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枭是个极有耐性的人。
他可以蛰伏隐忍数年,踩着腥风血雨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每每对上公孙厄,他的冷静理智便荡然无存。仿佛那十年辗转、求而不得,早已磨尽了他所有耐性。
公孙厄的手腕被卫枭死死扣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腕骨生生捏碎。他却并未挣扎,垂眸静静望着那只禁锢自己的手,唇边噙着一抹莫名的笑意,低声发问:
“督公确定现在就要听?”
卫枭肩头伤口随着他紧绷的动作隐隐作痛,暗红的血渍又浸透一层纱布。他却浑然未觉,冷冷盯着公孙厄,吐出一个喜怒难辨的字:
“说。”
“哪怕这个答复,并非督公心中所愿?”
“是不是心中所愿,只有本督自己知道,你又何须操心?”
公孙厄望着卫枭眼底不容旁人置喙的冰冷倨傲,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他漫不经心撩起衣袍下摆,倾身蹲在卫枭身旁,低沉蛊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说的却是……
“可我觉得督公给出的筹码太轻了,怎么办?”
他没有拒绝卫枭。
而是觉得,对方给出的筹码太轻。
卫枭控制不住眯了眯眼,缓缓俯身靠近公孙厄。他那只青色的盲眼在烛火下有一种非人的冰冷感,瞳仁漆黑,细如针尖,好似蛰伏在暗处的艳毒长蛇,静静锁定猎物:
“太轻?”
他低声咀嚼这两个字,让人品不出其中深藏的意味:
“那你告诉本督。”
“什么样的价码,才算够重。”
公孙厄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语调温吞,却是吐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我想要的,只怕督公给不起。”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舱内骤然陷入死寂。
卫枭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手握滔天权势,世间绝大多数东西于他而言都唾手可得。时至今日,从来只有旁人受不起他的恩赏、承不住他的提携,还从来没有人敢说他卫枭给不起。
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玩味,转瞬便被阴霾取代。
“给不起?”
他扣住公孙厄手腕的指尖骤然收紧,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难掩骨子里的强势与傲气,
“本督倒要听听,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本督给不起的。”
说句狂妄谋逆的话,哪怕公孙厄现在想要皇位,卫枭也不是没那个本事去替他挣一把。
公孙厄波澜不惊:“督公能给的,无非权柄与庇护,可这些东西皆看督公心意。今日信我,便可予我高位;他日若是生疑,便冷脸相对,赶尽杀绝。”
“这般朝不保夕的恩宠,拿来做交换的筹码,督公不觉得太轻么?”
卫枭语气危险:“本督何曾说过要对你赶尽杀绝?”
公孙厄微微一笑:“督公现下自然不会,可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卫枭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却不知是因为无话可驳,还是因为被戳中了心底那层不可言说的隐秘。他执掌权柄多年,见惯了宫中阴私诡计,自然也做过不少翻脸无情的决断。公孙厄这番话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叫人无从反驳。
他冷冷盯着公孙厄,字里行间漫出几分淡淡的讥讽之意:
“既然本督的权柄庇护入不了公孙大人的眼,那公孙大人不如说说,你想要的又是什么稀罕物件?”
公孙厄不语,而是安静注视着卫枭,那双眼里盛着几许捉摸不定的笑意。他修长的指尖沾着星点血迹,无意识轻轻摩挲一瞬,方才缓声开口:
“倘若我说……想要督公从今往后对我毫无隐瞒呢?”
卫枭闻言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公孙厄或许要他弃恶从善,要贪官项上人头,要保全忠臣良将。但唯独没有料到,这人所求竟是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
信任……
多么吝啬难求的两个字。
卫枭这一生见过太多背信弃义,听过太多甜言蜜语,越是亲近之人,捅来的刀子便越狠。他不愿死在背叛中,于是宁可将猜忌深深刻入骨血,也因此一次次躲过身边人的算计与刺杀。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信任这种东西,他到底还给不给得出。
可公孙厄偏要这个。
这样东西,确确实实戳中了卫枭的死穴。
冰冷的江风穿窗而过,浪潮永无休止拍打着船身,闷闷的声响自底舱漫上来,仿佛又扯动了肩头撕裂般的疼痛。
可卫枭此刻心头所受的震荡,远胜皮肉之伤。他盯着公孙厄静谧无波的眼眸,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你想要的,只是这个?”
“我想要的,唯有这个。”
卫枭沉默不语,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他定定注视着公孙厄,半晌才听不出情绪地开口:
“若你将来出卖本督呢?”
公孙厄低笑,眼底终于透出一点真切的温度。他缓缓覆上卫枭冰凉的手,然后一点点收紧,认真按在自己心口处。隔着微凉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下方有力跳动的心脏。
这是一颗隔世经年、因他死而复生的心。
公孙厄微微倾身,声线压得极轻,裹着一层似真似幻的蛊惑,这样令人胆寒的话语由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带着诱哄般的暧昧缱绻:
“若我将来背叛督公,便将这颗心挖给督公,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气息几乎贴着卫枭的耳廓,像是情人间呢喃的私语,可字句却又不似作伪。卫枭指尖猛地一缩,却被公孙厄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掌下那颗心脏依旧不紧不慢跳动着,一下一下、鲜活炽热。
卫枭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意森森的话:“公孙厄,你以为本督不敢么?”
公孙厄笑意不变,语气坦然从容:“督公自然敢。”
他抬眼望进卫枭幽深的眸底,轻声追问:“所以,督公应不应?”
这一问,让卫枭长久失语。
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偏执与理智反复拉扯,几欲将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应吗?
这个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十年前便已注定。
可他仍觉不甘,便好似一个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但现在让他收手,亦是绝无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卫枭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低沉郑重。
“好,本督答应你。”
“从今往后,凡事与你坦诚相待,绝不隐瞒。”
他说着却骤然攥住公孙厄的衣领,将人往自己所在的方向狠狠拉近,目光灼灼,带着不容背叛的压迫:
“但你记住,将来若是背叛本督,后果绝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一语落地,卫枭控制不住闭了闭眼,眼角眉梢流泻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哀。那种情绪极淡,更像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赢,而将来等待着自己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是夙愿得偿,还是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唯有一搏而已。
寒风穿窗而过,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将两人在地上交叠的影子揉得纷乱。
公孙厄唇边笑意不变,静静望着卫枭苍白阴郁的脸,像是早就预知所有结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落下四个近乎虔诚的字:
“督公放心。”
他让卫枭放心……
卫枭闻言睫毛剧烈颤抖了一瞬,攥住公孙厄衣领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公孙厄注意到他的动作,并未后退,反而轻轻抬手,替对方将肩头松散的绷带重新缠好打结,二人间的距离也因此更近,额头抵着额头,连呼吸都纠缠不分。
“水路潮湿,伤势不可大意,往后我每日来替督公换药。”
“嗯。”
“今日之事,可一不可二,督公切记不可再以身犯险。”
“嗯。”
“督公便只会‘嗯’吗?”
“……”
卫枭抬眼看向公孙厄,却见那人正以一种温柔至极的目光笑望着自己,光景骤然错乱,仿佛一瞬间回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场炎夏。卫枭尚且是一个青涩懵懂的小太监,而公孙厄也未戴上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温润假面。
岁月翻涌,旧影重叠。
卫枭不由得有了片刻恍惚。
公孙厄将他的怔然失神尽数看在眼底,并未出声惊扰。他缓缓倾身靠近,右手覆上对方微凉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垂眸之时,他不受控制低头,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恰在此时,桌角烛火燃尽,无边黑暗倾覆而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沉。
卫枭身形僵硬,明显惊了一瞬。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周遭昏暗给了人一种隐秘病态的放纵感,他并未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推开公孙厄,反而一点点攥紧指尖,死死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宽大的太师椅因为挤进两个人而显得逼仄起来。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到后面不知是谁先破了分寸。唇齿相磨,撬开牙关深入起来。他们贪婪掠夺着对方肺腑间的最后一点空气,极尽缠绵悱恻,直到濒临窒息才堪堪停止。
一吻终了,却是心如擂鼓,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公孙厄避开卫枭肩头的伤口,无声将人揽入怀中,贴得密不透风。好似刚才的那场赌约终于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可以光明正大拥住对方。
卫枭的视线却越过公孙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虚无的黑暗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度有些怔然。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怀抱,好像迟了很多年。
14、忆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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