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夜色已深, 万物陷入寂静。恬静的古堡只有时钟在滴滴答，壁炉中火焰只余余烬，墙角盔甲沉默矗立, 一切归于夜的暗色, 却不显半点阴森。


    月亮挂在城堡尖顶旁, 月色从拱窗流淌进去。


    五条悟没有拉窗帘, 任由月光向他倾泻。


    他抬起一只手, 张开五指, 这份洁白便从指缝间漏过，流淌在下方五颜六色的卡纸上。


    手指很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是一双成年人的手, 比记忆力应该的模样大了几分。


    他的记忆恢复了。


    “咒术界, 咒灵，五条家, 咒术高专, 夏油杰, 家入硝子，总监部的烂橘子, 狱门疆突然出现的我, 领域, 反转术式，全都记起来了。”


    “还有伊莱。”


    五条悟凝视手中的月光。


    想起埃利安在法国骑扫帚追他的车, 在高专满脸认真地宣布交往，在横滨海边和他亲吻，在草地数他的睫毛，眼睛亮晶晶地说最喜欢他。


    伊莱, 伊莱，伊莱，他的脑海里满满全是伊莱的模样。


    五条悟放下手，无意识地折着手边的卡纸，折花，折飞机，折鸟，折戒指，折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用掌心拖住振翅欲飞灵动的卡纸鸟，定定看了它一会儿，轻轻合拢手心，闷闷地“唔”了一声。


    “想见伊莱。”


    想见长大的那个，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理直气壮扑上来贴贴、会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伊莱。


    想见昨天在圣图安市场见到笑着的伊莱。


    五条悟轻声：“我的伊莱。”


    伊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变得更成熟了一点，明明在他眼里只是分开几天，却好像成长了一大截。


    五条悟有些郁闷地拨了下小鸟。


    他只是身体变大，伊莱却是灵魂成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希望不是伊莱落地比他早很多或和另一个自己有别的冒险。


    “错过恋人成长也太可惜了，若另一个自己在场更让人气闷。”五条悟把脸埋进床铺蹭了蹭枕头。


    想伊莱，虽然小时候的伊莱也很可爱，活泼的小埃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但，还是很想伊莱。


    伊莱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在找他？肯定是。


    他轻眨了一下眼睛。


    奇怪，按照伊莱直率的作风他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一分钟不耽误，下午回城堡就遇到，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打他记忆一个措手不及。


    该不会，五条悟脑海中冒出奇怪的疑问。该不会时间太久，伊莱找不到家的位置？


    既然记忆恢复，要不要离开这里主动去找伊莱，五条悟思考着，但是这样会不会反而令他们错过？


    他陷入沉思。


    城堡外，不知道自己被想念的埃利安已经到了城堡下，月光给他的猎鹿帽渡上一层柔和的白光。皎月挂在城堡尖顶旁，为城堡笼上薄纱。


    萤火虫好奇地簇拥着他，跟着他前行到城堡，一些半途被其他东西吸引走注意力，零零散散掉队。


    它们在他后面聚成一条微光闪烁的小径，又随夜风散开，成为地面上的星星。


    埃利安站定，抬头，凝视那间属于五条悟的窗户，煞有其事地摩擦了一下手掌。


    索菲亚为他指明了五条悟房间的位置，说实话，时间太过久远，埃利安的记忆确实并不清晰。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问题。


    埃利安扬起灿烂的笑容，轻巧攀上外墙：“就让英勇的埃利安拯救城堡里失忆的Satoru公主吧！”


    攀岩，埃利安也很在行，有着繁复雕饰的城堡就是最好的攀岩墙。


    他指尖扣住雕花的缝隙，靴尖点在凸出的雕饰上，就像没有体重一样三两下爬了上去。


    萤火虫跟着他向上飞了飞，太高跟不上，又飘散下来，像星星散落。


    埃利安踩住一个完美的凸起，向上跃了两步，抓住五条悟房间窗台的边缘，探出半张脸。


    埃利安睁着一双饱和度极高不容半点杂质的海蓝色眼睛，神采奕奕探出脸，嘴角压不住地翘，眼睛滴溜溜转，狡黠又可爱，他向里看去。


    月色明亮，落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躺在床上似乎还没发现他。


    很好，就是现在！


    埃利安眉目一展，眼睛一弯，腾出手就要推窗。


    他推——“诶，没推开？！”


    埃利安看了看与自己手掌接触的地方，不信邪又推了推，纹丝不动。


    “……”也、也是，高层的窗户没有从外开的道理，晚上睡觉关窗户才正常，埃利安呆滞。


    失策了，为什么毫不意外？耳侧似乎传来索菲亚的轻笑。


    埃利安缓慢眨动眼睛，想了想，他开始认真撬窗。


    五条悟：“……”


    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会儿相当明显地响起，一会儿心虚消失，试探性安静一会儿，似乎觉得没被听到，又循环往复响起。


    并不聋也没有睡着的五条悟脸色深沉起来，终于确信：“有一个小笨贼半夜爬窗进不来了。”


    至于小笨贼是谁？还能是谁？只有他刚刚还在心心念念的伊莱咯。为什么爬窗他也差不多能猜到。


    还以为伊莱华丽变身一下子成熟了好多，这不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五条悟听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被悉索里传达的情绪逗笑了，也不知道伊莱怎么做到的，鼓捣窗户的动静都这么生动，他无声起身。


    于是埃利安鼓捣着鼓捣着，抬头就发现窗内多了一个身影。


    五条悟站在窗户旁低头看他。新雪一样的头发在月光下散发朦胧的柔光，苍蓝的眼睛格外剔透，里面的云絮就像另一捧月亮。


    他们两个对视。


    “……”哎呀，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有点尴尬，埃利安动作凝固，眼神心虚犹疑起来。


    五条悟慢吞吞看了他两秒，手搭在窗框上，开了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森林的清新，带着月亮的清辉。


    也让埃利安鸟啼一样悦耳的声音传进来，埃利安半身沐浴月光，风在他周身吹动，他趴在窗沿，仰着脸对五条悟笑。


    “晚上好呀，我来带你走。”


    这时候他又不心虚了，眼睛弯弯直盯着五条悟瞧，理直气壮到可爱。


    “跟我走吧，离开这座城堡跟我走，我们一起呀。”


    五条悟后退让位的步伐停住，看着脚下不知道从哪儿一踏，整个人借力腾起，外套在风中鼓了一下又缓缓收拢，轻巧坐在窗台上的埃利安。


    他刚刚的姿势活像一只鸟张开翅膀又收拢羽翼。夜风把他的黑发吹的有点乱，猎鹿帽歪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明亮到过分的眼睛。


    他偏头对他伸出手，看起来和落在窗台的小鸟歪头对他伸出羽翼没什么区别。


    埃利安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等着他，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将他有着柔软弧度的手掌照得干干净净。


    五条悟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他反而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埃利安。


    “你这个人好奇怪。”他说，语气带着故意的小小挑剔，“一上来就要别人和你走，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和你走？”


    他表示这里有森林有城堡，有长得可爱说话又好听的小埃，他超喜欢这里的，才不想走。


    埃利安一点也没有被这份警惕打倒，反而觉得失忆的恋人很可爱，明明说不认识还会开窗，明明警惕却还和他说话。


    他就知道失忆不妨碍Satoru喜欢他！埃利安得意地晃了晃头，帽子也跟着一翘。


    他瞳孔波光粼粼漾开，眸子亮得像落了星星，眉眼弯弯，整个人都在发光。


    “因为我喜欢你！”埃利安理直气壮地说，半点犹豫都没有，“我也认识你，你的名字是五条悟，虽然你不记得，但我们是恋人！”


    “真的吗？我怎么没感觉？”五条悟秒接，他十分怀疑地说。


    把埃利安问问你的内心之类的话提前堵回去了，埃利安呆滞，他大受打击：“？”


    埃利安可怜兮兮睁大眼睛：“真的吗？真的没感觉吗？”


    “这样也没有吗？这样也没有吗？这样呢？”埃利安装可爱，埃利安扮酷，埃利安耍帅。


    他一秒八百个姿势，眼巴巴望着五条悟。


    “嗯~”五条悟一只手拄着下巴沉吟，恶劣地不说话。


    “哎~不可能呀，怎么这样~”埃利安沮丧垂头，他碎碎念，“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知道了，一定是穿越的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


    五条悟眼神无辜。


    埃利安绝不内耗，果断把原因归咎于穿越过程，他才不信五条悟不喜欢他，他重新支棱起来。


    那就更要早点走。


    “和我走吧和我走吧，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你啦~”一招不成，埃利安还有一招碎碎念撒娇大法，“求求你和我走嘛。我保证，你之后绝对不会后悔，选我不亏。”


    他双手合十，眼睛睁大，摆出自己最可爱的表情撒娇，五条悟果然难以拒绝。


    五条悟假装为难地想了想，看了看眨巴眼睛的埃利安，又看了看身后舒适的床铺。


    最后假模假样说：“好吧，看在伊莱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那只手犹犹豫豫地往前探，带着一种不情不愿。


    不经意的称呼似乎露出了些许马脚，可惜埃利安完全没发现。


    埃利安眼睛亮起来，立刻把自己的手迎上去。


    指尖碰指尖。


    五条悟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覆上来，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握，又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埃利安的指尖动了动，主动往前凑了一点。


    他理直气壮地望着五条悟，不可以反悔！


    就在两只手快要真正握到一起的时候，五条悟的手忽然轻轻一翻。


    他从袖口变戏法一样滑出一枚用卡纸折成的戒指，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埃利安伸出的手指上。


    五条悟得意洋洋。


    埃利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又抬头看向五条悟。


    埃利安的眼睛慢慢睁大。


    被骗了，但是，但是……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


    “送给你啦，那么伊莱，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呢？”


    你是否理解了爱，愿意与我走向新的故事呢？


    月光那么亮，那么亮。


    埃利安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周围的场景渐渐虚化，或者说真正虚化的是他们。


    五条悟身形缓缓改变，变回原来的模样，他们的衣着也一点点变回原本的高专制服，唯有这枚戒指改变材质保留下来。


    旧有的伊甸园篇章升入时间的河流，自动书写下已发生过当下却未发生的故事，失而复得的则翻开新的一页，与埃利安迈入新的童话篇章。


    现世世界，焦心等待许久才等到五条悟和埃利安回归的家入硝子、夏油杰：“什么叫你们约会很开心，决定今天订婚，毕业就结婚啊？！”


    过去世界，小埃利安一觉醒来茫然不解：“咦，我的本子呢？雪精灵呢？异能……异能诈骗？！”


    “！！！等等，答应过小埃的事情还没有做，故事书还没有买！”


    “嗯哼，有关这个约定，在法国重逢时我们完成了哦。埃利安想要，埃利安自会自己拿到。看，小鲸鱼童话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