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是太宰治头一次在智商领域，被嫌弃得这么彻底。


    但也正是这一出，让他顺利确认了一件事——初号机不在这位准教授的大脑里。


    如果ai小姐在这，汤川学不可能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完全一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


    甚至是……太宰治眼角的余光扫过室内的摆设，而后对青年教授微笑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退出办公室，顺便替对方带上门。


    侦探社事务员丢失的玩具小猫，也不在这位准教授的身边。


    预想的情况落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那位ai小姐似乎总是这样，格外擅长在既定的事实上，出人意表。


    门外，太宰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眸光微垂。


    他不认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毕竟除去初号机对宿主的选择偏好外，她的行动痕迹同样明显。相关的贴子就明晃晃地挂在社交网络上，一度成为时下热度最高的新闻兼都市传说。


    【——东京新干线惊现神秘黑客，百人手机同遭入侵，犯人写真火.辣曝光！】


    帖子内，是一张母亲哭着拥抱年幼女婴的照片，以及某个鼻青脸肿的人贩子，被警方狼狈地架着，押进警车内的短视频。


    媒体会出于职业限制，为这位人贩子打上马赛克，但同列车的乘客可不会这么温柔。


    再加上某‘神秘黑客’的群发操作，此刻，犯人满脸鼻血的惨状早就遍地都是，就差被做成表情包，全网咏流传。


    没办法，实在是这位人贩子被逮捕时，脸上的表情太精彩了。


    那三分愤怒，五分怀疑人生，还有一分小委屈的眼神，即使是隔着图片，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浓浓悲怆之情。据说此人在被逮捕时，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东京新干线是变态，偷拍我上厕所，东京新干线没人权，他们竟然骗我！”


    “说好的开右侧门呢！为什么没开，为什么！”


    短视频内，犯人的委屈与悲怆之情爆表，视频下方，评论区内的网友们同样无比激动。尤其是自称‘人在现场’的几个用户，字里行间都透着无法忽视的隐秘兴奋。


    【“是真的！我们都收到了那条未知神秘短信！”】


    【对，没错，我也可以作证！】


    【而且你们有注意到吗？犯人一直说东京新干线偷拍他上厕所……呃，照片上，他也确实是躲在厕所里，给婴儿喂的昏睡药水。”】


    【“但是诸位，新干线的洗手间里是没有摄像头的！没有！而且还是这种正上方的超清晰视角！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讨论间，一条帖子‘啵’的一声跳出来，迅速被顶上热门的位置。


    一套分析扯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就差和科幻电影一较高下。


    【这意味着——要么，这个照片是黑客先生偷偷躲在厕所的天花板上拍的，要么，是除了乘客的手机外，整个东京新干线的系统也被入侵了！列车的洗手间确实没有摄像头，但里面有烟雾探测器啊！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个黑客先生，他把烟雾探测器变成了摄像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前面就算了，后面越说越离谱。”】


    【先不说想要骇入东京的新干线系统，基本等同于要同步骇进整个东京的交通系统，以及背后的指令所。这里头涉及的工作量多大你们知道吗？没有全套的人力物力配合，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做到。】


    【还有那个什么‘把烟雾探测器变成摄像头’……】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你以为是在拍黑客x国吗？你怎么不干脆说是超级智脑现世，机器觉醒意识呢？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评论区的嘲笑不绝于耳，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手机外，恰好知道真相的太宰治：“……”


    总而言之，这条情报足以证明，初号机确实来了东京，此刻，她极有可能就在研究院里。


    唯一的问题是，她为什么没有选择汤川学？


    “扫描列车、控制乘客的手机，再加上骇入东京交通系统的算力，你的时间应该不够了才对。如果答案不是史上最年轻、最有才华的理论物理教授——”


    “ai小姐，你还能选择谁呢？”


    帝都大学内，学年庆典热闹的欢呼声不断从礼堂内传来，间或夹杂着烟花腾空的硝石音。


    庆典快结束了。


    太宰治独自一人站在安静空旷的礼堂外，他的目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落在其中贴出的到场教授名单上。


    排除最年轻的汤川学，剩余的理论物理学者共有十人，其中一些研究的领域，恰好是初号机曾对太宰治提到过的弦物理。


    他剩余的时间同样有限，不可能一个一个试探过去。


    所以，会是哪一位？


    太宰治的视线在候选人辉煌的履历上逐一扫过。


    远处，庆典的欢呼越来越大，已经进入最后的颁奖阶段。


    “来客们，教授们，本届最佳物理得主名单就在我的手中，让我们一起倒数！十、九、八、七——”


    司仪高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校园回荡。


    数道辉煌的聚光灯束从地面射出，划过帝都大学的上空，随着密集的鼓点越来越快。


    就在热烈的空气被不断推高，即将到达顶峰时，太宰治眼角的余光忽然一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落入他的眼中。


    与其他意气风发的学者不同，这位教授太老了。


    纵观他的一生，无论年轻时多么才华横溢，被无数人称为神童，但直到最后，他研究的‘多重宇宙’始终没有获得任何突破性进展，直到正式退休。


    这次也只是在多年后，以来客的身份，最后受邀参加母校的庆典，也算是完成这位老教授的临终心愿。而对于校方来说，这同样是一次有助于刺激新生代的仪式。


    无论是从警示的方面考量，还是让年轻的研究者们提前意识到，科研并不总是惊心动魄。更多时候，他们必须接受为此汲汲一生，最后却空无一物的结局。


    因此，这是最不可能的人选。


    无论是从效率、理智，还是最优方案考虑，作为高智能的数据体，都不可能将这位走到末路的老教授，列入考虑范畴。


    但——


    【“????nglo,béchotinhlinhs??????ab??nv??nhà.”】（“别怕，狗狗精灵会带你回家。”）


    遗言录像中，男孩把玩具小狗递给幼妹，将最小的女孩用力推下船舷的画面，突然在太宰治脑中闪过。


    还有那个国际记者最后哈哈的大笑，东京新干线的新闻中，母女相拥的照片……


    太宰治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权衡选择。


    “五、四、三、二——”


    人群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就在本届最佳物理得主即将揭晓的刹那，太宰治忽然脚下一转，转身走向了与最优答案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依旧不认为这是正确的答案，但，太宰治还是决定去看看。


    远处，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炸开，一瞬照亮了主席台上研究者自豪的笑容，与他手中闪闪发光的奖杯。


    与此同时，太宰治背对着光芒万丈的主席台，独自穿过静谧的庭院，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露台。


    这里是距离光芒与荣誉最远的地方，除了上了年纪的老者，不会有任何满怀激情与野望的研究者，愿意靠近这里。


    而也正是太宰治的左脚，即将踏上露台阶梯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老者的笑声，远远的从前方花园传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吗，你还碰到过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


    “是啊，确实可惜……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一定收那个叫太宰治的年轻人当学生。他会成为这条道路上的新星，见证物理学更遥远的未来。”


    “什么？你已经给他买了全套专业书？哦，入门的教授呢？汤川？哈哈哈！这可真是有魄力的决定，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


    花园内，年迈的教授坐在宽大的电子轮椅内，他的膝盖搭着一条早已磨出毛边的陈旧毛毯，手边的小桌上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玩具。除此之外，周围除了花和月光，再无其他人。


    然而老教授却笑得很开心，他一个人对着夜风自言自语，仿佛焦灼痛苦了一辈子的内心，终于在此刻获得短暂的平静和安宁。


    【……找到了，从横滨逃走的ai小姐。】


    露台后方，太宰治的脚步一顿。


    明明找到了目标，但青年没有选择靠近，而是在思考片刻后，侧身靠在了墙边。


    他鸢色的瞳眸抬起，目光透过玻璃的反光，如同无声的雪花般，安静地落在了小猫玩具的身上。


    前方，毛绒的小猫玩具像是感应到什么，搭在桌面的尾巴尖忽然动了动。但她没有开口提醒现任宿主，有访客到来。


    太宰治同样没有出声。


    于是，一个青年人，一个ai就这样沉默着，安静地听着老教授的‘自言自语’，默契地没有打扰这位老人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