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之前,桑荔久违地登录了自己的微博账号。
根据y的推荐,搜索“思春期”,很快屏幕里跳出一个账号,是一个暗恋bot。
-【投稿】我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知道见到你就好开心,没看见你的时候会去想你在干什么呢?去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想xx曾经夸过这个好吃,听到你喜欢的歌手的歌,我心里雀跃得就好像听到了自己偶像的歌一样……也许,这真的就是喜欢吧。
-【投稿】暗恋真的很难受吧,你只是随便给我发一条消息,我就要对着屏幕思考半天,恨不得将你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拆解开来。
好不公平,我这样左思右想,可你只不过是随手一发。
-【投稿】拜托拜托,不要这么温柔好不好?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给我希望,不要让我再继续喜欢你了。
……
桑荔沿着最新的一条投稿慢慢往前翻着,不知是不是共情能力太强的缘故,她看着那些文字,感觉自己的鼻腔也忍不住开始发酸。
夜很安静。
谢明芝和桑远都睡下了,秋雨吧嗒吧嗒敲打在她的窗框上。
桑荔关掉了台灯,蜷缩在床上。
明明,房门都已经关上了,没有人会知道她此时正在看什么,但桑荔还是本能地将脑袋和手机一起藏进被子里。
手机微弱的光落在她脸上。
桑荔摸到耳机,鬼使神差地,点开音乐播放器。
五月天。
《雨眠》。
桑荔闭上眼,就这样枕着雨声与对陈嘉野的万千思绪一起进入睡梦里。
再见到陈嘉野,已经是十二月初的事情。
其实早在一个星期之前,陈嘉野就回到学校了。
桑荔听高瞻说的,但是她自己没有看到过他。
路过二班的时候,也没有偶遇过他。
很奇怪,明明以前她都敢看他的。
但是,当确认自己大概、可能、也许,真的喜欢他以后,便开始心虚起来。
总担心自己多看他一眼,就会被察觉到埋在心底的心事。
于是在面对他时,反而表现得比以前还要冷淡。
那天轮到桑荔和程绿夏她们小组值日,晚自习放学之后,她们要打扫完卫生才能走。
偏偏那两天博雅楼的水龙头不知道为什么坏掉了,他们只能去楼下宿舍区接水。
她们小组六个人全是女生,桑荔和程绿夏便自告奋勇去提水。
两人一人提了一只红色的小水桶,踩着校园里昏暗的路灯走过去时,恰好听见几个男生正在聊天打闹。
桑荔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陈嘉野。
接水区这边光线很暗,将他的身影切割成了昏晓分明的两块。
他仍旧是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衣袖被他卷到了手肘处,脊背微弓,应该是在洗衣服。
他好像瘦了些,衣服松垮地罩在身上,但他仪态好,挺拔修长,宽阔的肩膀撑出平直薄削的肩膀线条。
和他一起的是迟延生,还有几个桑荔叫不上名字的男生。
男生们在聊最近的球赛,陈嘉野偶尔接一句,语调不咸不淡,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
其实他看起来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他好像一直都是那种,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好似有一片自己的空间,孑然独立,冷淡放空的感觉。
但桑荔还是莫名觉得他今天和以往都不同。
以前的冷淡只是寡言话少,现在是一种对所有的事情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明明之前很想要知道他的近况,但此时人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程绿夏显然也看到了陈嘉野,比起桑荔,她兴奋的神情更加溢于言表。
手肘用力撞了下桑荔的手臂,桑荔没提防,手里的水桶瞬间掉落在地上。
正在高谈阔论的男孩子们听见响动,目光齐齐地望过来。
十五中建校很早,宿舍区的水龙头都是统一修在楼下的。
女生宿舍楼在后来翻修过,在每一层的卫生间里都增加了洗漱间,但是男生宿舍楼这边就没有再修。
因此,这会儿整个接水区除了桑荔和程绿夏,都是住宿的男生们。
由于女生们的突然出现,先前还不修边幅的那几个男生立马站直了身体。
桑荔有些尴尬地捡起水桶。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她低着头,想假装没看见陈嘉野,又希望陈嘉野没有认出她。
水龙头边此时站满了人,没有接水的空隙。
程绿夏挤过去,理直气壮地嚷嚷:“麻烦让点空让我接桶水呗。”
站在旁边的男生立马将自己的水盆端下去,嘴里嘻嘻哈哈说着:“女士优先。”
程绿夏将水龙头拧开,隔着一段距离朝桑荔招手。
桑荔正要走过去。
“唰——”
另一侧的水池边,少年抬手关掉水龙头,将自己的水盆拉到一边。
隔着一段距离,陈嘉野单手撑在水池上,眼皮微抬,视线在桑荔身上顿了一秒才出声,嗓音清冽:“这里可以接。”
桑荔的大脑懵住,有些慢半拍地“哦”了声,脚步却一时忘记挪动。
余光里瞥见程绿夏正好奇地望她。
桑荔回视了程绿夏一眼,看出她的神情更多的是对陈嘉野的好奇。
犹豫了片刻,才抬步走过去。
水池边的人挺多,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小小的插曲,哗啦的水流声混杂着少年们的说话声,将桑荔刹那间鼓动起的心跳声也掩盖住。
安静在水池边站定,将水桶放上去。
鬼使神差地,她只将水速开到了中等。
不快不慢,刚好可以掩藏起她潮湿龃龉的小心思。
水池边的空隙很窄,这样并肩站着时,她的手臂几乎要挨到他的。
少年应该也发现了,身子稍往后撤了点。
夜晚的空气很清新干净,只有洗衣液的气息飘散在鼻息之间。
桑荔其实很害怕这样的相处。
因为认识,所以好像必须要讲话;
但又因为不太熟,所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站在陈嘉野另一边的迟延生很快就越过陈嘉野,笑眯眯朝桑荔打招呼:“嗨,同学,还记得我吗?我上次请你们喝过水。”
可能因为桑荔长相实在显小的原因,迟延生和她讲话时,黏糊糊的有些嗲,像哄小朋友,很不正经的样子。
桑荔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想搭理,但是又觉得不理人不太礼貌。
“有印……”象。
“啧。”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下,旁侧突然响起一道冷淡的男声,陈嘉野身子后仰,肩膀懒散抵着身后一截粗壮树干,侧眼瞥他:“要点脸,水是我请的,钱转你了。”
“你才不要脸……”迟延生顿时如同被踩到尾巴般骂了句脏话,“陈嘉野你烦不烦?人家桑荔同学明明记着的就是我请的,显着你了是吧?”
陈嘉野像是笑了声,没再说话,只是单手抄着兜,视线再次放空。
桑荔垂着眼,其实有点想问他缺考的事,以及医院的事,但这些事都不好开口,像是故意揭人伤疤。
叹了口气,她心烦意乱地拨弄着水龙头,顿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地出声:“我听高瞻说,你没有去参加noip的复赛。”
她的语气很平淡,这个切入点也选得很保守。
陈嘉野垂眼看她,放空的思绪慢慢汇聚到眼前人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嗯”了声,他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喉,像是很随意地调侃:“对不起,浪费了你那天在演讲台上的祝福。”
他的语调轻轻慢慢,很明显的避重就轻。
桑荔转过头,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路灯从不远处的校道那边照过来,抻进少年黑白分明的眼。
桑荔犹豫着,轻声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陈嘉野垂下眼帘望向她,昏暗模糊的光线里,少女瞳孔被夜色浸得水润明亮,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心脏没来由塌陷下去一块。
陈嘉野下颌线轻微绷紧,像是从喉腔里漫出一声低啧,嗓音依旧低沉冷冽,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是因为家里很重要的人去世了,所以没去参加复赛。”
桑荔神情怔住。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是听他这样讲,心脏还是突然被揪痛了一下。
胸腔里也泛出强烈的酸涩感。
她“哦”了声,又觉得这声“哦”实在太轻,可脑袋埋得很低,怕多说一句话就会暴露她掉眼泪这件事。
于是只能闷闷地深呼吸。
她的嘴巴一向很笨,此时更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妥帖的安慰人的话。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
对于她来讲,在真正很难过的时候,旁人再多的言语也是徒然,不如安静的陪伴或者一个温柔的拥抱。
可是,让她去抱陈嘉野也很奇怪。
她吸了吸鼻子,很笨拙地,她转头问他:“陈嘉野,你知道菠萝倒立会变成什么吗?”
“……什么。”陈嘉野显然没反应过来她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来,神情莫名。
桑荔看着他说:“是萝卜,菠萝倒立会变成萝卜。”
“……”
气氛倏然凝滞住。
停顿了好半晌,陈嘉野好似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说冷笑话安慰他。
陈嘉野轻轻挠了一下自己的鼻梁骨,先前还有些沉郁的心绪,忽地就消散了。
他微勾着头,后脊明显地凸起,终究还是没忍住,肩膀轻轻颤动着,像是从胸腔里漫出轻笑。:“嗯,我记住了,菠萝倒立会变成萝卜。”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桑荔的脸却红得更厉害。
回去的一路,桑荔都有些心不在焉。
程绿夏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哆哆嗦嗦地说好冷啊,住宿舍也太惨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空调。
桑荔神思不属地附和着。
心里其实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傻。
好傻好傻好傻。
她刚刚究竟是怎么让自己做出那么尴尬的事情的。
短时间内她都不想再见到陈嘉野了。
桑荔仰起头,望见晴夜的天边一牙弯弯的明月。
是下弦月,挂在教学楼的左侧。
又想起15号那天晚上陈嘉野发在朋友圈里的,差了一角才会圆满的明月。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得知他的缺憾,会先他一步就掉下眼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