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谢熙坐在铜镜面前,那张沾染胭脂的字条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字迹在他眼中变得扭曲可怖,像一团墨渍在他眼前凝成实体,颤抖、挣扎、逼近......
“啊啊啊啊啊——”谢熙脑中绷紧的弦骤然崩断,发疯似地攥住那张字条,横臂一扫,镜台上散落的物什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屋外侍候的霜色听到声响,忙上前拍门,“厢郎!瞿厢郎!您怎么了?!”
“别进来!!!”屋内传出一声怒吼,随之而来又是物什碎掉的声音,震得霜色不敢出声。
谢熙站在废墟中间,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抓住镜台边缘,强撑住身体。他猛地甩了甩头,太阳穴宛若针刺一般地痛,只觉天旋地转,脚下是万丈深渊。
为什么......谢熙的眸看向床榻,渐渐泛了红,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一生没得过几次真心实意的好。上一个对他好的人,已经死在了他面前。那时他年纪小,无力回天。
另一个......谢熙想起那天被噩梦惊醒时,黑暗中那个缠绵温柔的吻。他咬了咬苍白的唇瓣,手指下意识收紧攥住台子边缘,攥到指尖泛白。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杀掉一个欺辱他的贱.人,对钟曦月,却狠不下心。
他不明白,那个人对钟曦月到底有多恨?让他伺机入府,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杀她?
谢熙想不通。
他转眸,瞥见了镜中的自己,面纱已落,脸上可怖的疤痕乍眼,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那块狰狞的疤痕在谢熙眼中登时模糊:他看到了谢谦的脸。
血气上涌。
“咔嚓”一声。
谢熙脑中还未反应过来,拳头就已经砸上去了。
浓稠的鲜血顺着他的关节一滴一滴落在台面上,疼痛让他一瞬清醒。
差点,差点就忘了他回京是为什么?谢熙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眸如春夜寒,他缓缓收回手,扎入血肉的碎片掉了一部分,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
他盯着破碎的镜中,面目全非的脸,冷冷一笑,张开口将那张纸条吞吃咽下。
笃笃。
霜色紧张地又敲了敲门,扬声道:“郡主,郡主回来了!说是已经用过膳,正往修竹阁走呢。瞿厢郎您没伤着吧?您......哎呦!”
门被倏然拉开,霜色一时不察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脸,抬眸看向谢熙阴沉的脸。
屋内一片漆黑,谢熙半张脸陷在阴影里,自衣襟至袖口全是血点子,宛如恶鬼。
霜色被嚇得身体僵直,瞪着眼把骂人的话咽下去。
谢熙沉眸看向他,语调冰冷,“去叫郡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了张口,“就说......”
“我疯了。”
“是,是!是是是......”霜色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高声喊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霜色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修竹阁,这边竹溪正整理衣襟,露出一个温柔体贴的笑容,上前迎上钟曦月。
还未开口,霜色便跪滑至钟曦月脚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郡主!郡主您快去看看瞿厢郎吧!他疯了!他疯了!!”霜色跪地磕头,头上很快就见了红,“瞿厢郎将倚虹阁砸了个底朝天,身上全是血,只说要是见您,我们都不让进,求求您,您快去看看吧......”
钟曦月若有所思,稍稍抬了抬眉。
竹溪恨得牙痒痒,抱着胳膊冷嘲热讽,“怎么郡主不在就没有这些破事儿,郡主一回来他就疯了?若是真有什么癔症就去找府医,郡主又不会治病!”
“好了。”钟曦月一把拉住竹溪的胳膊,扯了扯他的袖子以示安抚,“我去看看罢。正巧,我也有事找他。”
竹溪立马瞪着眼,一脸不可置信,“你真去?”他甩开钟曦月的手,立马急了指着伏在地上的霜色,“这种狐媚伎俩你也信?他就是为了争宠!”
竹溪在她面前踱步,胸口堵着一股气,鼻腔中泄出点意味不明的笑音,“你一夜未回府,他一点儿也不体恤。不叫你去休息就罢了,先使这些狐媚手段骗你去倚虹阁。到时,是不是又要掉几滴泪珠子,求你疼他?”
“不论真假,我是真有事找他。”钟曦月静静凝视着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好了,更深露重,你先回去歇息罢。着了凉,我可是会心疼的。”
“你心疼?呵,你的心早不知飞哪去了,你......”竹溪的手挣扎着,妄图甩掉钟曦月,却被人猝不及防的拉近,捧着脸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脆响,满院的小侍立即低下头去。
竹溪后面的话都揉成一团,顺着喉口咽了下去,脸立即红了,期期艾艾地张口,“你,你......”
晚间的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桠映着她亮晶晶的眼。
“我发誓。”钟曦月弯起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像轻轻拂过水面,惹起涟漪的风,举着手低声耐心地哄,“我发誓不会在倚虹阁留宿,好吗?”
竹溪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个劲儿地眨眼,纤长的睫羽一直在颤,喉咙都热。
他抿了抿唇,轻轻挣开钟曦月手,往旁边挪了一步,极为不自然的吐出一个好。
妙青俯身匆匆行礼,跟着钟曦月忙往倚虹阁去了,独留竹溪主仆二人在原地。
浅云眼观鼻鼻观心,见人走远了后才敢抬头,忙凑上前,刚想说点什么,却见竹溪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红如熟虾。
钟曦月刚踏进倚虹阁,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屋内一片狼藉。霜色从她身后钻出去,贴着墙边走,手脚麻利地将屋内的烛火点燃。
烛火“腾”的一声窜起,只见谢熙坐在地上,趴在床榻的边缘,将头埋在臂弯里。搭在肘外的手血肉模糊,滴答、滴答,染红了他的袖缘。
外袍耷拉下来,勾出他玲珑的腰身,乌黑的发散落在身后,发尾有些因营养不良而导致的干枯。他整个人很瘦,修长的双腿随意叠着,鞋袜都没有穿,趾尖蜷缩冻得泛红。
“你们先出去罢。”钟曦月眸色渐渐晦暗,抬抬手吩咐道。
妙青谨慎地瞧了地上的谢熙一眼,还是拉着霜色往外走,体贴地关好门。
屋内重获平静。
钟曦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迈动步子去翻上次用的药。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谢熙的耳朵,他从臂弯中探出一只眼睛,眼眸通红,俨然是哭过一场。
眼睁睁地盯着钟曦月拎着药瓶走到他跟前,敛袍蹲下,与他平视。
这人纤长的睫毛宛如雀羽,鼻梁高挺,美得不像话,见他探出一只眼睛,宠溺的勾了勾唇角。
“哭了?”
谢熙鼻子一酸,颗颗泪珠在烛火的映照下晶莹剔透,涌出眼眶,很快便被胳膊上的衣料吸走。
钟曦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低头耐心地处理他的伤口。指尖传来后知后觉的痛,谢熙哭得更凶了。
还不等钟曦月替他包扎好,谢熙便钻到她怀里,搂住她的脖颈,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的肩上,声音微哑,“殿下......”
钟曦月敞开手,身子僵了一瞬,低头无奈,用脸蹭了蹭他的脸,声音耐心又温柔,“哭这么凶,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谢熙收紧手臂,恨不能将人揉入骨血。他没有哭出声,下颌却绷得很紧,眸光落在她身后那一地狼藉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泪落了很久,手上的血都已经干涸,谢熙才松了劲,湿润的睫毛耷拉下来掩住他眸里的情绪。
“殿下......”他的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又像呜咽,又像哀鸣,“我是不是......和谢大人......长得很像?”
钟曦月的眸如平静的湖面,顿了顿,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我一直疑惑,殿下为何不问缘由,就愿意救我于水火?”谢熙与她分了些距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神情微哀,只露出那半边没有疤痕的脸,“直到殿下那夜问我,愿不愿意去除脸上的疤痕。”
“我自小记性就很好,见过的脸,便不会忘。”他睫羽颤了颤,唇瓣不知是不是涂了胭脂,红艳欲滴,微微抬眸望向钟曦月的眼,眸中映出她的脸,“若是没有这道疤痕,我和谢大人,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是不是?”
钟曦月呼吸一窒。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谢谦在她怀里泫泪欲泣。
见她这个神情,谢熙苦涩一笑。
他低下头去,攥住她的袍角,轻言,“我愿意,殿下,我愿意的。”
“什么?”钟曦月稍愣。
“我愿意去除脸上的疤痕,哪怕,殿下只当我是替身......只要殿下不抛下我,不要再让我过以前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我都愿意的。”
“殿下,留下我。”他阖上眼,晶莹的泪滑落,微微抬起下颌,娇嫩红润的唇瓣像在邀请。
钟曦月木然地抿了一下唇,眸中情绪复杂,轻轻抚上他的脸。
屋内很安静,烛火在她脸颊上跳动,钟曦月眼中的光亮明明灭灭,落在他的唇瓣上。
终于,阖上眼。
20、020 海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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