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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再不济,也


    后山围猎场树林外, 安王站在乱成一团的人群外,紧拧着眉看向同样神情恍惚的三皇子褚恪。


    三皇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安王的眼神随即射向另一边脸色惨白的沈鸿文,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从年前开始, 这皇帝小儿便与他越来越不对付,正好安王也早有夺其上位的意思, 所以也开始暗中笼络势力, 等待机会。


    只是以往一直追随于它的老臣, 手中实权早不复往日,愿意投奔的又都是一些家道中落,或是皇上继位前站错了队的人,助力可想而知。这其中, 也就沈家还算有点儿用。


    好在他手中还有三皇子褚恪这一张牌。三皇子褚恪的生母陈妃原是安王的表亲, 论理还得叫安王一声舅舅。


    如今陈妃早已不复往日宠爱, 皇帝又逐渐偏爱谨贵妃所出二皇子, 陈妃自然着急。


    安王刚好利用了这一点,三皇子对皇位觊觎已久,只是有勇无谋,安王正好用他当挡箭牌除了助力,再踩着他上位。


    只可惜安王打算的虽好, 若是以往,所有助力加起来也能有不小胜算, 但偏偏邵策在这节骨眼上回了京城, 成了皇上那边一颗最难拔的钉子。


    起初安王也想过拉拢邵策, 但人家除了进宫会友谁也不见,安王只能作罢。对他来说,做不了盟友, 那就只能除掉。


    眼看着皇上对邵策越来越重用,一点一点开始削弱与安王有往来的官员,安王终于坐不住了。


    京城不好动手,那这次的秋日围猎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安王早知这次秋猎定会热闹无比,人多眼杂,却也正适合制造混乱。


    半个时辰前,随着皇上的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散入树林中找寻自己的猎物。


    安王早安排了人混入队伍,只悄悄跟着邵策,待邵策如沈家来的信中所说一般,晕眩似的晃了晃,箭尖随即偏离了目标,安王微微一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箭只□□出去,目标是谁,就用不着他管了。


    同一时刻,另一箭同时从邵策的所在地射出,目标直指树丛后皇上的心口。


    不是战功卓越,箭术高超么?不是左膀右臂么?


    此时,它用邵策的字迹修书调来的邵策留在边关的亲军就在城外不远。


    只要这一箭中了,昔日的朝中新贵就会变成弑君夺位,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作为一个扫平叛乱的功臣,谁又会不拥戴呢?


    安王瞪着满是贪婪的眼睛盯着那支破空的箭,兴奋的双眼都发了红。仿佛透过那支箭,看到了他黄袍加身,一步一步登上那午夜梦回时都想的滴血的龙座,听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画面。


    因此直到那支箭在即将没入皇帝胸口时,被另一支箭打落,安王一时僵在了原地,久久没回过神。


    但这并不是但这并不是结束,骚乱的声音还没有起来,第三支羽箭已经破空而来,彼时邵策已经回过神来,闪身至皇上身侧,用肩膀接下了那一箭。


    周围人惊慌的声音终于腾地一下炸了开来。


    “有刺客!快护驾!护驾!”


    “来人!快保护皇上!”


    “快抓住刺客……”


    “……”


    叫喊声,呼喝声,马儿的嘶鸣声霎时乱作一团。


    邵策冷静地握着只有箭尖没入的羽箭,面无表情地往里推进了一寸,随即撑着身子脚步有些站了起来。


    还未站稳,顾秉渊已经下马从后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没事吧?”


    皇上也终于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让护卫连着邵策一起围了起来,“邵爱卿,你怎么样?”


    邵策摇了摇头,看着箭射过来的方向。


    裴昭函早已在混乱初起时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不多时,便擒着一人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将人扔到了皇上面前。


    看清地上的人的相貌时,三皇子褚恪的脸倏地一白,连安王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邵策冷冷地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忽地眉头一皱,身体晃了晃,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皇上伸手扶住邵策,方才的惊呀全部转为怒,回身下令,“来人!先将邵世子送回去,请太医诊治,至于这名刺客和其他人全部去朕的别院,朕要亲自审问!”


    羽林卫迅速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邵策同顾秉渊对视一眼,顾秉渊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应当如何做,邵策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


    留在行宫内的人收到消息没多久,围猎的一行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皇上雷霆震怒,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羽林卫的护送下进了皇帝的踏云阁,行宫里里外外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肃杀气氛使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邵策在裴昭函的护送下回了院子,太医早已收到消息等在了里头,人一回来便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阿宁和裴昭若从院门口一路跟到屋里,不敢上去添乱,只能透过缝隙看着躺在床上的邵策。


    当看到邵策肩上一大片刺目的血迹时,阿宁呼吸一滞,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出来。


    但即使哭,阿宁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敢咬着手指无声地哽咽。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裴昭若也急红了眼,看着裴昭函问。


    裴昭函神色还不算太凝重,低声道:“事关重大,先别问了。不过也别太担心,我看过了,他这伤并未伤到要害,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裴昭若这才松了口气,知道她哥的话不会有假,看方才外头的架势也的确不是小事,便忍住了不再继续问,转过头去安慰阿宁。


    可阿宁这会儿就跟失了魂儿似的,只顾盯着里头,直到张太医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快,多准备些热水来……”


    阿宁如梦方醒,急急道了声是,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下去准备。


    裴昭函看了眼床上的邵策,无奈摇了摇头,对裴昭若道:“皇上那头还乱着,我得先过去,你就先留在这边帮忙,这几天应当会比较乱,千万不要乱跑,知道了么?”


    裴昭若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点点头,正色道:“我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吧。”


    裴昭函走后,裴昭若吩咐凌斐带着裴昭函留下的人守在院子周围,本想让自己的丫头上去将阿宁换下来,但是看着阿宁心无他物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吩咐了人去水房帮忙,自己则守在了外面。


    里屋,阿宁将太医要的东西放下,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看着太医们的动作。


    邵策依然在昏迷中,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平日里沉黑幽深的眸子安静地闭着,嘴角还洇着一丝鲜红。


    太医小心翼翼地剪开早已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被箭射中的伤口,里头还嵌着一小截没有被拔出的箭头。


    阿宁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裳,看着太医小心擦干净了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抬手握住箭头,猛地拔了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邵策紧闭的双眼也微微皱了起来。


    阿宁紧紧咬住了唇,直到下唇都微微渗出了血迹,心里的酸涩痛麻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这种痛苦是阿宁从未感受过的,说是担心,其实更多的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害怕,还有懊悔。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受伤的呢,之前不是说早有准备的么?


    若是她也能跟着去就好了,阿宁控制不住地想,这样就可以护着世子,再不济,能替他挡这一下也是好的。


    想法一出来,阿宁便赫然发现,自己这念头出来时,竟完全是下意识的,并没有感激或是报恩的念头,甚至连原因都来不及去想。


    阿宁惶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眼神慌乱地看向床上的邵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的僵在了原地。


    愣神间,太医已经处理好了邵策身上的伤口,抹了把汗,站起身对着阿宁和不放心进来看看的裴昭若道:“世子的伤并未伤到要害,且世子身体底子好,不会有大碍。不过伤口不浅,又流了这么多血,需得按方服药,好好休养。”


    阿宁忙将心里的那些想法压下去,一一认真记下。


    “另外,今晚世子可能会有发烧的症状,需得彻夜有人守着,千万不能马虎。”


    “是,奴婢记住了。”


    太医吩咐完,便带着其他人下去准备了内服外敷的药方,随后还得去皇上跟前回话。


    着凌斐出去送走了太医,裴昭若看着阿宁吓得比床上躺着的人的脸色还差的阿宁,走过去轻声安慰,“没事的,别担心,太医不是说了,没有生命危险的。邵大哥久经沙场,身体底子好着呢。”


    阿宁点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既然得了太医的准话,众人心里的大石也都放了下来,裴昭若知道阿宁担心邵策,便主动拿了药方下去煎药,让阿宁一个人留下来守着。


    阿宁心里乱的很,等回过神来想要说话,裴昭若已经带着人退了出去。


    阿宁咬了咬唇,只好挪回了屋子。


    屋子里一安静,阿宁心里压下去的荒唐想法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因着这惊人念头,阿宁不敢再直直盯着邵策的脸看,又怕照顾不周,思来想去,替邵策换了敷在额头上的布巾后,还是搬了个矮凳坐在了床边,微垂着头,眼神落在邵策的手上出神。


    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宁完全没注意到,床上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慢慢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哭什么?


    邵策一睁开眼睛, 入目的便是阿宁垂着头坐在床边出神的模样。


    长长的羽睫微垂,上面还带着湿意,眼角也泛着红, 很显然是刚刚才哭过。此时正微皱着眉头盯着某一处怔怔出神, 邵策只安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邵策鲜少看到这样安静的阿宁, 平日里这小姑娘在他跟前时, 要么就小心翼翼, 战战兢兢,要么就是让他始料不及,胆战心惊,如今这小小的身量毫不设防地安静坐着, 倒额外透出一股乖软的意味。


    邵策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宁无意识的小动作, 时而微微皱眉, 时而轻咬下唇, 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极为难办的事。


    忽地,阿宁难过地低头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滑落。邵策拧眉,心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熟悉的滞闷感蔓延上来, 邵策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哭什么?”


    听到邵策的声音,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的阿宁猛地抬起头, 见邵策醒了, 眼中顿时浮上惊喜, 从矮凳上站起身。


    “世子,您醒了?可是要喝水?”


    邵策定定地看着阿宁满是欣喜的眸子,嘴角勾了勾, 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嗯,不用了。”


    简短地回答了两个问题,邵策依然定定地看着阿宁,“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方才哭什么?”


    阿宁顿了顿,方才沉浸在邵策醒过来的惊喜中,根本没听清邵策说了什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模样被邵策看到了,顿时慌乱的移开眼神,摇了摇头。


    “奴婢没有哭,只是担心世子。”


    邵策看着阿宁不敢抬头看她,明显的心虚躲闪的模样,无奈地叹口气,轻抬了抬胳膊,“扶我起来。”


    “世子,”太医临走前的嘱咐阿宁牢牢记着,连忙上前阻止,“太医说您的伤口不浅,需要卧床静养。”


    不过邵策显然没有要听嘱咐的意思,自顾自用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撑起了身体。


    见状,阿宁一惊,只得上前将邵策扶了起来,拿了个厚实的软枕放在邵策身后垫着,好让邵策靠的舒服。


    邵策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过程中,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不过是一些皮外伤而已,不必担忧。”邵策淡淡道。


    这也是实话,他从军这些年,受的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且这一路上,他也并未真的昏迷,装出这副伤重的模样,不过是为了省些麻烦。


    但是阿宁显然不怎么相信,她是亲眼看着太医将那深深没入肉中的箭头拔出来的,那样深的伤口,光看着都让她心惊肉跳,怎么可能不重。大抵是身居高位之人都好面子,不肯表示出来罢了。


    正在这时,裴昭若带人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见邵策已经醒了,显然也十分惊喜。


    “哟,都醒啦,果然大哥说的没错,你这身体底子是挺不错。”


    话虽是调侃,可语气里的松了口气也是真的,“醒了就好,你知不知道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们给吓死。”


    对于这几位友人的关心,邵策也是真心感谢,“多谢。”


    裴昭若笑笑,示意丫鬟将药碗放下,“先把药喝了吧,身体底子虽然好,药也不能落下。方子在凌斐那里,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虽然裴昭函有话在先,对于今日之事裴昭若也不多问,但是毕竟她父亲和大哥都在场,这会儿也都还没回来,她没法不担心。既然邵策已经醒了,裴昭若还是想回去探探情况。


    邵策知道裴昭若的担心,微一颔首。


    送走了裴昭若,阿宁回身看着正冒着热气的药碗,想了想,伸手探了探药碗的温度,见不烫手了,便端了起来坐到了邵策的床边。


    邵策没受伤的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了一半,见状挑了挑眉,又放了回去。


    服侍汤药这活儿,阿宁以往在沈府也做过,不算陌生,只是对象不一样而已。且作为下人,服侍主子汤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宁生怕被邵策看出什么来,极力忽视心里的那抹不自在,垂眸舀起一勺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了邵策唇边。


    其实也就女子喝药才会这样一勺一勺的喂,而且这样只会更延长的药的苦味,费时费力。邵策以往受伤服药,基本都是放凉了一口喝完。


    不过这回邵策却什么话也没说,配合地低头将勺中的药一口饮尽。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药远没有想象中的苦,汤药入口时,鼻尖甚至还能嗅到一股清淡的甜香。


    邵策自然知道这类似于早桂的清甜香味来自于哪儿,许是阿宁喜欢早桂的缘故,配着这样的香袋时间久了,身上也沾上了淡淡的甜香味。


    不突兀,却在不知不觉间勾动人的心弦。


    邵策无声咽下一口药,眸色便更深了一分。


    不过作为“久居芝兰之室”的阿宁来说,是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的,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的药上。


    有了第一口,接下来便顺畅多了,阿宁目不斜视地盯着药碗和勺子,等到药碗终于见底,手心已经有些出汗。


    放下空碗,阿宁无声吐出一口气,替邵策掖了掖被角,端起碗正要起身出去,邵策先一步开口道:“不用了,先放在那儿吧。”


    本想借此出去喘口气的阿宁动作一顿,只好又顺从地坐了回去。


    “不想问问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么?”邵策淡淡开口。


    “嗯?”阿宁惊讶地抬头,她当然满腹疑问,只是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此事有点眼力见的人便知不是小事,所以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只能自己暗自担心。


    见阿宁这反应,邵策唇角弯了弯,道:“此时牵连重大,且弯绕颇多,你怕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阿宁:“……”


    既然不准备说,那就不要问嘛。


    阿宁刚升起的好奇心尽数湮灭,又不敢表露出不满,只能委委屈屈地小幅度抿了抿唇。


    邵策唇角扬起的幅度更大,道:“不过你只要知道,此次事件过后,安王和沈家必会受到重创,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威胁到你我即可。”


    闻言,阿宁刚刚才耷拉下来的脑袋,再度惊愕地抬了起来,同时,阿宁的耳尖也不可抑制地发起热来。


    惊愕是因为邵策话中所隐含的信息和其笃定的语气,耳尖发热则是因为邵策最后一句话中所含的“你我”二字。


    明明是普通的两个字,却无端地在阿宁心中掀起巨浪。阿宁忙收紧了放在膝盖上交握的手指,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道:“真、真的么?”


    邵策微微一笑,其实说重创应当是安王,不出他所料的话,今日这一出,十有八九是要沈家出来背锅了。


    他今日挡的这一箭,可谓是将安王除掉皇上,再将弑君谋反的罪名安到他头上的一石二鸟之计毁了个彻底,再加上射他这一箭的那个人。


    安王,三皇子,沈家,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而这三个人之中,想也知道谁会先被推出来。这样大的罪名扣到沈家头上,抄家是少不了的了。


    至于安王,他等了这么多年,皇上也同样等了这么多年,必然是得到机会便要打压的其不能翻身的。


    若安王愿意忍气吞声按兵不动,那就还有段日子好过,若忍不住孤注一掷,便正中了皇上的下怀。


    安王以他的笔迹调来京城,原本意图栽赃他的那一支军队,是邵策早就按着皇上的吩咐将计就计调来的,只要安王一有动作,便可以里应外合。


    不过这些都不是邵策需要管的了。这事涉及安王和三皇子,说到底也是皇上的家事,他本就不欲多沾,这也是邵策故意加重伤口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按照皇上的吩咐安排好,如何处理就是皇上的事了。出了这事,最多明天仪仗就得启程回京,他伤的这么重,自然是走不了的。


    他只管在这养伤,京城如何乱都与他无关,等事情什么时候平息了,他再启程回去。


    当然,他也没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等事情平息了,我会派人去沈府取回你的身契,如此你便可彻底脱离沈府的摆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躲他跟躲瘟


    事实果真如邵策所料, 皇上在自己的院子里审了一天,第二日一早,便下令, 先带着随行官员启程回了京。


    至于邵策因为有伤在身, 皇上亲自来瞧过后,特意留下太医照看, 待伤好了再回去。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原先热闹的行宫顿时空了大半, 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官员的家眷还留在里面。


    事发突然,留下的大多是知道些内情的官员,知道京城大概会乱一段时间,所以特意将女眷留下避避风头。


    原先无比热闹的行宫霎时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倒正适合邵策“养病”。


    韶华阁里, 阿宁拿着小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控着红泥火炉里的火候, 闻着逐渐从炉上的药罐里飘散出来的浓郁药香, 不经意地怔怔出神。


    那日邵策说要替她拿回身契的话再次响在阿宁的脑海里,本就不平静的心再次掀起小小的波涛。


    因为阿宁一心只想保全亲近之人,自己的身契这回事她是没有同邵策提过的,可是没想到世子居然想到这个,还将它放在了心里, 所以那日邵策提起,阿宁才会那么震惊。


    邵策说这话时, 并不像往日那样平淡无波, 反而带着一丝安抚和许诺的意味, 让阿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甚至不慎碰掉了放在一旁的药碗。


    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控制不住地心里迅速破土发芽,让阿宁整颗心都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包裹的喘不过气来。


    阿宁隐约知道这感觉是什么, 却并不敢往细了深想下去,只敢匆忙告退躲了出来。


    从那日之后,阿宁每次一见到邵策,便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可这里又不是侯府,除了她还有秋烟和莺儿姐姐伺候,想躲着些都没法。


    出神间,药罐盖被沸腾的药汤蒸腾起的热气顶起发出的细微声响将阿宁的思绪拉了回来,阿宁忙回神,垫上湿布揭开盖子看了看,见药熬了差不多了,便盛出药汤,端着去了主屋。


    屋内,邵策已经离了床,正执着一卷书坐在窗下。他身体底子好,加上本来也没有说的那样重,短短两天,伤口已经结了痂,不再影响行动。


    阿宁站在门外探头看了看,深吸了口气,平复下略微有些快的心跳,才端着药走了进去。


    “世子,药熬好了。”


    阿宁目不斜视地将药碗放在邵策手边,屈膝行了一礼,便欲如往常一般退下去。


    谁知脚刚抬起来一步,邵策就一反常态的出了声:“站住。”


    阿宁脚步一顿,轻咬了咬唇,乖乖走到原处,垂着眼等着吩咐。


    但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下文,


    对面,邵策伸手端起泛着苦涩味道的药碗,眼神却慢慢从阿宁微垂的眼睫扫过,落在了阿宁忐忑地揪紧了衣角的手上。


    那衣角早已经皱了一大块,很显然,不是一次之功。


    邵策面上原本的郁闷顿时消解,转为了带着一丝笑意的无可奈何。


    罢了,到底是他太心急了些。


    他邵策从不是做事喜欢犹豫不决,拖泥带水之人,同样处事也绝对算得上干净利落。但是在阿宁身上,却缕缕让他体会到什么是无可奈何,不知所措。


    邵策不是滥情之人,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了想将一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想要挑明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早已将打算尽数做好。


    只是先前因为沈家和安王的事还未解决,才始终隐忍不发。


    这也是邵策默默加快进程,又故意加重伤势留在这别庄里的另一个原因。


    可是没想到他还并未来得及做什么,只是说了句话,这小姑娘就炸了毛,日日躲他跟躲瘟神似的。


    原先邵策还并未觉得什么,只当是有些突然,吓着她了。毕竟小姑娘胆子小的很,又多喜欢胡思乱想。甚至觉着这样其实也挺好,或许可以先有个准备。


    没想到两天过去了,小姑娘还是这样躲着他,邵策终于忍不住了。


    但是看着小姑娘一见她便紧张的坐立不安,战战兢兢的模样,邵策到了喉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半晌,无声叹了口气,一口将手中的汤药喝尽,放下了碗。道:“下去吧。”


    阿宁如蒙大赦,拿上碗便行礼退了出去。


    身后,邵策抬手揉了揉眉心,向后靠在了椅子上。邵策觉得阿宁或许就是上天派来为难她的,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难题,甚至比打仗都还要难一些。


    门外,阿宁出了屋子,总算松了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脸,转去水房将茶碗洗净,顺便洗了把脸,才慢吞吞出了水房。


    刚一出门,就见卫管家正往这边走了过来,见到阿宁,神情微松,忙走了上来,客气道:“阿宁姑娘,庄子外头有个人过来找你,说是姓李,是阿宁姑娘的家人托他过来带话的。”


    卫管家也在侯府待了许多年了,同林妈妈一样是个人精。


    他是府里为数不多知道阿宁来历的人,此前见自家世子破天荒留了人下来本就吃惊,后来在府里这么些天,自然也察觉了自家世子对这位姑娘的不一般,这回来行宫只带了她一个,便更是坐实了,所以对阿宁一直很客气,否则一个丫头的家里人带话,也用不着他亲自来传。


    阿宁一听这话,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心里忽地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被卖来京中这么些年,爹爹和娘亲来看她的次数都少之又少,一是路途遥远,而是路上费时又费钱。同样,托人带话来也是要花钱的,她们家在京更是没什么亲戚。


    等等,姓李……


    阿宁想了想,忽地抬头,矮身对卫管家行了一礼,“不知那人可还在,劳烦卫管家带奴婢去见他一面?”


    卫管家点头,:“我便是带阿宁姑娘去的,阿宁姑娘随我来。”


    阿宁跟着卫管家出了大门,果然看到不远处一个四十岁左右,一看便是庄稼人模样的男子等在不远处。


    看清那人的模样,阿宁顿时又惊又喜,“李叔,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阿宁的老家的邻居,她方才听说姓李,也想过这可能,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李叔见阿宁出来,脸上也现出几分喜色,但只是一闪,便又转回了焦急,走近道:“宁娃儿,快些回去吧,你娘亲前些日子摔了一跤,眼看着怕是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上来!”


    阿宁的娘亲身子本来就不太好, 一直小病不断的,阿宁离开之前,还请了村里的老大夫看了, 说是得多加休息, 好好养着。


    可阿宁家里又不是什么殷实人家,娘亲照顾一家人起居之余还得接一些修补浆洗的活儿补贴家用, 哪儿能闲的下来。


    眼看着娘亲身体越发不好, 也是阿宁答应卖身入沈府的原因之一。


    姜父虽然偏心小儿子, 也有些眼皮子浅的小毛病,但是对自己的老婆到底还是好的,有了阿宁卖身的十两银子,便给姜母抓了几副药, 身子也好了


    阿宁入了沈府后的第一年, 姜母还来看过她, 所以即使阿宁不得空回去, 也不会太担心。


    不成想忽然传来这样的消息。


    听李叔说,其实姜母去年开始就一直时不时头晕,只是平日里不影响活计,便没在信里和阿宁说过,怕她担心。


    但是前几日, 姜母上镇子赶集的路上忽然又犯了晕,再加上刚下过雨, 路又滑, 一时不慎便摔进了山沟, 等了许久才有人发现,如今已经卧床不起。


    由于姜母心里一直对阿宁有愧,躺在床上还老喊着阿宁的名字。


    李家是阿宁的邻居, 又一直和阿宁家里交好,李婶探病时实在看不过眼,便让李叔接了姜父委托,大老远给阿宁送了信。


    李叔原本按着姜父说的找去了沈府,没想到里头的人一听阿宁就说不知道,幸好有个姑娘暗地给他指路让他去镇北侯府,结果又说随着主子出了门,辗转几次,才终于找到了人。


    李叔的前一句话一出来,原本看到李叔来了,以为是家里来信了的阿宁脸上的惊喜猛地僵住,脑中嗡地一声,表情一时有些空白,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什,什么?”


    李叔抹了把头上的汗,看着阿宁瞬间白了下去的脸色心里也有些不落忍,叹了口气道:“阿宁,村里大夫说你娘这恐怕凶多吉少了,你能不能跟你那主人家说说,告个假回去看看?啊?”


    阿宁愣了愣,随即身子猛地一晃,幸好被身后的卫管家扶了一把才稳住,“阿宁姑娘。你没事儿吧?”


    阿宁急喘了几口气,眼中的空白终于逐渐被惊痛所取代,眼前更是已经模糊一片。


    阿宁艰难地调动已经有些凝滞的大脑,才没有完全乱了手脚,勉强直起身向李叔深深行了一礼,“麻烦李叔等我一下,我去回了世子就和您回去。”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的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说完阿宁便转身脚步不稳地朝着院子跑回去。


    卫管家也不知道竟然会是这样的事,担忧地想要追上去,转头看看等在外头的李叔,思考一瞬,道:“您也随我进来吧。”


    如今行宫里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人,既然李叔已经证实了的确是阿宁认识的人,让人进去一起回话也无妨。


    李叔也担心阿宁,便跟在李叔后头一起追了过去。


    屋里,邵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拧眉想着事情,忽然看见方才出去不久的小姑娘又神色惊惶地跑了回来,且脸色惨白,泪痕明显。


    邵策直起身子,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问,阿宁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世子,奴婢的家人托人带了信来,说奴婢的娘亲如今不大好,还请世子开恩,准奴婢回去探望。”阿宁哽咽着道,俯身磕了一个头。


    说话间,稍慢一步的卫管家也走了进来。


    邵策转向卫管家,“怎么回事?”


    “回世子的话,是阿宁姑娘的家里托了人来,说是阿宁姑娘的母亲重病在床,这……”卫管家回道,后面的话斟酌着没再往下说。


    他虽是看出世子对这位阿宁姑娘的确不一般,但毕竟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凡事以主子为先。阿宁家又离得远,来回得四五天不止,寻常下人就是年节也没有这样告假的。


    平常倒也罢了,重要的是如今世子还伤着呢,这话回的,倒也真是两难。


    阿宁冷静了些许,也觉出些不妥来,可是现如今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哽咽着抬头,祈求地看向邵策。想着只要能让她回去,回来怎样罚她都可以。


    没成想还没等阿宁开口,邵策已经皱着眉头起身吩咐,“卫叔,你先去套车,凌斐,马上去京里将宋大夫请上。”


    凌斐几乎是瞬间明白了邵策的意思,惊讶之余看着邵策的肩膀欲言又止,但他也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便再难更改,只能拱手领了命。


    *


    直到邵策带着阿宁一道出了后门,眼看着邵策提步准备上马车,阿宁才晕晕乎乎地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邵策。


    “世子,您……”


    邵策神色坦然,淡淡道:“总归在这里待着也无事,顺道陪你走一趟。”


    满心不可思议的猜想被证实,阿宁瞬间傻眼。什么意思。难道说世子要同她一同回去么?这怎么可以?


    卫管家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同样惊的不轻,上前阻拦道:“世子,这怎么能行?您这还有伤在身呢。再说是皇上下令让您在这里养伤,怎么可以私下出去?”


    邵策神色不变,显然已有准备,“不必担心,行宫里我自己打点完备。”


    皇上现在在京城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管这里,就算有眼线,也多是监视那些官员家眷。


    且皇上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会不知他此番受伤的意图?邵策此番将自己的亲兵都交付了出去,皇上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他的伤,早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好了,不必多说,不过是屋里待久了出去散一趟心,凌斐会随我同去。卫叔你就留在这里看着院子,我会尽快回来。”


    邵策吩咐完,看向还站在一旁一脸不可置信的阿宁,无奈道:“宋大夫医术高明,早些回去,说不定你母亲还有转圜之机,可要出发?”


    听到这句,阿宁倏地回神,眼眶霎时红了。


    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矩了,咬唇深深行了个礼,点了点头。


    “是,多谢世子。”


    若是世子真的能救她娘亲,哪怕让她一辈子服侍世子,她都愿意。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凌斐知道邵策的意思,半分都没耽搁,立刻抄近路疾驰而去。


    卫管家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摇头笑了,得了,看来倒是他瞎操心了。


    因为是私下出行,凌斐备的马车也是以轻便为主,没过一会儿便穿过小路,快速且平稳地驶上了山道。


    马车内,阿宁心不在焉地替邵策倒了杯水,随即安静地坐在一边。


    尽管已经极力掩饰,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攥紧的手指,和时不时透过窗户看窗外的小动作暴露了她的焦急。


    许是先前跑得又慌又急,九月末的天气,额上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沾湿在鬓角,眼尾因为哭过的缘故有些发红,混着依旧湿润的眼眶看的邵策眉头越皱越紧。


    “阿宁。”


    阿宁闻声回过头,见邵策看着她,慌忙掩饰下自己的情绪,道:“世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邵策声音微低:“我已经着人先一步送宋大夫过去了,依照马车的速度,明日一早便能到,不用太过担心。”


    来回四五天那时按着阿宁的脚程来算,马车自然不一样。


    阿宁顿了顿,反应过来邵策这是在安慰她,忽地眼眶一酸,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泪光。


    “嗯,多谢世子,奴婢知道的。”阿宁带着些鼻音道,紧掐着手心才忍住没有哭出声音。


    邵策微不可察地轻轻啧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敲,忽地掀开车窗,探声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凌斐疑惑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世子,怎么了?”


    邵策没有回答,在阿宁同样疑惑的目光中起身下了马车。


    阿宁犹豫一瞬,跟着掀开车帘。见邵策径直走到车前,解开了双驾马车其中一匹马儿的牵绳,随即翻身上马,回身骑着马走到阿宁身边,一只手递到了阿宁身前。


    “上来。”


    阿宁今日收到的冲击已经够多,这会儿竟然难得反应快了些,一瞬明白了邵策的意思,本能的往后退了退。


    万千思绪从阿宁脑中闪过,她只知道这样不行,却一时忘了该怎样拒绝,各种理由在脑中转了一遍,吐出来的却是结结巴巴的一句,“可是世子,您的伤……”


    “上来!”邵策加重了语气。


    阿宁看着伸到面前的这只骨节分明的手,邵策的手算不上白,手心甚至还有一层薄茧,但是却格外地修长漂亮。那晚邵策稳稳地抱着被蛇咬到的她时,那透过衣裳传递到阿宁身上的力度依然清晰可感。


    一恍神的功夫,阿宁已经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触到邵策手心时,阿宁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宛如过电般清醒过来,想要收回,却已经被反握住。


    邵策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微一使力,便让阿宁稳稳落于马上。


    伴随着一声利落的“驾!”,马儿嘶鸣一声,如箭般疾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多谢世…


    邵策的手温暖而有力, 握住阿宁的手的瞬间,一股仿若过电般酥麻的感觉在阿宁脑中轰然炸开。


    还好这交握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将阿宁稳稳的带上马背后, 邵策便放开了阿宁的手, 双手虚虚绕过阿宁的身侧,握住缰绳。


    经过了之前的教训, 邵策这次极有分寸地与身前的阿宁保持了一段距离, 确认护着阿宁不会掉下去, 随即稳稳地操控身?下的马儿。


    扑面而来的风将还在怔然中的阿宁吹醒,想要回身却发现一动便能碰到身后的邵策,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


    阿宁的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邵策手上的的余温,热度一直传到心底, 烫的阿宁眼眶发热。


    她当然知道世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可是自己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 又怎么值得世子对她这么好。


    世子越是待她好, 阿宁便越因为心里那丝见不得人的心思而愧疚。


    世子这样好的人,而自己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当然,这心思也注定是错的,永远都只能埋在心底。


    阿宁难过地眨了眨眼, 将所有的心思重新埋在心底,搓了搓还在发热的手心, 矮下身抓住了马儿脖子上的鬃毛。


    马车换了马, 速度提高了不止一点, 邵策知道阿宁着急,路上除了天黑起风前停了一下,从马车内取了两件披风给两人围上之外, 便没有再停,原本第二日清晨才能到的路程,硬是缩短到了子时之前。


    这是一个位于山脚下,顺着河滩分布的小村落。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候都早早歇下了。


    村里一片漆黑,邵策根据阿宁的指路一路行至村尾,停在了一座简朴的用竹篱笆围住的由三间石瓦屋子构成的农家小院门口。中间的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丝烛光透出,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邵策翻身下马,然后回身将阿宁扶了下来。


    阿宁踟躇地看着邵策,得到邵策肯定的眼神后,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快步上前叩了叩门。


    “爹爹,小安,快开门,是我,阿宁回来了。”


    因为是半夜,阿宁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已经足够清晰。里头的屋门很快吱呀一声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前后走了出来。


    “谁回来了,是阿宁?”


    两句声音低哑的询问过后,院门应声而开,露出了站在门后的身形略佝偻的姜父和如今已经是一个半大少年的阿宁的弟弟姜安。


    姜父见到阿宁,仿佛一时没认出来似的上下看了看,才堪堪确认,眼中瞬间的惊喜倒是实打实的。


    “阿宁,哎哟,真是阿宁回来了!”


    姜父身旁的姜安也睁大眼睛看着阿宁。


    许久不见亲人,阿宁眼中也隐隐有泪光,但现在显然不是高兴的时候,阿宁焦急地上前握着姜父的胳膊,“爹爹,阿娘呢,阿娘怎么样了?”


    提到姜母,姜父眼神也暗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在里屋,你自己进去瞧瞧吧。”


    阿宁闻言,立马放下手抬步朝着里屋跑过去。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身看向还停在门口的邵策。


    姜父这时也注意到了阿宁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询问地看向阿宁,“宁儿,这位是?”


    “这……”


    “在下姓邵。”邵策上前一步,客气道:“想必您就是阿宁的父亲了,在下是阿宁的朋友,略懂一点医术,听说阿宁的母亲身体抱恙,所以顺便送她回来。”


    朋友?姜父惊疑不定地看着邵策。即使现在天黑看不清邵策身上的装束,可邵策光是站在那儿,那通身的卓然气质便叫人忽视不了,一看便知不是身份不凡。


    阿宁听到邵策的话也是顿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如今她们是私下出行,世子的身份自然不能暴露,于是硬着头皮应道:“是的爹爹,这位……邵公子,是我的朋友。”


    姜父依然有些不相信,但阿宁都说了也就没再问,半信半疑地领着人进了屋。


    屋内的摆设依然同阿宁离开家时一样,阿宁快步走进里屋,姜母如姜父所说躺在里屋的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双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一看到娘亲如此憔悴虚弱的模样,阿宁的眼泪顿时滚落下来。


    “阿娘,阿娘?是我,我是阿宁,我回来了……”阿宁握住姜母被子外面的手,哽咽着小声呼唤。


    床上原本安静躺着的人听到阿宁的声音竟然真的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眼,只可惜终究太过虚弱,没有成功。


    阿宁眼泪掉的更凶,回头看向姜父:“爹爹,您给阿娘看郎中了吗,郎中怎么说?”


    姜父从一进门开始,眼神便时不时落在邵策身上,眼底除了打量,还有转了几转的猜疑,听到阿宁说话,才堪堪回神,叹了口气道:“找了,怎么没找,就村里那老大夫,说你娘腿摔得不轻,又在沟里躺了那么些时辰,耽误了时间,添了内伤,需得请个更高明的大夫来开方调养,才能好。又说了好几味名贵药材,可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到哪儿去请高明大夫?”


    阿宁眼神一黯,便见站在一旁的邵策开口道:“让我来看看吧。”


    邵策走到床边,示意阿宁让开,微一掀袍坐在床边,食指和中指并列快速地探了下姜母的脉搏,随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


    瓶口一斜,一枚黑褐色的药丸滚入邵策的手心。邵策一边将药丸喂进姜母的口中,一边向站在床边,一直紧张盯着他的动作的阿宁解释。


    “这药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温身补体的功效。你母亲现在身体虚弱,这药性温,刚好可以缓解不少,撑到宋大夫过来是足够了。”


    邵策的医术都是在边关打仗时习得的,多是以外伤为主,自然比不得宋大夫。只能先让良母舒服一些,缓些力气,等宋大夫来再具体诊治。


    不过这对于姜母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算是及时雨了。


    服下药以后,姜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呼吸也舒缓了不少。


    阿宁惊喜地看着姜母,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阿娘真的好多了,太好了。”阿宁感激地看着邵策,“多谢世……邵公子。”


    邵策喂完药便起身让了开来,看着阿宁忙前忙后地打水准备替满头冷汗的姜母擦洗,放轻脚步往门口退去。


    经过姜父身边时,邵策偏头淡淡看了同样惊讶看着他的姜父一眼。


    以邵策的敏锐度,姜父毫不掩饰的打量眼神他自然注意到了,但这毕竟是阿宁的父亲。所以邵策的眼神并未带上警告。


    那眼神同邵策愠怒时相比,已经算是很轻了,但对于常年务农打渔为生的姜父来说,已经足够威慑力。


    姜父只觉得后背微一发凉,忙移开了眼神。


    邵策缓步退到门口,踏出门槛时又微微偏头,目光再次在屋内的几人脸上一一掠过,眉头微微皱起。


    常年的征战经历,使得邵策极容易捕捉到一些反常的细节。


    在看过姜母之后,邵策就发现姜家除了阿宁之外,其他三人的样貌只能勉强算是普通,同阿宁的样貌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若只是这样,也不足为怪,毕竟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只是这三人的面相加起来,都找不到一丝与阿宁相像的地方,这就不得不令人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不是很疼


    阿宁仔细替姜母擦了身, 帮着姜父给姜母腿上的伤换完药,一回身才发现邵策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子里。


    阿宁心中莫名一慌,放下水盆出了门。


    院子里并没有邵策的身影, 不过她们来时原本乘坐的那辆马车, 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院外。


    阿宁走过去轻敲了敲车壁,“世子, 您在里面么?”


    “嗯, 进来吧。”邵策低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宁松了口气, 掀开车帘正要上车,却忽地看到里头的场景,神色顿时变了。


    马车内被车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照亮,坐在里面的邵策只穿了里衣, 露出受伤的还缠着纱布的那一边肩膀, 而原先雪白的纱布已经明显透出血迹, 凌斐正在替邵策将染上了血迹的纱布解下来。


    邵策即使身体素质再好, 伤口毕竟不浅,要完全愈合也需要一些时间。今日又是抱人又是骑马,马不停蹄的跑了这么长时间,伤口自然禁不起这么折腾,又再度裂开了。


    阿宁眼眶霎时红了, “世子,这……”


    邵策轻叹口气, 他让阿宁进来原先是有些私心在, 但这会儿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你先下去吧。”邵策对凌斐道。


    邵策伤口裂开, 凌斐的脸色也不大好,见状欲言又止,但接触到邵策的眼神, 又将话憋了回去,拱手应了声是,放下手里的纱布下了车。


    邵策垂眸,用另一边手将还剩最后一圈的纱布揭下来,看了眼渗着血的伤口,拿起放在一旁的药膏,见阿宁还站在原地捂着嘴不出声,终是无奈出声:“过来,我一个人换不了药。”


    阿宁如梦初醒,忙弯腰走到邵策身边,接过邵策手上的药膏时,手都有些发抖。


    在看到因为再次撕裂而显得有些狰狞的伤口,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再也压制不住。


    “对不起,世子,都是奴婢的错,请世子责罚。”


    邵策早知她有这一出,淡淡道:“从送你过来,再到骑马,不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何干?”


    “可是,若是没有奴婢家里的事,世子也不会走这一遭。”阿宁自责地道,声音很明显压抑着哭腔。


    邵策一脸无奈,第一次发现小姑娘这么能哭。他原先就觉得阿宁的眼睛清亮的好似汪着一泓清泉,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而他偏偏越发招架不住。


    今天阿宁已经掉了好几次眼泪了,再这样下去明天眼睛怕是都会肿。


    无奈之下邵策只好吃痛地轻口气,待阿宁慌张地看过来,邵策抬手扶了下肩膀,“先前的错归给谁另说,你若再不上药,这错就只能归给你了。”


    阿宁顿觉懊悔,当务之急是先给世子换药,要请罪等药换好再说不迟。


    想到此,阿宁忙擦了擦眼泪,直起上身,从药瓶里取出一些药膏,轻之又轻地抹上邵策的伤处。


    触碰上伤口时,指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见邵策忽地皱了皱眉,阿宁忙停下动作,“怎么了世子,是弄疼了吗?”


    “不是。”邵策低声道:“不是很疼,不用这么轻手轻脚。”


    话虽这么说,阿宁却并不敢放松,愈加放轻了动作,生怕弄疼了邵策。


    阿宁的手原本就刚碰过水,指尖微凉,将药膏在伤口抹开时,无可避免地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宛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却激起一阵无法忽视的酥痒。


    邵策指尖微动,如墨的眼底也泛起细微涟漪,不过还好,这次没再如方才一般外露。


    阿宁一点一点地将药膏覆盖上邵策的伤口,目光同时也落在了邵策裸露在外的肩膀上。


    她也注意到邵策的肩膀上并不只有这一道箭伤,从肩膀到背部几乎被各式各样的伤痕占据,又粗有细,有长有短,一看便知不是被同一种兵器所伤。


    邵策肤色本就偏白,衣料包裹下的皮肤更甚。也正因如此,更显得这些伤痕清晰可怖。


    阿宁的眼神一一从邵策的伤痕上抚过,回想起她曾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过的关于邵策的话。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侯府嫡长子,从小锦衣玉食,又生来聪慧,天赋异禀。十四岁入了军营,便屡次立下战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出类拔萃。


    当时她觉得这样的人很厉害,的确值得所有人崇拜。但是现在,看到这不为人知的一道道印记,她只觉得心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疼。至于那些赞美,不要也罢。


    小心翼翼的上好药,阿宁剪了新的纱布将伤口密密包好,完成包扎后,手心也出了一层细汗。


    邵策将半褪的衣衫重新穿好,“好了,我这里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的了,你回去照顾你母亲吧。”


    “那世子您呢,”阿宁担忧道:“您也有伤在身,该好好休息才是。”


    “现下这情况,在马车里将就一晚便是。”邵策淡淡道。


    “那怎么行?”世子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再马车里将就一晚?


    但是话一出口,阿宁想到自己简陋的家,又有些犯了难。但眼下这时间,镇子上的客栈也都关门了。


    阿宁拧眉思索了一番,道:“世子稍等,奴婢马上去准备一下。”


    阿宁离开家以后,她原先的屋子便空置了下来,不过床桌子什么的都还在,姜母本来也勤劳的很,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就是小一些简陋了一些,但这会儿也没别的办法了。


    阿宁掌上灯,问了姜父将家中预备过冬的新被子拿了出来,软软的铺上了几层,怕屋里冷,还去厨房生了个火盆拿了进来,准备妥当后,才出门将邵策请了进来。


    “奴婢家里简陋的很,不过床褥都是全新的,很干净,请世子先将就休息一晚吧。”


    邵策点点头,环视了一圈,眼中并无嫌弃之色。毕竟他在边关时,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


    阿宁服侍着邵策上了床,将角落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好保证通风,这才行了个礼,退出了门。


    邵策看着阿宁出去,待门合上,轻弯了弯嘴角,显然对于阿宁的这一番照顾很是受用。


    阿宁带上门,轻呼出口气,才转身回了姜母睡的屋子,刚一进门,便被姜父拉到一边。


    方才外头发生的一切,姜父早就透过窗户看到了,此时终于忍不住了,面上隐隐透着期待和急迫,“乖女儿,和爹说实话,这位邵公子,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人生至此最


    姜父虽是个农人, 但是穷人和富人还是分的清的。


    从邵策一进屋,姜父就在暗暗打量,一看他的气质和衣着, 就知道肯定是富人家的公子。


    再看看这位公子有意无意间对自家女儿表露出的关心, 姜父难免不多想。


    姜父当初将阿宁卖了,一方面是为了家里情况和供儿子读书, 另一方面则是听了隔壁村的王大婶的打趣, 说她们村里有个人家的女儿进了大户人家当丫头, 结果被里头的公子看上了,当了姨娘,这会儿把全家人都接进城里过好日子去了。他们家阿宁比那个姑娘可标致多了,别说是当姨娘, 就是当王妃也使得。


    本是无聊时茶余饭后的消遣话, 可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姜父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就这么听了进去,回来越看自己女儿越顺眼,若也能进个大户人家,也不枉自己养她这么些年。


    只是姜父有了这个心思, 姜母却是死心眼的很,若是说了指不定要和他闹, 姜父就没敢明说, 只以家中情况为由, 好说歹说让两人点了头。


    没想到事与愿违,进了沈府几年也没个动静,姜父起初还时常托人写信问问情况, 后来也逐渐少了,满满的期待也渐渐落了空。不过他这女儿还算孝顺,还知道时不时给家里捎钱,这一点倒是让姜父心里好受了不少。


    女儿没了希望,儿子读书也不怎么样,姜父原以为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这次姜母出了意外,姜父也没银子请好大夫治,让阿宁回来的原意确实是想着见见她娘最后一面的,不成想还给他带来一个意外之喜。


    姜父冷了许久的心又重新活泛起来,但那位公子一看便不是好说话的模样,只好私下来问自己女儿。


    阿宁不知姜父忽然又来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小到大,阿宁也多少了解自己父亲,怕他有了什么歪心思,于是摇头否认,“不是,他只不过是我偶然结识的一个朋友罢了,只是这会儿同样到镇上有事儿,才顺路送了我来。”


    姜父正脑热,对这样泼凉水的话自然不信,“乖女儿,你可别骗我,你爹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是看人还是会看的。这位邵公子衣着气质非富即贵,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再说了,若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怎会大半夜送你回来?”


    阿宁忽地明白了姜父隐含的意思,睁大眼想也没想的否认,“爹爹,真的就只是那样而已,您别多想了。”


    “你……”姜父见阿宁一直矢口否认,顿时也有些脑了,但转念一想,又忍下火,放软了语气,笑了笑道:“爹爹知道,姑娘大了,知道害羞了,有些事情不愿意和父母说。但是我是你爹,和爹爹说实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瞧着这位邵公子这么大老远送你过来,还给你娘看病,是个好人。你都这么大了,也到了说亲事的年纪了,爹看这个邵公子就不错,你若是与他真的能成,那爹爹也能放心不是?”


    “爹爹,你在胡说什么呀?”猝不及防被戳中了自己最羞愧自责且隐秘的心事,阿宁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也再没了耐心,“不可能,我与世子是绝不可能的事。”


    阿宁语气微颤,也不知是要说给姜父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趁早断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阿宁从小说话就细细软软的,性子也同声音一样和软,从未同他人红过脸,这还是阿宁第一次反应这么大,姜父也火了,一时都没注意到阿宁口中称呼的变化,盯着阿宁气的胸膛起伏。


    “爹爹,您就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阿宁也觉出自己语气有些过了,回身劝道:“阿娘如今还病着,咱们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阿娘的病照顾好。”


    姜父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生气,“你还知道你娘病着?你要真有孝心,就该争点儿气,早日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你看看隔壁村刘家的女儿,早好几年也是同你一样,因家中困难进了大户人家当丫头,没过多久便被主人家看上,连带着全家都过上了富贵日子,你……”姜父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一时上火,竟然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顿时住了嘴。


    不过这几句已经足够让阿宁反应过来,阿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父,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爹爹,原来这才是你当初将我卖进沈府的真正原因么?”


    当初在沈府,因为大夫人和大小姐怀疑她有攀附之心,导致她被调去扶摇轩,被众人排挤,每日想着法子欺负折磨的日子还如在眼前。也幸好她当时并无那个心思,后面大小姐看她还算本分,多少宽松了些。


    阿宁难以想象若是自己真的怀了那个心思,做出什么蓄意已久的事来,会是什么下场,只怕是早就送了命。


    姜父只想着靠女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不知越是有身份的人家,规矩越多,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当时阿宁还靠着攒银子为自己赎身,好和亲人团聚为念想坚持了下来。她一直安慰自己爹爹不过是对弟弟偏心一些,对她还算是好的,卖她也是因为家中情况,却不知道原来她的爹爹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心思。


    眼泪很快模糊了双眼,阿宁手背掩唇,泣不成声。


    卖女求荣的心思显露出来,姜父也有些挂不住脸,但是此时再说不是那个意思显然也晚了,姜父眼神闪躲一番,终究拉不下脸来道歉,话题也再进行不下去,只偏过头梗着脖子让她好好想一想,便借口去煎药,先出了门。


    阿宁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抬步走到院外。


    后半夜的冷风吹到脸上干涸的泪痕格外刺痛,阿宁却浑然不觉,双目放空地任由冷风吹在脸上,待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邵策休息的屋子的门外。


    阿宁轻吸口气,缓缓地推开门,见邵策已经睡下了,不禁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


    屋内的蜡烛还没有熄,柔和的暖黄烛光映着邵策安静睡着的脸,没了平日的深沉清冷,多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但依然俊秀,让阿宁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邵策时,那一瞬间心跳都慢了半拍的惊艳。


    世子一次又一次救她于水火,护着她的场景历历在目,这样好的人,阿宁怎么能不心动呢?


    可是她们俩,终究太过悬殊。


    察觉自己的心意之后,阿宁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过是不是可以去争取,但也不过是那一瞬间而已。


    今晚姜父的这番话,更是让阿宁坚定了要将这份心思永藏心底。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也只想干干净净地放在心里喜欢而已。


    阿宁定定地看着邵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直地看邵策,也就是邵策睡着了,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阿宁眼眸微动,几乎积蓄起了所有的勇气,第一次随心而动,微微俯下了身。


    只是她的胆量终归有限,到底也没敢近邵策的脸,而是极轻地隔着衣料,吻上了邵策的肩膀。


    相贴的瞬间,阿宁轻轻的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过脸庞,落在邵策颈边。


    这一次过后,邵策便只是他要报答的恩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一瞬的功夫,阿宁便睁开眼睛,正欲起身退开,手腕却忽地被紧紧攥住。


    阿宁猝然一惊,惊惶抬头,便撞入了一双漆黑的深眸,眸中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睡意。


    作者有话说:


    这并不是阿宁的亲生父母,我们阿宁来头大着呢。


    我们阿宁虽然有些自卑,但是清醒着呢,究其原因就是小邵帅是帅,就是太闷了,还好脑子好用,后面就看他怎么暗戳戳逼着阿宁承认了嘻嘻嘻


    另外,祝小仙女们520快乐~


    第38章  “别怕,没


    邵策是习武之人, 听力自然非比寻常,农家小院的几间屋子,隔音当然不好, 隔壁屋的动静, 邵策早已经听个七七八八。


    事实上从姜父从他进屋时便不停打量他开始,邵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场谈话, 同样, 他也早就预料到了阿宁的反应。不过邵策却并未觉得生气, 有的只有更多的心疼。


    特别是悄悄调查过阿宁在沈府过的日子之后。


    邵策还记得第一看到阿宁,小小的身子瘦弱的可怜,再对比一看就是被家人细心宠养着的弟弟姜安,这种心疼就越发明显。


    即使姜父面上工作做得好, 以往在家中也不算苛待阿宁, 但将阿宁送往沈府, 无疑是将她往火坑里推。而阿宁竟还为了家人宁愿被沈大夫人拿捏, 去镇北侯府当明显有去无回的耳目。


    就算真是亲生父母,邵策也为阿宁不值。


    有那么一瞬间,邵策想直接过去将阿宁带走。只是他了解阿宁的性格,天生坚韧良善,同时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自尊,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听到了姜父的话,那恐怕这辈子他都别想让这小丫头片子承认自己的心意了。


    想到此, 邵策无声一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他这向来在别人口中冷漠无情的人,也开始为了一个人,从干净利落到再三斟酌了呢。


    甚至他以前都从未想过, 他还会有为别人而动心的一天,直到那个月夜,看到那双尤带泪痕,却从来光彩熠熠眼睛。


    所以阿宁进来的时候,邵策闭上眼睛,选择了沉睡。


    既然已经明确了未来,那么过程缓慢一些,徐徐图之,也未尝不可。


    可是在阿宁的气息拂过耳畔,轻柔的吻无声落在他肩上时,邵策所有所谓的徐徐图之都轰然倾塌。


    阿宁的那一滴眼泪,直直烫到了邵策心里,让他没来由一阵慌乱,随即死死扣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想比于邵策,阿宁这边感受到的则是毫无防备的惊吓。


    当抬头撞上邵策的眼睛时,阿宁的心跳都停了一瞬,随即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世子……”阿宁嘴唇翕动了一下,巨大的惊慌和恐惧让阿宁眼前阵阵发黑。


    “世子……奴婢、奴婢该死!”


    阿宁慌忙想要挣开手,身体也顺着床边滑跪下去,却反被手腕上的力道一带,落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松木香的温暖的怀抱。


    阿宁再次睁大眼睛,被这猝不及防的发展惊的失了言语。


    邵策知道阿宁受的惊吓不小,所以只是温和地将人抱进怀里,如哄小孩儿般轻轻地拍着阿宁的后背,安抚着怀里的人。


    “别怕,没事,没关系的,没事……”


    阿宁愣愣地看着抱住自己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照顾阿娘太累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才做了这样一个不真实的梦。


    但是很快,方才小腿上因为动作太快而不小心磕到床沿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疼痛,便告诉阿宁这并不是做梦。


    尽管如此,阿宁依然动都不敢动。


    可惜另一个人却不想一直这么安静下去。察觉到怀中人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变得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时,邵策便知道阿宁已经回过味来了,只是依然想着逃避。


    邵策嘴角轻轻勾了勾,并没有给阿宁这个机会,缓缓道:“阿宁,告诉我,方才……你是在做什么?”


    阿宁身子一僵,半晌才低低出声:“奴婢……”


    “不用再自称奴婢,现在不是在侯府,我只是邵公子,不是么……”邵策道。


    怀里的人再次没了声音。


    邵策低低笑了,胸腔轻微的振动隔着衣料传到阿宁身上。


    这一番进展本身就已经在邵策的预料之外,为了不吓到她,邵策只能换上了故作轻松的语气,“也不要再说报恩了,没有谁报恩是这样的,又或者,你是想以身相许?”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却是直接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欲盖弥彰地往门外看了一眼,结结巴巴说了句:“阿娘好像醒了,奴婢,不,我……我去看看……”


    说罢,落荒而逃。


    这次邵策没有再阻止,望着阿宁踉跄的背影摇头失笑。


    小姑娘脸皮太薄,他也不好逼得太紧。而且眼下也的确不是将话说清的最好时机。


    不过还好,至少他终于确定了阿宁的心意,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大惊喜了。


    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自会再找个只有两人的机会好好说清楚。


    邵策双手枕在脑后躺回床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未减。


    他在隐隐察觉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曾设想过他与阿宁的未来,将可能会有的阻碍一一摆在眼前。而从头到尾,他都从未有过娶阿宁以外的第二个想法,比如其他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的那般,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再给喜欢的姑娘一个名分。


    发现这一点时,就连邵策自己都顿了一下,随即恍然一笑。


    罢了,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小姑娘手里了。


    门外。


    阿宁跌跌撞撞地跑出门,钻进姜母的屋子,背靠着门急促地喘息。


    心在胸腔中扑通乱跳,阿宁捂住胸口,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一股好闻的松木香味,方才的一幕幕从阿宁脑中飞快闪过,阿宁的脸后知后觉的红了个通透。


    怎么会这样?世子不是睡着了么?怎么会醒着呢?


    还有自己做出那样以下犯上的大不敬行为,被发现的那一刻,阿宁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可是世子为何没有怪罪?


    而且……还那样……那样温柔的安慰她……


    为什么?


    难道……一个阿宁从不敢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阿宁使劲摇了摇头,“不会……怎么会?不会的……”


    阿宁拼命让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不知为何,她越想压下这个念头,那丝不吝与飞蛾扑火的期待,却越发浓烈。


    阿宁忽然有些后悔跑出来了,现在再让她回去,那也不可能了。


    因为中间这个小插曲,阿宁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直到天亮时分,才趴在姜母床边睡了一会儿。


    醒过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是谁盖的,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这回,阿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宋大夫的到来,便夺去了阿宁的注意。


    宋大夫算是京中医术最好的大夫,医术同御医想比也不遑多让。


    能过来这一趟,也是因为原先就同邵策有交情,且又有邵策派人一路护送的缘故。


    宋大夫年近五十,是个面貌和善之人,也没什么架子,下了车便由阿宁引着进屋去看了姜母。


    一番诊治下来,的确比村中老大夫的定论更为精细,且由于姜母已经吃了邵策带的药,有些效果好但药性大的药,也可以用了。


    这类病症对于宋大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把完脉后,写了一张药方,说是只要按时内服外敷,好好将养月余便能下地了。


    听到这个消息,阿宁同姜父终于松了口气,脸上也终于有了丝笑意,对宋大夫连连道谢。


    只是临出门时,姜父就有些犯了难,“宋大夫,您真是妙手回春,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啊。只是……这诊金……”


    姜父不知道这大夫是京城中来的,只以为是从镇上请来的,但是镇上大夫可也不便宜。


    出乎姜父意料的是,宋大夫客气地笑了笑,道:“不用,有人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姜父心中一喜,心道八成是那位邵公子。


    想到此,姜父不由笑眯了眼,但下一秒就看到邵策朝这边走了进来,姜父顿时浑身微微一僵,笑容也赶紧收了回去。


    也不知为何,从昨晚之后,他一看到这位邵公子,就无端的心里发怵,真是见了鬼了。


    为了不让阿宁不自在,邵策特意迟了一会儿出门,但走进里屋的时候,原本在床边照顾姜母的阿宁,见到邵策进来,还是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我……我先下去煎药了。”


    说罢,赶紧低头走了出去。


    邵策无奈一笑,想了想,体贴没有跟出去。吩咐凌斐先去一趟镇子上,将药材抓回来再说。


    阿宁进了厨房后,才发现药材还没抓回来,忍不住脸上又是一阵烧红。但也没回去,见姜父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便顺便上前去帮忙。


    因为昨晚的谈话,父女俩见面还是有些尴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


    阿宁还惦记着邵策肩膀上的伤,想着不能太过简陋。


    家里没什么好的东西,唯有几只鸡养的正好,便想着捉一只来熬些鸡汤。


    姜父原本就因为昨晚的话隔应,又挂不住脸说软话,这回也就少见的没有阻止,主动上手帮了忙。


    于是邵策回到房间后,便看到旧木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而送来的人却不见人影。


    是谁,不言而喻。


    邵策哭笑不得。一边躲着他,一边又惦记着他,小丫头,也不嫌累的慌。


    不多时,凌斐便带着抓好的药回了来,阿宁细心地将药煎好,喂姜母服下,果然没过多少时辰,一直昏迷的姜母便缓缓睁眼,苏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要是被他


    阿宁满目惊喜地看着姜母睁开眼睛, 握住姜母的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阿娘?”


    姜母刚醒,眼神还有些迷茫,过了一阵才慢慢恢复清明, 看向围在床边的人。看到阿宁时, 姜母也明显顿了一下。


    “宁儿……”


    声音虽然轻,但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惊讶的欢喜。


    阿宁鼻尖一酸,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是, 是宁儿,宁儿回来了……”


    姜母一向最疼爱阿宁,母女俩又许久未见,差一点儿还天人永隔, 这会儿都喜极而泣。


    “阿娘, 您终于醒了, 太好了, 吓死宁儿了……”


    许久未见娘亲,又经历了这么一遭,阿宁也顾不得后面还有人了,如儿时一般靠进了姜母的臂弯里。


    姜母躺了这许久,刚醒过来精神还不大好, 也不能太多动作,只好用靠阿宁的那一只手轻轻抚着阿宁的头发, 恢复些血色的脸上满是慈爱。


    待激动的心情平复过后, 姜母也想起了正事, 看着阿宁担忧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可和主人家告了假了?主人家不会怪罪吧?”


    阿宁摇摇头,“没事的,我回来时同主人家告了假的。”


    姜母这才放了心, “那就好,听说那些大户人家规矩多的很,别误了你的事。”说罢有些不赞同地看向姜父:“我这也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那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


    “这是哪儿的话?”阿宁红着眼,“若不是李叔去告知我,我都不知道阿娘您伤的这么重,若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不知道,让我怎么安心?阿娘您知不知道,若不是邵公子来的及时,阿娘您可能真的就……”


    说到此,阿宁后怕地住了嘴,收紧了握住姜母的手。


    姜母原本是想着安慰阿宁,见阿宁如此,也知道这次的确是将她吓坏了,心里有事熨帖又是心疼。


    “阿娘知道你孝顺,这次真的只是意外,阿娘保证以后定会当心些的。”


    阿宁抿了抿唇,还有些生气,低着头不说话。


    姜母失笑,转移了话题,“你说的那位邵公子现在人在哪儿?”说着,姜母边抬起眼,话音未落,便一眼看到了站的有些靠后,所以方才没有看到的邵策。


    邵策气场太过魄人,一注意到便不会忽视,姜母也是一看就觉得这位应当就是阿宁口中的邵公子。


    既然姜母开口问了,阿宁也不敢再暗暗躲避,起身将邵策请到床边,向姜母介绍道:“阿娘,这位便是邵公子。”


    经阿宁证实,姜母满面感激地看着邵策,“原来这位便是邵公子,多谢邵公子相救……”姜母说着撑着身子就想下床道谢,只不过没等阿宁上来扶,便被邵策先一步挡了回去。


    “您不用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您是阿宁的母亲,帮忙理所应当。”


    姜母第一次见着邵策,听这话自然没有多想,但是却让一旁的阿宁听得心中一动,头不由得更低了些。


    姜母躺回床上,口中依然不住道谢。


    邵策客气一笑,道:“既如此,刚好我在此地还有些事要办,不如就容在下在此借住几日好了,就当是看诊费了。”


    这话既接受了谢意,让姜母心里舒坦,又在姜家能力范围内,姜母自然一口答应。


    一旁的阿宁嘴唇翕动了一下,一脸的欲言又止。昨日让邵策留下本就是无奈之举,她们家简陋,怎么好留世子长住,本想着今日便送世子和凌斐大人一起去镇子上住客栈来着。


    不成想邵策来了这么一出,阿宁怀疑邵策是故意的,但是姜母都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于是这事便发展成了凌斐自己去镇子上住客栈,邵策留在姜家借住。


    邵策倒也适应的很,对于粗茶淡饭没有表现的丝毫不适,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一点让以为邵策定然适应不了的阿宁很是惊讶,尤其是在她熬好药从厨房出来,看到窗下的多出来的被劈好的木柴后,阿宁在未忍住,看向坐在屋檐下神态闲适的看着书的邵策。


    姜父和姜安今日不在家中,姜母又卧病在床,那么这木柴是出自谁的手,不言而喻。


    阿宁惊的瞪大了眼,“世子,这……”如今无其他人在,阿宁也就恢复了称呼。


    邵策反而没什么反应,淡淡道:“看到了,就随手劈了。”


    邵策说的像是只不过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殊不知这在阿宁眼中,简直比白日里见了鬼还吓人。


    幸好凌斐不在,否则被他看到,怕是会觉得自家主子撞邪了。


    但邵策却不以为然,像是真的归田隐居了一般乐得自在。


    同时,邵策同姜母似乎也十分聊的来,常常阿宁出门一会儿的功夫,回来便看到邵策坐在床边,同姜母两人相谈甚欢。


    不过这就不是邵策有意为之了,姜母同姜父不同,是个十分温柔和蔼的妇人,说话温声细语,并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看得出同邵策聊过几次天之后,对于这个在她看来模样好性格也好的年轻人也是真心喜欢。


    见到两人有说有笑,阿宁踏进门的脚步蓦地停住,看着邵策唇角微弯的模样有些出神。


    在姜家的这几日,阿宁也发现邵策与在侯府时的深沉内敛,冷漠疏离不同,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亲近温和。虽然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仍然在,却不再会让人觉得遥远。


    阿宁有时偷偷看邵策时也会想,要是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可惜想象总归是想象。


    两人在姜家住了三日,邵策便收到了凌斐的来信,阿宁这次回来也是同主人家“告了假”,不可能待的很久。


    看到凌斐过来,阿宁便知道到了该启程回去的时候了。


    即使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难过和不舍依然无可避免。


    好在宋大夫的药方很是灵验,姜母这几日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偶尔让人扶着下地走上几步也不是问题,再调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这让阿宁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凌斐过来的时候,姜父和姜安还没有回来,姜母便成了第一个知道的。


    知道阿宁要走了,姜母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但为了不让阿宁难过,姜母脸上依然带着笑,伸手摸了摸阿宁的头。


    “你从小没什么心眼,不在家的这些年,阿娘总是放心不下你。这回见到你过的还好,阿娘也就放心了。记住回去好好听主人家的话,凡事都要小心些。拿了月钱也不用再往家里寄,别信你父亲的话,自己留着便好。家里的事也不用太担心,阿娘向你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叮嘱,却听得阿宁眼眶发酸,抱住姜母撒娇似的蹭了蹭,将没忍住溢出的眼泪偷偷擦掉。


    姜母无奈地笑了,慈爱地拍着阿宁的背,也偷偷抹了抹眼角。


    “好啦,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姜母掩去情绪,重新挂上笑意,道:“乖,先起来,出去将行礼收拾收拾,阿娘有几句话,想要和邵公子说。”


    阿宁抬头看向姜母,目露不解,阿娘这意思是让她回避么?有什么事是阿娘要和世子单独说,不能让她听到的么?


    站在另一边的邵策眼神微动,似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姜母并没有要和阿宁解释的意思,只是温和地拍了拍阿宁的肩膀,“乖,先出去吧。”


    阿宁看看姜母,再看看邵策,轻咬了下唇,满脸不解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宁儿是个


    屋内只剩下姜母和邵策二人, 邵策眼神微闪,只静静站着,等着姜母率先说话。


    姜母拭了拭眼角的泪光, 看着邵策抱歉地笑了笑, 直起身朝着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个请的手势,“邵公子, 请坐。”


    邵策上前两步, 并没有在凳子上坐下, 而是如之前几次一般,坐在了姜母床边。


    姜母微微一愣,随即感激地笑了笑。


    “邵公子,我老婆子年纪虽然大了, 可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这几日谢谢你陪老身说话, 老身家中简陋, 委屈你住这几天了。”


    其实姜母一早便看出邵策身份不一般,绝不可能只是阿宁的朋友,只是人家不愿说,姜母也就当不知道了。


    况且姜母是真的喜欢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因为这是阿宁带来的人, 又救了她的命,是她的恩人, 更是因为邵策收敛了锋芒的谈吐气质, 还有时常无意识表现出来的对阿宁的关心。


    姜父都能看出来的事, 姜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同姜父不同,姜母心里更多的是担心。


    之前几天她更多的是观察邵策这个年轻人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阿宁即将回去,姜母便不得不将这担心说出口了。


    邵策知道姜母的担忧,也早已看出这家中只有姜母是真心疼爱阿宁,这也是邵策尊重姜母的原因。


    闻言,邵策笑笑,“伯母哪里的话,该是晚辈感激伯母容许借住两日才是。”


    姜母摆摆手,客套的开场过后,终是咬咬牙,忐忑地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


    “邵公子,接下来老身说的话有些突兀,只是现下你们就要走了,有几句话老身不得不问,若有冒犯还请邵公子不要怪罪。”


    见邵策神色温和,姜母面上的忐忑淡了些,想了想,开口道:“敢问邵公子,可是阿宁当差的沈家的公子?”


    也不怪姜母有此猜想,姜母没怎么去过城中,对于那些达官贵人,也只知道沈家。至于为何称呼自己姓邵,反正是想隐瞒身份,改一下名字也无不可。


    隔壁村王婶家的事,姜母只是不放在心上,并不是不知道。察觉邵策身份不一般时,姜母便同样想到了王婶家的事。


    但是姜母身为女子,考虑的更多,平时与那些妇人们来往也更密。


    她知道王家因为自己的女儿进大户人家当了姨娘,让全家日子都好了起来。也同样听说那王家女儿在府里日子并不好过。


    小妾本来就是个伺候主子的奴婢,不过大户人家爱面子,表面风光而已。且那家的正室娘子听说厉害得很,王家女儿进门没多久就被灌了药损了身子,再不能生育,风光背后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但这也是姜母之后才知道的,在察觉到姜父将阿宁卖了是存了同样的心思之后,姜母就不止一次想要将阿宁赎回来,只可惜她一个妇道人家,身子又不好,终究硬不过丈夫。


    姜母问出这话,也是做足了准备,若这位公子真是主人家的少爷,待阿宁好,是存着收了阿宁做小的心思,姜母便会坚定拒绝,哪怕就是穷一辈子,也要将阿宁赎回来,不让她去受那个苦。


    但是出乎姜母预料的是,邵策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想。


    “不是。晚辈的确姓邵,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邵策道,语气中并没有任何不悦,见姜母面露惊讶,邵策笑笑,没等姜母再问,自己先解答了姜母真正想说的话,“不过诚如伯母心中猜想,晚辈的确对阿宁有意。”


    提到阿宁,邵策神色蓦然温柔了下来,眼中也带了淡淡的无奈笑意,语气却极为认真,道:“但不是伯母您想的那般,而是钟情于卿,若伯母您愿意将阿宁交于晚辈,晚辈愿以性命起誓,定当一生一世爱护于她,携手终老。”


    邵策一字一句极为清晰,不止是说明心意,更是郑重的许诺。


    邵策不轻易许诺,同样极为重诺,他的第一个诺言是答应了他的父亲守卫疆土,他做到了。这是第二个。


    超乎姜母预料的答案和诚恳的许诺让姜母不由愣在了当场,许久之后,才缓过神,再次红了眼眶,一边点头,口中喃喃说着好。


    “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我便能放心了。”姜母欣慰地笑了,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邵策起身去扶,却被姜母轻轻拂开,姜母扶着床帷直起身,随即对着邵策跪了下来。


    “邵公子,老身还有一事相求。”


    邵策微惊,忙先一步挡了姜母的动作,“伯母这是为何,有何事尽管说就是。”


    姜母看了眼屋外廊下乖乖熬着药的阿宁,叹了口气,像是回忆了什么久远的事,缓缓道:“其实……宁儿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而是十五年前,我在山道上捡回来的。”


    闻言,邵策心道果然,即使早就隐隐猜到,听姜母亲口说出来,邵策扶着姜母的动作还是不由得一滞。


    姜母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边哽咽着一边道:“我记得那刚好是一个雨后,我正好出门,在山道歇脚时忽地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哭声。当时她的旁边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那女人已经只剩了一口气,将孩子和一块玉佩交给我之后,只来得及说了个求字,便彻底断了气。”


    “那那个玉佩现在可还在?”邵策很快抓住了重点。


    可是提到这个,姜母却是一脸的懊悔和痛惜,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的矮柜前,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却只有一张纸。


    “此事也都怪我,没能防住宁儿她爹。当时我看那个女子虽然浑身是伤,但光看衣裳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还有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怕是糟了土匪或者是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我虽然只是个穷苦人家,却也见不得这样见死不救的事,便将她连同玉佩一道带了回来。”


    可姜母虽然心善,姜父却不这么认为,尤其这还是个女娃。姜父便一直主张这定是哪家不检点的姑娘偷偷和人生的,让姜母早些扔了了事。


    但姜母到底不忍心,还是强硬着将孩子留了下来,原想着这孩子的家人也许不日就会过来找,可等了许久,依然没人寻来。


    眼看着孩子逐渐长大,姜母也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两人膝下又一直没孩子,看来送是送不走了。可姜父心里到底隔应,想着既然养了这孩子,那就不能白养,总得要点报酬。


    于是姜父打起了那块玉佩的注意,一次趁着姜母不注意,将玉佩偷偷拿出去卖了。


    知道之后的姜母气怒不已,同姜父大吵了一架。姜父却不以为意,抱着卖了得到的超出他预料的银子沾沾自喜,反而骂姜母愚蠢。


    姜母哭了一夜,知道让姜父给赎回来是不可能了,便按着记忆找了村里识字的人将那玉佩的样式画了下来。


    “阿宁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又乖又听话,嘴又甜,谁见了都喜欢。只可惜遇上了我们家,是我们家对不起她,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姜母说到这儿,又忍不住转身擦了擦眼泪。


    待思绪平复了些,姜母才又开口,“其实我早就想替宁儿找她真正的亲人了,只是她爹那性子,仗着将人养这么大,怎么也不肯重提旧事。我的身子又实在不好,宁儿性子单纯,又怕她被骗。”


    “所以我才想求你,邵公子。”姜母将布包里描着玉佩模样的画满眼祈求地递过去,“老身知道,以老身的身份,请求你帮忙实在是不够格,可是如今除了你,也没人能帮帮这孩子了。”


    邵策毫无犹豫地伸手接过姜母手中的画,“好,我答应您。”


    听到答案,姜母总算松了口气,“好,太好了,只要邵公子愿意帮忙,哪怕折老身的寿都行。”


    “伯母莫要如此,我既承诺了要护着阿宁,便会说到做到。”


    姜母含泪点头,复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还请邵公子先不要告诉宁儿,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若是无果,别又惹了她伤心。”


    邵策点头,“是。”


    积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事总算有了托付之人,姜母如释重负,再无了牵挂,看了看天色,道:“行了,看着天色还早,你们快些启程吧,免得天黑路滑。至于宁儿她爹和小安哪里,我来说,不用等他们回来了,就说我的意思。另外,这儿路远,以后没什么事儿,别再来回跑了,让宁儿偶尔寄几封信回来就行。”


    邵策看着姜母,自然立马明白姜母的意思。


    姜母是真的疼爱阿宁,但是她也知道姜父的性子,早盼着利用阿宁再攀上个富贵人家,这几日在姜母不知道的时候,想也知道姜父不定打了什么心思,若是等姜父回来知道他们要走,指不定会打什么主意。


    姜母是绝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她希望阿宁身正腰直,能有自己的幸福,玉佩的事已经是她们家对不起阿宁,她绝不想再给阿宁增加任何累赘。


    “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别误了你的事。”姜母拍拍邵策的胳膊,朝着门外推了推。


    邵策深深看了姜母一眼,终是微一弯腰,轻声道了句:“告辞。”


    出了门,阿宁已经煎好了药,见邵策出来,阿宁虽然尽力想装作不在意,但最终还是挨不住好奇,犹犹豫豫地开口:“阿娘她,说什么了?”


    邵策应着姜母的话,淡淡道,“没什么,问了我一些在京中的近况罢了。”


    阿宁眼神微垂,“哦,这样啊。”


    “嗯,药煎好了就送进去吧,京中来信上说需快些回去,凌斐已经在等着了。”


    “这么快?”阿宁一惊,但并未怀疑,虽然心里依然不舍,却也知道轻重,乖乖点头,送完药就回屋收拾东西。


    院外,邵策将凌斐叫到一边,偏头示意了一下院内,“留几个人下来,护着 她们的安全,另外派人将这封信送去王家。”


    邵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纸笺递过去。


    凌斐接过,点头应声:“是。”


    姜母是真心为阿宁着想,姜母对阿宁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有救命之恩,邵策同样感念。至于姜父,只要他肯知足,识相地将他那些心思收起来,少些出现在阿宁面前,邵策自然会给他个一世无忧。


    阿宁收拾好包袱出了门,凌斐果真已经架着马车等在了院子门口。


    阿宁最后看了眼院门,终是低头进了马车。


    随着马儿嘹亮的一声嘶鸣,带起一阵微扬的尘土,马车很快便隐没在了茂密的林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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