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吃完米线,两人又在美食街上逛了会儿,后面游韧开车送郑观颐回酒店。
郑观颐身上还穿着游韧的外套,说:“沾上米线味了,我回去洗洗再还你。”
“不着急。”游韧说。
郑观颐嗯了声,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想到什么,又扭身看向他。
“那个……”她欲言又止。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感觉——游韧不是重逢后才喜欢她的。他知道她爱吃肥肠米线,口味重,这些都是从前的事。
可上次她问他是不是喜欢,被他反问之后,她忽然不太敢那么直白地问了。
从前她真把游韧当成一个重逢的高中同学,没有别的。可这段时间,这个关系似乎变了。身为成年人,她分得清是动心还是错觉,只是,她不确定这心动有几分。
“没什么。”她推开车门,“早点休息。”
游韧看着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晚安。”
郑观颐道了声晚安,脚步看起来很匆忙地很快走进酒店,消失在视线里。
游韧坐在车里,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低头看着那点湿意,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擦过去。
她刚想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也喜欢吃那家米线店?问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肥肠米线?
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时光一闪,回到高一那年的初秋。
第一次自我介绍失败后,游韧别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想到郑观颐会不记得他。他自负地以为,任何人见过他,都该记住他才对。可郑观颐没有。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自恋,可越是这样,他对郑观颐反而越好奇。
那阵子,郑观颐常来班里找蒋奇伟。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蒋奇伟,中午米线吗?”蒋奇伟每次都兴冲冲地应“去去去”。下午回来,身上就带着一股浓郁的米线味。
后来,游韧拐弯抹角地跟蒋奇伟提了一句,说他也想去。蒋奇伟让他等等,转头跑去隔壁班问郑观颐的意思。郑观颐的回答是:不行,那是她和蒋奇伟的秘密基地。
游韧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
有点不甘,又有点说不出的挫败。
于是他选择偷偷跟着去。
所以郑观颐说他是跟踪狂,也不算错。
蒋奇伟没空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他就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那家米线店。在门外等,等她吃完走了,他才进去,跟老板说,我要坐她刚坐过的位置,要一样的口味。
老板对她印象很深——她常来,每次都是肥肠米线,口味重。
可他吃不惯,却偏要硬吃。就像郑观颐不记得他,他后面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自我介绍。他想,如果不是游敏虹忽然回国要带他走,或许还会有第无数次。
不。
游韧重新抬起头,他第五次的介绍大概会是:“郑观颐,我是游韧,我喜欢你。”管她觉不觉得他是神经病,管她要不要抬手给他一巴掌,至少,这样她就会记住他了。
可那是从前,现在不行。
还要再等等,等到开口就一击命中的时候,才是第五次。
手心的汗渍已经全部干了,他抬手落在钥匙上,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将车子开了出去。
-
次日一大早,西城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毛毛雨。
阴天也能拍,可效果远不如晴天。拍摄时间又卡在那儿,拖不起。好在天气预报说中午前会停,郑观颐和陈定儒商量后,决定先让摄制组去码头那边的休息室等着。
天气阴晴不定。前脚还乌云压顶,后脚就忽然放晴。众人松了口气,乘船去了湖心岛。
郑观颐跟着陈定儒他们到的时候,游韧和希瑞已经到了。拍摄被耽误了几个小时,反倒给他们腾出了时间。湖心岛的摊位基本都招满了,一副热闹的样子。
游祈年和杜老也来了,摊子摆在靠近中心左侧的位置。两个老人正把带来的葫芦一件件摆出来,看见郑观颐过来眼睛瞬间亮起来,朝她走了两步。郑观颐赶紧迎上去。
杜老表情夸张:“郑总监,怎么才几天不见,我就觉得你瘦了。”
游祈年立刻跟上:“年轻人别老想着减肥,对身体不好。”
郑观颐笑着应了两声。
游韧和希瑞检查完摊位布置,也走了过来。
希瑞做着鬼脸,佯装不服气:“我也是年轻人啊,那天就多吃了两块红烧肉,您是怎么说我的?”
游祈年瞥他一眼:“去去去,你跟郑总监能一样吗?”
希瑞啧了两声,不说话了。
郑观颐笑着对两位老人说:“您们叫我观颐就行,不用总监总监的。”
这话深得两位老人的心。杜老点头:“观颐好,这名字讲究。”
游祈年年纪大了,话到嘴边一时想不起来。游韧在旁边接了一句:“‘观颐,自求口实’的观颐。”
“哎对对对。”游祈年一拍腿。
郑观颐一顿,看向游韧:“你也读《易经》?”
“一点皮毛。”
“嗯,我爸当初给我起名字,就是取的这里。”郑观颐说完愣了半秒。她很少主动跟旁人提起关于爸爸的事。可从游韧平静的眼神里,她却觉得他知道她父亲去世的事。
对视了几秒,郑观颐先移开视线。
她朝两位老人笑笑:“两位爷爷,您先忙,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她没和游韧再打招呼,快步离开了。
游韧看着她的背影,喉口莫名有些堵,紧跟着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游祈年忙问:“感冒了?”
“没事。”
“感冒就记得吃药。昨晚回来穿那么少,西城的秋天冷得很。”游祈年絮叨了两句,目光又往远处扫,“这小观颐是不是有点太瘦了。你什么时候带她回家吃顿饭?”
游韧笑了笑,说行。
希瑞跟杜老说完话,正好听见这句,忙举手:“我也去。”
话没说完,就被杜老一把拽走,揪着耳朵数落:“人家是家宴,你瞎凑什么热闹。”
游祈年忙附和,让杜老把希瑞弄远点。等人都走远了,他歪头问了一句:“我刚看观颐提到她爸爸表情不太对。她爸爸……”
老人家话没说完,年纪大了,看人看事都通透,立刻从游韧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叹了口气,嘀咕:“那姑娘不容易。你问问她爱吃什么,我给她做。”
游韧应了声好。
-
因为没有提前勘景,湖心岛和湖面的取景多少有些随性。好在东环湖风景够用,拍摄还算顺利。湖面还有几处取景点得乘船过去,郑观颐没让摄制组以外的人跟着,自己一个人陪着上了船。
傅施意到的时候,郑观颐和陈定儒他们刚走。她盯着船上正在尽量小幅度地深呼吸的郑观颐,看了两秒,心道又瞎逞能,然后才转身走着去找游韧。
游韧正在和希瑞研究湖上水幕的方案。
傅施意微微歪头:“游总忙着呢?”
游韧和希瑞同时看过去。希瑞眼睛一亮,刚想上前搭话,被游韧拦住了。游韧和傅施意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希瑞不是她的对手。
“不算忙。傅总有事?”
傅施意顿了顿。这语气一听,就是摸过她的底的。不过她的底基本都摆在明面上,也没什么好藏的。她直说:“方便聊两句吗?”
“当然。”游韧答应得很干脆。
湖心岛不大,这会儿游客又上来了不少。两人走了一会儿,才找到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东环湖很大,但视野开阔。视线里还能看到郑观颐那条船,她坐在船边,手抓着船舷。
傅施意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游韧。游韧摆手。
“郑观颐可抽烟哦。”傅施意说。
游韧一顿。他大概猜到傅施意是为郑观颐来的,但没想到郑观颐会抽烟。
傅施意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她没接着聊郑观颐,笑了笑,然后忽然问:“游总觉得西城有发展前景吗?”
游韧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船上,过了几秒才答:“有。”
“那我也投点钱吧。有什么好项目,给我递个信。”傅施意看着他,“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郑观颐的事。你给我项目,我们互惠互利,怎么样?”
游韧目光定了定,侧脸对上她的视线。
他不喜欢这种拿郑观颐隐私来交换的做法。可傅施意这个人有意思,她嘴里说着轻佻的话,眼里却是真诚的。像是刻意要让他觉得郑观颐那些隐私来之不易,得好好珍惜。
可游韧还是不喜欢。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处:“一码归一码。傅总想投资,我自然欢迎。”
傅施意脸上那点玩笑瞬间收了,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喜欢郑观颐啊。”
游韧没答。
傅施意啧了一声,这人居然不是假正经。她把烟掐了,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扔掉,又回来。停了几秒,像是在回忆,才开口:“她跟她领导谈恋爱的事,你知道吧。”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正面跟他说这件事。游韧不意外,很平静地点头。
“其实这两个人会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意外。”傅施意继续说,“程旭确实是条狗,但是条有能力、有手段的狗。郑观颐能从小文案做到一部总监,很大程度是因为有程旭提携。”
“我觉得他俩这感情挺畸形的。”她摊摊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我都在让他俩分手。奈何我的话在她那里纯属放屁。”
游韧看向她。
傅施意跟他对上视线,忽然卡了一下:“你干嘛一副感激认同的表情?搞得我都说不下去了。”
游韧没接她这句,只问:“他们分手了吗?”
傅施意愣了:“喂老哥,你也太直接了吧。正常不该先问,他们为什么在一起、怎么在一起的这些?”
游韧对这些不感兴趣。
通过和程旭那几次接触,他不喜欢那个人。但他也没兴趣打听郑观颐和程旭的过去,那都是过去的事,他和郑观颐的过去都还没理清,他没心思去关心别人。
傅施意盯着他看了几秒,摊手:“好吧。郑观颐说分了。”
意料之中,但也值得可喜可贺。
游韧紧跟着问:“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是吗?”
“你好聪明啊。”傅施意表情夸张,“不过程渣男不足为据,他那点手段随便应付。麻烦的是郑观颐,我觉得她应该挺喜欢程旭的,不然程渣男做那么多恶心的事,她都没想过分。”
“没那么喜欢也会没太多所谓。”
“……”傅施意一顿,啧了一声,“你这个思考角度,不错。”
游韧收回视线。
远处的小船拍得差不多了,正往这边靠。郑观颐整个人绷得硬邦邦的,还在帮人定点。
笨蛋。
他嘴角勾了勾。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帮你?”傅施意忍不住主动开口。
“多拿点投资份额?”游韧开了句玩笑。
傅施意平时那么能说的人,居然被这句噎住了。她狐疑地把身边这个男人又打量了一遍。
她本来是想来探他的底,免得郑观颐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可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这人刚才还一脸严肃地拒绝拿郑观颐做交易,现在却接得住她的玩笑。
她后背一凉,忽然觉得郑观颐找这个可能更危险。
不等她再开口,游韧转过头来:“我懂你的意思。”说完,他转身走了。
傅施意愣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不是啊,什么情况,她第一次帮人撮合,还准备了一大堆话没说完呢。她朝他的背影喊:“你难道不好奇她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游韧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谢了。”
傅施意歪头一看,那艘小船已经回来了,正往码头靠。
她还没反应过来,游韧已经先一步到了码头边。
船靠稳,其他人都动作飞快地起身下船,郑观颐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晕船,整个人还发虚。还没等她站稳,船身一沉,游韧已经走过去,站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好像这两人不是刚合作不久的甲乙方同事,而是热恋中的情侣。被他抓着的郑观颐比吃瓜群众表情还呆滞,僵在那里好几秒都没做出反应。
“游韧。”郑观颐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晚八点的狗血偶像剧里,正被无数双眼睛围观。她想把手抽回来,可他不放,只能低声提醒他:“你干嘛?”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又想起刚在拍摄时扫到他和傅施意站在一起,心里立刻有了猜测——傅施意肯定说了什么。
可她转头去看傅施意,傅施意居然比她还懵。
游韧看着她:“能站稳吗?”
“当然能。”
话音刚落,游韧就松了手,郑观颐紧跟着就是一个踉跄。
游韧掐准她最慌的那个点,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这次郑观颐没再试图推开他。
她觉得游韧就是故意的。
先抓住她,让她松一口气。再松开看她慌。等她那点心虚和无措都被放大到极致,他再伸手过来。这一次,哪怕她心里再清楚不该,可手心里的那点依赖,还是让她甩不开。
她抓住他的手,抬眼看过去。
果然,游同学嘴角那点坏笑还没来得及收。
奇怪。从前她总觉得,他把喜欢表现得再明显,行为上还是有分寸的。可此刻,他像是懒得再收着了。
“走吧。”
游韧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掌心滚烫,烫得郑观颐脸颊通红,却不想低头。这会显得她在气势上低人一头。
可游韧个子高,站在这小船上,船更不稳了。郑观颐抓着他,还是没法站稳。她正犹豫要不要两只手都抓住他,游韧已经更近地靠过来,直接把她揽进了怀里。
东环湖每年秋天都有候鸟停靠。这会儿,不远处湖面上正落着一群,叽叽喳喳。郑观颐被吵得眼前发花。刚放晴的天,又阴了几分,最后几道日光从游韧身后斜斜照过来。
她想推开他。
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别动。”
郑观颐一顿,仰头对上他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开口:“今天的脚本,好像不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吧。”
这话说完,两人已经上了岸。
旁边几个年轻女孩已经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在拍湖还是在拍他们。
有个工作人员小声嘀咕:“游总跟郑总监……什么情况?”但大家也都知道游韧的身份,只敢远远地议论几句,只有游祈年朝这边夸张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郑观颐看见了,有点尴尬,想挣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
他笑了声,语气很轻:“霸总总监爱上我也行。”
郑观颐眉梢一挑,嘴角跟着弯了弯。她抬起手肘,轻轻往他肚子上一顶。
一个晕船晕水的人能有什么力气。可揽着她的人却顺势俯下身,佯装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郑观颐没借机挣开,两个人就这么往休息区走。
她偏头看他,慢悠悠地说:“霸总总监可不喜欢这么柔弱的总。”
游韧没再接话,只笑着把手掌又收紧了些。
他刚刚俯身的时候,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橘子味。
很甜,勾着他想咬一口。
-
傅施意看着两人远走的身影,瞬间摸不着头脑了。
不是,这俩人什么情况,好上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做红娘的潜质。
陈定儒恰好这时回来。
傅施意凑过去:“那游某人在做什么?当众官宣嘛?”
她实在无法理解,昨天在葫芦长廊那边还那么含蓄低调的人,这会儿怎么忽然这么热烈。
陈定儒刚才拍摄时就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心里大概有数。他看了傅施意一眼:“你把郑总监单身的事告诉他了?”
“对啊。”傅施意一愣,可这并不是她找游韧谈话的重点。重点是什么,她自己也被绕晕了。
陈定儒点头:“那合理了。”
“合理什么?”
“你当初追我,知道我有女朋友前后的反应有什么不同?”陈定儒反问。
傅施意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之前一直在顾忌郑观颐有男朋友?”
陈定儒嗯了声。
傅施意一脸震惊,转头又觉得不对——那他这转折也太突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