月饼。


    他走到老蔡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果然……


    他心里一沉。


    林朝从走廊的转角处,远远看见另一端的窗台边亮着一点星火。


    声控灯没有亮,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裁剪出城市灯火。


    顾鸿尧指间的烟已经只剩一半,他的目光盯着栏杆外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风声忽然静止,显出林朝的脚步声,他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当时顾鸿尧正待把指间的烟往唇间凑近,猛然顿了一下,转手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铁盒里,林朝笑了笑:“您想抽就抽完吧。”


    顾鸿尧道:“年轻人不是很反感别人在面前吸烟吗?”


    “说得您好像有多少岁一样。”他把月饼和通勤包放在边上,转念道:“但是,您现在是多少岁了?”


    世界沉默着。


    林朝已经开始在后悔问这问题,并且试图说什么话来挽回。


    顾鸿尧终于调子平平地回答:“反正很老了。”


    像是在抱怨,但他脸色冷淡,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但没有抽,只是手搁在下风口,烟雾像风的裙子一样,离林朝那一端很远。


    远处的大屏幕上放着中秋主题的红酒广告。


    一家人喜庆如意地坐在镜头前,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林朝双手也倚着栏杆,侧过去看他:“真的吗?”


    顾鸿尧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一样,烟头差点掉下去。


    “能给我一根吗?”林朝忽然道。


    顾鸿尧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神色中带着不可思议。


    林朝是个完全不可能抽烟的人,他从内到外给人的映像就是:一个高知理性的干部家庭精心培养的三代。


    这个认知就像一座山一样,永远压在顾鸿尧心底。时不时抽他一下,让他从迷境中清醒过来。


    “你会抽烟吗?”


    “没试过,但他们说抽烟会有点爽,是吗?”林朝坦然道。


    顾鸿尧轻微地笑了一下:“是的。”


    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烟。他想。


    林朝伸手,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拿过他手里的烟。


    燃去三分之二的烟,只剩一点点,被顾鸿尧重新拿回来:“不许抽烟。”


    声调微微扬起,声控灯在这时亮起来,照亮了拿着烟的两只手,健康的自然肤和疏离的冷白皮,一点星火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烫。


    顾鸿尧视线紧了一下。


    林朝先放了手。


    顾鸿尧把烟头碾灭在不锈钢的垃圾桶上,口袋里那盒名贵的香烟也毫不留恋地扔进去。


    声控灯灭了,视线陡然变黑,只有对面巨幕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顾鸿尧保持着扔烟的动作,手臂收回来时卡顿了一下,大概因为刚刚的一时失控找不到缓冲的余地,不知道以如何理由说服自己。


    尤其他还感觉到林朝在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就是能听到黑暗中他传来的笑意,甚至能想象他笑容的弧度。


    对面的巨幕突然亮了好几个度。


    大屏幕出现零点倒计时的数字,随着零点到来,日历跳转到第二天,中秋节到了。


    城市上空有烟花,不远处商场的烟花秀,车水马龙。


    林朝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月饼。


    他用附赠的刀叉将月饼一分为二,月饼小小的,刀口切得很整齐,像裁纸一样。


    林朝给了他一半,自己那半一口就吞进去了。


    顾鸿尧拿着那半边月饼,流心的馅,像月亮在饼里化开。


    他咬了一口,有点甜。大楼巨幕上又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


    他的眼睛泛起一点红,转头却发现林朝正从包里找水喝。


    老蔡出院后过了一个星期就急着来上班,那天到公司来,他的身体瘦了不少。


    住院期间林朝去看望过两次,公司也派人慰问过,也有同事去看过。


    大家劝他多休息几天,老蔡只是摇头:“没事的,没事。”


    刚坐到工位上,他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了。


    老蔡脸色一白。


    “难得呀,顾总这是要关心一下老员工吗?”


    “毕竟老蔡跟了他这么多年了。”


    大家笑着。


    只有林朝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老蔡出来了,脸上一片死灰。


    他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想哭,又没哭,这个中年人的背脊已经被压弯了。


    大家面面相觑。


    “怎么了?老蔡?”


    老蔡摇摇头:“没……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没事,而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老蔡主动离职了。


    离职原因上写着:个人原因。


    这几乎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老蔡这个年龄,这个压力,是不可能主动离职的。


    除非是被劝退的。


    老蔡走的那天,脸色平静,就是眼底的绝望让人看了心碎。


    他跟同事道别,笑着说:“有空再聚。”


    大家只能点头,心里谁也不好受。


    公司里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是老蔡年纪大了,被“优化”了,有的说,是因为老蔡利用公司的资源做外包,熬夜赚外快,累到住院了,所以才被主动劝退了。


    当然大家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顾鸿尧的冷血是深入人心的,而老蔡的憨厚老实,让人不能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老蔡他儿子才上初中吧,听说家里还有四个老人要养。”


    “财务那边给了N+额外的补偿,也算可以了。”


    “唉,就老蔡那个经济压力,难。”


    “老蔡一走,当初KL的老员工是不是就算全部离开了?”


    “大部分公司不都是这样吗?”


    顾鸿尧站在洗手间里,听着隔壁回廊后勤室传来的那些议论,面无表情地整了整领带。


    他眼神瞥过镜面,发现自己肩膀上落了一点灰尘,轻轻拍了拍。


    路过那个走廊的窗口,风吹得很清爽,下意识想摸一下烟盒,忽然想起,已经戒烟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十二点前能发的,结果被一点事给耽误了


    第36章


    老蔡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 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总部的邮箱。


    举报信中谈到KL在管理上存在压榨员工,在员工重疾后实行末位优化, 漠视员工健康等多方面问题。


    同时表达,KL目前的管理方式,严重影响总部的利益和集团的声誉,公司气氛低沉,举报人表示对前途十分担忧。


    针对这件事,总部向KL开启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劳务调查和投资风险评估。


    那是在中秋长假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所有人一打开电脑, 便跳出一封调查问卷。


    那两天,公司人心惶惶,连茶水间的声音和饭后的吐槽都变少了。


    尽管问卷是匿名调查, 但谁也不能确定这会不会是公司的另一种投诚“测试”。


    虽然在背后不少人发过高层的牢骚,但真正到了这种节点, 谁也不敢相信谁。


    第一天,问卷提交的数量不到10%。


    大部分人选择先望望风, 观察观察。


    第二天早上打开电脑,问卷又弹出来了, 旁边的同事啧了一声:“咱还是走中庸路线吧,都选B!”


    张金京道:“如实填, 又不做亏心事!而且我觉得顾总挺好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周盛铭坐在那边冷笑一声, 没说话。


    “林组长, 你填了吗?”一个实习生问林朝。


    “填了。”


    林朝第一天就上交了问卷。


    他推测大部分人的回答应该是含糊其辞, 明哲保身。


    第四天,食堂里,气氛沉闷, 林朝坐在角落里,旁边的张金京叹了一声:“听说第七道还有人选C呢。”


    第七题是一条针对性很强的问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 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C:不确定,但也许换一个领导人会更好。


    林朝道:“谁选了C?”


    “大家传的,也没说是谁。”


    林朝:“只是放烟雾弹怂恿别人而已,总之说这种话的人,绝不会选C的。”


    张金京恍然道:“那要是有人信了,就真填C了。”


    “是呀,利用从众效应,让别人去打头阵。”


    张金京震惊:“这都快赶上宫斗了……”他压低声音道:“反正我选A了,不过我感觉,选C的人估计会越来越多的。”


    林朝放下筷子,神色凝重。


    这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是老蔡发了一条消息。


    林朝看了一眼,关掉了。


    调查问卷的第五天,加班的人变少了,群里也没什么人说话,连点奶茶的人都没有了。


    在公司遇到顾鸿尧,员工们依然会叫一声顾总,但神色僵硬,风雨欲来般。


    只有少部分人能保持如常,包括人事的老杨;法务主管;秘书……


    还有客服部的刘经理——她本来就不服顾鸿尧,所以一如既往地冷淡。


    张金京,他是一直很明显地又怕又敬。


    顾鸿尧的冷漠却从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依然每天接十个投诉电话,依然会批评客服的效率,开周会的时候,依然毫不留情地推翻运营的整个方案。


    他的步伐不会因旁人的目光而停留,防御性的状态也不会因为谁的一如既往而稍稍松懈。


    直到那天,电梯门打开,顾鸿尧平缓的心跳猛然收紧。


    电梯内站着两个人。


    “早上好。”林朝单肩挎着他的通勤包,手上戴着一块年轻的智能手表,带着笑意。


    “早,顾总。”是营销部的小陈,她提着一个手提包,站在林朝身边,有些局促地跟着喊了一声,随后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朝,像遇到了意外状况后的小孩子在看身边的熟人。


    开门的前一瞬间,还能听见两人的声音停留在一些未完成的字句上。


    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中断了。


    顾鸿尧甚至说不出一个“早”字。麻木地点点头,走进电梯。


    两个人的身形同时往旁退了退,是出于对礼貌和尊敬。


    一瞬间的风暴出现在脑海里。


    这是负一楼,林朝还没有申请车位,就算是开车,也只会从一楼进入电梯,他没理由出现在负一楼,和另一个人。


    除非有人开车送他。


    顾鸿尧转身面对门口,反光里,能看见小陈有些局促地站在自己右后侧,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公文包,或者是西装的布料上。


    刚刚毕业的女孩眼里透着青涩和好奇,像学生在打量新来的老师。


    途中她侧过头看林朝,两次,很短,可能是为了缓解局促。


    林朝的神色他看不清,或者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看,什么东西攫取了他的理智,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里的场景像加了一层惊恐的滤镜,冰冷而扭曲。


    体内的散热器没能缓冲过来。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隔开。


    顾鸿尧的手紧紧抓住了公文包的带子。


    这种屏障曾在自己和下属们之间无数次出现过,但绝不该在他和林朝之间出现。


    她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电梯。


    离开前,她向林朝点头说道:“林组长,谢谢。”


    声音很奇怪,像水底的人听见岸上的人在说话,落在耳朵里浑浊而滚动,却让他瞬间紧绷。


    谢什么?


    是上次的射箭馆推荐?还是答应她去吃饭?还是在私下里聊了什么?


    大概已经加过好友了吧。


    两个爱好相同,年龄相仿的人,会有聊不完的话,不像自己,在林朝面前,永远紧张地说不出话。


    林朝说道:“不用。”


    这句话多么清晰。


    而后,在电梯门关上前,顾鸿尧带着汹涌的负面情绪逃出了电梯。


    在六楼,在营销部职员讶异的目光中,他站在电梯口。


    是的,他应该去八楼,而不是六楼,六楼是营销部。


    仿佛是身体迫使他必须走出来,再和林朝待在同一片密闭空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怕忍不住把自己那些惊世骇俗的欲望说出来,怕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和自己十指紧扣……


    然后在他惊诧怜悯的眼神中,彻底疯掉。


    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顾鸿尧肩膀一颤,眼睑下的肌肉绷着一股绝望的愤怒,心中泛着冷冷的耻笑。


    旁边离得近的员工,定格在那里,他们哪里看过顾鸿尧这样的表情。


    还以为顾鸿尧到这里来巡查,都假装工作,不敢抬头。


    后面的电梯又打开,一只手抓住了他:“顾总。”


    顾鸿尧僵硬着转过头。


    林朝站在他后面,有点儿着急:“走吧,电梯要上去了。”


    林朝是重新返回的。


    顾鸿尧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没能及时喊住他,只能等电梯到八楼后,又重新下来。


    果然,顾鸿尧还站在电梯口,他的手臂绷紧着。


    “刚刚我想按延迟开门的,却不小心按了关门键,抱歉。”林朝道。


    顾鸿尧转过身,重新走进电梯。


    林朝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臂,但那个地方还在拼命传递热量,从上到下。


    六楼到八楼,短短两三秒的时间,顾鸿尧却需要克制自己,门牙紧阖,保持不失态就已经竭尽全力。


    “顾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林朝的声音带着担忧。


    顾鸿尧心中一凛,已经失控得这么明显了吗?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表情有多扭曲。


    也许林朝正在看自己,正在看这张因嫉妒而丑陋的面孔,这个想法让他手心冒汗。


    “我很好。”


    电梯到了八楼,顾鸿尧捷步先行。


    林朝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表面上如此冷静,实际上也会因为总部的调查而心神不宁吗?


    压力很大吧。


    还是因为自己和小陈同时出现在电梯里,让他误会吗?


    可是……


    林朝回想起电梯里的画面,他和小陈之间完全就是正常的同事相处。甚至说,他对小陈的态度还有刻意冷淡的成分。


    根本没有误会的空间。


    办公室里,顾鸿尧的脸色微微发白,情绪耗竭时,大脑有一瞬间处于空白。


    他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手指灵敏地打开公司的监控系统,调出了二号电梯内的监控画面。


    在自己进入电梯前的两分钟。


    林朝从一楼进入,一个行政的同事忽然闯入:“抱歉,林组长,能先去负一楼吗?我的资料落车上了!”


    “好。”林朝按下负一的按键。


    紧接着,小陈走进电梯,看见林朝,便笑道:“林组长,早上好。”


    “早上好。”林朝点头。


    顾鸿尧不断拉扯进度条,确定林朝的回应中没有笑。


    他那颗紧绷的心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您推荐的那个射箭馆,我去上了几节课,挺好的。”


    “那就好。”


    “对了,您能推荐我一把新手用的弓吗?总觉得手感不对。”


    说话间,电梯到负一楼,行政的同事离开。


    林朝道:“附近有一家很专业的器材店,老板比我更懂,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


    “太好了……”


    这个时候,顾鸿尧进入电梯,聊天中断,后面的事情不用再看了。


    顾鸿尧急切地关掉监控,他怕看见自己那张失控的脸,或者看见林朝那双不解的眼睛。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闭上眼睛,脑袋缩在肩膀里。


    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疯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37章


    林朝刚进技术部, 发现里面的氛围不太对。


    “总部要派调查组下来了,好像是听说查到了什么事。”张金京小声道。


    林朝皱眉:“这么严重吗?”


    张金京道:“不知道是谁写的举报信, 好日子过久了,等着后悔吧。”


    “调查组什么时候来?”


    “应该是下周吧。”


    脑中闪过顾鸿尧那张苍白的脸,林朝心中微微一动,一直以来,压力都很大吧。


    他转头看向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有什么能帮人缓解压力吗?”


    “释放压力的方法可多了。”旁边一位同事道:“林组长压力大了?”


    林朝还没开口, 张金京自告奋勇:“喝酒抽烟,打游戏!不过最解压又最健康的就是……你懂得吧。”


    旁边几个同事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经理懂得挺多呀。”


    林朝道:“那要是他没有女朋友呢?”


    “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自己手动!”张金京一脸茫然。


    林朝:“……”


    那天晚上,林朝在超市收银台结账, 正好看见烟柜上有顾鸿尧上次抽的那个牌子。


    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包,也不是想自己抽。


    办公室里, 顾鸿尧接到了陈远州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按了免提。


    “顾鸿尧,我早说过, 你的性格管理公司,迟早会出事的。”


    顾鸿尧手指落到屏幕上, 想挂掉电话。


    “先别挂电话, 我要提醒你, 举报信不止一封, KL是块大肥肉,董事会不甘心只抓住51%的股权,你最好做好准备。”


    顾鸿尧的眸星落在星光猫咪的衣服上, 那是林朝送给它的小礼裙。维多利亚的泡泡袖上缀着点点碎钻。


    “说完了吗?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才是KL的话事人。”他再次想挂断电话。


    那边怔了一下, 好像被他的冷漠激到了,冷笑:“对了,还有一件事,调查组好像对林朝很在意。”


    顾鸿尧的手悬停在挂断键上方。


    “董事会明确点名,让调查组重点找他谈话。而且,这次为首的还是审计部的主管,虽然我知道他很维护你,但作为前辈的你,如果反而把人拉下水,是不是不太像话了?”陈远州带着得意的笑。


    顾鸿尧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


    他按下内线。


    刘秘书很快进来:“顾总。”


    “总部要派人下来查劳务,准备好资料,包括所有员工考勤和工资明细。”


    “好的。”


    办公室重新只剩他一人,顾鸿尧站起身,走到那扇正对着技术部的窗前,按下窗叶。


    透过玻璃,林朝正坐在工位前,手里拿着一份大概是数据表之类的文件。


    他的旁边站着组里刚来的两个实习生,正在听他说话,眼里带着清澈的光,时不时盯着他桌上的东西看,大概是好奇怎么收拾出这样整齐的桌面。


    顾鸿尧盯着林朝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喉结的弧度,眼睛里的专注。


    一个行政部的同事跑上来,在他桌上放了两串新鲜的荔枝。


    林朝抬头说了谢谢,顾鸿尧从他的口型辨认的。


    现在不是荔枝时节,然而那荔枝圆而饱满,叶子上还带着水珠,两串枝丫上各自缀着好几颗,底下各用柔软的布裹着,看起来是哪个地方的晚熟品种。


    它静静地放在林朝的工位旁边,映着他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冷光和文件世界的冲击下,格外珍贵。


    顾鸿尧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张金京伸出手向林朝讨了一颗,剥开皮,一整颗滚进肚子里,大喊了一声:“好甜!好小的核!”


    林朝笑了笑,但自己没有吃。


    顾鸿尧猜得到,那两串荔枝,林朝大概会送给他的妹妹。


    那天晚上,顾鸿尧结束了那十个投诉电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朝,他正在收拾工位,鼠标居中,键盘对准桌沿线。


    顾鸿尧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当他走在走廊时,林朝还在放置文件柜上的文件。


    顾鸿尧的脚步放慢了。


    电梯显示停在负一楼,技术部里的那个身影还没有出来。


    他的手指按下按键,走进电梯,没有等到林朝。


    他的指尖顿了顿,带着不甘心的力度,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行到十二楼,门开了,顾鸿尧没有动,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到八楼的时候电梯停住了,顾鸿尧眨了眨眼,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林朝站在电梯外,单肩背着他的通勤包,眼里有偶遇的惊喜:“顾总。”


    顾鸿尧被他眼里那种明朗的笑意触动。


    同时也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意味着他今天是开车来上班的。


    顾鸿尧垂眸盯着电梯显示屏,今晚特意的等待落空了。


    一串青红的荔枝出现在他眼前,顾鸿尧怔在那里。


    林朝笑道:“同事给的,您吃吗?”


    顾鸿尧接过那串荔枝,用透明塑封袋放着,封口半开。


    挂着五六颗圆滚滚的荔枝,每一颗还有小网兜裹着,十分珍贵。


    林朝拉上背包拉链,里面还有一簇荔枝,那才是送给妹妹的。


    顾鸿尧想问他:为什么要送给我?


    开口却只有简单的“谢谢。”


    林朝微微一笑,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和他说了再见。


    顾鸿尧拿着沉甸甸的荔枝,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身体却浑如一尊雕塑般僵硬,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一那天早上,员工们还没从周末假期的慵懒中完全进入状态,总部调查组的人到了。


    他们是直接坐电梯到八楼的。


    在技术部好奇的目光中,调查组走向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锐利而沉稳,张金京告诉林朝,那就是总部的审计主管。


    顾鸿尧的办公室门没有关,林朝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工作,那只星光猫咪没有放在那里。


    直到那个中年人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顾鸿尧才抬起头。


    “顾总经理,打扰了。总部派我们来例行调查,为期三天。”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几乎能穿透技术部的玻璃。


    十分钟后,秘书请公司所有管理层去会议室开会,林朝也在名单中。


    大家都知道开会是要做什么,不过是介绍调查组人员和这次调查的流程,希望大家配合之类的话。


    会议室里,顾鸿尧坐在主位,脸色如常,例行公事。


    只有当那位审计主管的目光在林朝脸上停顿时,顾鸿尧的眼神紧了紧。


    一个上午,整个公司没有一丝多余的话,连张金京都“冷”了不少。


    得知调查组要调取技术部的监控,主要是老蔡心梗前的工作录像,所有人都提了提嗓子,生怕自己那几天有什么出格的摸鱼行为被抓包了。


    监控证明,那段时间,老蔡经常加班到深夜,而且,他每天几乎是第一个到技术部的人。


    但是调查组随机抽取其他人的工作记录时,又发现其他人并没有这种过度加班的情况。


    然而老蔡加班是事实,倒下是事实,过后被劝退也是事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很静,没人说话。


    如果真的坐实了违规劳务,顾鸿尧很可能受到总部的问责。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心里不安,有人则暗自期待着什么。


    下午两点,林朝被单独叫进了会谈室。


    他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


    “问卷显示,你们总经理奉行结果导向的工作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己的任务,有些职员表示压力很大,你怎么看?”


    坐在对面的是三个人,中间就是那位审计部的主管。


    林朝道:“我本人没有面临那种压力,其他同事我不知情,不过从我入职到现在,同事们都没有出现过熬夜加班的情况,除了紧急事故外。”


    “那老蔡呢?”


    “老蔡是我的组员,他很勤快,交代的工作任务从没有超过时间,至于他的加班时间,我问过他,他说回家听他媳妇唠叨,还不如在公司多干点,多拿点绩效,我知道他的压力,所以也没有多劝他,这件事我有责任。”


    一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那位审计主管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他有没有在外面接外包,利用公司的资源,赚外快。”


    果然是这样,这才是调查组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劳务审查,而是风险评估。


    如果承认老蔡接外包,并且还拿到了高额的离职赔偿,顾鸿尧就是管理不当,包庇纵容,如果不承认,顾鸿尧就是压榨员工,劳务违规。


    总部会借机从顾鸿尧手里争夺他们想要的,也许是《天鼎》的运营权,也许是一份股权,也许是这个总经理的位置。


    怎么说都是陷阱。


    林朝道:“我不知道老蔡有没有接外包,相反,我认为是KL的弹性工作制让他撑了这么多年。让他能养一对年迈的双亲,养出一个优秀的儿子,甚至让他在市里买一套房。”


    审计主管沉吟着,没有说话。


    记录员在旁边打字,键盘敲击的声音格外清晰。


    “照你的意思,你在KL工作得很不错?很喜欢这里吗?”


    这一个问题略带温情,和刚刚的公事公办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审计主管自己也有些尴尬。


    他有什么办法呢?这句话是上面亲自点名要问的。


    从总部来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有些疑虑的,为什么董事会要亲自点名一个小组长,而且是“重点询问这个年轻人的意见。”


    林朝怔了一下:“我觉得KL很好,只是上下之间缺少了沟通和理解。”


    这时候,审计主管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严肃,立刻接起电话。


    “董事长……对,我在这里,您有什么吩咐?”然后他的眼神惊愕地落在对面的林朝身上。


    他把手机递给他:“这是我们董事长,他有话要跟您说。”


    旁边的两个调查组成员对看一眼,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猜疑。


    只见这个年轻人接过手机,没有称谓,只是问候了一声:“您身体还好吗。”


    似乎那边说了很多话,林朝才说了一句辩白:“不是的,是我爸不让我接您电话。”


    这下所有人都惊愕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谁?谁不让接董事长的电话。


    审计主管表面平静,内心却惊涛骇浪,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根本不用多加猜想。


    所以,让他这次来KL,专门询问这个年轻人的意见,只是为了这个电话铺路吗?


    电话还在持续,林朝说的话很少。偶尔只是说一句:“知道了,嗯。”


    挂断电话时,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您要保重身体。”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审计主管:“还给您。”


    主管双手接过了手机,默默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作者有话说:==========


    征集一下谈恋爱后,林朝对顾总的称呼,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A顾总B:阿尧C:宝宝(这个最亲密,顾总应该很喜欢)D:你们自己造一个。


    第38章


    林朝从会谈室出来, 经过顾鸿尧的办公室。


    门开着,顾鸿尧坐在办公桌后面, 没有工作,只是坐在那里,林朝经过时,他的目光蜻蜓点水地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窗户的风吹过来,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林朝的脚步没有停留。


    在走廊上, 周盛铭与他擦肩而过。


    他是老蔡的前组长,调查组第二个叫他谈话,很正常。


    周盛铭走过他身边时, 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最恶心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朝没说话,不过脚步停住了。这是对方第一次如此直接向他释放恶意, 似乎是认定了,这一回顾鸿尧会出事。


    “他们说你是KL的幸运符。”


    林朝笑了笑, 想起了电视剧里那种奇怪的NPC。


    “好像我们熬夜加班带来的成果,全部都成了你的功劳。”


    林朝无视他, 走了。


    从头到尾不想和他对峙解释,这种人, 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能成为他自怨自艾, 攻击别人的理由。并且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充满偏见。


    技术部里, 张金京还问他调查组问了什么, 然后拿起本子做笔记。因为下一个被叫的肯定是他了。


    周盛铭去了很久,比林朝还久。


    他回来的时候,往林朝的方向看了两眼。


    随后是张金京, 之后是人事老杨,最后开始无规则抽查……每个人都有可能被叫到。


    每一个人都出来得很快, 每一个人经过顾鸿尧的办公室时,眼神都直视前方,脚步略快中带着僵硬。


    调查组的问话结束了。


    顾鸿尧的门一直开着,直到晚上下班,他才走出来和主管说了话。


    随后一行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李主管姓李,人高马大,脸色虽然严肃,但经过一天的工作,也冲淡了早上那股威压感。


    在进电梯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忽然一起向技术部走过来。


    张金京一阵嘟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往我们这边来吧?”


    实习生也吓到了:“这压迫感……”


    林朝正在准备这一季度的进度表,突然感觉工位边上,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李主管声音洪亮:“林组长,老蔡的一些事情你可能比较清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林朝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鸿尧,道:“好的,等我一下。”


    他把电脑屏幕锁上,把所有文件都归类放置好,鼠标、键盘、屏幕、笔筒……


    这个半开放的工位,几乎是在他起身推椅子时,就成为一个整洁的方格子世界。


    从三次元走进二次元的瞬间,足够给几位调查组的人产生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看见调查组那几位的表情,张金京和其他同事在一旁低头憋着笑。


    终于体会到这群大佬们也只是人,也会被林朝的“特异功能”震惊到的。


    林朝没有让他们久等,拿起通勤包:“各位,走吧。”


    奇怪的是,林朝不动,他们也不走。


    僵持了一秒,还是李主管道:“顾总,您带路吧。”


    顾鸿尧和李主管走在前面,林朝放慢了脚步,他的本意是跟在众人最后面,然而其他人就是能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林朝干脆走到顾鸿尧旁边,这样一来,所有人终于正常了。


    技术部的众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张金京一脸震惊:“不会吧,小林该不会真是啥总部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吧。”


    林朝第一个走进电梯,站在里面的角落。


    一位清洁工大爷正打扫完负一楼,准备坐电梯上去。


    电梯门一开,大爷莫名奇妙被怔吓了一跳。


    “我勒个乖乖,年轻人,你这是要登基呀……”


    林朝尴尬一笑,快步走出了电梯。


    两侧站着的调查组成员跟在后面。


    顾鸿尧走在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主管:“什么情况?”


    李主管道:“我也不清楚。”


    照目前来看,顾鸿尧还不清楚林朝的身份。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林朝的身份,所以还是谨言慎行。


    吃饭的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


    林朝也饿了,坐在顾鸿尧旁边,喝了一碗鱼翅羹,说是要讨论一下老蔡的事情,其实整个酒桌上也没人提起。


    谈的都是这些年KL的游戏发展和总部高层的一些人事变动。


    有人敬他喝酒,林朝都是以茶代酒。


    顾鸿尧喝了几杯酒,脸色如常,只是耳朵根连着脖子以下都开始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喝酒喝多了,还是因为林朝夹了一块蟹粉豆腐在他碗里。


    李主管看向林朝:“林组长年轻有为,在顾总的手下做事,能学到不少吧?”


    林朝道:“是的,对我而言,顾总是个很负责任的上司,而且,KL也离不开他。”


    顾鸿尧手里的筷子紧了紧,蟹粉豆腐差点夹碎了。


    李主管点点头,若有所思,看向顾鸿尧:“两位,明天工作还要继续,今天晚上就先这样吧。”


    众人起身,顾鸿尧要送他们下楼。


    看见林朝也要起身,李主管示意他们坐下,道:“不用送,不用送了,真的。”


    顾鸿尧站在那里,看着几人离开包间,回头看,林朝已经坐下来吃东西了。


    顾鸿尧道:“都冷了,让服务员重新热一下吧。”


    林朝笑道:“不用,刚好。”


    “你认识李卓贤?”他低着头。


    李卓贤就是那位审计主管。


    林朝道:“没有,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顾鸿尧觉得他回答得过于坦荡了。


    李卓贤为人刚正,是老董事长的心腹,在总部也不和其他人私下往来,就算真的认识林朝,也不会影响他对事情的判断。


    然而调查组对林朝的态度很值得推敲。


    他看着林朝。


    林朝夹了一筷子鸡油菌在他碗里,又把那盘漂亮的杨枝甘露放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吃吧,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顾鸿尧连忙将视线收回来,眸子动了动,像是呼吸不畅,又像是心跳过快。


    在林朝的目光中,他机械式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口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整个人喝醉了一样晕乎乎的,脑子不能思考了。


    别看我,他想。


    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林朝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回复消息。


    其实从林朝坐在他身边开始,他的心跳就一直太快,只是有调查组的人坐在旁边说话,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又有酒精能放松一下神经。


    现在只剩两个人,林朝就坐在他身边,不为别的,只为了等他吃完饭,送他回家。


    这种感觉麻痹了他的味蕾,拿汤匙的指尖也开始发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喝了什么。


    他一定是醉了。


    酒店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冷清的秋意。


    顾鸿尧喝了酒,浑身燥热,松手扯开领带,还把颈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林朝抓住他的手:“这样容易着凉。”


    酒店的司机将顾鸿尧的车开到大门口:“先生,需要送您回去吗?”


    这是酒店的免费代驾服务。


    顾鸿尧不说话,他不想,不想让第三个人坐进车里,但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林朝只是他的下属,没有要送他回家的义务。


    林朝道:“不用,我来开车。”


    他把顾鸿尧扶到副驾上坐好。


    手伸到他腰侧系上安全带时,顾鸿尧暗自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当那张侧脸距离他鼻尖只有一次呼吸的距离,他的瞳孔似乎随着脉搏一瞬间剧烈扩张。


    “可以睡一会儿。”林朝坐到主驾上,系上安全带。


    顾鸿尧侧脸看向窗外,闭上眼睛,在无人察觉处,他的喉结向下压了压,绵长的呼吸无法排解胸腔内的那股躁动和郁热。


    只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上司……


    他的手暗自抓紧了安全带:这已经足够了。


    到小区车库的时候,顾鸿尧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林朝下车,帮他解开安全带,本想让他睡得舒服点。


    顾鸿尧睁开眼,眼神中带着迷离,又闭上眼。


    看来喝了太多白酒,后劲已经上来了。


    “顾总,我们回家去睡吧。”林朝道。


    顾鸿尧被他扶着下了车,闭着眼睛,半个重心都倒在他怀里。


    林朝双手揽紧他,他低着头,呼吸全部落在自己胸膛。


    电梯需要人脸识别,林朝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顾鸿尧眼睑低垂着露出一点眸光,没有清醒的意识。


    识别成功。


    真的醉了。


    林朝笑着,喝醉的时候,乖得像个孩子。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自己来之前,以前喝醉是怎么回家的?


    谁送他回家呢?


    不会是陈远州吧。


    压下心里那点隐约的不痛快,林朝按下电梯按键。


    握住他的手按上指纹锁。


    这是林朝第二次进入顾鸿尧的私人空间。


    将他放在玄关的凳子上,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脱掉鞋子。


    一脱掉鞋子,顾鸿尧的小腿突然互相蹭起来。


    可能是觉得热,想脱袜子。


    林朝说道:“要脱袜子吗?”


    “嗯……”顾鸿尧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也是粉的:“热。”


    酒精让他的额头带着一点细汗。


    林朝撩起他的裤管,握住小腿,露出一双羊毛混纺的黑色中筒袜,穿到小腿肚。


    他帮他脱掉袜子,怔了一下。


    小脚趾的粉色指甲盖上贴着一张猫咪公主指甲贴,小小的,粉色的,只有猫咪脑袋的轮廓。


    如果不是近距离看,几乎看不出来。


    林朝愣了好久,这东西妹妹没有,她不爱贴指甲贴。


    脱掉另一只袜子,那边的小脚趾上也有一只。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脚趾,感觉手里抓着的小腿往后缩了缩,又僵着。


    林朝回过神来,抬头看,顾鸿尧倚着墙仰头呼吸,闭着眼睛,胸膛起伏的很快,差点歪倒,林朝连忙揽住他。


    他把人抱起来,穿过空阔的客厅,走廊上有几间房间。


    上次他已经来过一次,知道顾鸿尧的卧室在第一间。


    将人放在床上,用湿巾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星光猫咪放在床头,有一间小小的屋子,还有一排长长的数不清的小裙子,小帽子,手套和鞋子。


    林朝拿起一件小裙子,看了看,不觉露出笑容。


    他走回玄关,把那双袜子捡起来,然后回去帮他穿上,把小猫咪的贴纸藏好。


    免得明天醒来,这位上司发现没穿袜子又开始胡思乱想。


    舒适的面料一直延伸到他的小腿肚,把裤管拉下来盖住小腿。


    林朝起身,帮他盖上被子,星光猫咪放到他枕头边:“陪你爸爸睡吧。”


    最后倒一杯水放在床头,关上灯。


    玄关处传来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整个世界重归于寂静和黑暗,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过了好久,直到脸色开始漫红,他闭着眼睛,发着抖侧过身,手抓紧了枕头的角。


    在被子里蜷起双腿,像一个煮熟的虾。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为啥会想出学长这个词啊


    第39章


    调查组来KL的第二天, 开始调查老蔡是否接外包。


    调查组调出了老蔡这段时间每天登录公司系统的具体时间,以及上班时间是否有不属于公司范围内的业务操作。


    一整天, 技术部有些死气沉沉。


    连张金京都没怎么说话。


    林朝坐在工位上,转头看向走廊对面,顾鸿尧办公室的门没有开,从早上到现在,林朝都没看到他。


    但他确定顾鸿尧在办公室里,因为偶尔也有人开门进去汇报工作。


    下午等电梯的时候, 有人说了一句:“老蔡真的接外包吗?”


    “怎么会,如果真用公司资源接外包,还能有那么高的离职补偿?”


    有人说着, 但底气不足,大家沉默, 没人附和。


    虽然他们更愿意相信老蔡是身体不好被公司优化,是被顾鸿尧的冷漠“劝退”的。


    但如果老蔡真的接外包呢?那代表他们之前关于顾鸿尧的言论都会成为自己打向自己的一个巴掌。


    “那个……调查问卷还能修改吗?”有人开始后悔了。


    “提交了, 调查组估计都看过了,没办法修改吧。”


    “调查组还在呢, 你想改什么,你直接去反映不就行了?”有人笑道, 带着点讥讽的冷意。


    本来调查就是匿名的, 现在主动找调查组, 那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没人再说话了。


    第三天, 调查组正式约见顾鸿尧。


    就在七楼的会议室。


    顾鸿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向会议室, 和平时开周会时毫无不同。


    客服部喧闹的声音不觉弱了下去,直到那扇厚厚的双层玻璃门一关, 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林朝和张金京站在八楼围栏边,向下看去,只能看见那扇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要是顾总真走了怎么办?”张金京叹了一声。


    林朝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想想,KL现在一年净利润是多少,总部肯定想把这块肥肉叼在自己人嘴里,顾总自己有这么多股份,他完全也可以去环游世界了,没必要这么辛苦。”


    林朝没说话。


    张金京还在说:“什么问卷啊,劳务啊,都是幌子,资本家哪里在乎我们打工人的命,只有顾总,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林朝笑道:“连你都想到了,顾总会想不到吗?放心吧。”


    他相信顾鸿尧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事先没有任何准备。


    从那天吃饭来看,李主管个人也是欣赏顾鸿尧的。


    再加上,第一天的那个通话,自己暗示得这么明显,李主管真的不明白吗?


    下午,管理层开会。


    林朝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顾鸿尧坐在主位上,英气冷淡的侧脸,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那张小小的指甲贴。


    看起来他好像又忘了前晚喝醉的事。


    林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李卓贤总结这次调查结果。


    “关于KL管理的问题,还有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否属实,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李主管声音颇具威严的穿透性,说话也并不啰嗦。


    但林朝就是犯困,因为声音太像他中学时期那位主持课间操的教导主任了。


    顾鸿尧坐在主位,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桌面的那瓶矿泉水上,深邃又冷漠。


    突然,他的目光略略抬起,精准地落在前方左侧约四米的距离。


    林朝就坐在那里,垂着眸,低着头,以往那双专注有度的视线,如今松垮垮的,像是快睡着了。


    顾鸿尧盯着看,盯着看……一直以来紧绷的目光中露出一点怔然。


    张金京桌子下的膝盖使劲勾着林朝的腿提醒他,就差直接踩他了。


    这时候,秘书敲了敲门:“顾总,老蔡来了,说要见调查组。”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李卓贤道:“既然自己来了,那就让这位当事人来亲自讲讲吧。”


    张金京终于推了一下旁边快睡着的林朝。


    “老蔡来了。”


    林朝费力睁开快闭上的双眼,转头还没来得及看张金京,中途被另一双眼睛截取了注意力。


    顾鸿尧正在看他——隐秘又克制的眼神,却在即将对视的时候掠开了视线,不做任何停留。


    几分钟后,老蔡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顾总,各位,我这次来,是来说清楚的。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很不安。”


    李卓贤看了一眼顾鸿尧,后者端坐主位,似乎没有为老蔡的到来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我确实利用公司的资源去接了外包,为了多赚点钱,每天深夜不睡觉,去网上包一些业务。”


    办公室一片寂静,预料中的答案。


    “到了白天,我正常上班完成公司的任务,晚上加班,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接的单子,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不对,我知道我要休息了,可我睡不着啊,一想到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我,我又只能起来,到处接外单……”老蔡说着,眼睛已红了。


    “这么说,顾总,你是知道这件事的?”李卓贤看向顾鸿尧。


    “没错,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发现了。”


    顾鸿尧打开眼前的文件,拿出一份确认书。


    “我明确提醒,并且警告过老蔡,这是当初他签下的确认书。”


    李卓贤接过文件,目光严肃:“这件事情,我会一并写进报告的。”


    老蔡道:“顾总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的管理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压榨任何人,相反,是我对不起他,他没有对外公开我接外包的事,让我主动离职,并且给了我最大限度的离职补偿,是希望我还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顾鸿尧站起身:“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没有做到一视同仁,没有做到公私分明,因为老蔡是九年的老员工,就袒护了他。”


    李卓贤刚要开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朝,后者也正看着顾鸿尧。


    他缓了缓:“举报信所说,老蔡利用了公司的核心资源。”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老蔡只是利用了公司配置的工作站和网络,并没有举报信中所说的侵占核心竞争技术,并且也写了责任书,离了职,就到此为止吧。”


    会议室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部的专车停在门口。


    李卓贤上车前,和他握了手:“有些时候,当管理的我们,还是不要绷得太紧的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像林组长一样的观察力。”


    “我不需要。”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像林朝一样。


    林朝也不是任何人能替代的。


    “问卷上的第七题,有多少选C?”顾鸿尧问他。


    “27%选了C。”李卓贤道。


    这个数字在顾鸿尧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李卓贤说出另一件真相:“52%选了A。这个比例在我们目前调查过的分公司里,其实是最高的。”


    顾鸿尧站在门口,看着调查组的车离开,下午的风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回到办公室,点开了那份调查问卷。


    第七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选项A:有动力,很满意现任总经理的领导水平。


    顾鸿尧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窗口。


    十分钟前。


    八楼,林朝和老蔡站在窗口。


    “谢谢你,林组长,你介绍的那个工作挺好的,昨天拿了第一笔工资,也没那么累。”


    林朝看着楼下顾鸿尧的身影,忽然道:“老蔡,之前你领的那个子女教育补贴,是不是也是顾总自己设置的。”


    老蔡怔了一下:“不清楚,也许吧,反正以前也没听过公司有这项福利,唉。”


    林朝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媳妇说今晚一定要请你来吃饭,她要亲自下厨招待您,还有顾总……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赏脸来。”


    林朝道:“我帮你问问他。”


    老蔡一愣:“真的吗?那你问问,要是能一起来就太好了。”


    老蔡外包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之前关于顾鸿尧的传闻也不攻自破。


    然而公司的气氛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微妙。


    所有人心不在焉。


    “幸亏呀,我选的是A。”旁边的同事感叹了一声。


    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附和。


    张金京看了一眼周盛铭,后者的脸色很不好。


    林朝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顾鸿尧。


    【老蔡想请您晚上去他家吃饭。】


    手机静悄悄的,过了几分钟,林朝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今天没开车。】


    顾鸿尧回了一个【好。】


    林朝看着那个字,默认他是要去了。


    晚上六点,林朝收拾东西,到顾鸿尧办公室门前,刚要敲门的手落了空。


    因为门突然开了。


    顾鸿尧站在门里,林朝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空气沉默了一瞬。


    林朝放下手,给他让开一条道,笑着说:“顾总,走吧。”


    顾鸿尧拿着公文包,脚步有点儿不协调地踏出了门槛,林朝感觉不可思议,怀疑自己看错了。


    刚刚是同手同脚了吗?


    这下糟了,顾鸿尧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同时也察觉到林朝眼里的那点错愕。


    他意识到自己闯出多大的人生灾难。


    他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捏着公文包,好像宕机了。


    他的目光惊恐到无处可安放,连耳朵的热度也缓存不过来。


    浑身的细胞都跟着烧起来一样,滋滋冒烟。


    因为那天晚上“借酒装疯”的事情,因为林朝抱他上床,因为林朝碰了他的小脚趾,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处在无法缓存过来的状态。


    那天晚上他处于心跳加快中,一个晚上没睡。


    为此昨天他已经特地在办公室呆了一天,避开林朝,他知道,现在见林朝,根本没法正常。


    今天在会议室是趁他睡着了才多看两眼,偏偏偷看也被林朝抓到了。


    明明也已经准备好今天晚上要回去好好消化,不让自己再漏出破绽。


    可是,林朝邀请他一起,他说自己不去,他也不去。


    他没办法拒绝,他应该拒绝的呀。


    只恨自己太贪心了。


    所以老天爷惩罚他,在林朝面前出糗了。


    如果他是个孩子,还能咬住自己的手指头缓解尴尬。


    可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是林朝的上司。


    他拿着公文包,戴着男士腕表,穿着皮鞋,他在林朝面前,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林朝肯定看见了吧。他绝对看见了的。


    他几乎快要哭了。


    顾鸿尧经历了一场旷世奇绝的头脑风暴,外界却只过去了短短0.5秒钟。


    林朝道:“是不是脚有点麻了?”


    顾鸿尧神态麻木着,没敢看他。


    林朝补充道:“应该是坐久了,我也偶尔这样。老蔡在等我们了,走吧。”


    他那样平静,就像在说吃面用筷子一样平常。


    顾鸿尧脚步顿了顿,他那颗要冒烟的大脑终于稍稍缓过来。


    他自己知道,不是脚麻了,是因为在林朝面前太紧张了。


    顾鸿尧握紧公文包,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步走在前面。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身后有一种温柔的笑意,他想转头看,却只是加快了脚步。


    林朝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进电梯的时候,反光里却只看见林朝平静的脸庞。


    下班高峰期,电梯到六楼时,营销部的一群职员像鸽子一样涌了进来。


    看见顾鸿尧,气氛明显停了一下,因为顾鸿尧基本不会掐点下班,所以都有点惊讶。


    但这停顿很短暂,大家陆续开口:“顾总。”


    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顾鸿尧的反应。


    顾鸿尧的回应如往常一般平淡:“嗯。”


    林朝站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回复消息。


    这种一如既往的平淡画面却让所有人如释重负。


    顾鸿尧的平常,就代表着KL的平常。这几天调查组带来的压抑气氛,仿佛终于随着顾鸿尧的这一声云淡风轻,而消失了。


    而林朝的存在,似乎就是平衡秩序世界的一个砝码,提高了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顾总第一次是真醉了,但是尝到甜头,后面第二次是半醉半醒,借酒壮胆的


    第40章


    去老蔡家的路上, 林朝问顾鸿尧,手里有那份责任确认书,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顾鸿尧在开车,远山晚霞从后视镜绕过。


    “员工给我的人设很好,我觉得没必要破坏。”


    林朝透过后视镜看他的双眼,冷静而清醒,所以是故意的吗?想继续维持自己在员工心中冷酷的形象。


    不屑于别人的理解,只注重结果和效率。


    这好像就是顾鸿尧会做的事。


    林朝没再问了。


    老蔡的家在距离公司较远的一个小区, 一走进小区门口,就能听见小孩此起彼伏的嬉闹声。


    林朝在楼下的超市提了两件礼品:“就算是我们一起买的。”


    顾鸿尧跟在后面,看着他结账, 顺便拿了一盒薄荷糖。


    出了门,他弹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口中, 然后问他:“吃吗?”


    顾鸿尧顿了顿,几乎能感受到那种清凉的气息。他伸出手, 林朝倒了一颗放在他手心。


    老蔡早早就在单元楼下等着他们。


    “顾总,林组长, 我都没法感谢你们,怎么还带礼物呢?”


    老蔡虽然高兴, 但面对顾鸿尧的时候, 还是有些局促。


    毕竟是多年的上司, 已经习惯了潜意识紧绷的状态。


    老蔡家大概不到一百平, 隔成三个小小的房间,还有客厅和厨房。


    虽然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老蔡父亲看见顾鸿尧进来, 透着一股尴尬和不知所措:“你们坐。”


    说完杵着拐杖进了房间,直到吃饭也没出来。


    老蔡向顾鸿尧道:“那天在医院的事, 实在是太抱歉了,我爸他脾气太冲,又不知情,回家之后我都说清楚了,他也正不好意思呢,人老了,就是拉不下脸,我先向您赔不是了。”


    顾鸿尧拿着茶杯:“我理解。”


    晚餐就在厨房那张桌子上吃的,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来菜做得很用心。


    老蔡儿子今年读初三,吃完饭拿着一本奥数习题,就坐在餐桌上写起来。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流水声,偶尔还能听见小区里传来小孩的嬉闹声。


    七点半,林朝拿起遥控器,下意识按了九号台。


    妹妹每天晚上必看的《猫咪公主》开始了。


    老蔡笑道:”林组长也爱看这个。”


    林朝道:“有时候跟着我妹妹看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顾鸿尧拿着茶杯,看得入神。


    林朝走到餐桌边,看小蔡在一道题上卡住了:“你看,是不是从这里画辅助线更快呢?”


    小蔡试着按照他说的画了辅助线,随后惊讶地抬起头,露出膜拜的眼神。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上面有一道手抄的数学题:“哥哥,你能再帮我看看这道吗?我想了好多天了。”


    林朝拿起本子,刚想说一句“小菜一碟”,又突然皱眉。


    “这是哪来的题目?”


    “在奥数官网上抄的。”


    不是什么很深奥艰涩的题目,但需要巧妙。


    几分钟后。


    老蔡走过来道:“林组长,别想了,根本没法解开,不然也不会在官网上出题了,听说还有一千块的奖金呢。”


    林朝盯着题目,已经想入神了。


    “哥,是不是太难啊?”小蔡眼中却带着期望。


    林朝正打算放弃,突然想到什么:“小蔡,这里还有一位更厉害的哥呢。”


    几个人一起看向顾鸿尧。


    正在专心看《猫咪公主》的顾鸿尧转过头来。


    老蔡妻子从厨房出来一看,客厅里放着猫咪公主,林朝,老蔡,小蔡,齐刷刷地站在餐桌旁边。


    顾鸿尧坐在那里,手指点过一行数字,道:“从这里列式反推一下。”


    林朝惊讶地看着他。


    老蔡一脸震撼:“还真是!”


    小蔡已经开始拿笔算答案,然后登上官网,兴奋地把答案填上去:“爸,有一千块的奖金呢!”


    老蔡严肃道:“不行,这不该你拿呀。”


    林朝道:“答案确实是他自己算的,怎么不能拿呢?”


    “你拿钱干嘛?”老蔡问。


    “一千块,能给妈买一件外套,还能给你买一双新鞋。”


    老蔡怔在那里,更说不出话了。


    林朝转过头看,顾鸿尧早已经坐回沙发去看猫咪公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网友。


    他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顾鸿尧的表情开始僵硬,下颌线逐渐绷紧,看电视的双眸一眨不眨。


    就像克制着的那条线达到了临界点,他握着的遥控器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不知哪里压到了音量键,一瞬间电视发出超分贝的巨响,所有人吓了一跳,看向客厅。


    顾鸿尧手指狂按遥控器,减小音量,镇定如常的脸,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晚上八点半,猫咪公主最新两集播完,两个人才起身告辞。


    小蔡站在老蔡身后,探出头,递出两张票给他们。


    林朝接过票:“什么?”


    “游乐园的票,是我比赛拿奖,学校给的奖励。”


    “为什么给我们?”


    “谢谢你们帮我拿到奖金。”


    林朝收下了。


    到了车上,他才看清了那两张票,是水族馆的票。


    “你留着吧。”顾鸿尧直接道。


    林朝心想也是,顾鸿尧大概也不会去水族馆这种地方的。


    开车行到中途,下起了一场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拍个不停。


    大自然不起眼的一场雨,却仿佛一条无形的线,使两个人的心思都恍惚了一下。


    各自陷进的不是一场秋雨,而是停车场后的那场精神状态。


    “顾总,你在明进大学毕业的对吗?”林朝忽然问。


    刚刚几人客厅说话的时候,林朝听到老蔡的谈话,得知顾鸿尧是明进大学毕业的。


    明进大学是国内一流的大学,以理科出名,国内不少名人也都从那里毕业。


    “是的。”


    “那,您听说过一个叫北渚的学生吗?”


    顾鸿尧的手猛然一顿,笔直前行的车轮微微歪了一歪,但他及时稳住了方向盘。


    在雨幕中这个变故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林朝熟悉了他稳定精准的驾驶风格,几乎不能察觉。


    红灯亮起,车子停在了十字路口,顾鸿尧的神色似乎一如既往平静:“……他是谁?”


    “以前我在网上的理工论坛里,认识的一个很厉害的理科前辈,和他聊了很久,他也是从明进大学毕业的,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顾鸿尧没说话,眉头微微拧着,目光隔着雨水一动不动地盯紧前方的红灯,抿紧双唇,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缓缓下滑了一寸,大概是出汗了。


    “刚刚在老蔡家突然想起来,以前经常在网上和他聊天,您应该认识他吧?”


    因为对这件事的关切,林朝没有注意到顾鸿尧神色上的变化。


    “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是男是女?”


    林朝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是女孩。”


    顾鸿尧的视线迅速地掠过一眼后视镜,一点细汗落在他鼻尖:“可能?”


    虽然已经过去几年,林朝却还记得清清楚楚:“对方给我发过一张吃饭的照片,旁边有一个粉色的水杯,当然,光凭那个,我也不能确定对方是男是女。”


    见顾鸿尧没说话,林朝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如果您不认识的话就算了,毕竟我连北渚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绿灯亮了,顾鸿尧踩下油门,略快的车速,车子在雨夜中留下一道畅快的弧光。


    车内没人说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林朝不确定他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车子到了林朝家的小区,林朝提着通勤包下车,今天星光猫咪没有在车上,他看向顾鸿尧:“路上小心。”


    顾鸿尧没有看他,他的手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放在方向盘上。


    因为车内没有开灯,林朝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林朝。”顾鸿尧突然叫住他,急促的动听的音节,带着温热的雾气一般。


    林朝愣了一下,除去第一天见面的问话,这是顾鸿尧第一次这样叫他——以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他:“怎么了?”


    顾鸿尧看着他:“既然是聊了很久,后面为什么不聊了?”


    林朝道:“因为当时一直在论坛的私信界面聊天,而且,他是以游客身份登录的。”


    “后来,我去部队,有一段时间封闭训练,一直没有上网。等我再次拿到手机的时候,才知道论坛已经关闭了,那些聊天数据也找不回来了。”


    晚风吹过,林朝的声音不紧不慢,却略带着遗憾和歉疚。


    “我一直不知道,论坛关闭前,他有没有给我发过信息,如果发了信息,应该让他等了很久吧。其实,对方也可能早已经不记得我了。”


    过了一会儿,顾鸿尧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问问的。”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被风吹感冒了。


    林朝整了一下单肩上的背包带子,道:“谢谢。”


    车窗关上。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尽头,林朝若有所思。


    然而他不知道,一过了拐角处,顾鸿尧的车子便猛然停下。


    他悬低着脑袋,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目光放空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从车门槽里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打开一个文档。


    是一份聊天记录。


    经过特殊的数据处理,聊天界面就像当年的论坛一样,可以上下滑动,连动态表情包都还在动。


    点开对方的头像,旗幡,金色阳光,以及右下角那道三分之一的影子,和林朝现在的账号头像是同一张。


    最后一条聊天消息,是北渚发出的:【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时间是三年前的那天下午,直到现在,这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一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 纯白乌鸦、 青柠狂想、 夏日悸、 霓虹夏日、 我不会爱上前任、 不知蝴蝶远、 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