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正的……”韩舟捕捉到这个词，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这里不是真正的西方极乐世界？”


    “当然……”了空抱着白兔走到杂草丛旁，蹲下身，从草丛中折了一根草，递到白兔嘴边，“因为这里是贫僧创造的极乐净土。”


    “你创造的？”韩舟反应过来，所以眼前这个了空小和尚才是怪谈源头？那慈恩法师算什么？之前在“表世界”和她一起喝茶的又是谁？


    “施主，贫僧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了空慢条斯理道，“贫僧劝你不要去追寻所谓的真相……”


    “你只要知道，这里的人都很快乐，而这份快乐是贫僧赐予他们的……”了空怀里的兔子咀嚼着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又有几只兔子从草丛中钻出，围在了空脚边转圈圈。


    “别急，一个一个来……”了空抚摸着脚边兔子的耳朵，眼里满是疼爱。


    韩舟看着这满地的白兔，从一开始，这个怪谈就频频出现兔子，斋堂里的兔肉，被污染的兔脸人，无处不在的“兔子”到底代表了什么……“小师父，你觉得这里的人真的快乐吗？恐怕他们连人类的情绪都没有了，根本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韩舟刻意把“人类”两个字咬得很重。


    “人类？”了空莞尔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在乎，“人就一定快乐吗？众生皆平等，做一只兔子，心无杂念，回归自然，不是也美事一桩？”


    韩舟没有反驳，她想了想道：“既然众生平等，那为什么这里还要吃兔子肉？佛门不是不许杀生么？”


    了空看向他，眼中露出奇异之色，“施主这话说得奇怪，人在这里可以吃兔肉，但他们本身也会变成兔子，这怎么不算平等呢？”


    韩舟一噎，差点被这个神一样的逻辑打败了，她胸中好奇如猫爪挠心一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兔子？怎么不是鱼或鸟……”


    “施主想知道？”了空嘴角扬起，玻璃球一般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想……”韩舟话还没说完，一股青草香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她眼前猝然一黑。


    等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这间屋非常简陋，除了一张逼仄的床再无其他摆设，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有丝缕阳光从洞中溢出。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动也不动，有个五六岁的瘦弱小孩跪坐在床边，神情呆滞，面颊上泪痕斑驳。


    韩舟走近几步，发现这个孩子的眉眼很熟悉，他是……了空？


    韩舟当即心中了然，她应是又进入了过去的回忆。


    “阿弥陀佛……”一个已年近古稀的老和尚缓步走近屋里，靛蓝色的袈裟上已满是破旧的补丁，脖子上挂着一大串佛珠，一双清亮的眼睛透出温和慈悲之色。


    来人竟是慈恩法师。


    他走到孩子面前，粗糙宽大的手掌抚上孩子的额头：“孩子，令慈已故，节哀顺变……她生前曾把你托付给老衲，以后就由老衲来照顾你。”


    孩子暗淡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光芒，他抽泣了两下，随后扑进慈恩法师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慈恩法师轻拍着孩子的脊背，温言道：“莫哭……从今天起，你就叫了空。”


    这就是了空关于慈恩法师的记忆？在他的回忆里，慈恩法师分明是一个很慈祥的人。


    画面一转。


    这间屋子里光线很暗，房门紧闭，了空此刻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念经，看外表似乎长了几岁。


    韩舟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这是间再普通不过的禅房，她索性另寻个蒲团坐了下来，等着看这段回忆又想告诉她什么。


    “咕咕”一声响起，韩舟眨了眨眼睛，这是…五脏庙的抗议之声？只见了空停止念经，捂住肚子愁眉苦脸。


    “不就是一只兔子吗，至于吗，我已经饿了两顿了…”了空小脸皱成一团，“而且…我也没吃多少…”


    “了空，你可知错？”门外传来慈恩法师温和的声音。


    “弟子知…可是师父…”了空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弟子真的很饿啊…弟子只吃了一口，就一口！”


    外面传来一声叹息，“既是如此，那你就再饿上几顿吧…”慈恩法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师父！”了空扑到门边，捶着门叫喊道，“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可慈恩法师已经离去，没法回应他。了空跪坐在门边，久久未动，神情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肚子犹自发出“咕咕”叫声。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圆月升起。


    韩舟的鼻子又嗅到一股青草香味，整个人陷入黑暗，再见光明时她回到了慈恩法师的庭院中。了空这会儿坐回了醉翁椅上，双手抱着兔子，一派悠然自得。


    “所以……”韩舟定了定神，回想着刚才在回忆里看到的情景，“你是因为偷吃兔肉，被慈恩法师罚了，一直怀恨于心，才创造了这个世界？” 看来她之前所见的慈恩法师都是这个了空幻化出来的假象。


    “你的愿望是…可以随心所欲吃兔肉？”


    怪谈的诞生大多来源于各式各样的愿望，这些愿望通常很难实现，也可以称之为执念。这些执念被污染后，就扭曲成了可怕的存在。比如《血色嫁衣》里的鬼新郎是想要和赵小姐成婚，《遗失村落》里的村民想要治好疫病活下去……


    但这个小和尚的愿望似乎也太癫了点……只是想吃兔肉的话，他可以还俗啊！


    韩舟又想翻白眼了……


    听到韩舟的提问，了空少见地没有在笑，他一手抚上怀中兔子的绒毛，手背上隐隐有青筋凸起，兔子在他的手里扑腾了两下。


    “施主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以安心离开此地了。”


    “我倒是想走…”韩舟抱起手臂，一脸不悦，“可是还没完成任务，我走不掉啊…”


    说到这，韩舟扯了扯嘴角，“只有杀了你…我才能离开。”


    了空抬眼望她，神色有些冷，片刻后又展颜一笑：“可惜，在这个极乐净土，施主是杀不掉贫僧的……”


    “施主，贫僧知你非现世中人，也不想伤害你，请你速速离去，不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你吧…想吃个兔子肉折腾了一帮人…”韩舟嗤笑一声，“什么极乐净土，我看分明是无间地狱…”


    韩舟冲他摇了摇手中的板砖，语调轻松：“杀不掉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最后揭秘，请耐心往下看～


    第25章


    “小舟…”


    韩舟听到有人在叫她，迷迷糊糊中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这吊灯看着好熟悉…


    韩舟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她一下坐起身，环顾四周，厚厚的窗帘将窗户遮的严严实实，靠窗是一张白色书桌，桌上堆满了毛绒玩具，旁边是一张巨大的书橱。


    这里是…她的卧室？


    “小舟，该起床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韩舟寻着声音望去，一个熟悉的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头发微卷，赫然是她的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从游戏里出来了？可刚才明明还在兰古寺大战鬼怪呢…


    而且就算自己从游戏里出来了，不应该出现在宿舍吗？


    只见母亲皱着眉头，嘴里唠叨个不停：“放假在家也不能老睡懒觉，快起来，等会儿就要吃中饭了。”


    恩，这个唠叨劲儿是自家老妈没错了…


    韩舟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显示10月6日早上10点半。


    她想起来了，今天是中秋节，学校放假。


    所以自己是趁着放假回家来了？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嫌时间太短，跑来跑去麻烦，所以没回家而是呆在宿舍里…


    韩舟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有点头晕。


    母亲见她起来了，便从房门口离开。她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书橱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了几页，发现上面有翻折的痕迹，正是自己以前看书时不小心压到的。


    她打量了下书桌，上面的玩具都是自己从小到大收集的，是陪伴了自己好多年的伙伴。


    这里确实是自己的房间。


    只是…她发现毛绒玩具堆里夹着一只兔子仿真玩偶。这个玩具是什么时候买的？怎么自己没有印象？


    她将兔子玩偶拿起瞧了瞧，这只玩偶做的很逼真，除了不会动就像一只活的兔子，红色的玻璃珠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又把兔子玩偶放了回去。


    “妈，我桌上那个小兔子玩偶是你买的吗？”


    “什么小兔子？我没买过。”


    不是老妈买的？那是从哪来的？她老爸就更不会给她买玩具了。


    就在此刻，韩舟听到背后传来“咚”一声，是什么东西撞击桌面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去。


    兔子玩偶消失了。


    …韩舟揉了揉眼睛，是自己眼花了？


    她冲到桌前，四处翻找了下，兔子玩偶真的不见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韩舟捏了捏手臂，觉得有点冷，这里…真的是自己的家吗？


    她走出房门，听到厨房传来“梆梆梆”剁肉声，从她这个方向依稀看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父亲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舟，别在那傻站着，把客厅收拾一下。”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听着无比正常。


    “好…”韩舟打量了一圈客厅，每一个家具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却并没带来多少暖意。


    “妈，我爸呢？”


    “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过，你爸出差了，不回来过节…”


    “哦…”韩舟嘴里附和着，心里却想自己根本不记得这事，她连自己回家了都没印象。


    要不出家门看看？


    她走到客厅门口，手刚碰上门把手…


    “小舟！”她回过头，看到母亲出了厨房，身上围着一条围裙，手里举着一把沾满血的菜刀，面色不愉：“都快要吃饭了，你要上哪去？”


    “我…我就出去逛一小会儿…”


    “别逛了，你还没洗脸刷牙吧？还不快去。”


    “知道了…”迫于自家老妈的威慑，韩舟灰溜溜地钻进了洗手间。


    把挤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韩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熟悉的睡衣，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两只眼睛有点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一切是假的，细节却又如此真实。


    韩舟低头朝水池里吐出一口漱口水，又抬起头，随即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嘴角高高扬起，唇边还粘着未洗掉的牙膏泡沫。


    可她明明没有笑…韩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定了定神再向镜中望去，镜中的她跟自己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切如常，只是…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数根血丝。


    韩舟倒退了几步，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梆梆梆”的剁肉声不断从隔壁厨房传来，过了一会儿又变成“滋啦”一声，是什么东西下油锅的声音。


    韩舟心如擂鼓，她走出洗手间，蹑手蹑脚靠近厨房。


    厨房里传来一股油腻的肉香。


    她向厨房里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正在炒菜，似是听到她的动静，母亲转过头看她，笑了笑：“别急，马上就好，等着吃饭吧。”


    韩舟被这个慈祥的笑晃了下神，说起来，她也是有段时间没吃到母亲做的饭了…


    她回到客厅，走到饭桌前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的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火辣辣地灼烧着，渐渐蔓延开来，让她全身发热焦躁不安，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传来：我好想吃肉…


    韩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压制这种渴望。


    过了不到十分钟，母亲端着一盘肉走了出来，她将盘子放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向她递来。


    “小舟，尝尝妈妈的手艺。”


    韩舟的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盘肉上，盘里的肉红亮油润，上面点缀着红椒，看起来十分可口。


    她感到自己口中的唾液快速分泌着，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叫嚣：“好想吃肉，我要吃肉…”


    韩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接过母亲手中的筷子，夹了一块肉，缓缓向嘴里送去…


    不对劲…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一阵刺疼传来，大脑如被泼了一捧凉水瞬间清醒。


    她把筷子扔在桌上，猝然站起身。


    自己差点被污染了。


    她望向面前这个长得很像母亲的“人”。


    “你究竟是谁？”


    “母亲”原来慈爱看着她的眼睛变得一片血红，嘴唇撕裂般张开，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菜刀，上面还是粘着血渍。


    “为什么不吃…是妈妈做的肉不好吃吗？”


    韩舟脑中疯狂鸣笛，她立刻转过身，向门边跑去，没跑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韩舟猛一低头，菜刀从她的头顶划过…


    她脚下未停，大步流星，很快来到了门边，手握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拧。


    门打开了，外面是熟悉的单元楼，对门大门上贴的“福”字已经褪色，残破不堪，摇摇欲坠。楼道里一片漆黑，黑暗里有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在涌动，萦绕着一股腥臭味。


    门口铺着一大滩血渍，因干涸而呈现暗红色。


    “小舟，别走，留下来吃妈妈做的菜好吗？”身后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韩舟没有丝毫犹豫，她大步踏出了家门。


    第26章


    “韩舟！”


    韩舟猛地一下惊醒，发现自己睡在一辆行驶的大巴车上，车窗外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她旁边坐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打扮得十分干练，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又是哪里？韩舟一脸懵。


    “怎么，才过三天就不记得我了？亏我上个副本那么费心费力带你过关。”短发女人把沾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冲着韩舟眨了眨眼睛，“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进怪谈被吓坏了？这次我可不管你咯。”


    “…蓝溪？”韩舟喃喃出声。


    前面有个穿着T恤的胖子回头，“蓝姐，别吓唬新人。”他对韩舟和蔼一笑，“小妹妹放心，这次的副本很简单，而且有蓝姐带队，通关轻轻松松，就当来度假了。”


    “老吴你可别贫了…”蓝溪猛拍了一下胖子的后背，“再简单的副本也不能掉以轻心，有多少老玩家都在低级副本栽了跟头，你忘了？”


    “没忘，知道。”老吴嘴里附和着，脸上却笑嘻嘻的，显然是没当回事。


    韩舟看着眼前两人，心中涌出无限疑惑，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不对，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刚才经历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她跑出“家门”后，长着母亲样子的怪物追了过来，她一边躲避怪物的攻击，一边冲进漆黑的楼道，黑暗中突然涌出数根触手，缠住了她的手脚…


    她拼命挣扎，想从道具栏唤出板砖，系统却没有任何反应，那些触手越缠越紧，她整个人被黑暗吞噬了…


    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这里，眼前的两人是上一周目游戏跟她组过队的玩家…她环顾四周，大巴车其他座位坐满了人。


    这些人的面目，看着都有一点熟悉……


    “说正事。”蓝溪假装咳嗽了两声，“我们这次进入的怪谈副本叫做《诅咒动物园》…”


    《诅咒动物园》…好熟悉的名字…对了，这是她上周目参与的第二个怪谈，当时她还是个小萌新。


    “韩舟你是新人，一会儿别单独行动，随时听我指挥。”蓝溪叮嘱了她一句，又和别的玩家搭话去了，“在座的都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了，先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


    “嗯…”韩舟看着蓝溪明媚的脸和一张一合不停说话的红唇，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她觉得眼睛有点痒，使劲揉了揉。


    大巴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缓缓停在目的地。众人下了车，这个地方背靠荒山，人烟罕至，往前走数十米是一道大铁门，门头上“A城动物园”几个大字已经被腐蚀，斑驳得快要脱落。


    门边石壁上还有一排血字：


    《诅咒动物园》怪谈玩家须知…


    韩舟正准备往下看，身旁的蓝溪骤然开口了，她的语调隐隐带着丝兴奋：“小舟，你知道吗？怪谈里不是只有玩家要遵守规则…”


    韩舟抬起头，见蓝溪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动物园。


    “鬼怪也要遵守规则…只不过鬼怪要遵守的规则和玩家不同…”蓝溪继续解说道，只是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急着去做什么。


    韩舟觉得这段话说不出的熟稔…她仔细回忆了下…想起来了，这番话是上一次她进入这个怪谈时蓝溪告诉她的。


    现在是怎么回事，她又回到了过去…还是记忆重现？


    “走吧。”蓝溪牵住韩舟的手往动物园里走去。


    “我规则还没看…”


    “没事，我全记住了，一会儿告诉你。”


    她的手怎么这么冰？韩舟忍不住就想缩回手，却被蓝溪紧紧捏住了手指：“小舟，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接下来我们去海洋馆。”


    蓝溪是韩舟在新手关遇到的老玩家，在新手关帮了她不少忙，韩舟很信任她。


    幽蓝的海水隔着一层玻璃幕墙包裹住她们，五彩斑斓的海洋生物在她们头顶游弋而过，蓝溪拉着韩舟往前走着，一刻不停歇。


    “蓝姐…”


    韩舟叫了一声，前方的蓝溪没有回应，她身侧玻璃幕墙后的水母逐渐聚拢成一团。


    韩舟看着蓝溪的背影，心跳开始加速。


    “你不是蓝溪吧？”


    蓝溪终于停住不动了，过了一分钟，她转过头来，她的瞳仁乌黑，眼白很干净。


    “小舟，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蓝溪还能是谁？”


    韩舟望向蓝溪身侧的玻璃幕墙，那团聚拢的水母忽然散开，露出里面掩盖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白兔的尸体，红目圆睁，在蓝得发紫的海水中沉沉浮浮…


    她将视线又放回蓝溪身上，蓝溪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仿佛还是那个热心肠照顾后辈的姐姐，可是韩舟知道，她不是真的。


    人的大脑有时会主动遗忘一些痛苦或者可怕的记忆，以抚平经历过的创伤，让生活回归正轨。


    就比如韩舟，此时才想起一件被她刻意忘记很久的事…


    蓝溪，早就已经死了。


    在上一周目游戏的《诅咒动物园》怪谈副本，除了她，所有玩家全军覆没，而自己因为运气好勉强活了下来。


    韩舟咬了咬唇，一根根扒开蓝溪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抽出。


    蓝溪冷冷看着她，眼中血丝涌现：“小舟这是做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韩舟没有搭理她，飞快转身想要离开，一回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乌压压一片“人”，都是刚才大巴车上的“玩家”，他们把这个并不算大的海洋馆挤满了。


    随着韩舟记忆的恢复，这些“人”的面孔也逐渐眼熟起来，他们都是在动物园怪谈副本里死去的玩家，此刻密密麻麻站在一块，血红的眼睛阴恻恻望着她。


    韩舟倒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蓝溪”，她的身体又冷又硬，就像一具死尸。韩舟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双冰凉的手就缠上了她的脖子：“小舟，留在这陪我吧，好不好？”


    老吴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双眼猩红，脸在海水的映衬下呈现淡淡的蓝色：“对啊小舟，留在这吧，我和蓝姐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韩舟被身后的蓝溪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她一边试图拽开蓝溪的手，一边拼命召唤跟死了一样的系统，眼看着老吴越走越近……


    蓝姐和老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在新手关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可是…她不想被永远留在这里…


    系统的道具栏终于有了反应，板砖出现在她的右手掌心，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蓝姐，老吴，后会无期…”说完这话，她握紧手中匕首，捅向了自己的心脏。


    ……


    韩舟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绿竹，她回到了慈恩法师的庭院，此刻正躺在了空的那张醉翁椅上。她坐直身子，觉得睫毛上水汽氤氲，便伸手擦去了那层水雾。


    了空正坐在石桌前，怀抱白兔，拨弄着那局残棋上的棋子，头也不抬：“施主醒了？可有做什么美梦么？”


    …这个了空可真是个阴阳大师…韩舟撇了撇嘴：“美梦算不上，不过很有用…我大概猜到你这个所谓的极乐净土是什么地方了。”


    “哦？”了空听得此言，抬首看她，面带微笑，“施主说来听听？”


    “你说我在这个极乐净土杀不了你…这我认同，我当然杀不了你，谁能在梦境里杀死梦主呢？”韩舟慢悠悠站起身，“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吧？”


    散漫的寺院，只吃肉的斋堂，无处不在的兔子…这些都是了空内心的投射。


    了空挑了挑眉梢：“施主果然聪慧…既然知道这点，你还打算杀贫僧吗？”


    “既然杀不掉你，我干嘛白费力气…不过把自己和其他人都困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这就是你所谓的快乐吗？”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世人真的分得清吗…”了空抚摸着怀中的白兔，笑容如三月春光，“更何况…我也给过他们选择真实的机会…”


    韩舟心中冒出一个疑问：“你…很恨慈恩法师吗？”


    了空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整个院子安静得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簌簌的响声，就在韩舟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怎么会恨他…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韩舟盯着了空的脸，他不笑的时候眉眼清寒，再无半点稚气，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我们等会在真正的兰古寺见吧。”


    说完这话，她就一溜烟往庭院外跑去，边跑边用余光描了眼了空，只见他坐在石桌前动也不动，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韩舟狂奔出了庭院，外面浓雾已散去，远处佛殿清晰可见，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来，是白安和飞羽。


    飞羽脸色苍白，像打了霜的茄子般精神不振，白安一手扶着他，看到韩舟后快步走到她面前：“韩姑娘，还好你没事…可有见到慈恩法师？”


    “我打不过他，先溜了，还是逃命要紧。”韩舟完全把先前立下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


    白安：“……”


    “你们跟我来，我知道回去的办法了。”韩舟向他们勾了勾手，随后向佛殿的方向跑去。白安默了默，拉着飞羽跟上。


    作者有话说：


    本章灵感来源于规则怪谈题材的鼻祖：动物园规则怪谈


    第27章


    一路上他们既没碰到一个僧人，也没遇见一个兔脸人，整个寺院一片死寂，仿佛除了他们外没有任何活物。


    佛殿很快进入韩舟的视野，它明明沐浴在阳光下，却似冰雕雪铸般散发丝丝寒意，殿前石阶上散落着一把香，不知是被谁随意丢弃在这。


    韩舟弯腰拾起了那把香，快步走入佛殿，白安和飞羽跟在她身后，殿中空旷冷清，那尊金身佛像拈花微笑，垂眼看着他们，目光森冷异常。


    韩舟手捧着香，走近佛像前的案台，她从那把香中取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炷，悬于烛火上点燃，再插进香炉中。随后她看向白安和飞羽，示意他们也照着做。


    白安没有动，漆黑的眼淡淡注视着她，飞羽本来就蔫蔫的，见自家公子没动作，便更像一根弯折的竹竿杵在那。


    …真是两个难搞的npc…韩舟只好各取三炷香塞入他们手中：“信我，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白安握紧手中的香，还是静立未动，神色冷淡，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


    湖面之下暗潮汹涌。


    在她印象里，白安一直温和又好沟通，她说什么话，他也很少提出反对，此刻才发觉，对方可能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之前的言听计从只是层虚假的表象，更像是对危险之人的安抚防备。


    她无奈地按了下额头，直视他的双眼，用很真诚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不会害你们，如果我真的要害你们，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二人对视良久，直到韩舟的眼睛都有点发酸，白安才微微一笑，神色亲切柔和，仿佛刚才的冷淡模样并不存在。


    “好。”


    待白安和飞羽各将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后，韩舟退后几步，紧盯着佛像。


    祂的笑容瞬间隐去无踪，金色眼瞳中流出一滴清泪，“啪”一声落在地面。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抖动，膨胀又收缩……


    “小舟，你知道吗？怪谈里不是只有玩家要遵守规则，鬼怪也要遵守规则…”


    只不过鬼怪要遵守的规则和玩家不同，所以给玩家看的规则都会加上xx怪谈玩家须知


    梦里蓝姐的话，其实是韩舟潜意识的化身，在提醒自己，飞羽为什么会被污染。


    她最初来到兰古寺，山门上的规则开头是：“《深山古寺》怪谈玩家须知”，而在极乐净土，规则开头是：“兰古寺来客须知”。


    兰古寺的规则是给玩家看的，极乐净土的规则是已被同化的怪物才要遵守，若是普通人，越遵守规则就愈加趋向鬼怪，游戏在这给她挖了个大坑。


    她也是因为精神值超高，才扛住了没有被污染，想要回到真正的兰古寺，就必须要违反“极乐净土”的规则。


    眼前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目露慈悲，在香烟缭绕中迷蒙不清。


    韩舟知道，他们已经回到原来的寺院。奇怪的是，原来在佛像附近诵经的蓝衫僧人此刻不在殿内。


    “我们回到兰古寺了。”韩舟看向白安和飞羽，“不信你们出去看看。”


    飞羽先是呆滞了一瞬，随即跟打了鸡血似的一阵风窜出殿外，不到半刻，便传来他满是欣喜的声音。


    “公子，我们真的回来了！外面都是蓝衣僧人还有香客！”


    韩舟衡量了下他的音量，心想这应该不算喧哗吧…不过无所谓，就算他再违反规则也不会被拉回“极乐净土”了，因为她即将终结这个怪谈。


    想到这，她看向白安：“你不出去看看么？”


    “韩姑娘呢？”白安的嗓音和风细雨，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我在这再上会儿香。”韩舟语气很随意，“你们先出去吧。”


    白安敛眸：“那在下先告辞了。”干脆地转身离去。


    等白安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韩舟呼出一口气，她还挺怕他又跟她抬杠不愿意走的…


    她在殿内转了一圈，片刻后抬头望向佛像，开始自言自语：“不知道这佛像够不够坚硬，一板砖拍上去能砸碎吗？”


    “施主的胆子真大，居然想砸碎佛像，不怕得罪佛祖，降罪于你吗？”了空凭空出现在佛殿角落里，他身着一件满是破旧补丁的靛蓝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嘴里虽在说着威胁的话，眉毛却弯弯的，眼中光辉流转。


    “我开个玩笑而已。”韩舟扬起嘴角，“了空小师父，我们又见面了。”


    “施主当真执着…”了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不把这真相告知你，你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你知道就好。”韩舟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来吧，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了空将衣摆一撩，原地盘腿坐了下来：“两年前，师父曾下山为村民治病，施主去过佛塔，之后的事应都已知晓。”


    “嗯，我知道。”韩舟点头，看来石函上记录的有关慈恩法师生平都是真事？他真的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好人。


    “他圆寂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了空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灾祸即将降临人间。”


    灾祸…是指怪谈吗？


    “师父他在信中并没说得很详细，只是嘱咐我要小心，若是遇到逢难的百姓尽量帮上一帮。”


    “在这之后，果如师父所说，妖邪现世，横行各地，只有这兰古寺暂时没受侵扰。”了空说到这，面色十分凝重，他攥紧了衣角，“所以，我的愿望是…完成师父的遗愿，替他守护好兰古寺，还有这些来寺里寻求庇佑的人”


    韩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你管这叫守护？”


    “怎么不算守护？”了空难得蹙了下眉，“他们在寺外随时会被邪祟侵扰，只有在这兰古寺才安全。”


    “在这寺内就不算被邪祟侵扰吗？”韩舟心中五味杂陈，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以为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了空脑袋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摇晃了下头，“这不重要，我给过他们选择，只要他们够安分，遵守这寺院的规矩，就能一直安稳活下去。”


    韩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兰古寺的那些"规则”。


    “就算有一次违背也无妨，我还给过他们第二次机会…甚至都违背了，他们也可以进入我创造的乐土，在那里无拘无束，不用守任何规矩…”


    的确，无论是白衣女子还是沈蟠，他们都是两次违反了规则，才被拉入那“极乐净土”。


    韩舟叹了口气，这小和尚初衷是好的，只可惜这个充满善意的愿望被怪谈给扭曲了，他的意识也被污染了，直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那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反派坏，就怕反派自成逻辑，你甚至无法指出他的逻辑错误。


    “还有，你如果不是因为吃兔肉被罚，才怀恨在心，又为什么老跟兔子过不去？”天知道韩舟被搞得以后看到小白兔都要有阴影了。


    了空静默片刻，站起身向韩舟走来，对她伸出手，韩舟第一反应是躲开，想了想又停住不动。


    了空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股草叶的清香，这味道她在佛塔中假白安身上也闻到过，现在想想他应是了空幻化而成。


    了空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韩舟的眉心，她眼前一黑，待得见光明，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禅房内，幼时的了空跪坐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哦，这是上次了空给她看的回忆后续？韩舟又找了一个蒲团坐下，准备好好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了空的肚子还在咕咕直叫，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韩舟都有点看不下去了，这慈恩法师，体罚也得有个限度，别把孩子给饿出病来。


    就在这时，门外映出了一道黑影，“吱啦”一声木门被推开，明亮的月光照进禅房内，将房内阴霾驱散，慈恩法师站在门口，身着靛蓝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佛珠，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盘子。


    “师父！弟子知道错了！师父原谅弟子吧！弟子再也不敢吃肉了！”了空急急地扑了过去，拽住慈恩法师的衣袖赌咒发誓。


    “我知道…好孩子，饿坏了吧，来，吃吧。”慈恩法师慈爱地抚摸着了空的头，将手中的盘子递给他。


    了空愣了愣，接过盘子“谢谢师父…”他看了看盘里的东西，“这是…月团？”


    “今日是中秋，原不该在这天罚你。”慈恩法师眼里似有疼惜之色，“只是佛门慈悲，杀生乃大戒，若不罚你，只怕你难以记得这教训…”


    “弟子明白…”了空低下了头，“弟子知错…”


    慈恩法师欣慰地点了点头：“知错就好，快吃吧。”说罢轻轻拍了拍了空的背。


    了空捏起一块月团放入口中，“真甜。”他又捏了一块递到慈恩法师嘴边，“师父，你也吃。”


    “好，好…”慈恩法师笑着一口咬过了空手中的月团。


    门外一轮皓月当空，整个寺院浸润在这温柔的月色中。


    韩舟明白了，这个兔子，是了空的愧疚和心魔，而这份愧疚在了空意识被污染后被扭曲成诡异的存在。


    怪谈里的boss并不都是至恶，这在上一轮的游戏韩舟也遇到过类似的，只不过上一轮的韩舟并不需要杀boss，她只需要解开谜题通关。


    那这次呢？她也一定要杀掉了空才能通关吗？


    了空的手指离开韩舟的眉心，韩舟睁开眼睛，瞧着了空一团稚气的脸，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施主。”了空缓缓开口，“我给你个选择，你可以离开兰古寺，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离开。”


    第28章


    “你可以离开兰古寺，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离开。”


    听到了空的许诺，韩舟有些惊讶，这个离开的意思是…通关吗？


    “没错，尊贵的玩家。”突如其来的机械音把韩舟吓了一跳，系统怎么上线了？它从来不会在怪谈副本中跟她对话，因为这相当于帮玩家作弊了。


    “他的意思就是让你一人通关，但npc们的死活你就不能管了。”系统说到“npc们的死活”几个字时加重了语气，不过被韩舟忽略了，她正处于“怪谈boss居然给她开后门”的震惊中…


    不用再累死累活找线索，也不用拼死拼活打boss了，直接通关！韩舟以前从没遇上过这种好事…这次的游戏是怎么回事，还能这样？她还想多问上几句，谁知系统解释完又匆匆下线了。


    “施主，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从异世而来，不用长久受这灾祸之苦。”了空此刻的神色竟和那金身佛像一样悲悯，“但他们不同，即使离开兰古寺也逃不开被邪祟侵蚀，不如永远留在这…”


    “我可以庇护他们。”了空似乎并不是对自己身上的异化完全无知无觉，“至少…不会比在外面更痛苦…”


    韩舟陷入沉思，说到底，npc都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即使再像真人也不是人，她救他们也只是为了游戏币奖励…


    但当王铁柱和王田儿的脸划过她的脑海，她又有些迟疑。


    “不对。”她摇了摇头，自己之前只是玩游戏太沉浸了，错把他们当真人，他们毕竟不是玩家，她也不需要为他们的生死负责。


    据了空所说，这些npc在外面一样会进入怪谈，了空这个boss至少对他们没有太大恶意，规则也比较宽松，不如就让他们留在这里…


    还有…她瞧着了空一团孩子气的脸，杀佛门中人，年纪还那么小，她还怪下不去手的，实在太罪过了…而且对方的实力她在“极乐净土”见过，能拉人进入噩梦，杀他并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犹豫！


    “好，就这么说定了。”韩舟干脆道，“你让我离开，我不再管这里的事。”


    了空笑了，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此乃明智之举，施主请跟我来。”说罢他往佛殿门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后，发觉韩舟没有跟上，又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她。


    韩舟站在原地，她的脚好像被冰冻住了，迈不开步子，但她心里明白，不是自己脚动不了，而是自己潜意识不想动。


    为什么会这样？这明明是多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啊！有什么不愿意的…


    “施主？”了空的声音有些冷，“你不会反悔了吧？”


    韩舟慢腾腾向前挪了一步，眼前忽然浮现出张姐在房里为她铺被褥的画面。


    真的不管她了吗？


    还有……


    “白安？”韩舟瞳孔骤然紧缩。


    白安的身影出现在了空身后，银色剑光一闪，手中那柄长剑穿过了空的胸膛。


    从了空胸口探出的剑尖冒出一撮火苗，白安松开剑柄，了空的身体委顿在地，刺穿他的那柄长剑整个燃烧起来，连同他的身体一起被包裹进火焰中。


    了空跪坐在地上，身上烈火熊熊燃烧，面上却并无痛苦之色，那双清亮的眼看向韩舟：“施主，我死了，极乐净土里那些…被邪祟侵蚀的人能变回原样吗？”


    韩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原来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也许他只是知道了却无力改变…


    至于他问的问题…已经被怪谈同化的怪物，即使消灭了怪谈源头，它们也无法变回人类，只会跟着怪谈一起消亡…


    但是…韩舟看着了空那满是期待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都会变回人，就像从前一样，寺院里其他人也会安然无恙。”


    了空笑了，如释重负。


    “如此…贫僧就放心了……”


    了空脖子上的佛珠光芒闪烁，散为星点，他的身体在火光中逐渐化成烟雾，一阵风吹进殿中，烟雾和光点都随之消散，归于虚空。


    结束了。


    韩舟怅然若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发现白安正面若冰霜地看着她，从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你来了有多久了？”韩舟警惕地看向白安，她和了空的对话不会全被他听去了吧！


    白安轻轻笑了，漆黑的眼里却并无笑意，像在冰鉴里镇过：“不早不晚，就在你们说真相的时候。”


    …这不就是全听去了吗，那他应该也听到自己那句“你让我离开，我不再管这里的事。”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不对，她紧张个什么？白安听到了就听到了呗，能拿她怎么办？


    “嗯，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用再多解释了…”


    韩舟假装没看见他那副冰冷模样，随意扯了几句：“邪祟已经被你清除，兰古寺的人都安全了…这里没我事了，我先走了。”


    说罢她飞快往门外走去，路过白安身侧的时候，被他伸手拦住了。


    “韩姑娘…”白安缓缓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方士。”韩舟镇定自若道。


    “是么？方才那个邪祟说你是异世之人。”


    “…是又怎么样。”韩舟撇了撇嘴，身为玩家，和你们这些原住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啊。


    “…”白安沉默了一瞬，眼里翻涌着韩舟看不懂的情绪，“听你和那妖邪所言，你对它们甚是了解，它们究竟从何而来？还有……”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看向韩舟：“可有彻底根除之法？”


    啊？韩舟愣了，他问她，她怎么会知道！她玩了怪谈游戏这么久，也不知道怪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一个npc问出这话，就像在质疑游戏创造者为什么要创造出他…至于根除之法…对她这个玩家来说，就是通关所有副本，对他们npc来说…大概是要杀掉所有怪谈boss？


    她瞥了白安一眼，从刚才起他的态度就不怎么好，她凭什么告诉他。


    “我不知道。”韩舟对着白安露出一个甜笑，“这些都跟我无关。”


    她猛地推开白安的手，向殿外跑去。


    “韩姑娘，等一等！”白安当即追了出去，却见韩舟的身影隐没在一道白光中，转瞬消失无踪。


    白安站在佛殿前，攥紧了手。


    …


    “恭喜玩家韩舟，通关怪谈《深山古寺》。”熟悉的机械音又在韩舟耳边响起，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黑猫客栈的大门前，四周环绕着参天古木。


    “这次居然直接回休息站了，挺好。”韩舟长长呼出一口气，奇怪了，她明明没有打boss，却觉得身体好疲惫。


    “玩家是否要阅读《深山古寺》的背景介绍？”


    韩舟选了“否”，以后这些怪谈的背景介绍她通通都不想看了…看了添堵。


    “现在开始结算奖励…


    “通关奖励：游戏币2000枚，由于玩家拯救了多名土著npc，额外奖励游戏币10000枚。”


    “天呢，发财了！”韩舟喜出望外，有这么一大笔钱，她马上就可以住进上等客房了！至于剩余的怎么用可得好好规划一下。


    “怪谈boss赠送福利：佛珠一串，可以抵挡鬼怪攻击。”


    这是…了空送她的？韩舟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顺便恭喜玩家，已解锁世界大地图。”


    作者有话说：


    只有这一个boss是男主杀的，其他的都还是女主来杀哈


    第29章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韩舟坐在一间食肆里，嘴里嚼着冰糖小元子，遥望街上的景象。这里不像她当初刚进副本时那么冷清了，青石板路上熙熙攘攘，茶馆酒肆杂货铺里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鼎沸不绝。


    食肆店主正是她上次遇到的那位，他一改之前的颓废样，面带得意之色走到韩舟面前，“我就说吧，兰古寺根本供不起那么多人，这不，人都被赶出来了。”


    韩舟笑了笑，没说话。


    店主继续唠叨：“听说兰古寺的住持圆寂了…唉，那个住持可是个好人啊，平常没少接济穷人…”


    “不过大辰天子崇道贬佛，咱们普通百姓自然也没多少信这个，那兰古寺平常香火并不旺盛，出了邪祟之事倒是一个个去求庇护了…”


    “都说当朝国师能长生，通鬼神，还不是没法解决这邪祟之事…我看啊，是徒有虚名。”


    旁边一人插嘴道：“店家你胆子真大，敢妄议国师大人。”


    “啊…就当我没说过…”


    店主的吵嚷声不时钻进韩舟耳朵，但她对说了什么倒没多在意，她随意打量四周，蓦地瞥见街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张姐！”韩舟激动地叫出声。


    张姐拉着个小毛驴正慢吞吞走着，见到韩舟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我说妹子你怎么不见了，还担心你呢，原来早就离开兰古寺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啊…”韩舟打了个哈哈，“对不住…我家里有点急事所以先走了，走得匆忙忘了跟你说了。”


    她拉着张姐坐下，对店主说：“店家，再来一碗小元子！”随后笑呵呵转向张姐，“这碗小元子就算我给你赔罪了。”


    “没事，这算什么…妹子你是不知道，幸好你离开的早…”张姐拍了拍韩舟的肩膀，“现在寺里乱成一锅粥，好多人不明不白消失了，听说是因为高僧突然患病去世，给了邪祟可趁之机，兰古寺也不安全了，我们这才下山回家了…”


    其实现在那里很安全…韩舟正想着要不要劝张姐回去，又听张姐摇头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哦…


    “我没跟你说过吧，我有个弟弟，那小子本来一心读书考功名，两年前不是各地开始闹鬼吗，他就嚷嚷着要学驱鬼之术，后来跟着一个方士离家出走了…”


    “对了，我那个弟弟叫张生…他眼角有颗小痣，你以后如果遇见他，帮我劝劝他赶快回家…”？韩舟手中的勺子顿住了，张生？和血色嫁衣那个副本的张生是一个人吗？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就算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奇怪，因为都在一个世界观下…


    她的记忆回到了昨天。


    “恭喜玩家，已解锁世界大地图。”


    空中出现一道电子光墙，一张大地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上面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只有几小块用彩色标注。


    “彩色的部分都是你通关的怪谈，灰色部分都是你还没通关的…”系统开始解释。


    “灰色部分怎么那么多？”韩舟有些不满，这说明她还有好多副本要过。


    “咳咳…”系统机智地迅速转移话题，“彩色部分你可以随时进入，现在这些地方都属于非怪谈地带。”


    搞半天所谓的“解锁世界大地图”，只是可以返回她通关过的怪谈…她还以为有很多新鲜地方可以去，这游戏可真小气…


    韩舟想着反正三天假期也没其他的事，就来兰古寺附近的城镇瞧瞧，她没直接回兰古寺，因为怕撞上白安，这个npc烦的要死，万一遇上了，到时他又要拉着她问东问西…还好在这里见到了张姐，能确认她安然无恙。


    “好啊，张姐，我要是见到你弟弟，会帮你劝他回来的。”韩舟和张姐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返回黑猫客栈，如今的她也算兜里有钱，可以名正言顺住进三楼的上等客房。


    也是等住进去才知道，它为什么被称为上等客房。


    韩舟走进房间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家了，客厅里的陈设都是那么熟悉，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客厅，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向窗外望去，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据黑猫掌柜所说，上等客房能按照她的心意变成她想要的房间，看来她心底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家了。


    她走进卧室，天花板上挂着熟悉的玻璃吊灯，书桌上摆着从小到大积攒的玩偶，她先在玩偶里翻找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兔子玩偶后，松了口气，都怪《深山古寺》副本，梦到回家差点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桌子旁是一个巨大的书橱，书橱里大多是历史神话一类的书籍，不过因为高中学业繁忙，她很久不看了，现在得空，正好用来打发时间。


    她随手抽出了其中一本，深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山海经》。这本是她小时候母亲给她买的，她只翻过一次，后来就搁置了。


    她躺在床上随意翻阅起来，几个小时后，她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寓”


    韩舟惊地坐起了身。


    《山海经》里写着：“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不是吧，这么巧…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韩舟跑去开门，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寓抱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


    “韩舟，这是你的晚饭。”


    韩舟接过食盒，仔细打量起寓来，它肥硕的身体长满又细又密的毛，看着分明就是一只巨型老鼠，但变小的时候会生出一双翅膀…


    她就说“寓”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个休息站的npc都是按照山海经里捏的？那黑猫掌柜呢，又是哪个神兽？山海经里像猫咪的异兽还挺多的…


    说到黑猫掌柜，韩舟自从回客栈后就没见过它，她问道：“小寓，黑猫掌柜还没回来吗？”


    “没有…掌柜的最近很忙。”


    这黑猫掌柜一天天的到底在忙什么呢…韩舟真有点好奇了，于是又问：“掌柜的到底去哪儿了？”


    寓欲言又止，灰色的耳朵不断抖动着，看它憋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韩舟最终还是放过了它。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寓离去了，韩舟回屋将食盒放到桌上，一边吃一边点开了商城，接下来又是愉快的购物时间。


    她照例购买了伤药和污染试纸，如今她手上除了a级道具，还有了空给的b级道具：一串佛珠，将佛珠挂在脖子上，可以抵御b级怪谈中boss攻击，这可是个好东西啊…要是所有的怪谈boss都能像了空这么大方就好了…


    说起来，以后怪谈的boss都要她一个个杀过去吗？那也太累了…韩舟瘫倒在床上哀嚎。


    三天假期一过，韩舟又得进副本了，不等系统通知，她自觉走到客栈门口，熟悉的机械音在耳边准时响起：“尊贵的玩家，你即将进入的下一个怪谈是《阴阳集市》，难度为b级。”


    韩舟踏出客栈门，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凉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水汽，将她的面庞润湿。


    她的面前是金色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沙粒，溅起朵朵银花，碧穹上有海鸟翱翔而过。


    她低头向自己身上望去，胭脂色的襦裙变成一席黑色长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是揣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抓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出来，这东西因为沾染了湿气，手感黏糊糊的。


    那是一把纸钱。


    第30章


    韩舟手微微哆嗦了下，凝视那团黏在一起的纸钱良久，最终把它揣回口袋。


    游戏不会给无用的东西，这纸钱肯定有它存在的道理，最好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有了深山古寺怪谈的经验，她也不再疑惑集市去哪了，估计等会儿就会有npc来提示，她望了一眼碧蓝的大海，缓缓向海岸边走去。


    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金色的沙滩上撒着五彩的贝壳，海风轻拂，韩舟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来旅游度假的。


    海岸边凭空出现了百来人，打扮各不相同，皆是满脸迷茫之色。


    “这是哪？”


    “我刚刚明明在街上……”


    “我怎么会到海边来了！”


    众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位姑娘。”其中有个身着青色长衫满是书生气的男子，无意间瞥见站在一旁的韩舟，语气中满是惊讶，“你这衣服……你怎么能穿黑色？”


    韩舟感到莫名其妙：“黑色怎么了？”


    青衫男子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黑色只能皇室才能穿，寻常百姓穿可是会被杀头的！”


    “……”韩舟无言以对，她倒是忘了，这个古代背景应该是有皇帝的，封建王朝就是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避讳，但是吧，他们还能追到怪谈里管她吗？在这里她只需要担心鬼怪。


    “不好意思哈，但我就这一件衣服，换不了。”韩舟随口答了一句，青衫男子似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噎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韩舟不再理他，沿着海岸边漫步起来，想找找看有没有线索，刚走了几步，就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顺着目光望去，是一位年轻女子，彩绣辉煌，一头墨发梳成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戴着纯金挂珠钗，一看就非富即贵，这位女子定定站在那，似乎盯着她很久了。


    当韩舟看清女子面容的时候，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脸竟然和蓝溪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眉心有颗红色小痣。


    韩舟快步向女子走去，在她面前停住，上下打量她。


    “蓝姐？是你吗？”


    蓝溪是她新手关遇到的老玩家，韩舟刚被拉进怪谈的时候，跟所有新手玩家一样惶惶不安，不知所措，幸好蓝姐出现了。


    “没事，老玩家不都是这么从新人过来的，我带你。”蓝溪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明媚温暖，她对大部分新人都很有耐心，教授他们有关规则怪谈的一切事宜。


    只可惜……


    面前的女子轻扬眉梢：“蓝姐？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是啊，蓝姐早已经死了，这个女子可能只是跟她长得像而已。


    “嗯…”韩舟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怎么，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人吗？”女子似是察觉到韩舟的失落，语调温和地问道。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韩舟看着女子熟悉的面容，忍不住想多在她身上找点故人的影子。


    “既是如此，说明我们两个有缘，不如相互认识一下。”女子露出一个春光般和煦的笑容，“我叫阿月，你呢？”


    “我叫韩舟。”韩舟听到阿月这么说，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她情不自禁拉住阿月的手，“阿月，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阿月露出有点意外的神色，她顿了顿，微笑着道：“当然可以。”


    韩舟瞬间喜气盈腮：“阿月，你叫我小舟就好。”蓝姐也是这么叫她的。


    “好的，小舟…”阿月眼里全是笑意，她也不是没见过刻意接近她的人，但像面前姑娘如此真挚的还是第一个。


    “对了…”韩舟想起了正事，“你知道这里哪里有集市吗？”


    阿月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本来就在逛集市，街上突然起雾了…等雾散去我就到了这里…”


    “……”看来又是被拉进怪谈的倒霉npc，韩舟叹了一口气，“没事，等会儿你跟紧我，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阿月：？


    看她一脸迷惑不解，韩舟跟她解释：“这里可能会出现鬼怪……你别害怕，只要遵守它们的规矩，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明白了…”阿月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们这是遇上妖邪了……”


    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韩舟：“听舍弟说，妖邪占领之地凶险异常，进入者九死一生，若不幸遭到邪祟侵蚀，就会化为鬼怪，永困于此…”


    “说的不错。”韩舟握紧阿月的手，“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离开，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阿月轻轻一笑：“那就多谢你了…小舟。”


    周围一部分人似是听到她们的谈话，都围拢过来。


    “所以我们这是撞鬼了？”


    “天哪，我真是走了霉运了！”


    刚才提醒韩舟不要穿黑色的青衫男子一脸愁容：“我明明足够小心谨慎，从来不去偏僻之地，有闹鬼传闻的地方更是绕道走，为什么逛个集市也会中招…”


    又是集市……韩舟看向其他人问道：“你们也是在集市上被拉到此地的吗？”


    “是啊……”


    “我也是……”


    “唔…”韩舟陷入沉思，看来每个怪谈选择npc进入的方式不同，像《深山古寺》那种是温和型怪谈，只是放出消息吸引npc进入，若是他们不靠近便也相安无事，但现在这个副本跟《遗失村落》一样，会主动挑符合条件的npc，强行拉他们进来…


    面前这群npc就是被怪谈选中后拉进来的倒霉蛋了……


    韩舟张了张口，准备说什么，却发现海上起雾了。


    雾气转浓，将太阳遮蔽，金色沙滩褪色暗淡，和海浪一起隐没在浓雾中。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纷纷惊疑不定地向海面望去。


    原来的一片碧色只剩铺天盖地的灰白。


    苍茫雾气中出现一个巨型黑影。


    “怪物！是怪物！”有人惊声尖叫。


    “别吵！”韩舟皱起了眉头，“叫那么大声，被怪物发现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此话刚落，人群果然安静下来。


    浓雾中的庞然大物逐渐靠近岸边，如同海底沉睡的巨兽苏醒，从无尽深海浮出水面，巨大的利爪伸向人间…


    青衫男子抖如筛糠：“神啊，保佑我…我不想死啊…”


    …韩舟对祈祷有点过敏，刚想提醒他别喊神了，突然感到她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在颤抖，本来暖和的手此刻变得冰凉，她看向身边的阿月，只见她面如金纸，眼中全是恐惧之色。


    她在害怕。


    韩舟还没见过蓝姐害怕的样子，她拍了拍阿月的手：“别怕，游戏…鬼怪一般不会刚开始就杀人的…”


    除非有人一开始就违反了规则…但是现在规则还没出现，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违反。


    想到这，韩舟心里也开始打鼓。


    阿月听到她的安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话语间，那只巨物撕开雾气，降临岸边。


    一阵强劲的海风袭来，吹散了雾气，太阳却并未出现，本来蔚蓝的天空此刻阴沉沉的。


    沙滩上的金色沙粒都像掉了色般变得灰扑扑一片，五彩的贝壳化成腐烂的海藻，隐隐散发出恶臭。


    他们好像一下从度假村来到地狱。


    巨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不过那不是什么怪兽，而是一艘巨大的船，船身高高耸立，如一座城楼漂浮在漆黑的海水中，上面的白帆迎风舞动，船头插着面血色旗帜，旗帜上印着几个大字。


    “泉先号。”


    好壮观的船啊…这是韩舟的第一反应，在她看来，眼前这只船就跟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差不多大了。


    “泉先号…”阿月在旁边念了一句，语气中有讶异。


    “你听说过？”韩舟问道，


    阿月犹豫了下，轻轻开口：“听说过，这是父…当今圣上派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船。”


    “长生不老药？”韩舟撇了撇嘴，秦始皇也曾经派徐福出海找过，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世上哪有长生不老这种好事，就算真的可以长生不老，那也不是人了…


    “所以肯定是没找到吧？”


    阿月看了韩舟一眼，神色复杂，半晌后她微微颔首，“是的，不但没找到，这艘船也没有回来过，据传是遇上海难…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韩舟摸了摸下巴，听着就是个不吉利的故事。


    “泉先号！这艘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不会是船上的人回来了吧？”


    “都这么长时间了，船上的人早死了吧…”


    “那回来的还能是人吗？”


    …


    众人议论纷纷，却也心有顾忌，压低了声音。


    那艘船安静地停在海岸边，过了好一会儿，一架长长的梯子从船上伸出，落在海滩上。


    船舱里走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子，他顺着梯子缓缓而下，来到众人面前。


    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人本应皮肤黝黑，可眼前这个人却面色苍白，似是很久没见太阳了。


    他的嘴唇猩红，湿润润的，像刚饮过鲜血，一双眼就如同漆黑的海水。


    他目光森然，唇角却带笑。


    “各位，欢迎来到泉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