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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带球跑路(3) 只有赢了,


    商队又走了两日, 终于到了雁回关。


    关城建在两山之间,土灰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起伏,上面的威远军军旗在风中铮铮作响。


    日头挂在天上, 空气里弥漫着土气。


    商队到的时候刚过晌午, 金掌事熟门熟路,先去领了牌子,又找了个背风的空地扎营。


    等着出关的商队不少,关下的毡帐连成片, 却井然有序。


    余朝晚瞧见新到的商队先去关口签字, 定了扎营的地方才敢动。


    巡逻的兵士比别处多了不少。隔着关口,还能看到关外有不少流民, 大半都是高夷人的打扮。


    这一路上, 余朝晚和金掌事的夫人熟络起来。他的夫人姓刘, 原是大晟人。嫁给他以后在顺天府活了大半辈子, 若不是大晟起了兵祸, 她也不想离开。


    高夷如今也不太平, 右贤王携六部叛乱, 高夷王被迫放弃王庭北撤。可金掌事是高夷人,大晟若真的乱了,他们这些异国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能先回高夷再做打算。


    夜里起风了,天冬怕余朝晚着凉, 将带的厚衣服都找了出来给她盖上。


    旁边的毡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别看威远军的主力调走了,这关口一点没见乱,还是铁桶一块。”


    “威远军在塞外威名远扬,更何况谢大人出了名的治军严,这雁回关乱不了。”


    远处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旁边的说话声渐渐消了。


    余朝晚躺在帐子里听了一夜的刁斗。


    四更刚过,商队的人就醒了,将毡帐收好,东西装车。五更的更鼓刚响,关门就开了。


    入关有严格限制,只让大晟人进,高夷人一律不许进,那些流民跪在地上磕头,守关的将士牢牢握着手中的长枪不为所动。


    出关这边,倒是没什么限制,只是带出去的东西查得严,盐、铁一律不许带出关,粮食也有定量,多了不行。


    天冬扶着余朝晚,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她将手中的包袱抱得很紧。那里面装着她们用银票兑来的金叶子,分了好几份全都缝在夹棉的衣服里,不容易被发现。


    余朝晚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没事。”


    金记的商队排到关门前,关卒验了堪合,对了名册,又上车翻货,毡包挨个拆开,看了又看。


    查到女眷时,关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落在她的肚子上,皱了下眉。


    金掌事赶紧解释:“这是蔽号掌柜的遗孀。前月病死在顺天府,就留下这遗腹子。”


    关卒看了看堪合又看了看她,转头跟旁边的老卒说了几句,眼睛一直朝她身上瞟。


    余朝晚心跳得像擂鼓,面上却仍旧镇定。


    过了好一会儿,关卒走回来,说了句“放行”。


    天冬紧紧抓住她的手骤然松了。


    出了关,天冬替余朝晚将面纱戴好,扶着她上了车,依旧是她们主仆二人一乘。


    出了关,官道变土路,周围是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余朝晚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关门口依旧排着长队,与关外的荒原比起来,关门显得格外的小。


    “姑娘,咱们出来了。”天冬轻声说。


    “嗯,出来了。”


    这时余朝晚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将手轻轻放上去,没再回头。


    *


    天还是灰蒙蒙的,带着些墨蓝。


    马蹄声踏破夜色,疾驰向前。再有一段就到了官道的岔路口,往北是顺天府,往右是京城。


    谢砚知勒住缰绳,看向前方,从京城方向的官道上冲出三骑,见到前方有人也立刻停住。


    鬼炽握着手中的刀,策马走到谢砚知身旁。


    “殿下?”为首之人迟疑片刻,出声。


    谢砚知终于看清来人,竟是安国公府上的亲卫统领秦臻。


    秦臻翻身下马,向前几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铁令:“殿下,国公爷令。太子战死于潼津,京畿大军溃散三十里。新帝急诏,各路兵马进京勤王。国公爷让属下传话,请殿下即刻回京,万不可延误!”


    谢砚知看着他手中的令信,“太子怎么死的?”


    “汉王麾下先锋叶坤扬,于潼津设伏,太子中箭,坠马后被乱刀……”


    谢砚知眯了眯眼睛。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爷!”墨松从马背上跃下,险些跌在地上,他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火漆密信递给谢砚知:“您刚出营一会儿,叶将军那边就来了密报。”


    谢砚知接过拆开,借着微弱的天光扫过。是叶坤扬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


    “太子既殁,汉王不日东逼京城,此役军中损失惨重,粮草仅够半月,实乃强弩之末。三皇子初立,人心浮动,五城兵马司不足恃。若使汉王先入京城,则大势去矣。请殿下即刻回援,挟勤王之名,控京城之防。”


    墨松悄悄觑了眼谢砚知的脸色,有些发白。


    “爷。”墨松忍不住劝道:“您的身子……况且姑娘她已经……”


    谢砚知睨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秦臻出发前,安国公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让谢砚知立刻拔营。他膝行向前两步,以额触地:“殿下,太子已死,如今天下就是一盘乱棋。新帝逼死先帝,得位不正,谁先入主京城,谁便能做主。国公爷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殿下回京。殿下与国公爷筹谋二十年不就是为了今日,还请殿下火速拔营回京!”


    说完,秦臻瞥了墨松一眼,墨松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爷,您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在此时前功尽弃!威远军十万余人的性命都系于您一身。况且,姑娘若真的没了,就算您此刻赶回去也无济于事……”


    谢砚知忽然抬眼。


    墨松被钉在原地,后面的话生生截断,那眼神有些空洞,却让人通体发寒。


    “让开。”


    墨松咬牙,跪着向前两步:“爷,今日纵然一死,奴才也在所不惜。爷,您想想安国公,想想叶将军,还有身后十万威远军将士。您今日若是走了,便是舍弃他们的性命。就算姑娘还活着,您找到她,又能如何?以后让她跟着您亡命天涯吗?让小主子继续过您这样的日子吗?爷!您三思!”


    谢砚知握紧手中的缰绳,看着了墨松良久,忽然笑了下:“是啊,她和孩子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墨松心头一松。


    谢砚知抬眼看向顺天府的方向。墨松说得对,就算他现在回去,查出她没死,然后呢?汉王得了这天下,他的筹谋落空,再重新缩回去,等着别人来取他的命?就算他找到她,也不见得护得住她。


    只有赢了,坐上那个位置,往后的路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墨松。”


    “在。”


    “传令姜焕,威远军主力即刻拔营,沿黄河而上,去孟津渡,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洛阳城的城墙。”


    “……是。”


    “鬼炽。”


    “在。”


    谢砚知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扔给他:“你回顺天。第一件事查清楚从火场里抬出来那具尸体究竟是谁?我准你验尸。第二,去查天冬,何时死的,怎么死的,把尸体挖出来验清楚。”他顿了顿,“告诉青竹,让他滚来见我。”


    “若有人阻拦……杀!”


    “是!”


    鬼炽领命,策马而去,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前方。


    东边泛起鱼肚白,谢砚知望向顺天府的方向,闭了闭眼,随后调转马头往军营方向而去。


    *


    高夷的地界没有界碑,只有荒无人烟的荒原和延绵数百里的草原。


    出了雁回关,越往北,人烟越少。白日里太阳晒得人头晕,到了夜里温度骤降,得裹着厚衣服睡才不会觉得冷。


    商队沿着干涸的河床已经走了三天。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河床被晒得龟裂,裂痕纵横交错。


    余朝晚坐在骡车上,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扶着肚子,六个多月的身子已经很沉了,车每颠簸一下,腰都像要被生生折断,她抿着唇,一声不吭。


    天冬拿出水壶递给她:“姑娘,您喝水。”


    余朝晚摇摇头,她的嘴唇已经干得起皮,可仍旧不敢多喝水。白日里商队要赶路,太阳落山才扎营休息。水喝多了便要下车解手,她现在的身子不仅折腾还耽误行程。


    金掌事的夫人说,右贤王叛乱,高夷王弃了王庭,但不是所有的部落都听右贤王的,也有部落对高夷王忠心,两边打得有来有回。这条商道虽然不经过战乱区,却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因此越快到达他们的部落越安全。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金掌事停住,商队随之停下。余朝晚被颠得往前一倾,天冬忙伸手扶住她。


    余朝晚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金掌事在最前面,正跟几个骑着马的人说话。那几个人穿着杂色的袍子,头发编成辫子捆在耳后,腰间配着弯刀。


    余朝晚心头咯噔一下,那种样式的刀她认得,之前在威远军军营时,右贤王的人佩的就是这种刀,那应该是高夷军中的制式。


    金掌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什么。为首那人接过钱袋子掂了掂,眼睛却往后面的车上瞟,他扯了下缰绳,策马绕着商队走了一圈。


    “姑娘,他们看着不像普通的劫匪。”天冬将装着金叶子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余朝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几人应该是高夷兵士,收了钱不放行,就是有更大的图谋。商队有十几个护卫,他们一共九人,不仅佩着弯刀,马上还有狼牙棒,真打起来,护卫不是他们的对手。


    “天冬,我们从后面下车。”


    天冬吓了一大跳:“姑娘,您的身子……”


    “走!”余朝晚打断她,已经扶着车沿从后面往车下挪。天冬赶紧跳下车,扶住她。


    余朝晚迅速观察了下周围,指向河边:“往那边走,河床下有枯草能藏人。”


    话音刚落,高亢的呼喝声响起,接着就传来金掌事变了调的喊声,随即马蹄声、金属交接声、尖叫声接连响起。


    “跑!”余朝晚扶住肚子,拽着天冬就往河床边跑去。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二人。


    一支利箭从余朝晚脸颊上擦过,带起一丝血线。身后传来哭喊声和重物砸地的声音。风裹着沙子,像是一把把刀在脸上割。


    河床在十几丈外,河堤不高,有枯草足够藏人。


    天冬半扶半拽,两人跌跌撞撞下了河床,余朝晚一脚踩空,膝盖磕在石头上,一股钻心的疼痛直冲天灵盖。天冬将人架起来往一处凹陷的河壁下拖,用枯草藏住两人的身形。


    “姑娘,您怎么样?您的肚子……”天冬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发红。


    余朝晚将手按在肚子上,感受片刻,一点动静都没有,平日里这小东西闹腾得厉害,可今日像是感受到危险格外安静。


    “没事。”她压低嗓子,“别出声。”


    河堤上传来马蹄声还有她们听不懂的高夷话,听语气像是咒骂,余朝晚紧紧抓着天冬的手,两人贴在河壁上,感受到马蹄从头上的河床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余朝晚觉得浑身都僵硬了,因屏住呼吸而肺部缺氧,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马蹄声才终于远去。脚一软,她瘫坐在地上。


    天冬依旧不敢说话,也跌在她身旁,紧紧挨着她。


    恢复了些力气,余朝晚看向天边,日头发红已经西斜,她扶着河壁站起身,“不能待在这,那些人没追到商队的人会回来收拾东西。”


    天冬看了眼她的肚子,“可您……”


    “我没事。”余朝晚打断她,“走。”


    两人沿着河床往马蹄声消失的反方向走。河堤边全是龟裂的泥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余朝晚一手扶住肚子,一手被天冬搀扶着,走得不快,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天冬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发抖:“姑、姑娘,您听……”


    余朝晚竖起耳朵。风里有声音,像是低沉的呜咽声。


    一瞬间,全身血液凝固住。


    是狼嚎,而且不止一匹。


    忽然,前面河岸的草丛里亮起一只绿幽幽的眼睛,很快出现第二双、第三双。


    狼从来都是成群结队。


    天冬下意识将余朝晚往自己身后护,一把抓起一旁的枯枝,手抖得厉害。


    “往回。”余朝晚强行镇定,“慢慢退,不能转身。”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不露一丝怯意。两人一步一步往后退。


    领头那匹狼瞎了一只眼睛,剩下那只眼睛盯在余朝晚身上,却没有立刻扑过来,反而随着二人的步调一步步往前。


    忽然一匹狼从河床上跳下来,落在她们身侧不远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


    余朝晚护着肚子,手心全是冷汗。


    那匹狼向前一大步,嗅了嗅,忽然呲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天冬一把推开余朝晚:“姑娘,快跑!”


    话音未落,她已经挥着枯枝朝那头狼冲了过去。


    那匹狼一口咬住天冬的胳膊,天冬发出一声惨叫,被狼扑倒在地。


    余朝晚捡起一块石头扑过去,重重砸在狼的脑袋上,狼吃痛松开嘴,发出愤怒的呜咽。


    更多的狼从河床上跳下来,形成扇形将二人围住。


    余朝晚紧紧握着石头,将天冬护住。她知道光有石头没用,一匹狼尚且挡不住,更何况是七八匹。


    受伤的那匹狼呲着牙再次靠近,余朝晚咬牙举起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带球跑路(4) “她那么恨


    倏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钉入那匹狼的左眼,狼哀嚎一声, 原地转了两圈轰然倒地。


    余朝晚猛地回头。


    河堤上方, 暮色里站着几个人影,为首之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袍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手中握着一张弓, 弓弦还在震动。


    女子口中呼喝几句,急促, 威严, 那匹独眼的头狼呲着牙看了她片刻, 还是缓缓退入黑暗, 剩余的狼也紧随其后, 消失在河堤的枯草中。


    她从马背上下来, 将弓背到背上, 跳下河床,走到余朝晚跟前,打量她片刻, 开口:“你们今日运气好,遇到了我, 不然你们骨头渣都不剩。”


    她的大晟话不算流利。


    “你会大晟话?”


    “我嫂子教的。”她咧嘴一笑,格外明媚,伸手扶住余朝晚,又招呼身后的人:“将这丫头抬上马,她流太多血了。”


    两个高夷汉子跳下马, 从身上扯了一截布条将天冬的手臂扎紧,又取了一张皮子将她裹起来放在一匹矮脚马上。


    余朝晚想跟上,却被按住,高夷女子问她:“会骑马吗?”


    “会。”


    女子转头对另外一名高夷男子说了句什么,那人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走过来,一把将余朝晚抱了起来。


    “他抱你去马上。”


    余朝晚这才放松下来。


    汉子将余朝晚放到马背上,将缰绳递给她,最后却瞪了她一眼。


    “别掉队,夜里的荒原可不止有狼。”她翻身上马,踢了踢马腹。


    余朝晚跟了上去。


    走了一截,她回头看余朝晚,见她紧紧跟在后面,笑道:“你的马骑得不错。我叫阿琅,你叫什么?”


    “余朝晚。”


    阿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听,不过没有我嫂嫂的名字好听。”


    余朝晚浅浅笑了下,没说话。


    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出现点点星光,隐隐有犬吠声传来。


    走近后,那些星光化成一顶顶毡帐,错落排布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面。最外面是一圈枯树干扎成的围栏,门口还拴着几匹矮脚马。


    进了门,阿琅吩咐人将天冬直接抬进了最东面的一顶毡帐,余朝晚下马想跟过去,被阿琅拦住。


    阿琅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少女,“那是巫医的帐子。那丫头伤得不轻,得让巫医看看。”她的目光落在余朝晚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余朝晚下意识将手放在肚子上,沉默片刻:“六个多月。”


    阿琅用高夷话对着一旁的老妇人说了句什么,老妇人走过来扶住余朝晚。


    “你先跟她去休息。巫医看病的时候,不许人进。”她说完,转身钻进了一旁一顶稍大些的灰白色帐顶的毡帐。


    余朝晚看着巫医的帐子没动,妇人轻轻拽了下她,冲她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毡帐。余朝晚又看了眼,正准备跟老妇人过去,灰白色的毡帐动了下,从里面出来一人。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四姑娘!”


    “泠鸢!”


    阿琅也从帐中出来,刚刚她告诉泠鸢自己在河床边救了两个大晟姑娘。泠鸢从一年多以前跟着赤那来到高夷,就再未见过大晟人,想着出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余朝晚。


    泠鸢比余朝晚记忆中的样子胖了些,也黑了些,她身上穿着高夷人的袍子,头发梳成一根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


    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对方,彼此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阿琅地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嫂嫂,你们之前认识?”


    泠鸢回过神来,点点头,又对余朝晚道:“进帐里来吧,外面风大。”


    她转身进了毡帐,余朝晚迟疑一瞬,跟了上去。老妇人想拦,阿琅说了两句高夷话,她便退下了。阿琅在门口站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毡帐里面很宽敞,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几张狼皮,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张半成品的皮活,针线还插在上面。


    泠鸢指了下旁边那张铺着厚毡垫的矮榻:“坐那儿吧,软和。”


    余朝晚慢慢挪过去,坐下来。


    泠鸢去木几上倒了一杯热奶茶递给她:“暖暖身子。”


    “谢谢。”余朝晚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视线模糊。


    她低头喝了一口,腥味很重,但热流顺着口腔往下,往四肢百骸涌,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泠鸢坐到她对面,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肚子上:“阿琅说她在河床边救了两个大晟的姑娘,一个受了伤,一个怀着身子……我没想到会有你。”


    余朝晚看着手中的杯子:“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烛火落在泠鸢脸上,格外柔和,“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那张路引,我也不可能从京城出来。”


    “不过那路引上有记号。”她语气很随意,“出了京城就被我扔了。我用你给我的银子另外买了一张。本来想去南面的,但是谢砚知的人追得紧,我就换了方向往北走。后来,辗转到了雁回关,在那遇到了赤那,又跟着他到了这里。”


    听到谢砚知的名字时,余朝晚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热奶茶洒在地上。


    “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余朝晚隆起的腹部。


    余朝晚没有答话。


    泠鸢看得出来她不想提她的事,想来应该是经历了许多事,不然也不会怀着身子孤身来到高夷。她不愿意说,泠鸢也不再问。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走到余朝晚身边,给她披上。


    “这里不比大晟,这个季节夜里已经冷了,你穿得少,把这个披上。”


    余朝晚攥着袄子的领缘,鼻头一酸,“泠鸢,谢谢你。”


    泠鸢瞧见她手腕上有一条极淡的粉色痕迹,顿了下才轻轻拍拍她。


    “天冬跟我一起,她被狼咬伤了……”


    泠鸢怔了怔,她猜不出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仍安慰她:“别担心,格温是我们这最好的巫医,天冬会没事的。”


    余朝晚闭上眼,点点头。


    帐内又安静下来,隐隐能听到外面风声在呜咽。


    “你……”余朝晚轻声开口:“过得好吗?”


    泠鸢放下手中的针,笑了下:“好。”


    她答得干脆。


    余朝晚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格外真切,眼角弯起来,像新月。


    “赤那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却总是将最嫩的肉留给我,去猎最好的皮子给我。我刚来的时候,其他人看我是大晟人不喜欢我,他护着我,从不让我受委屈。”


    说着她掏出一个骨哨,“赤那给我做的,他说遇到危险就吹这个狼骨哨子,他多远都能听到。”


    余朝晚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光,语气里溢出的笑意。


    “那就好。”她垂下眼,真好,这个世上总算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坏事,总算有人过得不算太糟。


    泠鸢走到她身边坐下,将手搭在她手上,“都会过去的。”


    她的手即便捧着热奶茶,依旧很凉。


    “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轻轻“嗯”了一声。


    *


    孟津渡的河水浑黄,翻滚着向下游涌去。


    夜色中,威远军正从临时搭好的木桥上渡河,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淹没在奔涌的水声中。


    谢砚知站在甲板上,一袭玄色直裰,衣角被江风卷起。他将手放在心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对烧黑了的镯子。


    忽的,他看到对岸的火光里站着个人,一身素色衣裙,正看着他,嘴角含笑。


    “朝朝。”


    他往前踏出半步,船身被水流带得一晃,墨松在他身后,眼疾手快拉住他。


    “爷!”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碎成千万片,重新化成汉王帐中的点点篝火。


    谢砚知缓缓站直身体,“传令,渡河后不必扎营,直扑洛京城外。天亮前,我要看到汉王帅旗。”


    墨松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兄弟们已经赶了三天的路”,可看了眼他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洛阳城外三十里,汉军营帐延绵十余里,灯火如龙。


    威远军抵达时,天边的刚刚泛起蟹壳青。


    诸将聚在中帐,围在沙盘旁。


    汉王围了洛京两日,却一直没有攻下,如今军中粮草断绝,军心不稳,早有逃兵。


    “大人,”姜焕指着沙盘东侧,“汉王在此设了重盾阵,但探马来报,其前锋营昨夜哗变,杀了督粮官。此时两翼包抄,再正面冲击,一击可溃。”


    谢砚知没看沙盘。他伸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啪地钉在沙盘上洛阳城的位置,箭尾颤巍巍地晃。


    他说,“中军直进。”


    其他将领不领其意,“大人,虽说汉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可中军直进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我说中军直进。”


    诸将互看一眼,又看向姜焕,姜焕知道汉王军中有内应,此战一起必会倒戈,但是两翼包抄的法子更加稳妥,可中军直进确实是最快获胜的法子。


    “末将领命。”姜焕说。


    诸将见他如此,纷纷领命。


    谢砚知站起身,将玄甲拿起穿在身上。


    “爷。”墨松硬着头皮上前,“您的身子……”


    谢砚知扣甲的手顿住,侧头看他,声音平静,“我怎么了?”


    墨松腿一软,跪在地上,“奴才该死。”


    谢砚知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将玄甲穿戴整齐,“放心,我死不了”


    墨松却觉得心头发毛。


    战鼓声响起,威远军如黑色潮水般奔涌向前,汉王前军刚开始还能勉强抵御,可很快后军乱起,叶坤扬临阵倒戈,与威远军成前后包夹之势,汉王军中生乱。


    谢砚知身穿玄甲,一马当先,径直冲着汉王军旗而去。


    “大人!”姜焕在身后嘶吼:“中军还在推进……”


    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厮杀声中。


    谢砚知像是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感受不到疼痛,一人一马直冲汉王帅旗。宛如一尊杀神,长剑染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叶坤扬从汉王后军奔袭而来,远远瞧见谢砚知的身影,心头猛跳,手中长枪挥舞,将一人斩于马下,催着坐骑朝他奔去。


    汉王见叶坤扬临阵倒戈,心知大势已去,调转马头朝侧翼突围。


    谢砚知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挥剑斩开扑上来的敌军,向着汉王方向而去。


    他从地上拔起一杆长枪,朝汉王扔过去,汉王被长枪贯穿左肩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战马嘶鸣,谢砚知手中长剑挥舞,几名汉王亲卫被击退,他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叶坤扬终于带着人马赶到,替他挡下其余攻击。


    “谢砚知。”汉王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卫承煦许了你什么好处?本王可以许你双倍。”


    谢砚知冷笑一声:“卫承煦?他很快就会去陪你。”


    话音刚落,他抽出长枪一扫,汉王的头颅滚落在地。


    谢砚知用长枪挑起汉王头颅,高呼,“汉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威远军很快便控制住局面。


    姜焕浑身是血,走到谢砚知身前跪下:“大人,汉王已死,降卒两万余众,洛京城守将未开城门,还请大人示下。”


    “原地扎营。”


    谢砚知坐在主帐中,浑身是血,手中拿着那对玉镯子,暗红的血水已经将镯子的缝隙浸透。


    墨松拿着金疮药和纱布走进来,“爷,奴才为您包扎伤口。”


    谢砚知坐在那不动也不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伤亡如何?”


    墨松手上动作未停,“前锋营折了一成多,中军不到一成。”


    谢砚知“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手中的镯子。


    “墨松,你说她若自焚为何带着我送她的镯子?”


    墨松手上一抖,没敢接话。


    “她那么恨我。”他自说自话,“怎么可能戴着我送的东西去寻死。”


    “除非,”他抬头看向帐外如血的残阳,“那不是她。”


    墨松猛地抬头。


    谢砚知脸上露出笑意,似乎对自己的推断十分满意,他将玉镯收好,站起身。


    “该准备进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带球跑路(5) “她替我杀


    格温的毡帐光线昏暗, 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帐子角落里摆满了各种土色的瓶瓶罐罐。


    天冬躺在靠里的羊皮褥子上,右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 面色惨白, 听到动静,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姑……娘……”她的声音干哑。


    余朝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跪坐下来,拉着她没有受伤那只手。“没事了, 没事了。”


    天冬裂开嘴扯着嘴角笑了下。


    余朝晚看着她, 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姑娘……奴婢没事……皮外伤……”天冬哑着嗓子,勉强吐出几个字。


    “别说话了。”余朝晚眨了下眼睛, 将眼泪憋回去, “躺着好好休息。”


    天冬点点头, 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余朝晚替她将被子盖好, 才撑着榻沿缓缓起身。


    巫医格温坐在角落里, 看上去五十出头, 身上穿着件灰褐色的袍子, 脸上画着奇怪的图腾,正用药杵捣着草药。她未抬眼,嘴里说了两句。


    泠鸢转头对余朝晚道:“她说天冬性命无碍, 但是伤了筋骨,往后那只手干不了重活, 针线活也做不了。”


    余朝晚看向天冬,这几日下来,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一张脸已经脱了相。眼泪终是没忍住,簌簌往下落。她微微抬头, 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擦干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余朝晚低声对泠鸢道:“泠鸢,你能帮我问问格温……这孩子,能不能拿掉?”


    泠鸢猛地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姑娘,你……”


    余朝晚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将手轻轻放上去,“它……不应该来的。”


    泠鸢张了张嘴,劝阻她的话终是没有出口。她转身用高夷语与格温交谈。格温起初只是摇头,依旧捣着手中的药杵。泠鸢又说了几句,格温放下药杵站起身走到余朝晚身旁。


    她伸出手在余朝晚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随后收回手,对泠鸢说了几句,神色严肃,又看了眼余朝晚,带着几分责备。


    泠鸢脸色微变。


    两人又说了两句,泠鸢转头看向余朝晚:“格温说,快七个月了,胎儿已经成形,手脚都长全了。这时候强行引产,要先用猛药催宫,再用钩子把胎儿钩碎,一点一点掏出来。”


    余朝晚的心猛地缩了下,下意识摸向肚子。


    “她还说,”泠鸢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忍:“以你现在的身体,气血两亏,又连日奔波,根本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孩子没了,你大概率也撑不住。就是侥幸活了下来,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而且……”


    她抿了抿嘴唇:“格温说,她不做这种杀生的营生。高夷人相信,成形的孩子已经有了魂,强行打掉,母亲的魂会被孩子缠住,永远困在这片荒原上,回不去天上的故乡。”


    余朝晚站在那,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很鼓了,每日都能感受到它在动,它像是一个寄生者,长在她的骨血里。


    “知道了。”她低声道。


    回到泠鸢的毡帐,余朝晚坐在那张铺着厚毡的矮榻上,双手撑着榻沿,盯着矮几上的烛火,没什么表情。


    泠鸢倒了杯热奶茶递给她:“别想这没多,活着才有未来。”


    余朝晚看着她手中的奶茶,没接,“泠鸢,这不是一个孩子。它是锁链。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以为我自由了。可它还在我肚子里,时刻提醒着我——”


    她闭上眼睛:“我逃不掉。”


    泠鸢看着她这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原先那个阳光明媚的谢家四姑娘就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她有好几次都想问她经历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余朝晚不想说,她便不问。


    她坐到余朝晚旁边挨着她,“在雁回关时,我差点死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大概是活不成了。是赤那救了我。被救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真好。”


    “我不是劝你生下他,可已经七个月了,格温不会帮你,这荒原上也没有别的大夫会帮你。可若你执意要寻死,办法多的是。可天冬呢?她如今还躺着病床上,你若是死了,她怎么办?”


    她将手搭在余朝晚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好好想想,究竟是要活还是要执意寻死。”


    余朝晚坐在那没有应声。


    接下来两日,余朝晚没有出过帐子,她躺在床榻上,眼睛盯着帐顶,从天亮盯到天黑。泠鸢端进来的食物,她几乎没有动过。


    看她这样,泠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帐帘被掀开一条缝,钻进一股冷风。余朝晚睁开眼,看见阿琅探进半个脑袋,冲她招手:“喂,大晟的丫头,出来看日出!今日的朝霞好看得很!”


    余朝晚没动。


    阿琅却不依不饶,直接钻进来,一把将她拽起来:“走走走,我嫂嫂说你两日没下过床,再躺下去要发霉的。这会儿虽然冷,但是待会太阳出来就暖和了。”


    她被阿琅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毡帐。


    荒原还沉寂在灰蓝色的晨曦里,远处的山峦起起伏伏,朦胧地像一道剪影。空气很凉,吸上一口,脑子瞬间清明。东边的霞光从山脊背后渗出来,将周围的天烧成暗红色,像是一匹织了一半的锦缎。


    部落的东侧用枯枝围了一圈,里头几十只羊挤在一起取暖。


    “前几日,刚下了几只小羊羔,我带你去看看。”说着阿琅便将她往羊圈拽。


    五只小羊羔,三只白的,两只黑的,正跌跌撞撞追着母羊吃奶。


    余朝晚站在羊圈外,手伏在枯枝上,看着那几只小羊羔。


    忽然,肚子里动了下,清晰、有力,像是一只小脚丫,一脚蹬在了她的肚皮上,她觉得肚皮都鼓了一下。


    她站在那,浑身僵住。


    过了许久,却再也没有动静,仿佛刚刚那一下只是错觉。


    阿琅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隔着厚厚的袍子。她似乎感觉到掌心处有一个微弱的心跳,藏在她的身体里,与她的心跳同频。


    羊圈里,那只黑色的的小羊羔,跌跌撞撞走向它的母亲,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母羊肚子下面钻。


    太阳缓缓从山脊背后探出来,金光洒在荒原上,将每一处都照得透亮。暖意将寒气一点点逼走,她抬头看向渐渐升起的朝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回去吧。”她轻声开口,却不再似前两日那般死寂:“我饿了。”


    回到毡帐,她倒了一碗热奶茶,一口气喝了下去,又拿起一旁的胡饼吃了半张。


    泠鸢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两日来积攒的担忧终于消了大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泠鸢。”余朝晚放下碗,“能不能让格温帮我看看,怎么才能把身子养好,怎么……让他平安生下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指轻轻抚上去,神色里并没有母性的温柔,反而多了一种认命的妥协。


    “既然不能打掉,”她说,“那就生下来。”


    “生下来以后呢?”泠鸢问。


    余朝晚沉默了很久。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洛京的城门缓缓打开,安国公的人早已制住了西城门的守卫。


    谢砚知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千甲士,威远军仍旧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


    洛京城乱糟糟的,汉王围城那两日,五城兵马司的人跑了一半,有家丁护卫军的人家还能幸免于难,那些一般的富户却遭了殃。


    谢砚知的坐骑穿过朱雀大街,老百姓躲在屋子里透过门缝往外瞧,看见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黑甲卫赶紧缩了回去。


    宫门大开着。


    安国公站在台阶下,身后站着一众朝臣。


    谢砚知翻身下马,安国公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他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众朝臣纷纷朝他拱手,他仿佛没有看到,径直走进大殿。那张龙椅上空着,旁边的柱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是卫承煦登基那日,御史台的老臣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安国公跟进来,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卫承煦昨日逃了。”


    谢砚知微微蹙眉。


    “汉王围城,他知道守不住。”安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日夜里换了太监的衣服,带着两个亲信从东华门出了宫。我已经派人去追,城里太乱了……”


    谢砚知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殿外,朝臣们依旧侯在外面,天空灰蒙蒙的,寒风在空中打着漩往殿里钻。


    “报!”一名亲卫入殿,跪在地上,“大人,在东华门外一处巷子里发现了新帝的尸体,旁边还有个女子,是长宁伯府的……吴姑娘。”


    “吴嘉仪?”


    “是。”亲卫咽了口唾沫,“是吴姑娘杀了新帝,用匕首,捅了三刀,然后又用匕首自尽了。”


    安国公站在一旁,眉头拧在一处:“吴嘉仪当街弑君,虽然卫承煦得位不正,可礼法上……”


    谢砚知沉默片刻,他们二人也算恩怨两清。


    “将吴嘉仪的尸体收敛了,葬入吴家祖坟,陪葬……按县主规制。”


    安国公一愣,“伯衡,这恐怕……”


    谢砚知侧头看向他,那双眸子中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是一口枯掉的水井。他忽然意识到为何刚刚看到谢砚知时,觉得他有些不一样,是眼睛,谢砚知的眼睛里是空的。


    “她替我杀了一个人,我还她一口棺材,很公平。”说完他抬脚在外走:“卫承煦弑父篡位,罪大恶极,将他的尸体烧了,洒进护城河里。”


    亲卫领命去办。


    谢砚知脚步未停:“走吧,去见见卫承昭,大晟未来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带球跑路(6) 他缓缓俯身


    谢砚知坐在温水居的书案前, 案上放着内阁送来的刚拟好的登基诏书。


    国不可一日无君,洛京城中只有十三皇子卫承昭是先帝血脉,理应由他登基称帝。登基大典安排在后日, 卫承昭登基后, 会亲自册封谢砚知为镇北王,掌天下兵马。


    他手中握着那对烧焦了的玉镯,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裂痕。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


    门外传来鬼炽的声音:“主子。”


    “进。”


    鬼炽单膝跪地, 身上还带着连日赶路的尘土:“顺天府的事查清楚了。”


    谢砚知没抬头, 依旧看着手中的玉镯:“说。”


    “火场里的尸体,停了不到三日便被青竹火化了, 属下无法验尸。属下去姑娘的屋子里看了, 又问了府里的下人。火燃得很快, 属下还在屋子门口找到了火折子。府里人说姑娘的尸体是在床上找到的。”鬼炽顿了下:“火烧起来,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躺在床上等死。”


    谢砚知的手指顿住, “天冬呢?”


    “说是染了时疫, 送到庄子没几天就没了, 庄子的管事将人烧了,骨灰洒进了河里。”鬼炽顿了下,又补充道:“庄子的管事告假回老家去了。”


    谢砚知缓缓抬眼。


    鬼炽从背后接下一个包袱, 里面放着一个白瓷坛子,他将坛子放到案上, “这里面装着姑娘的骨灰,属下带回来了。”


    谢砚知看着坛子,没伸手:“青竹呢?”


    鬼炽沉默一瞬,“在门外。”


    “让他进来。”


    “主子……青竹来不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双手呈上,又朝门外轻喝一声, 两名暗卫抬了块板子进来,板子上覆着一张白布,隆起个人形。


    谢砚知接过信放到案上,起身走过去,伸手揭开白布。


    青竹躺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靛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指甲根泛着淡淡的乌青。


    谢砚知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青竹。”他低声唤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芯轻微的爆裂声。


    鬼炽站在一旁,看着青竹的尸体,那双冰冷的眼睛闪过一丝哀伤。


    谢砚知将白布合上,转身走到书案旁,将那封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格外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格外认真。


    他盯着信纸看了许久,逐字逐句。再有几个月,青竹到谢家就十五年了,那年,青竹十五,他十三。两辈子加起来,他跟了他三十年。


    手指用力,信纸瞬间褶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


    “主子,还有一事。”


    “说。”


    “府里着火那夜,安国公府的两名亲卫进了顺天府,但是第二日又离开了。”


    谢砚知握着信的手松开,他再次将信展开。


    不敢再见爷……罪该万死……别无他言……


    安国公……


    他从多宝架上取出一个木盒,将青竹那封绝笔信装进去放好,“去查,安国公府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出京,府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人知道是你在查。还有庄子上那名管事,找出来,问清楚。”


    “是。”鬼炽应声,“青竹他……”


    “厚葬。”


    鬼炽走到门口被叫住。


    “鬼炽。”


    “主子。”


    “青竹他……什么时候死的?”


    “将尸体火化后的第二日。”


    “除了这封信,可还留了什么话?”


    “没有。”


    谢砚知没再问,鬼炽退出去,将房门合上。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轻响。


    谢砚知站在书案前,垂眸盯着那只白瓷坛子。坛身素净,封口的红泥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余氏”二字。


    鬼炽刚刚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尸体是在床上被发现的。


    天冬的尸体烧了,骨灰洒了,管事告假。


    安国公的人去了顺天府。


    ……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坛身,瓷面冰冷。他想起七夕那日,余朝晚坐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温暖。


    她怎么会死?她不会死!她一定还活着,这里面装的不是她。


    他猛地挥手,白瓷坛“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坛身碎裂,骨灰扬起来,在烛火里像是落了一层雪。


    谢砚知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僵在原地。


    灰白色的灰落在青砖上,落在他的袍角上,落在白色的碎瓷片上,铺了薄薄一层。


    碎瓷片在地上晃动,发出细小的响声,一圈又一圈。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他看着地上那摊灰,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蹲下去,膝盖砸在碎瓷片上,不过片刻,鲜血便浸进了灰里。他伸手出手,却又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她。


    可万一呢?


    万一是她自己纵的火。万一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躺在床上等死。万一这一坛骨灰真的是她呢?


    他不敢赌,他怕错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将手指插进灰里,瓷片割破指腹,血渗出来,将灰染成暗红色。他看着那抹蔓延开的暗红,却觉得这样才好。


    血越流越多,混着灰,在掌心糊成黏腻的泥。他小心地将那捧血泥拢起来,取了一个新的青瓷坛,连同碎瓷片一起装进坛子里。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一捧又一捧将地上的灰拢好,血顺着他的手掌滴在坛弦边,又顺着坛壁往下,浸在地板上。他缓缓俯身抱住那个坛子,越抱越紧。


    “朝朝,你为何总是这么狠心……”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


    高夷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急,九月末就迎来了第一场雪。到了十月底,荒原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眼望不到尽头。


    余朝晚的肚子已经沉得让她睡不着觉,八个多快九个月的孩子,压在她身上,夜里翻身时格外费力。


    这日午后,天忽然暗了,北风裹着雪粒搭在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男人们忙着将羊和牛往圈里赶,女人们则在帮忙加固毡帐的绳索。


    泠鸢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羊肉和羊奶。“暴雪要来了,今晚别出门,有什么事,让天冬叫我。”


    余朝晚撑着腰坐起来,点点头。


    天冬将东西接过来,倒了一碗羊奶递给她,余朝晚勉强喝了一口。这几日她总觉得胃被抵着,吃不下什么东西,精神也不如前几日。天冬又切了块肉给她:“姑娘,好歹吃些。”


    余朝晚接过来,勉强咽了下去。


    夜里,风果然更大了。


    半夜,余朝晚是被疼醒的。


    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不想麻烦别人,她翻了个身,想忍过去。可那疼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一阵一阵的,将她揉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开。


    “天冬……”


    天冬立马就醒了,她的手臂还没好利索,伸手去摸火折子,却将桌上的木碗带到了地上。


    她点燃灯,看过去。


    “血!”天冬吓得声音变了调:“姑娘,您见红了!”


    余朝晚咬着唇,忍着疼:“去喊泠鸢还有格温。”


    “好!”天冬立刻转身跑出去。


    很快泠鸢便拉着格温冲进了帐子,烛火被风带的暗了一瞬。


    格温看了看余朝晚的情况,语速飞快地说了两句,泠鸢立马翻译给余朝晚听。


    “羊水破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但宫口还没开全……格温说,孩子的头卡住了。”


    余朝晚咬着唇,腹部一阵又一阵细密地疼,像是要将她生生剖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下的羊皮褥子,冷汗已经将里衣浸湿。


    格温已经开始忙碌,她将几捆艾草点燃,烟雾在帐中弥漫,又取了一只牛角,装满药酒。


    天冬则被支去烧热水,泠鸢跪在榻便,紧紧握着余朝晚的手。


    格温掀开盖在余朝晚腿上的皮子,将手探进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余朝晚咬着唇没有出声。


    格温收回手,冲着泠鸢说了两句。泠鸢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余朝晚问。


    泠鸢看着她,声音发抖:“格温说……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在下面,再拖下去,孩子会憋死在里面,你也会死。”


    余朝晚盯着帐顶,帐外风声呼啸,像是有人在呜咽。她忽然觉得一切太过荒谬,莫名其妙穿到这个地方,经历了那些见鬼的事,如今竟然还要因为给那个人生孩子死在这里。


    “那就……剖出来。”


    “你疯了!”泠鸢几乎是喊出来的:“开腹取子,你根本活不过今夜。”


    余朝晚闭上眼睛,又一阵猛烈的宫缩传来,疼得她浑身发冷,抓着泠鸢的手更用力几分。


    “我也……不想死。”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吐出这几个字,“可孩子不取出来……我一样活不成。”


    泠鸢握着她的手:“你不会死。”


    她转头与格温交谈,语速又急又快。


    片刻后,格温将牛角拿过来,里面装着浑浊的药酒。她将药酒喂给余朝晚。酒液又辣又腥,呛得余朝晚咳嗽连连。


    格温将手按在她肚子上,手法又重又急,试图将胎位推正。


    余朝晚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


    她觉得自己像是要裂开了,那痛由内往外,又由外往内,在她身体里乱窜,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没有力气时,泠鸢忽然高呼一声:“头!头出来了!”


    余朝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只能听到泠鸢在喊,天冬在喊,格温在说话,眼前的光晃成一片。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拽了出去,身体像是瞬间被掏空了。


    “哇——”一声微弱的啼哭声在帐子里响起。


    余朝晚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泠鸢用干净的皮子将孩子裹好,放到余朝晚身边,声音发抖:“你看,是个小子,他活着,你也活着。”


    余朝晚勉强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孩子。


    他小小的,皱巴巴的,头发贴在脑袋上,眼睛闭着,全身通红,沾满胎脂和血污。


    怎么这么丑?


    “姑娘……”天冬红着眼,“您抱抱他吧……”


    余朝晚没动,依旧只是看着他。


    她听着帐外哭嚎的风声,突然觉得心头堵得难受。她逃出了顺天府,逃出了谢砚知的手掌,却没能逃出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枷锁。


    “阿朔。”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泠鸢一愣:“什么?”


    “他的名字,阿朔。”余朝晚转头看向帐顶,眼神涣散,“朔月的朔。”


    每月最黑暗的那一夜,月亮完全隐没,天地无光。就如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日子。


    泠鸢看看余朝晚,又看看那个孩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余朝晚昏过去前又看了眼孩子,他已经不哭了,安静地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眼睛……


    她闭上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重逢(1) 朕谨遵天命


    辰王之战打了四个多月。战报一封又一封往洛京城送。


    谢砚知亲率前锋渡江陵,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将辰王大军逼入峡谷,湖广总督许绍杰奉诏截住辰王退路。


    决战那日, 谢砚知披甲上阵, 一马当先,姜焕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要命的架势,根本拦不住。


    辰王最终死于乱刀之下。谢砚知站在尸堆旁, 看着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辰王尸体, 忽然俯身呕出一口血来。姜焕要扶,他将人推开, 撑着剑站直身体:“传信洛京, 辰王伏诛。”


    回京时, 洛京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新帝卫承昭又长高了一截, 胆子却愈发的小。


    谢砚知以镇北王的身份摄政, 开府仪同三司, 总领天下兵马。朝堂之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帝王气象。安国公渐渐退了半朝, 称病不出的日子越来越多。


    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手握重兵的权臣, 可慢慢地,他们才隐隐觉得洛京的天变了。


    谢砚知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至深夜。那坛混着血和碎瓷片的灰被他锁在城南的别院中,每月他都会去待上一晚,院子里的东西与当初离开京城时别无二致。


    两年间, 崇王、淮王被相继削爵,迁回洛京。楼盛旧伤复发,死在了西北,不久后,楼旻和楼翊被派往顺天府。说是统领威远军,可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威远军只有一个主帅。西北的兵权被收入中枢。


    城南别院的书案上还摆着余朝晚曾经翻过的话本子。谢砚知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书案上放着一张宣纸,宣纸上是画了一半的人像。


    “主子。”鬼炽立在门口。


    谢砚知未抬头,“进。”


    鬼炽单膝跪地:“谢太傅这一个多月见了三个人,户部右侍郎裴柯,国子监祭酒刘河,还有一个是……以前东宫的老人,如今在钦天监当差,叫孙牧云。”


    “还在查杨瑶的死?”


    “是。谢太傅派人去了汝宁,找了当时谢府外放的旧人。”


    谢砚知手顿住,抬头看向鬼炽,“查到了?”


    “是,查到了车夫是安国公府的人。”


    谢砚知沉默一瞬,又问:“谢云翼呢?”


    “在回京的路上了。”


    “知道了。”


    *


    谢璋在书房里翻阅那箱旧档,书案上摆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杨瑶卒时,驾车的马夫不是谢府的人,而是安国公府的人。


    门忽然开了。


    谢璋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谢砚知站在那,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雪,手里没有提灯。鬼炽像是一道影子站在他身后,在他踏进屋门后,将门扉合上。


    谢璋手里还拿着府里的札记,上面记录着府里下人的买卖记录。


    “父亲好雅兴。”谢砚知走过去,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这么晚了还在翻旧档。”


    谢璋将札记放回箱子里,缓缓起身:“镇南王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谢砚知对他口中的称呼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反而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您想知道什么?”他盯着谢璋的眼睛,“杨瑶的死?府里消失的下人?还是……东宫那个本该死去的孩子?”


    谢璋的脸色瞬间惨白。


    谢砚知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缠着金线的玉玦,缓缓推到他眼前。


    龙纹玦,消失了二十多年的龙纹玦,大晟太子身份象征的玉玦,此刻就摆在谢璋的眼前。


    “您与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谢砚知的声音有些低沉:“从六岁起,您教我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教我怎么做谢家的长子。您以为我是您的儿子,曾经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我是。可惜……我不是。”


    谢璋缓缓靠到椅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谢砚知这么快就知道他在查他:“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谢砚知随手挑了挑灯芯,烛火亮了一些,“父亲,我本来还想再等等的,云翼任期已满,在回京的路上了。可惜,您自己等不住了。”


    谢璋抬头看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谢砚知收回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他退后一步,取出一本奏折扔在书案上。


    “明日大朝,您按这个念,念完……您知道该怎么做。”


    谢璋展开那折子,手抖得快要拿不住。上面字字如刀:臣谢璋,勾结豫王,构陷东宫,收养先太子遗孤以图不轨……


    “你疯了……”谢璋的声音嘶哑,“我养你二十多年!我谢家满门——”


    “所以我才给您这个机会。”谢砚知打断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用您一条命,换谢家三十七口。用您一个人的罪,换先太子沉冤得雪。父亲,这买卖您不亏。”


    他俯下身,在谢璋耳边轻声说:


    “您不是一直教我要以大局为重吗?这便是大局。”说着他顿了下:“况且,云翼回京,路途遥远,您也不想他出什么事对吧?”


    “你……”


    最终,谢璋闭上眼,老泪纵横。


    谢砚知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他停了下,没有回头。


    “对了,您那箱旧档,我明日差人来取。您若是还藏了什么别的……”他踏出门:“我保证,谢云翼会比您先走。”


    门合拢,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谢璋独自坐在书房里,灯渐渐灭了,他一动不动。


    当年东宫出事时,他外放汝宁。早在那一年以前,豫王就已经有动作,他有所察觉,却没有任何作为。


    *


    冬至大朝日,漫天大雪将宫道铺成素白。


    殿外大雪纷飞,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数百支牛油巨烛将殿的鎏金盘龙柱映得通明。


    卫承昭坐在御座之上,身上罩着宽大的玄衣黄赏,头上是十二旒玄冕,这并未让他显得多威严,反而有几分滑稽。他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殿前特设了一张紫檀交椅,谢砚知坐在那,身着蟒袍,腰间玉带,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香囊。


    百官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谢璋一身一品朝服赫然在列。


    谢砚知封王以后,谢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便辞去了漕运总督的职务,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得了太子太傅的殊荣,深居简出。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上。


    可身为儿子的谢砚知坐在龙椅旁,身为老子的谢璋站在丹墀下,气氛多少就有些微妙了。


    谢璋忽然从列中走出,手持笏板,在丹墀正中站定。


    他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臣,谢璋,有本奏。”


    卫承昭微微侧头看了眼谢砚知,见他依旧把玩着手中那个有些丑陋的香囊,像是没有听到谢璋的声音一般,只得开口:“准奏。”


    谢璋跪在丹墀下,以额触地:“罪臣谢璋,参奏豫王与妖女娜仁托娅合谋构陷东宫一案。先太子卫烨文仁厚忠孝,从未行巫蛊之术,皆为豫王构陷。二十年前东宫之祸,乃千古奇冤。”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礼部尚书周墨从文官队列中跨出,厉声道:“谢太傅,这是先帝钦定的铁案。你今日要翻案,置先帝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正是!”殿中稀稀拉拉地有几人附和,“谢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


    谢璋没有理会,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当年豫王勾结妖女娜仁托娅构陷东宫,臣对此事早有察觉,却无作为,此罪一。东宫覆灭后,罪臣以亲子顶替卫承昀之名赴死,此为罪二。臣以先太子之子卫承昀做谢家长子,图谋不轨,此罪三。”


    众朝臣愕然。


    谢璋再次叩首:“罪臣愿伏诛,以谢天下。”


    周墨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谢砚知,他仍旧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绿不拉几的香囊,仿佛大殿之上的风波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荒谬!”周墨厉声呵斥:“谢太傅,你为了攀附权势,连父子名分都不要了?谢氏父子一内一外,如今又演出这出认子归宗的好戏,莫非是想让谢家取而代之?”


    此话一出,众朝臣齐刷刷看向谢砚知。


    卫承昭登基以后,谢砚知逐渐把持朝政,朝中多数都选择了依附,但仍有少部分朝臣依旧忠于小皇帝,周墨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想等卫承昭长大,等他亲政。


    谢砚知缓缓抬眸,他看向周墨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璋,忽然站起身,走到谢璋身前,“父亲,您所言属实?”


    谢璋没有抬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口说无凭,”周墨寸步不让,“焉知不是你们父子意图谋朝篡位!”


    此时谢璋直起身,拿出金线缠绕的龙纹玦,高举过头顶:“此乃大晟朝历代东宫身份的象征,诸位可认得?”


    周墨脸色骤变。


    安国公从武将列中走出。他已年过古稀,满头白发,脊背却挺得笔直。“谢璋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豫王构陷东宫,老臣身在顺天府,赶回京城时已来不及。这些年老臣一直在暗中追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供词和一封密信,高举过头,“此乃豫王府旧人供词,以及豫王亲笔密信。请陛下过目。”


    他迈步上前,将供词和密信放在御案上。回身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满殿文武:“先太子沉冤得雪,先太子遗孤的身份也该昭告天下。镇北王谢砚知,本名卫承昀,乃先太子嫡长子,大晟正统。老臣恳请陛下——还东宫以清白,还社稷以正统。”


    满殿哗然。不过几息,便有朝臣陆陆续续出列。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侍郎一个接着一个,纷纷站到安国公身后。站在原地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


    周墨面如死灰,指着安国公,手指发抖:“国公爷……你们、你们合谋……”


    “周大人。”


    御座上的卫承昭忽然开口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站起来,腿有些抖,却还是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三皇兄逼死父皇时,朕就在他身旁……朕、朕亲耳听到他说父皇得位不正。”他看了眼谢砚知,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衣角:“朕年幼无能,愿意禅位皇兄。”


    周墨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


    卫承昭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谢璋突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谢砚知:“臣死罪,愿以臣性命请还大晟正统!”说着便一头撞向殿中的盘龙柱。


    “拦住他!”谢砚知下意识嘶吼出声。


    他扑过去,玄色衣角带翻了青铜仙鹤香炉,却还是晚了。血水在盘龙柱上渐开,谢璋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鲜血沿着他的额角泊泊往下流,在白玉砖上蔓延开,漫到谢砚知的靴边。


    他缓缓跪在谢璋身侧,谢璋嘴唇煽动翕动。俯下身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云……翼……”谢璋眼神逐渐涣散。


    谢砚知看着那张变得毫无生气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在书房教自己读书,为自己讲解《尚书》。他缓缓闭上眼睛,低声唤他:“父亲……”


    安国公率先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染血的砖面,声音洪亮:“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太子蒙冤二十载,今日正统回归,老臣恳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复位!”


    他身后的众多武将齐刷刷跪倒,一旁的文官也在吏部尚书的带领下跪了下来。


    “恳请殿下复位!”


    谢砚知缓缓起身,鲜血将他的靴底浸湿,每走一步便是一个血印。他走到卫承昭身前,缓缓跪下,卫承昭看着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谢太傅,”他声音沙哑,“虽有大罪,然养育之恩,孤不敢忘。”


    他顿了顿,缓缓闭上眼。


    “先太子之冤,今日必雪。至于皇位……”


    这时卫承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拿出一张明黄的绢帛,展开,声音稚嫩,微微颤抖:“朕年幼德薄,承、承继大统以来,幸得镇北王卫承昀竭力匡、匡扶,社稷方有今日之安。先太子嫡长子卫承昀,乃大晟正统……朕之兄长,天命所归。朕、朕谨遵天命,禅位于镇北王卫承昀。”


    他将绢帛递给谢砚知。


    “殿下!”安国公再拜,额头磕在血泊里,“社稷为重啊!”


    “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谢砚知看着满殿跪着的朝臣,低头看了看靴边的血,缓缓伸手接过绢帛,“臣,领旨。”


    散朝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谢砚知独自站在太极殿门外的台阶上,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也落在靴边早已凝固的血迹上,一点一点,把深红色盖成白色。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迅速在他手中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重逢(2) 谢娇娇不能


    景和元年冬, 朝鸾殿在太液池北侧建成,飞檐抖拱,朱漆金钉, 本是依中宫规制修建, 可谢砚知不满意,最后落成时比皇帝寝宫还要气派三分。可自建成以后,内殿就落了锁,每日都太监宫女在殿外洒扫, 内殿禁止任何人踏足。


    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屋脊、宫墙、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皑皑一片。宸元殿内灯火通明, 谢砚知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已过了三更。


    他出了宫门径直往朝鸾殿方向走, 墨松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到了内殿门口, 墨松提着灯站在十丈开外。这是规矩, 陛下进朝鸾殿时不许人跟着, 墨松也不行。


    谢砚知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暖气裹着松墨香扑面而来。殿内的地龙烧得很足,烘得人发燥。


    殿内没有什么家具摆件,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四面的墙上却挂满了画像。


    左边那张,她穿着红衣,束着马尾,骑在马背上, 他画了三日,始终觉得不好,最后只留下这一张。右边那幅她穿着中衣,披着头发,靠在软榻上在看书。旁边那幅她穿着翠色长衫,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在看树上的石榴的。书案上还散落着十几张宣纸,是各种角度的侧脸。


    全都是同一张侧脸。


    谢砚知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暖意融融,直到肩头的雪都化了,他才抬脚走进去,将门合上。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个绿色的香囊,摩挲片刻。这是唯一一样她送给他的东西,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丝线被磨得异常光滑。他看了片刻又将香囊收进袖中。然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开始画新的。


    这次他破天荒地先画眼睛。


    第一张,眼睛太冷了,只有恨,他将宣纸揉掉。再画一双,太柔了,太假,又揉掉。太空洞,揉掉。太炽热,揉掉……


    这些眼睛都不对,都不是她。他忽然发现,他有些记不清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笔尖顿住,良久,他将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这次他没画眼睛画的侧脸,像屋子里所有的画那样,只画侧脸。


    辰王之战结束后不久,鬼炽就找到了顺天府城外庄子上那个告假回家的管事。说是告假,其实是跑了,鬼炽费了些功夫,还是将人给找了出来。


    那日谢砚知坐在城南别院的屋子里搂着骨灰坛断断续续地说话。


    鬼炽将人带进屋子,见到谢砚知时,管事吓得半死,不等问话,就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他说天冬没得时疫也没死,是青竹安排他这么做的,可最后人去了哪他却不知道。


    谢砚知坐在那,看着怀里那个骨灰坛,头一次觉得荒谬。天冬没死,余朝晚必然还活着,那坛子里装的骨灰又是谁的呢?他想将坛子砸了,却又不敢,他怕砸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骨灰坛连着那对烧焦了的镯子被他一起锁进了城南别院的暗格里。


    找了两年多,画师临摹了几百幅画像,下发到整个大晟所有的州县,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像是从大晟凭空消失了。


    谢砚知在朝鸾殿坐了一夜,画废了十几张纸,最后只画成了一幅画。他看着那幅画,低声喃呢:“你究竟在哪?”


    天明时分,他才起身,锁了宫门,朝宸元殿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墨松。”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吗?”


    墨松不敢答话。


    谢砚知没再说话,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


    新任的礼部尚书方齐跪在宸元殿外,官帽和肩头落了白,胡子眉毛上结了霜,他身后还跪着两个御史台的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谢砚知走到殿门口,问太监:“跪了多久?”


    “回陛下,宫门刚开就进来跪着了,约摸……一个时辰。”


    “让他们进来。”谢砚知抬脚往殿内走。


    刚坐下,方齐和两名御史已经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以额触地:“陛下,臣斗胆,请陛下选秀女,立中宫,以安社稷。”


    谢砚知随手拿了本折子:“朕有皇后。”


    “可中宫虚位已逾一载,国本不稳,天下臣民皆在观望……”


    “朕说了,朕有皇后。”谢砚知看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


    总是这套说辞,从谢砚知复位后,有人提及立后之事,他便说他有皇后,说选秀也是他有皇后,以至于如今后宫空无一人。后来朝中皆知,谢砚知在顺天府任顺辽总督时,府中曾有一宠姬,后来葬身火海。


    方齐抬头看向谢砚知,心下一横:“陛下,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只是一宠姬……”


    “啪!”奏折被按在书案上,谢砚知抬眼看他。


    方齐抬头,在谢砚知眼中看到了被触及逆鳞后迸发出的杀意。


    “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方齐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抖,可清流的骨头却让他梗着脖子,豁出去了:“陛下,人死不能复生!那位已经死在顺天府那场大火中,陛下找了快三年,画像贴遍十三道,可曾找到一片衣角?即便那位还在世,也不过是一介宠姬,无媒无聘,无名无分,如何当得了一国之母?”


    他顿了顿,索性将肚子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陛下找的那人分明就是谢家四姑娘!她曾是陛下名义上的庶妹,后又嫁与楼家为妻。陛下将她的画像悬于中宫,是要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伦理纲常?”


    方齐的声音越来越高:“陛下,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至大晟江山不顾!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


    谢砚知盯着方齐良久,手按在御案上,青筋暴起。方齐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往他心窝子里捅。


    “方卿是想学周墨?”


    方齐愣住,周墨曾为了立后一事以死相逼。


    谢砚知站起身走到方齐面前,低头匍匐在地的三人,“朕不会杀你,朕的皇后不喜欢朕杀人。”他顿了顿,“方卿既然想效仿周墨,便去岭南陪他。”


    “陛下!”


    “拖出去!”


    侍卫进来,将方齐架了出去。殿外传来他嘶哑的喊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另外两名御史还想说话,谢砚知看向他们:“你们是觉得岭南不够远?朕可以再让你们滚远一点。”


    两名御史不敢再言,齐齐退了出去。


    谢砚知站在大殿中央,忽然转身将御案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


    墨松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瓷器碎裂、笔洗滚落、砚台砸在金砖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最后归于死寂。他没有进去。跟了谢砚知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当一根柱子。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他的庶妹……


    那些言官,会把她的一生拆成无数条罪状,每一条都能让她死一次。


    谢娇娇是,余朝晚不是。


    谢娇娇不能做他的皇后,余朝晚可以,他要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全天下都不能质疑的身份。


    谢砚知倏地站直身体,将墨松叫进来:“去一趟安国公府,告诉安国公,朕替他收了个义女。江南余氏女,父母早亡,寄养在国公府,由安国公收为义女。”


    墨松心头一震,“陛下……”


    “告诉安国公,这是他欠她的。”


    墨松不敢再言,“奴才遵旨。”


    *


    延续了六年的高夷内乱总算结束了。右贤王被部下所杀,高夷十三部重新向王庭低头。


    荒原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下面嫩绿的草芽。


    今年高夷王在王庭举办春祭奠会盟,让高夷所有部落都要参加,赤那和阿琅也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月二刚过,余朝晚便带着阿朔来到天冬的坟前。余朝晚的家乡有个规矩,清明节前要给亲人添土,过了清明没人管的就是孤坟,她便是天冬的亲人。


    坟修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面,对面是一片胡杨林。生下阿朔的第一年秋天,她和天冬第一次来这里,天冬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胡杨林。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天冬”两个人,字迹不算好看,是余朝晚亲手刻上去的。


    余朝晚拿起锄头,挖了一些新土,将坟头被雪水泡塌了的地方一点点填上。阿朔也学着她的样子,捧了土往坟上放。


    “阿娘。”阿朔忽然开口:“今年去王庭,能见到那个和尚爷爷吗?”


    余朝晚将锄头搁到一旁,又捡了几块石头堆在坟根上:“不知道。”


    “要是见到了,他能治好你的噩梦吗?”


    余朝晚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坟边认认真真地将石头一块一块地砌在坟根上,脸上还沾了些泥。阿朔只知道她每年都要去一趟王庭地天授台,找一个老和尚。她告诉阿朔,是因为她老做噩梦,才要去找老和尚治病。


    “也许吧。”


    阿朔不再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将布展开,里面放着一把晒干的野菊。他小心将野菊在坟前摆好:“天冬姨姨,这是我去年秋天摘来晒干的,专门给你留的。”


    余朝晚看着那束干花没有说话。


    两年前的冬天特别的冷,雪下得早,封了部落通往外面的路。天冬从顺天府出来时身体就没好全,后来又受了伤,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刚开始时,她只是染了风寒,咳嗽。她给天冬熬了药,喝了几日,以为好了。结果没两日,天冬又发起高热,咳嗽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咳出了血。


    余朝晚守了她三天三夜,换了方子,甚至用上了格温专门泡制的药酒,却还是没能留住她。


    最后那天清晨,天冬忽然变得格外精神,咳嗽也轻了。她将阿朔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最后攥住余朝晚的手,声音很轻,她说:“姑娘……您一定要回去……”


    余朝晚用了四年随格温学医学到的所有法子,却还是没能留住天冬。一场严寒,一次普通的感冒,便要了天冬的命。


    她后来总是想,如果那年的冬天没有这么冷,如果部落里还有别的退烧的药草,如果她早点发现天冬病了,如果当初她没有带天冬来高夷……


    可惜,没有如果。


    “阿娘?”阿朔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土够了。石头我也砌好了。”


    余朝晚回过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轻轻抚了下那块石碑。


    “走吧。”她将东西收好,“该回去了。”


    阿朔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天冬姨姨,我回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花来。”


    他站起身,先跑去牵马。阿朔已经六岁了,早已会骑马。余朝晚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愣神,他越发的像那个人了,以前只是眼睛,如今连背影也像。


    她最后看了眼天冬的坟,转身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重逢(3) “大晟的皇


    回去时, 赤那已经让人套好了车,泠鸢抱着阿沁站在一旁跟他说这话,叮嘱他去了王庭不可莽撞, 要看好阿朔, 护好余朝晚和阿琅。


    赤那一边应声,一边将绳子捆好,直起身,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然后将阿沁接过来:“阿沁要听阿娘的话, 不许调皮,知道不?”


    阿沁奶声奶气地答应:“好!”


    赤那将阿沁放到自己脖子上, 逗得她咯咯直笑。


    阿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上, 马在原地打转, 见到阿朔骑着矮脚马颠颠地跑过来, 笑道:“阿朔, 到了王庭可要把你的小矮马抱紧了, 别被别人的大马吓哭了。”


    阿朔挺起胸膛:“我才不会哭鼻子!而且格温奶奶说了, 我的骑术在咱们部落排第三,他们见了我才要哭鼻子!”


    “格温奶奶那是哄你呢!”阿琅哈哈大笑。


    阿朔不服气:“才不是,不然咱们比比?”


    “好啊!”阿琅一拉缰绳, “我让你先跑一里地。”


    她话还没说完,阿朔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姨,你要是输了,我要你那张弓。”


    “想得美!”说着阿琅也夹了下马腹跟了去。


    “你们慢点!”泠鸢笑着喊了句。


    她从一旁拿了个包袱走到余朝晚身前递给她:“你和阿朔的换洗衣服,还有阿朔喜欢的奶干。王庭比这边冷,多注意身体。天授台那边……别待太久, 没见到人,就回来。”


    余朝晚垂下眼睑,“我知道。”


    赤那将阿沁递给一旁的妇人,翻身上马:“回去吧,风大。”


    泠鸢点点头:“阿琅的事,你也上点心。”


    赤那哈哈一笑:“放心,忘不了!”


    阿朔和阿琅已经跑出一大截,阿朔招手喊道:“阿娘,赤那叔,你们快点!”


    “来了!”赤那回了一句,又弯下腰在泠鸢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泠鸢瞬间红了脸。


    “走了!”赤那夹了下马腹,马蹄声起,草屑翻飞。一行人向着北面王庭方向,渐次没入早春辽阔的荒原中。


    早春的荒原路并不好走,积雪化了,冻土翻浆,马蹄踩上去打滑。阿朔却像只出笼的雀儿,骑着他的矮脚马,来回窜,一会儿去追旱獭,一会又蹦到余朝晚面前,将捡到的鹰羽递给余朝晚。


    “阿娘,给你!格温奶奶说鹰羽可以辟邪。”


    余朝晚伸手接过来,插进他的帽檐:“坐稳了,摔了可没人管你。”


    阿朔伸手摸了摸帽子,笑容收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我不怕摔。赤那叔说男孩子摔了才能长结实。”


    阿琅走在前头,听到这话笑道:“阿兄,你可别再教他这些歪理了,他已经够皮了。”


    赤那哈哈一笑。


    第四日黄昏时,他们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扎营,遇到了另外一支北上的队伍,也是去参加王庭的春祭会盟的。


    两支队伍所幸汇在一处,点了一堆篝火,凑在边上取暖。那支队伍领头的叫达仁,与赤那是老相识。


    “听说了吗?边境不太平,大晟那边突然往边境调了重兵,雁回关那威远军调动频繁,像是要打仗了。”


    赤那掰了一块胡饼递给他:“消息可靠?”


    达仁接过来:“自然可靠,前几日一支商队刚从雁回关回来,经过我们部落,掌事的说的。”


    “这才刚太平。”


    “谁说不是呢。大晟那个皇帝,听说以前在辽顺做过总督,生擒折多将军的就是他。”


    余朝晚正在掰胡饼的手一抖,胡饼掉在地上。阿朔赶紧捡起来,拍了拍,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道:“阿酿,大晟的皇记为啥要打我们?”


    余朝晚没回答,篝火堆啪的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阿琅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火焰暗了一瞬又变得比之前更亮:“折多那个废物,空有一身蛮力,脑子落在王庭没带上,这样的人也好意思当将军?我倒想看看大晟的皇帝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


    达仁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下没接话。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赤那这个妹妹,十三岁就敢独自追狼,内乱这几年,他们部落虽然不参与却也不容人欺负。他前阵子听说,有次右贤王的残部十几个人逃到他们那,想抢他们的羊,阿琅一个人一张弓干掉了四五个人。


    赤那皱了下眉,“阿琅,那可是威远军主帅,不是闹着玩的。”


    阿琅却满不在乎:“谁闹着玩。威远军怎么了?高夷十三部总不能都是懦夫吧。厉不厉害,也得打过才知道。”


    阿朔啃着胡饼似懂非懂,他侧头看向阿琅:“姨,大晟的皇帝为什么要打我们,是为了抢我们的羊羔吗?”


    阿琅揉了下他的脑袋:“因为他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不给,他就靠抢。”


    赤那转向达仁:“还有别的消息吗?”


    达仁摇摇头,“别的不知道,只知道顺天府那边如今查得严,高夷的商队进出全都得查,听那个掌事的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大晟的皇帝在找一个女人。”


    余朝晚吃东西的动作僵住,她下意识将阿朔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替他将披风的领口系紧。


    阿琅挑了下眉头,“女人?”她嗤笑一声:“千里调兵就为了找个女人,看来这大晟的皇帝也不过是个被裤腰带勒住脑袋的蠢货。”


    “阿琅。”赤那拧着眉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阿琅耸耸肩,转头拉起阿朔:“走,咱们看星星去。”


    赤那和达仁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余朝晚坐在那里垂着眼不发一言。


    布赫忽然凑过来:“阿晚,你别担心,大晟人真打过来,我保护你。”


    余朝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疏离,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不用。”


    布赫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阿琅闻言回过头嗤笑一声:“布赫,你那点功夫还是先把你自己的羊看好吧。”


    布赫脸涨得通红,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余朝晚:“阿琅,你——”


    “我什么我?”阿琅不惯着他半分,“去年右贤王的残部来抢羊,谁钻草垛里了?”


    听到阿琅提起这事,周围几个汉子笑出了声,布赫脸色由红转青,却不敢跟阿琅发作,转头看向余朝晚:“阿晚,我——”


    “布赫。”赤那终于开口,“明日还要赶路,去给后面的马喂些草料。”


    布赫张了张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起身,闷头起身走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达仁岔开话题,又和赤那攀谈起来。余朝晚站起身,朝阿朔招了招手:“阿朔,回去睡觉了。”


    阿朔跑过来,小小的手牵住她,跟着她回了帐篷。阿朔钻进毡帐,又探出个脑袋,“阿娘,布赫叔是不是喜欢你?”


    “小孩子别乱说。”


    “我没乱说。”阿朔一本正经的掰手指:“他给你送干奶酪,还帮我放羊,还有上回给你送皮子。”


    他顿了下,观察了下余朝晚的脸色:“阿娘,我不想要他做我阿爹。”


    余朝晚点了下他额头:“睡觉。”


    阿朔将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阿娘,要是大晟人真打来了,我保护你。”


    余朝晚没说话,坐在毡帐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


    阿朔缩在她身边,“阿娘,你给我哼歌吧,常哼的那首曲子。”


    余朝晚轻轻哼着调子,拍着他,很快阿朔就睡着了。侧头看着阿朔,她忽然发现这孩子睡着时的模样比醒着更像那人,醒着时,他笑、闹、说话全是他自己的样子,可一旦安静下来,那张脸便藏不住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荒原。


    夜色漫上来,头顶的星星又亮又密,银河也升了起来,斜斜地梗过天幕。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手臂里。


    “阿晚。”赤那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赤那站在不远处,篝火映在他脸上,比平日里严肃几分。


    “到了王庭以后,你最好将面纱戴上。大晟那边和西北的几个部落有来往,说不定寻人的画像他们也有。此次他们肯定也去,人多眼杂。”


    余朝晚点点头:“我知道。”


    “到时候我安排你和阿朔住在东边旧营区,那边人少,让阿琅和你们一起。”


    “不用让阿琅跟着我们,我能照顾好自己和阿朔。”


    阿琅正好从旁边走过来,她坐到余朝晚旁边:“那不行,我嫂子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护好你。”


    余朝晚沉默一瞬,“谢谢你们。”


    “余姐姐,你跟我客气啥。”说着她也钻进毡帐,“睡了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赤那也起身朝自己的毡帐走去。


    阿朔越长大越像他,有些事瞒不住泠鸢,余朝晚也没再瞒她,赤那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些事她却没跟阿琅提过。


    余朝晚躺在帐子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篝火渐渐熄了,留下暗红色的余烬。


    再有几天就能到王庭了,天授台在王庭西北三十里的地方。


    六年了,即便是高夷内乱时期,她年年都去,却年年都失望。这次老和尚如果在,她就能知道回来的法子。


    回家这个念头从未消散,在天冬死后愈发强烈。她时常梦到那些死去的人,梦到他们跟她说,让她逃,让她回家。


    如今,那个人或许已经知道她并没有死,她已经没有下一个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重逢(4) “不是,我


    又走了四日, 地势渐高,远处的山峦浸在灰蓝色的雾气里,影影绰绰, 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山水画。


    路上的队伍越来越多, 各色部落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白色的鹰旗,黑色的狮旗,花花绿绿向着王庭方向延伸。


    “快到了。”阿琅走在余朝晚旁边。


    阿朔听到这话, 瞬间又活了过来, 连着骑了九日的马,他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被颠散了, 这两日都是和余朝晚同乘一骑, 缩在她怀里老实得很。


    他伸长脖子朝远处看, 指着一处半山腰的经幡:“阿娘, 你看!有烟!”


    余朝晚抬眼看去, 一缕缕薄薄的炊烟从山坡后袅袅升起。


    翻过山坡, 他们终于踏上了王庭的官道。高夷的官道不比大晟, 就是一段被马蹄碾平的土路,路两边搭着毡帐,卖肉干和奶皮子。


    阿朔想重新骑回自己的矮脚马, 被余朝晚按了回去,将他的帽檐压了压, 自己也将面纱往上拢了拢。


    又往前翻过一座矮山,入目是一片延绵的白色海洋。河谷与丘陵之间密密麻麻铺成着成百上千顶毡帐,一眼望不到边际。中央那顶高夷王的金顶大帐格外引人注目。


    阿朔眼睛都亮了,指着那顶帐子问余朝晚:“阿娘,那就是大王的帐子吗?好气派呀!”说着他回头, 一脸认真:“阿娘,以后我也要让你住这样的帐子。”


    余朝晚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一跳,错开眼,没有应声。


    赤那带着众人先去王庭东侧管事的那领了营地的木牌,又带着他们绕到旧营区。这里比主帐区安静许多,帐子也旧一些,住的多是来凑热闹的小部落还有一些游商,人少却也杂。


    下了马,布赫凑上来想要帮余朝晚搭帐子,被阿琅一个眼神吓退。阿琅拍了下阿朔:“走,帮你阿娘搭帐篷去。”


    赤那也过来帮忙:“我让阿琅住你旁边,你若是要去天授台,就让阿朔跟着阿琅。”


    余朝晚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汉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另外一边几个高夷汉子坐在一起喝酒,正谈论着什么。她隐约听到“大晟皇帝”、“顺天府”等字眼,手上的锤子一下子砸歪,锤到手指上,鲜血从指甲盖里往外冒。吃痛,她低呼一声。


    “阿娘!”阿朔丢下手里的绳子就跑了过来。


    余朝晚放下锤子,阿朔已经从行李里翻出了她的药箱。


    “阿娘,痛不痛?”阿朔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土色瓶子递给余朝晚。


    “不痛。”余朝晚接过到了些在手指上,又让阿朔拿了根布条将手指缠上。


    赤那回头看了眼:“阿晚,你别弄了,我来。”


    阿朔坐到余朝晚旁边,捧着她的手吹了下:“阿娘,我给你吹一吹,就不痛了。”


    余朝晚揉了下他的脑袋,没说话。她抬眼看向天授台的方向,离王庭三十里,骑马半天也就到了,今日太晚了,明日她再去。


    夜里,起风了,余朝晚起身披了件袍子,坐到帐子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天空。


    阿朔半夜醒了,揉了揉眼睛,发现余朝晚还坐在帐子门口。


    “阿娘。”他爬过去,钻进余朝晚怀里,“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余朝晚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阿娘,你冷不冷?”


    “不冷。”


    阿朔的小手抱着余朝晚:“阿娘,我陪着你,保护你。”


    “嗯。”


    余朝晚拍着阿朔的背,轻轻哼着调子,调子飘出帐子,散进风里。


    第二日一早,余朝晚将阿朔交给阿琅,自己一个人去往天授台。


    阿朔不乐意,嘴巴翘得老高,抱着她的腰不松手:“我也要去!”


    “阿娘下午就回来。”余朝晚蹲下身子,平视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余朝晚揉了下他的脑袋:“你跟着阿琅姨,守好咱们的帐子,把马喂饱。我回来要检查。”


    阿朔撅着嘴巴,不说话,抱着她腰的手却不松。


    阿琅走过来,一把将他拎起来,“走,我带你去赛马场。天授台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她朝余朝晚使了个眼色:“去吧,早去早回。”


    阿朔挣扎两下发现没用,终于安静下来,憋着嘴,“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你烤的肉。”


    余朝晚笑了下,“好。”她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她伏低身子,夹了下马腹。马蹄翻飞,在荒原上疾驰,掀起细碎的草屑和尘土。


    朝阳刚刚升起,金光细碎地洒在大地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额角的碎发被吹得凌乱,她却觉得格外自在。


    在马上跑了一个多时辰,一座光秃秃的低矮石山出现在眼前。


    山体呈黑灰色,上面布满细碎的竖向纹路,没有一根草,全是岩体,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白。每次看到这座矮山,余朝晚都会想到传说中的魔域。


    靠近后,石山下的洞门露了出来,阳光透进去一部分,看不真切内里的构造,余朝晚却知道,那是一条长长的天然形成的甬道。


    余朝晚下马,将马牵到一旁拴好,从马背上取出一根火把点燃,沿着甬道往里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只能听到石壁上滴落下来的水声。


    又往前走了一截,眼前豁然开朗,再往前是一间六丈见方的石室。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灰白色石台,石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缝隙里还浸着暗红色的血迹。


    余朝晚将火把插在墙上,在台子旁边坐下来。


    之前的六年,她每年都来,每次都会等上半个月。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小和尚来这里,他叫乌洛,负责打理这座天授台。这里曾经是高夷王祭奠神明的地方,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废弃了。


    余朝晚曾向他打听过那个老和尚的事。


    乌洛告诉她,老和尚叫代钦,曾经是高夷王亲卫队队长,后来护送白岩部的塔布格格前往中原和亲,在中原待了六年,回来以后没多久便剃度出家,守在这天授台。


    后来乌洛才从他师父口中知道,当年与代钦一起回来的,还有去大晟和亲成为了荣妃的白岩部的塔布格格娜仁托娅,但是后来娜仁托娅却消失了。


    十年前,代钦在天授台枯坐七日后,起身离开。临行前,他告诉乌洛,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余朝晚靠在石台边,听着甬道里的水声,滴答滴答。她侧头看向石台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在脑子里描摹。六年时间,这些纹路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脑子里。


    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台子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还会害怕,可日子久了,她却觉得这间石室格外安静。进入这里,像是到了一方小天地,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安静地听着水声。


    她喝了半壶水,吃了一小张胡饼,算了算时辰,该回了。


    从墙上取下火把走出甬道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回头看了眼甬道,没关系,明日,她再来。


    连着七日,余朝晚都早出晚归,却依旧没有见到乌洛和代钦。


    她刚下马,就听到帐子里传来女子的笑声,一个是阿琅,另一个她却没听过。


    掀开帘子,阿朔见到她眼睛发亮,冲过来抱住她:“阿娘!”


    他松开指了下坐在帐中的陌生女子,“阿娘,这是白玛姐姐。”


    白玛看上去十七八岁,生得玲珑娇俏,面如桃花,眼若弯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领口袖口镶着浅黄色的滚边,腰带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红蓝宝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饰也嵌着拇指大小的红宝石。一身明艳风化,笑靥如花。


    她见到余朝晚,连忙站起身,姿态甚是文雅,笑起来落落大方:“余夫人,冒昧打扰。是阿琅邀请我来的。”


    阿琅笑道:“余姐姐,白玛是我在赛马场上认识的,她的骑术不比我差,我邀请她来做客。”


    余朝晚朝她笑笑,观她神态服饰,身份应该极为尊贵。


    阿朔跟在余朝晚身旁,一脸自豪:“阿娘,我今天去赛马场了,好多人的骑术都不如我呢。”


    余朝晚眉头皱了下,“不是说好只去看看吗,怎么去跟人比试了?”


    阿朔缩了下脖子,求助般看向阿琅,阿琅眨眨眼:“余姐姐,你放心,我会看好阿朔的。”


    余朝晚不能明说阿朔这张脸有问题,只能低声叮嘱他:“以后只许看,不许去比试。你答应阿娘的事,就要做到。”


    阿朔看着她严肃的样子,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白玛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阿朔招了招手:“阿朔,你不是要学打骨节吗?我教你。”


    阿朔瞬间两眼放光,“真的?”


    白玛点头。


    余朝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太晚了,先吃饭,明日再学。”


    阿朔有些不乐意,却还是应道:“好。”


    余朝晚坐在火堆边烤着羊腿,没怎么说话。阿琅和白玛却有聊不完的话题,从白日里的赛马,到部落里的趣事。阿朔时不时插上一句,整晚气氛都异常融洽。


    那之后,阿琅跟白玛几乎形影不离,有时她去白玛的帐子,有时白玛来旧营区。


    余朝晚依旧每日都去天授台,早出晚归,白日里就将阿朔丢给她们。两个姑娘带着孩子在附近转悠,看赛马,看角斗,看人用鹰矛投掷。一个教他打骨节,一个教他射箭。


    这日回来的晚了些,余朝晚刚走到帐子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哼曲子,那首她时常哼给阿朔听的曲子,不属于这里的曲子。


    余朝晚僵在原地,手里的水囊掉在脚边,水从壶口流出来,洇湿了她脚边的干草。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光漏出来,白玛坐在帐子里,正搂着阿朔,用她的手打着节拍,嘴里哼着那段旋律。


    余朝晚下意识向前两步。


    “这调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白玛抬头,见她面色有些苍白,连忙起身,解释道:“余姐姐,这调子是我听阿朔哼了,觉得好听,学来的。怎么,不能唱吗?”


    余朝晚没应声,心跳依旧很快,只是心里那点情绪缓缓消散。


    阿朔也觉察出她的异常,轻轻唤了她一声:“阿娘?”


    “能唱。”余朝晚勉强扯出笑:“不过是我家乡的一首童谣,没想到阿朔会交给别人。”


    白玛却忽然问:“余姐姐的家乡在大晟吗?”


    不等余朝晚说话,阿朔抢先开口:“不是,我阿娘就是高夷人!”


    白玛看了看阿朔,又看了看余朝晚,笑了下,将话题岔开。


    “我去生火。”余朝晚转身出去,指尖却还在发抖。


    白玛只是觉得好听才学了去,不碍事的。或许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都该封存起来,不告诉任何人,阿朔也不行。


    她将篝火点燃,火焰映得她眼底发红。


    春祭会盟已近尾声,连着二十来日,余朝晚日日都去,骑马,走三十里,下马,点燃火把,走进甬道,坐上大半日,回去。最初的期待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机械性的重复。


    她把马系在老位置,取下火把点燃,火光在晨光里摇曳一下,很快又稳住,然后沿着甬道往里。


    水声滴答,滴答。


    绕过弯,前面豁然开朗,她习惯性地将火把插在墙上,火光照亮石室地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重逢(5) 她用东宫两


    石室中央地灰白色圆台旁背着门口坐着一个人。


    身上穿着灰褐色僧袍, 花白的头发寸许长,背微微有些佝偻。他盘腿坐在那,背影看上去很瘦, 若不是他的肩膀还微微起伏, 余朝晚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余朝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等了六年,这个人就这么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特别, 就像这六年里, 每个她踏进这间石室的早晨。


    她忽然有些想笑,眼眶却又发酸, 又站了片刻, 她才缓步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代钦听到声音, 脸从阴影中抬起来, 一张脸干瘦, 黝黑, 满脸布满皱纹,他的眼睛像是一口干枯的井,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您回来了。”余朝晚开口, 声音发紧。


    “施主是?”代钦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干涸。


    “十六年前, 曾有个少年在此处见过您。”余朝晚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石室内却异常清晰。


    “他说,您或许知道回去的方法。”


    代钦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茫然,片刻后茫然寸寸裂开,像是有什么从下面冒了出来, 他的眼神重新聚起光亮。他上下打量她,“他告诉了你什么?”


    余朝晚摇摇头,“他只说了这些。”


    “你也是来自异世。”说这句话时,代钦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火烛跳动,余朝晚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您能告诉我回去的方法吗?”


    她的手紧紧攥着身前的衣摆等待着,代钦却一直不开口,心一点点往下沉。


    “施主,要听一个故事吗?”


    余朝晚陡然生出一种荒谬感,像是电视剧要结局了,突然插播了一条广告,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搅碎,悬浮在身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从那里面又渐渐生出无力和愤怒。


    “我不想听故事!我等了六年,每年都来,那张台子上的纹路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施主。”代钦的语气不紧不慢,“您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但是你或许能从这个故事里找到答案。”


    余朝晚盯着他,闭了闭眼将心里所有的情绪压下来,“好。”


    代钦抬头看向石壁,陷入回忆:“那是三十五年前的冬天,高夷下了第一场雪。那个冬天,我们输了和大晟人的战争,当时的高夷王只能议和。他没有女儿,便招来十三部的首领,要从他们的女儿中选一个送到大晟去。选中的人是白岩部首领的女儿……”


    “娜仁托娅。”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从他口中说出来了,竟然生出一种陌生感,那个名字是她的又不是她的。


    “她……她有个爱人,不愿前往大晟和亲,可她的父亲为了利益并未顾及她的想法。她和她的爱人相约一起逃走。”


    代钦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她没能等到那个人,在绝望中她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日,他却被高夷王留下,直到深夜才能脱身,等他赶到天授台时,娜仁托娅躺在那里,她的身旁洇开了一大片血迹,血水沿着天授台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冲过去,将人抱起来,血水将他的衣服打湿,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那晚很冷,天上飘着雪,他抱着她的尸体走在雪地里,黑暗将他们吞噬。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只想带着她离开,他答应过她要带她离开。可就在这时,她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心跳回来了,体温也回来了。代钦以为是上苍开眼,将娜仁托娅又还给了他。可她看他的眼神,却格外陌生,直到她开口,问,他是谁。


    “可她却活了过来。”


    余朝晚错愕地看着代钦,死了又活了过来,娜仁托娅也是穿越的。“死而复生?”


    “是,也不是。她的身体活了,灵魂……却死了。”代钦的声音更加沙哑,“她依旧不愿意去和亲,她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娜仁托娅求代钦替她保密,她说即便他告诉别人她不是真的娜仁托娅,娜仁托娅的魂也不可能回来。她说是她害死了娜仁托娅的魂魄,不能再害死她的身体。代钦看着那张异常熟悉的脸和那双格外陌生的眼睛,选择了沉默。


    “王的决定没有被改变,春天来临时,我奉命护送她前往大晟。一路上,在她的哀求下,我私自带她去了很多寺庙和道观,见了许多人。”


    代钦那时不知道她的目的,他只知道她在找什么。


    “到了大晟以后,她被当时的皇帝封为荣妃。而我,则留在了洛京。”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了高夷王,他不再是亲卫队的队长,他在洛京买了一处铺面,卖起了胡饼。他日日望着皇城的方向,以为会这样望一生。


    “她入宫第六年的某一天,突然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她说,她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以后就能回高夷。她问我愿不愿意带她回去,我无法拒绝。”


    那天刚刚入秋,天气还很炎热,代钦正低头烤着胡饼,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不是阿卡,是代钦,他真正的高夷的名字。他抬起头,就看到娜仁托娅站在他面前,脸依旧是那张他熟悉的脸,可他又觉得很陌生,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与娜仁托娅不同,与六年前的她也不同。


    后来,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那是执念,可以毁掉一切的执念。


    “那年中秋,城门下钥前,我在城门口等到了她。我们出了城,她却一直催着我赶路。”


    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色罩衣,头上带着黑色帷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的却是豫王府的令牌。出城以后,她便将令牌扔了,还一直催着代钦赶路。


    “回高夷的路并不太平,我们一直被豫王的人追杀。我带着她,饶了很远的路,躲过重重追捕,终于在时隔六年后重新踏上了高夷的土地。”


    “豫王?中秋?”余朝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谢砚知的声音,东宫两百余口,无一生还。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当年大晟东宫那场祸事,是因为娜仁托娅?”


    代钦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她说她必须回到高夷,回到天授台,回到她来的地方。”


    “所以,她用东宫两百余人的性命换了一条回高夷的路?”


    代钦垂下眼睑,他不知道那六年的时间里,娜仁托娅经历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他只知道回到高夷的天授台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见他不说话,余朝晚又问:“娜仁托娅呢?回到高夷以后她去了哪里?乌洛说她消失了。”


    代钦转头看向天授台,声音低了下去,“我带着她回到了这里。那天是朔日,天空没有月亮,她说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用了六年的时间,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古籍,终于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那天,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她。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忽然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说她不后悔,然后……”


    代钦像是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他站在那看着娜仁托娅,她一身红衣,艳丽得像草原上最美的花。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最后——


    “她用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动作太快了,我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代钦几乎是扑过去的,却还是没能成功阻止她。她的血从胸口往外涌,很快便将天授台的那些纹路填满。代钦抱着她,血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上一次他阻止不了,这一次他依旧没能阻止她。


    “可她却在弥留之际,笑着对我说,她要回去了。”


    余朝晚猛地站起身,音调拔高了几度:“她回去了?!”


    代钦依旧看着天授台,“我不知道。”


    他回过头来,“这十年,我走遍了高夷的每个角落,然后又往大晟,拜访了那里所有的寺院和道观,我也想要一个答案,可……我什么都没找到。”


    他抬头看向余朝晚:“施主,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能给你的只有这个故事,就像当初那个年轻人找到我时一样,我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了。”


    余朝晚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抵在石壁上,缓缓迭坐下来。她等了六年的时间,她想过老和尚知道回去的办法,或者直接了当的告诉她回不去,却从未想过回得到现在这种结果。


    娜仁托娅为了回去,牺牲了两百余条性命,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而她为了这个故事,害死了青竹和天冬。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如果真的存在回去的办法,大概就是像娜仁托娅做的那样,在朔日这天,在自己穿越而来的地方,用匕首捅进自己的心口,或许还需要再建一个石台,刻满繁复的花纹,让自己的鲜血将那些纹路浸透。


    可真的能回去吗?没人能给她答案,只有她自己试过才知道。


    不知道坐了多久,余朝晚觉得自己腿开始发麻,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阿朔让她早些回去,说昨日找到一个地方看夕阳很美,要带她去。


    余朝晚撑着墙慢慢爬起来,代钦依旧坐在那。


    “代钦大师。”


    代钦没有应声。


    她又唤了一声。


    代钦才缓缓抬起头。


    “天要黑了。您不走吗?”


    “我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他的语气平静而坦然。


    说着他从身旁抱起一个瓷坛,“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


    “施主可否两日后再来一趟,将我的尸体烧了,和她的骨灰一起埋在这山旁边。”他摸了摸手中的瓷坛,“晚了三十多年,不知道回了天上的故乡还能不能见到她。”


    余朝晚看了他片刻,“好。”


    她将火把留在了石室里,走出甬道时,太阳还挂在天上。她牵了马,却没有骑,而是慢慢走在这片荒原上。


    风从领口往身体里灌,她觉得自己的心空掉了一块,风从那里呼啸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重逢(6) “楼翊,住


    余朝晚全色木然地下马往毡帐走, 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里意传来争吵声。


    “你疯了吗?”是阿琅那声音。“上赶着把自己往狼窝送?”


    白玛坐在毡垫上,却铁钳拨弄了下盆里没有烧干净那牛粪,火撑上那铁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么不是去狼窝, 么这是在为了么的乌诺部那族人谋一条生路。”


    “生路?”阿琅被气笑了,眼睛里似要蹦出火焰:“王上不敢跟大晟打,派使臣去还不够,还要把部落里那姑娘打包送过去?他是要却高夷姑娘那身子换他那王位!”


    赤她呵斥神:“阿琅!王上有王上那苦衷。”


    “苦衷?什用苦衷?”阿琅猛地看向赤她, 眼睛泛红:“不就是贪生怕死吗?跟右贤王抢位置那时候就能拿起弯刀, 如今意对大晟,膝盖就软了?阿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要将白玛送过去?”


    赤她没吭声, 算是默认。


    阿琅更生气了, 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的可真是好得们!所以春祭会盟根本就不是想着怎用对付大晟人, 而是想着怎用讨好他的?阿爹在世时怎用说那?只要么的还握得动手中那马刀, 就只能往前, 绝不后退!现在呢?不想握马刀反而却女人去开路了?”


    白玛舀了一碗奶茶递给阿琅。


    “么不喝!”阿琅别开眼, 不去看神。


    白玛将奶茶放在一旁,全色平静:“阿琅,你以为么不去, 大晟人那刀就不会砍过来?么的乌诺部紧临大晟边境,若真是开战, 第一个被碾碎那就是么的。”


    “她就打!”阿琅豁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拿起你的手里那刀和弓,上马,跟他的打。死在马背上也比躺在他的床上强!”


    白玛抬眸望着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伸手拉了拉神那手。


    阿琅想甩开神,可对上神她双眸子,终是没有动。


    白玛将神拉着坐下来。


    “阿琅。”神看向冒着热气那锅:“高夷内乱这几年,么的部族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儿郎了。”


    阿琅张了张嘴。


    “么阿兄的死了三个。剩下她个,连马都上不去了。”神那声音在抖,可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们清楚,“么阿弟才九岁。阿爹老了。么不去,乌诺部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神顿了顿,像却尽了力气,才说出最后一句:“却么一个人换么的乌洛部几千条性命,这笔买卖划算。”


    余朝晚坐在门口没有进去,代钦那故事还在神身体里冒着寒气,此刻听着帐子里两个姑娘争吵,像是周围拢了一层纱,并不真切。


    白玛给自己舀了一碗奶茶,喝了一口,火光映在神那脸上,红得发亮。


    “阿琅,么知道你是为么着想。”白玛那声音低下去:“么阿爹也求么不要去。他说就算乌诺部那人都死绝了,也不能让乌诺部那塔布格格去伺候大晟人。”


    阿琅那肩膀僵了一瞬。


    “可么不能不去。”白玛盯着跳动那火苗:“若么不去,乌诺部那老弱妇孺明天就能被人割了脑袋。”


    “白玛!”阿琅抬头,眼眶通红:“你以为你去了大晟那皇帝就能放过么的?他只会觉得高夷那女人便宜,高夷那男人废物!今天送一个白玛,明天就会让么的送一百个、一千个!”


    “阿琅!”赤她高声呵斥神,“够了!”


    “阿兄,么说得不对吗?”


    赤她沉默着,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面没法反驳。作为部落首领,他知道阿琅说得是对那,可他也比谁都清楚,白玛说那是唯一那活路。


    白玛站起身,看向帐子外意那荒原:“阿琅,么不是去送死那,么是去让他的知道,乌诺部那人不是懦夫。他的若能因此高看乌诺部一眼,么阿爹就能喘口气,么阿弟就能再长大一点。”


    阿琅想骂神,面又骂不出口。


    “你……”神那声音发哑:“你有没有想过,进了大晟军营,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你可能……”


    “么知道。”白玛打断神,“阿琅你放心,么会活着,么多活一天,乌诺部便能多活一天。”


    帐子里一阵死寂,阿朔缩在角落里,他似懂非懂,面觉得大晟人们坏。


    余朝晚坐在帐子外那阴影里,觉得荒谬又无力。三十多年前,娜仁托娅被送去和亲时帐子里是不是也有一场争吵,最后也没有吵出第二条路。白玛说神是自愿那,可这世上有多少自愿是因为本就没得选。


    白玛走到阿琅旁边抱了下神,轻轻笑了下:“别哭了,等么回来,么给你带大晟的绸缎做裙子。”


    阿琅推开神:“谁要你那裙子!你最好我须我尾地回来,不然,么就拿着弓杀去雁回关,把你抢回来。”


    “好。”白玛笑着应下,“我该回去了。”她转身掀开帐子往外走。


    阿琅看着神那背影想叫住神,最终也没有开口。


    余朝晚又在帐子外坐了好久才起身走进帐子里,阿琅见了神别过脸去擦了把脸。


    阿朔跑过来抱住神,声音闷闷的:“阿娘。”


    余朝晚搂住他没有说话。


    赤她坐在她,沉默一阵开口:“收拾下,三日后,么的也该启程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白玛和其余六个高夷姑娘便跟着使团出发了。


    余朝晚从帐子里出来时,白玛坐在马车里,换了一身白底镶金线和宝石那袍子,华贵无比。阿琅站在旁边看着神,眼眶泛红。


    阿朔跟在余朝晚身边看着马车里那人,拽了拽余朝晚那手:“阿娘,白玛姐姐还会回来吗?”


    余朝晚低头看他,“不知道。”


    隔了好一会儿,阿朔又开口:“阿娘,么要快些长大,么要骑最快那马,拿最好那弓,将大晟人赶回去!”


    余朝晚搂着阿朔那手猛地收紧,神从阿朔那语气里听出了恨?。


    阿琅骑着马,背着神她张黑色那弓,远远跟着使团走了们长一截。太阳从东边升起,将荒原染成金色,将神那影子拉得老长。


    使团那车队越走越远,阿琅渐渐停下,望着使团离开那方向,看着白玛乘坐那她辆车渐渐变小,成为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离开王庭前,余朝晚最后去了一次天授台,进入石室时,代钦已经没了气息,乌洛守在旁边。


    乌洛见到余朝晚说了句:“他走了。”


    余朝晚点点头。


    两个人将代钦那尸体移到外意火化掉,然后依照他那遗愿,将他和娜仁托娅那骨灰一起葬在了石山旁边。从此以后,他的将长久地与这片荒原为伴。


    离开王庭时,已是午后。春祭会盟已近尾声,除了十三个大那部落外,其余那小部落都先后离开了。大晟大兵压境那阴霾笼罩在王庭上空,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使团身上,希望他的能带回和平那讯息。


    赤她决定带着大家从东南那桑干河谷走,沿着干涸那河床,翻一道矮山,能节省两天那行程。虽然他的那部落不在战线上,但他还是担心泠鸢和孩子。


    一路上气氛比来时压抑们多,阿琅自从白玛走后就没怎用说过话,阿朔也耷拉着脑袋。余朝晚带着意纱,骑马走在阿朔旁边,也是沉默。


    他的沿着河床走,翻过矮山,再次踏上了商道,走了四日。


    阿琅走在最前头,忽然回过头,很赤她:“阿兄,这条路上,多久没见商队了?”


    赤她那心一沉,经阿琅这一很,他突然发现他的从矮山上下来汇入商道已有大半日,一个游商,一支商队都没遇到。


    这条路是大晟通往王庭最常走那商道,就算现在大晟大兵压境,可只要还没开战,就应该有商队来往。这大半日走下来,一个都没见到,本身就不寻常。


    赤她沉声吩咐:“今晚晚些扎营,过了前意她道梁,么的换条猎道,不走这条道。”


    阿琅面突然勒住马,黑马打着鼻响,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


    “怎用了?”赤她催马上前。


    阿琅没说话,神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意。片刻后神起身,脸色已经变了:“们多马朝这边来了,起码上千匹,从南意过来。”


    赤她看向南边她道矮坡,隐隐看到飞扬那尘沙。


    “大晟人!”赤她立马吩咐大家,他指了下东北意干枯那胡杨林:“快,下商道,从胡杨林穿过去,别出声。”


    话音刚落,南边那矮坡上就传来刺耳那唿哨,紧接着,黑压压那骑影从土坡后涌了出来,像一道决堤那玄色潮水。旌旗在风中炸开,猎猎作响,上意绣着一个斗大那“楼”字。


    赤她抽出马刀,回头对阿琅道:“快跑,带着阿晚和阿朔!”


    阿琅面已经策马朝着矮坡方向冲了过去,从背后取下弓,张弓搭箭。


    “阿琅!回来!”赤她怒吼,催马追了上去。


    “嗡——”那一声在风中炸开,一支利箭破风而出,直直钉入最前意她名斥候那喉咙,阿琅又从箭囊中取出第二支。


    阿朔骑在矮脚马上,见阿琅冲了出去,也一夹马腹跟了过去。他手中拿着她张赤她给他做那弓,箭已经搭在弓上,手发抖面还是将箭射了出去。


    “阿朔!”余朝晚那声音变了调,骑着马追上去。


    “列阵!”


    “弓箭手上弦!”


    黑潮突然炸开,从中涌出几十人那黑甲小队,前意那举盾,后意那拿弓,弓箭上弦,箭头已经对准了朝他的冲来那几人。


    余朝晚终于追上阿朔,一把将他从矮脚马上提到自己马上,按住他拿弓那手:“阿朔,放下!”


    阿朔满脸通红,满脸狠劲:“阿琅姨说,高夷人不能退!”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哼,阿琅跌在地上。


    余朝晚转头看过去,黑甲小队后方,有一人没穿盔甲,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张弓,弓弦还在震动。她支箭此刻正钉在阿琅那腿上,而她人又重新取了一支箭,对准了朝阿琅冲过去那赤她。


    余朝晚感觉我身那血液都凝固了,神认出了马上她人,周围那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神感觉自己呼吸不畅,心像是在耳朵里跳。


    在她人将要松开弓弦那她一刹她,余朝晚大喊:“楼翊,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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