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 370-375

370-375

    第371章 退位


    赵构面色沉郁,盯着城下的高呼所谓义举的军队。


    他能让苗傅他们护送太后与皇子到杭州,自是信赖有加。


    回想起扬州的军变,他烦躁又恐慌。


    更让他气愤地是,那一次只能说是关胜御下不严,这一次是苗傅带头闹事。


    他本是不想出现在苗傅面前的,谁知道群情激愤之下会不会出现意外?


    但杭州知州康允之带着百官请求他前往城楼,亲自安定军心。


    若明章还在他身边,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


    赵构凭栏询问:“苗傅,朕如此信你,你为何造反?”


    他摆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中对原因已有猜测。


    苗傅抬头望见赵构,方才杀了许多宦官才压下去的怨恨又被刺激得涌出来,但面上仍然恭敬地山呼下拜。


    他脱口而出:“陛下何曾信任过我?只是信任奸宦罢了,只要结交宦官,就能平步青云。”


    “若非我时时忍受宦官的轻蔑侮辱,他们与陛下说几句话,我还能待在御营司吗?”


    “王渊犯下大错,本该严厉处置,只因他结交康履,便可以安心地做宰执。”


    “就像当初黄潜善乱政误国,却还是凭借交好宦官稳坐宰相之位,他要是没死在扬州军变里,现在还会与康履狼狈为奸!而陛下不可能处罚他!”


    赵构一时无言,苗傅所说不错,若非扬州军变,他不会赶走黄潜善。


    今日之事恰巧证明黄潜善的确不该死,若黄潜善的军队在,苗傅哪有胆子造反?


    “陛下为奸人迷惑,身为臣子不得不为天下人忧虑!”苗傅高声控诉,“王渊已死,在外的宦官也死了。请陛下杀康履、蓝圭、曾择!以谢三军!”


    赵构仍想着息事宁人:“宦官有过错,朕会将他们流放崖州,请将军们尽快回营。”


    苗傅冷笑着与刘正彦交换眼神,官家惯会糊弄人的,他们若是就此离开,不仅宦官们会继续活着,他们也不能安然无恙。


    “还请陛下三思,应以苍生社稷为重。若不杀死他们,我们绝不离开。”


    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康履忙不迭地求饶,希望赵构念旧情。


    赵构并不想妥协,苗傅嘴上再怎么正气凛然,说白了就是清君侧。


    同意了这一回,就可能有下一回,难道要他时时刻刻活在威胁之中吗?


    再者康履也跟着他这么多年,总是舍不得的。


    他以为苗傅所求只是杀死宦官与嫉妒王渊,决定许诺高官厚禄:“朕知晓你们的忠义之心,任命你为承宣使及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及御营副都统制,其他将士一律无罪。”


    苗傅丝毫不让:“陛下!若我们只是想高升,只需要讨好康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城上百官虽对苗傅有些不满,但同样赞成杀了康履等人,都静静等待着赵构的决定。


    见赵构迟迟不出声,只是面色愈发难看,宰相朱胜非劝说道:“祸起宦官,若想平息,只能杀了所有宦官。”


    瞥到哭得越来越“楚楚可怜”的康履,欧阳珣直接上前道:“陛下,何需怜惜康履,难道他能与陛下的安危相比吗?”


    于是赵构不再阻拦。


    与他的性命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康履被绑起来,放在竹篮里吊下城,兵卒们一拥而上,伴着凄厉的惨叫声,得了个腰斩的结局。


    死到临头,他脑子里回荡着尚谨那句话。


    他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他。


    然而他变本加厉,下场果然与黄潜善一般无二。


    城墙上,目光触及那滩血迹,赵构被刺痛似地扭过头,说不清把康履推向死亡的半刻钟里,究竟是痛心于从小陪着自己的宦官死亡,还是喜悦于灾祸将解,是恼怒身为皇帝却屡屡被威胁,亦或是恐惧于武将拥兵坐大。


    然而事态远比赵构想象地更加严峻。


    苗傅与刘正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求公道,而是觊觎至高无上的权力。


    “陛下的帝位来路不正,以后二帝归来,要如何自处?”苗傅说这话的时候咧开嘴笑着。


    他痛恨宦官,但更怨恨赵构,王渊的靠山是康履,康履的靠山是赵构。


    晚唐的宦官在皇帝和京官那里再神气,到了兵力强横的节度使面前还不是大气都不敢喘?


    若非赵构一味纵容,康履敢对将领这般吗?


    罪魁祸首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只有把赵构赶下台,他们才能安心。


    苗傅的话几乎是在戳赵构的肺管子,赵构的确担心父兄回来与他争权。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群叛贼想做什么。


    可他无可奈何,只能让眼下唯一靠得住的朱胜非下城与叛军谈判。


    苗傅对朱胜非的劝说置若罔闻。


    朱胜非只好询问苗傅到底想要如何,得到的回答是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并与金国议和。


    赵构只能一退再退,如他们所言下诏。


    可苗傅等人听完诏书,却依旧拒绝下拜,提出令赵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要求。


    “请陛下退位,立皇太子赵旉为帝。”


    若单听这句,不知情地恐怕要以为这是又一场皇子逼宫的玄武门之变。


    然而赵旉才三岁,表面是立新帝,实际是苗傅想摄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要为百姓社稷为重啊!想想太上皇!”苗傅的手下张逵大声嚷嚷着。


    赵构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险些气晕过去,简直想把天下的《孟子》都找出来烧了。


    他可不认同这种言论,从反贼口中说出来更是讽刺。


    群臣争论不已,倒春寒本就刮着冷风,某些大臣的话更让赵构心寒。


    竟然有大臣认为他应该接受退位的条件,他这个皇帝做的有这么差劲吗!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赵构面色铁青,有些官员发觉自己之前的话不对,连忙请赵构坐下。


    他瞥了眼冰冷的竹椅,站在椅子旁一动不动,自嘲道:“我哪里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某些官员更加心虚,纷纷表示支持赵构不要向叛军屈服。


    赵构沉声道:“去请太后来。”


    *


    隆祐太后孟汝玉听闻动乱,面色如常。


    她经历的风浪太多了。


    年少为后,长女病逝,宫斗诬陷,一度被废,党争再起,复立复废,靖康之耻,成为太后,南渡漂泊。


    也不是第一回因为反贼动乱被请出来主持大局了,总归是有经验的。


    她站在城墙内,拒绝登楼与赵构见面。


    虽说赵构算得上孝顺,但这种时候见到赵构反而容易出问题,有些话更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说。


    “与皇帝说,我要亲自出城,安抚叛军。”


    城楼上群臣议论纷纷,都觉得不能让太后出城,否则为叛军挟持,届时赵构还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唯有朱胜非赞成太后之举,力排众议,促成此事。


    他们自然不能让太后像之前那样缒城而出,打开城门,孟汝玉乘轿出城。


    苗傅倒没有借此机会带兵冲进去,反而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只说希望太后安定军民。


    孟汝玉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道:“你们以道君皇帝之事劝陛下退位,可他与道君皇帝不同。”


    “道君皇帝昏庸,以至于局面到了今日的地步。若非当今皇帝圣明仁孝,大宋危矣。他只是暂时为奸臣所惑,如今奸臣皆死,还要如何呢?”


    跟随孟汝玉出城的朱胜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真的孝顺吗?或许对太后不错,但实际上群臣都猜测当年官家是故意不去救父兄的。


    刘正彦只觉得太后真能胡扯,那四个字,赵构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苗傅态度强硬:“谁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奸臣呢?我们不会退步。”


    “……既如此,我与皇帝一同听证。”


    “不行,必须立新帝。”


    孟汝玉摇头:“即便是太平盛世,单凭太后与幼子也难以执政,我并无吕后之才,难以安定人心。”


    苗傅软硬兼施,然而孟汝玉软硬都不吃,坚持反对废立皇帝。


    耐心即将耗尽,苗傅突然把问题抛给朱胜非。


    朱胜非缄口不言,自己说什么都可能说错,哪里敢表达意见。


    僵持之时,颜岐也出城谈判。


    “陛下已同意此事,请太后下诏。”


    孟汝玉沉默片刻,坚决拒绝。


    明明只要她不同意,苗傅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摄政。


    她都能面对苗傅的威胁不为所动,偏偏赵构这个时候怂了,未免太能屈能伸。


    若是她同意下诏,苗傅窃国,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眼看赵构终于同意,太后却仍然不愿意,苗傅也急切起来,威逼胁迫都用上了,偏偏毫无效果。


    等到朱胜非和颜岐都来劝说,孟汝玉终究是松了口。


    赵构已经做出决定,她再坚持也无用,可是苗傅答应的那些赵构提出的条件,真的会实现吗?


    城楼上,赵构像是被人狠狠从身上剜了一块肉,几乎不能站稳。


    他怎么能甘心退位?


    “官家……”兵部侍郎李邴担忧地说,“只要等几位统制得到消息,带军队赶回来,困境便迎刃而解了,只要忍到那个时候……”


    “李邴,由你起草诏书。”赵构每说一个字,心头都在滴血。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


    *


    开封。


    自从任命的文书送来,杜充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催尚谨离开。


    然而大宋官员的改任假太长,杜充没有正当理由催促,只能借口说皇帝定想早日见到尚谨,把尚谨往行在赶。


    昨日尚谨终于走了,他得意地坐在东京留守的位置上。


    他环视四周,人都到齐了,于是清清嗓子,说道:“金军对东京虎视眈眈,留守司不得不为东京考虑,我决定不再支援两河义军,保存自身的力量。”


    “不可!”王彦当即出声反驳,“两河义军抵抗金军本就吃力,倘若没有留守司的支援,很快就会落败。”


    “这也是为了保护东京。”


    “杜留守,你保护东京的办法,是让金军主力攻打两河,以图一时的安稳吗?”王云蹙眉道。


    连王云这个素来听命行事的人都质问他,他不满地问:“王云,你在质疑东京留守的决定?”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留守司将领的怒火,矛头对准杜充。


    眼见众人都不同意此举,杜充冷哼一声,把不同意的人都请出去。


    王善气冲冲地瞪着那扇门:“你说这杜充,明章刚走他就不装了。”


    “我要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让他们来教训这个蠢货。”


    王云喊住他,阻拦道:“这事到底还没定下来,就不要让种老相公和宗公烦心了。”


    *


    虽然留守司的将领大都不赞同,杜充仍然一意孤行。


    他手底下有好些自己带来的人,也有来之后慢慢招揽的,专门替他做事。


    又有几个将领被他煽动,跟着他排挤被收编的叛军义军。


    王善几乎每天都要与杜充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事再怎么瞒着,风声还是到了种师道和宗泽耳中。


    王善委屈地站在宗泽面前,控诉道:“宗公!我是实在受不了了!”


    “昨天丁进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发动叛乱,再这么下去,留守司非散了不可!”


    宗泽与杜充并未正面打过交道,起身叹道:“我去留守司会一会这个杜充。”


    “我们同去。”种师道不可能看着刚有起色的抗金事业因为换了个人便遭受致命打击。


    “……”王善犹豫片刻,又说,“那杜充可气人,我明天再与他谈一回。”


    “要是还不能解决他,再由两位相公出面。”


    虽然他嫌弃王云总是和稀泥,但王云所说不无道理,万一把种师道和宗泽气坏了可怎么办?


    他口中的解决当然不是简单的谈判,如果杜充始终不知悔改,他只能动手了。


    *


    翌日。


    王云踏进门时,王善与杜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互骂的声音。


    “你再敢背地里做小动作,信不信我带着军队走?你以为我稀罕留在这?”


    杜充听这话都听腻了,这帮盗匪也不是第一次拿这种话当威胁了,还不是乖乖待在留守司?


    “那你就走啊,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宗泽招纳你们就是个错误。”


    听杜充这么说,王善气得要上手,一个箭步跨到桌后,朝杜充面门挥起拳头。


    要不是宗公和明章的嘱托,谁愿意在这里受气?早就造反跑路了,杜充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被招安前,他们可都是当地的山大王土皇帝,离了留守司照样过好日子。


    王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别冲动行事!冷静!”王云这几日为了调和杜充与诸将之间的关系,头发都快掉光了。


    若是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不要生乱,才好同心协力抵抗金军。


    王善没好气地骂道:“冷静什么?你忘了明章怎么说的了?要当叛徒是吧?”


    就知道文官都靠不住,还得靠他。


    等着,他这就回去策划暗杀,三日之内不杀了杜充,他就跟杜充姓。


    王善正要离开,有军报传来。


    “金军急攻连珠寨!大有渡河之意,是奔着开封来的!”


    “什么!?”杜充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神气。


    尚谨才走多久就来找麻烦,金军把他当软柿子捏?


    杜充的确不是软柿子,他的想法都不是软柿子能提出来的。


    “王善,你去……”


    “去个屁,你爷爷我不干了,不是说我们是盗匪吗?”王善一怒之下拒绝听令。


    “你找丁进杨进张用都不好使,告诉你,我们都不听你的,说走就走,你死在东京算了。”


    杜充恼怒地说:“果然不能信你们,土匪盗贼能有什么好的。”


    王善直接往外走,踏在门槛上,狠狠踩了两脚,出了门用力把门踢回去,发出一声巨响。


    走在院内,越想越气,转头又要去找杜充麻烦。


    推开门,才发现堂内静得可怕,只剩王云一个人站在桌旁。


    他与王云四目相对。


    “你……”王善一时语塞,下意识紧关木门。


    低头看着仰面倒地、不知死活的杜充,以及蹲在地上试图拿帘子把杜充盖起来的军情小吏,又抬头望向手中还举着花瓶的王云。


    他像个误入凶杀现场的路人。


    怎么王云这个优柔寡断的文官动手比他还快?冷静的不像是第一回杀人。


    “我问他没了招安的军队,怎么阻挡金军……”王云的眼睛略有些空洞,像是冻结的河面,微微下垂看向不省人事的杜充,“他说要决堤抗金。”


    “啊?”由于这七个字的冲击力太大,王善怀疑自己幻听了。


    “是真的。”小吏补充道,“杜充说实在不行,就挖开黄河堤坝,决黄河入清河,阻拦金军。”


    一旦黄河决堤,改道泗淮,整个淮河平原都将生灵涂炭,那到底是抗金还是灭宋?


    杜充真的不是金国的奸细吗?这是准备把正在泗州抗金的岳将军也一起淹死吗?


    王善默默走进桌椅,拿走花瓶,和小吏并排蹲在地上,准备补刀。


    “你一个文人,那点劲儿砸得死人吗?我来看看是不是装死。”


    现在把开封的仵作都赶走来得及吗?还是直接处理掉比较好。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估计王云也没有这个经验,还是让他来吧。


    要不把尸体扔进黄河祭天?或者剁碎了扔到山里面?


    会不会太晦气了?


    之后又怎么办呢?就说杜充听到金军进攻,偷偷逃跑了,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很合适。


    确认杜充死的不能再死了,王善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祸患是暂时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赵构:朕的皇位啊!杜充:只要把花园口(?)决开,不就不用担心了完颜宗翰:你……大金功臣岳飞: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王云:忍……忍……忍不了了王善: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小谨:我都没出场啊,原来我在番外,没事了*下一章更新和番外,预计万字烹饪ing*隆佑太后历史记载只有姓氏,名是作者起的嗷以及梁红玉虽然历史上也只有姓氏,但是会依照大众印象叫红玉*历史上杜充是真把黄河决堤了,导致黄河改道,水患更加频繁*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续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十四·宋纪一百四》


    第372章 秦桧提前回归


    赵构退位,尊号“睿圣仁孝皇帝”。


    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登基,改年明受,大赦天下。


    远在江宁府的吕颐浩一得到大赦的命令,便请杨惟忠前来商议。


    自从江宁知府赵明诚逃跑后,其人便不知所踪。


    吕颐浩跟随赵构的脚步渡江后,又被派到江宁府,与杨惟忠共同驻防,暂行知府职责。


    杨惟忠匆匆推门而入,不待吕颐浩询问,他便说:“官家绝非正常退位,我刚刚得到消息,苗傅与刘正彦发动兵变。”


    吕颐浩面色一变,追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靠吗?”


    “苗傅和刘正彦声势浩大,我有亲友在杭州底下的小县居住,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杨惟忠一本正经地撒谎。


    他一个西北人能在杭州有什么亲朋好友?给他消息的是尚谨。


    当初得到那纸条,他原本有所疑虑,直到他收到李禄的信,便明白日后在朝中能够依靠谁。


    至于尚谨的消息来源为何如此迅速准确,与他无关,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武将即可。


    其实他还有个消息,本来是要告诉吕颐浩的,但是与杭州兵变相比,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之后再说也不迟。


    有兵卒发现了原江宁府知府赵明诚的尸体,应是为叛军或匪徒所杀,身上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他几日就平定了叛乱,要是这赵明诚留在江宁府,说不定还能好好活着,到时候也能算上一份功劳,如今只能说是遭报应了。


    暂时将赵明诚的事情抛到脑后,杨惟忠说:“我自己也觉得苗傅不对劲。”


    吕颐浩知道杨惟忠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点头道:“的确可疑。”


    细细思量,即便官家这个皇帝真如诏书中那般无能,也不至于把江山扔给年幼无知的太子。


    他们都不在官家身边,唯有苗傅与刘正彦算得上亲自护卫,此番又升了官,极有可能是苗傅等人把持了朝政。


    “事态紧急,拖延不得,我先与张浚和刘光世联络。”


    吕颐浩提笔书写信件,告知御营司诸将政变的消息。


    他又抬头说:“张浚在平江节制兵马,离杭州近,我想由他牵头,应当能尽快平定此次动乱。”


    *


    张浚原本就对杭州之事颇感疑虑,得到确切的消息,当即联络御营司诸将起兵会合。


    得到消息当天,张俊带着八千兵卒马不停蹄地往平江赶。


    他虽然离得远,却是最早到达的。


    因为他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那个人,该死的苗傅,表面上任命他为秦凤路副总管,实际上却下令把他的军队分隶各军。


    他与苗傅没完!


    待韩世忠赶到,已经又过了几日。


    “良臣!你可来了!”张俊欢喜雀跃。


    他在御营司中与韩世忠关系极好,主要也是韩世忠可靠,有韩世忠在,他们总安心几分。


    “我收散卒费时间,这不是已经快马加鞭来了?”韩世忠看向张俊,说道,“平叛大业,我愿与伯英一起承担,你不必担心,我们立刻发兵攻打叛军。”


    韩世忠这句话给张浚吃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韩世忠的部下逼逐谏臣坠水而亡,张浚奏夺韩世忠观察使之职。


    张浚本来还担心韩世忠是否会因此记恨他,不听调遣,如此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张俊附和道,“德远,你就放心交给我们。”


    张俊与张浚先前并没什么私交,但才见面就互相称呼字了。


    若是喊名,总有种在自己喊自己的感觉。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投鼠忌器,陛下、太后和皇太子都还在苗傅的掌控之下,我们不能不慎重。”


    “我已派冯轓去杭州,劝说苗傅,暂时稳住叛军。”


    韩世忠思忖片刻,提议道:“不如我假意向他们示好,这样他们就不会一直防着我。”


    “可行,只是你身边的兵卒太少,还要拨些人给你。”


    “我把刘宝的两千兵马借给你。”张俊尽全力支持他们。


    他是万万不能错过如此良机的,自己的军队在韩世忠手上发光发热,他也有好处。


    突然被点名的刘宝连忙说:“韩将军就放心吧,我的兵卒平时练得可好了。”


    “也不用担心我们将军,就算我兵力少了,再从杨沂中那调点过来补齐。”


    杨沂中点头,他十分担心赵构,将兵马交给韩世忠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我先谢过你们。”韩世忠环视四周,又问,“刘光世不是也得到消息了吗?”


    人呢?又走丢了?


    打金军唯唯诺诺,不至于勤王平叛也这样吧?


    张俊低声说:“他的兵走的慢,你也不是不知道,哪有你那么快啊。”


    御营司的将领都知道王渊是韩世忠的伯乐好友,张俊料想韩世忠应当对刘光世很不满。


    他们都知道王渊已经被苗傅给杀了,虽然王渊不是刘光世杀的,但是刘光世当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迟到,把王渊的错误夸张地闹大,间接促成了王渊的死亡。


    他特意夸良臣几句,但愿良臣别记挂着刘光世那事了。


    张浚解释道:“昨日得到的军报,吕颐浩与杨惟忠率兵南下,与刘光世在丹阳会合,他们稍晚一些,由你打头阵。”


    “那就好,我尽快出发。”


    “韩将军,我带你去点兵啊。”刘宝得到张俊的眼神暗示,拉着韩世忠往外走。


    见韩世忠离开,张俊才说:“德远,我看良臣的态度好像还挺平和?”


    张浚对韩世忠的印象愈发好,称赞道:“即便有私怨,叛军在前,韩统制不会不顾全大局。”


    *


    张俊的军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韩世忠点兵也很顺利,几日后就率兵离开了。


    留在平江的张俊则在等待刘光世和杨惟忠的军队。


    这一日张浚正在写联名檄文,不禁思考是否要让岳飞也带兵过来。


    让岳飞出兵勤王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但是按理来说,岳飞作为御营司的将领,不可能不平叛。


    面对这个难题,张浚尚有些犹豫。


    张俊练兵回来,激动地“哐哐”敲门。


    不等张浚同意他开门,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德远!!!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张浚抬头一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喊道:“秦桧!?”


    趴在屋顶的猫咪发出凄厉的惨叫。


    【张俊!你把什么脏东西带回来了!活该你被做成跪像!!!宿主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遥远的淮南路,正在骑马赶路的尚谨已经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给吞没了,只能勒马停下,让系统把屏幕关掉。


    张俊还不知道自己被一只猫骂了,被那刺耳的叫声惊得捂住耳朵,皱眉道:“德远,你养猫了?”


    “没有。”张浚摇头。


    的确不是他养的,是明章养的。


    昨晚送信告诉他,明章已经到了淮南路北部,只是为身体所累,恐怕这个月还不能赶回来。


    他起身迎接秦桧,惊讶的神色尚未褪去。


    靖康之变时,他还只是太常寺主簿,而秦桧已是御史中丞。


    他与秦桧也不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并无多少私交。


    但他对秦桧的印象深刻,当年秦桧反对割地,力求抗金,在金国欲立伪帝时上书抗言请立宗室为帝。


    他躲在太学中,听闻秦桧等人被金军抓走,忽觉羞愧,亦十分可惜。


    “不曾想还有能见面的时候。”张浚可算明白张俊怎么是那样的反应。


    秦桧似乎也因激动而流下泪水,说道:“我当初本要以死殉国,可想到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效家国,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终于回到故国。”


    于是张浚便听秦桧讲述在金国的艰难经历,饶是张浚素来持重,也不由红了眼眶。


    “别说我,就是官家听了你的事,也要感动落泪了。”


    秦桧抹了把眼泪,扯出一抹笑:“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我能回来本是高兴事,不必为我伤怀,只当听个故事便罢了。”


    至于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秦桧和金国贵族知晓。


    “你定是受苦受累,我叫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且住下休息。”


    张俊乐道:“那一间屋子肯定不够。”


    于是张浚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若只你一人,回来肯定不容易,可是有同僚或是随从?我让人多收拾就好。”


    “什么同僚啊,随从倒是有,秦桧一大家子都逃回来了。我练水军的时候,在河里的小船发现他们一家人,差点当成奸细。”


    张俊是没见过秦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面,若非秦桧报上姓名又讲述经历,他还真不敢相信。


    张浚原本正拍着秦桧以作安慰的手僵在空中。


    “你一家人都逃回来了?”


    这几年不是没有逃回来的大宋官员,都是脱了一层皮,状态憔悴,且大多是形单影只。


    家人没被一同带走的还好,若是家人也被抓走,基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张浚原本被惊喜冲昏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忍不住审视秦桧。


    面容比当年略微苍老,但并没有瘦多少。


    头发衣着凌乱,但精气神不错。


    真的如秦桧所言,在金国受尽苦楚。


    秦桧早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怀疑,面对张浚的审视,泰然自若。


    “一想起这些时日过的和逃犯似的,我也觉得真是惊险又幸运。”


    “我这几年忍辱负重,金军渐渐地对我没什么防备。他们把我带到前线,想让我充当译官和劝降,我不愿意,所以趁乱杀了监视我的金兵,抢了他们的船逃回来。”


    秦桧主动让家人来拜见张浚,又有张俊在旁偶尔说几句当时的情况,张浚又觉得自己实在多疑,竟觉得秦桧可能是奸细。


    当年他因不愿仕于伪楚,逃入太学中,没能像马伸秦桧那般向金军提出抗议,如今竟怀疑起秦桧的忠心来了。


    一来二去,疑心尽消。


    秦桧主动问起赵构的情况,说是来的路上听张俊说有人造反。


    张浚便与说了大概,秦桧一听,怒火中烧,直骂反贼,忧心不已。


    “才回来便听到这噩耗,我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秦桧长叹一声。


    “你大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写好檄文,马上便要联名号勤王,且已有军队先行平叛。”张浚安慰道。


    “不知都有哪些忠义之臣?”秦桧肃然起敬。


    “文臣里,除了我与吕颐浩,便是些知州知县。武将可就多了,除了伯英,还有刘光世、韩世忠……”张浚挑了几个重要又人尽皆知的姓名说出来。


    秦桧敏锐地察觉他不曾提到岳飞,装作奇怪:“竟没有岳飞岳将军吗?他的大名,我被俘虏时都听说过。若有他在,想必叛军也不算什么。”


    说起这件事,张浚便左右为难。


    他原本是可以不管岳飞的,毕竟光是把韩刘张杨四人聚在一起都够心累的。


    然而岳飞是尚谨的人,他不能不帮着考虑。


    他看尚谨什么都料事如神,昨日来信的时候怎么也不提醒他到底要如何做?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事。岳家军在泗州抗金,都已经要把金军赶出两淮了,而且离杭州那么远,着实分身乏术。”


    秦桧附和着说:“若不来勤王,难免落人口实。可要是光写上姓名,岳将军人却没来,更是不好了。”


    “正是这个道理。”张浚顿觉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倒觉得,德远不用忧思过度。以岳将军的忠心,若是能腾出手,当然会派兵过来。”


    “即便来不了,官家也不会过于苛责。内忧外患难以兼顾,我们固然在处理内忧,岳将军也是在为整个大宋保驾护航。官家那般深明大义,再有能说会道的人劝一劝,也就好了。”


    张浚虽觉得秦桧这话说的好,但是也不准备继续与秦桧深入讨论。


    仔细想想,既然尚谨什么都没说,且人亲自到了淮南,说明尚谨不需要他刻意做些什么。


    他没想过尚谨漏算这件事的可能,凭尚谨对岳飞那宝贝程度,怎么可能不替岳飞考虑?


    就算陛下真的因岳飞没来而发火,只要尚谨出面,黑白瞬间颠倒都不是没可能。


    与其在这里费神思考,不如想一想他派去的使者的处境。


    要和朱胜非一起联合糊弄苗傅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他还要写一封信给使者,帮着哄骗反贼。


    秦桧见张浚其实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德远,不知你勤王时可否带着我?”


    从龙之功,勤王平叛,谁能不想去呢?


    “你?”张浚一愣,不解地问,“我们要急行军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我早习惯了颠沛流离,只要想着能与你们勤王平叛,能出点力,便觉得一切辛苦都不算辛苦。”秦桧诚恳地说,“我也怕等我回到朝廷,会有人对我从金国回来感到疑虑,若能以此证明我对大宋对官家的忠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桧说的如此真诚,张浚也不好拒绝他,点头答应:“自从苗傅造反,附近是不大太平,你拖家带口也很危险,跟着我们一起是安全些。”


    *


    听说韩世忠带了三千兵马往杭州方向来,分明自己的兵力数倍于韩世忠,苗傅却还是心里打鼓。


    为了防止韩世忠勤王,他们命令韩世忠驻守江阴。


    韩世忠怎么可能听他们的,都快走到秀州了又回江阴,只说自己麾下都是在盐城收的散卒,身为将领准备朝见新帝。


    苗傅这才松了口气,又接连封了好些官员。


    有的是依附于他们的,诸如张澄、王孝迪、卢益。


    有的是他们想要拉拢的,比如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死了的杜充。


    更多的是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惟忠这样的武将,苗傅希望以高官厚禄安抚这些意图勤王的御营司统制。


    然而御营司大多数武将都拒不接受。


    他们又不傻,刨去那些真的忠心的,就算是只图利益的,想想也知道勤王带来的收益可比依附反贼高多了。


    韩世忠在军队抵达秀州后,以患病为由就地驻扎,并将此事大肆宣扬。


    作为嘉兴知县兼宗室子弟,赵子偁一听说韩世忠病了,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秀州的好大夫都送到韩世忠面前。


    没想到当晚就和知州被带去了军营。


    “韩将军?!”赵子偁惊喜地看着明显身体康健的韩世忠,堪堪止住后面那句“你没病啊”。


    韩世忠与他们解释:“我说生病是用来迷惑叛军的,我有事要你们配合。”


    他表面称病不前,是为了暗地里赶制攻城的器械,厉兵秣马,只待届时一举击败苗傅。


    *


    杭州。


    韩亮仰面问:“娘,那个坏人是不是要打我爹?我要是长大就好了,把他赶跑保护爹娘。”


    四五岁的孩童不知自己与母亲已经成了人质,只知晓坏人把自己和娘抓了起来,还提起爹的姓名。


    “亮儿乖,这些话偷偷跟娘说,不能告诉别人。等娘出去,定把他打一顿。”梁红玉抱着他低声安慰。


    被关在此处已有两日,苗傅没有过于苛待,基本的饭食还是有的。


    想必夫君已经逼近杭州,否则苗傅不会狗急跳墙把她们抓起来。


    “我娘最厉害,那几个坏人都不是娘的对手。”


    忽然,房门被打开,梁红玉与韩亮几乎是同步看向门口,警惕地盯着来人。


    “梁夫人,太皇太后召你们入宫觐见。”


    梁红玉牵着韩亮,跟随传令的官吏入宫。


    踏入大殿,拜见皇帝与太皇太后,她从容起身,对苗傅不假辞色。


    孟汝玉心中叹气,开口道:“你们母子与韩统制分别已久,也该重聚了。”


    梁红玉心中一跳,这话是何意?莫不是夫君被抓起来了?


    不对,看太后的神情,应当不是如此。


    “谢太皇太后挂心,我们若能与夫君见面,喜不自胜。”梁红玉领着韩亮行礼。


    “你身为韩统制的妻子,也当时时陪在他身边,提醒他,叫他谨慎些,少冲动行事,连朝廷的诏书都敢拒不接受,未免太胆大了些。”


    “……妾定会劝他。”


    这是要让她去安抚夫君?


    她嘴上应答的好,心里却想着只要能见到韩世忠,她一定劝说韩世忠立刻率兵勤王。


    她抬眸看去,恰好撞上宰相朱胜非的眼神。


    朱胜非朝她微微颔首,她顿时明白孟太后与朱胜非的意思。


    这应当只是迷惑反贼的计策,目的是让她去迎接韩世忠,劝说韩世忠尽快勤王救驾。


    于是无论接下来苗傅说什么,她都只点头赞同,打消苗傅的疑心,被带出宫。


    兵卒给她牵来一匹马,换作平日,她或许要点评这是否是一匹好马,如今却在意不了这些细节。


    她不慌不忙地上马,从兵卒怀里抱过韩亮,怕跟随她的使者看出她的急切。


    在离开杭州城郊的刹那,她骤然提速,纵马疾驰。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只坚定地朝秀州方向去,披星戴月,不眠不休,一昼夜便到了嘉兴县。


    入城后,她才放慢速度,恍惚地低头看向怀里一路颠簸却仍旧闷声不吭的孩子。


    韩亮把手缩在袖子里,终于抬头问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娘,你是不是也冷了?等安全了,我去拾柴架火。”


    她把怀里的孩童裹得更紧一些,无意间视线扫过路边。


    两名女子站在摊位旁,其中一人抱着个比韩亮还小的孩子,她们逗弄着孩子说笑。


    她们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盈盈一笑。


    抖动缰绳,骏马速度又加快了些。


    她不辞辛劳,奔赴秀州,正是为了朝廷安定,百姓平安。


    若战火烧到秀州,这样美好安定的场景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身后,抱着婴孩的女子目送她远去,把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帕子塞回去。


    “易安,你看到没?她的马术真好。”


    李清照把帕子抽出来叠整齐,又帮张仙罗放好,问道:“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瞧着她速度不快。”


    “我可是从小跟着家里长辈骑马射猎的行家,她的马术绝对是练过的,有点军中兵卒的样子。”


    “而且她肯定骑了很久,我看她好像流了很多汗又被风吹干,怕她染上风寒,想给她帕子擦一擦。”


    不过她抱着孩子,拿东西不方便,一眨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帕子也没彻底拿出来,对方连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她应是有急事,怀里还有个孩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李清照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仙罗,我们回去吧。”


    “好。”张仙罗点头道,“说起马术,等那些事平静了,我带你去骑马吧?你别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金石。”


    起初她答应帮尚谨的友人照看金石,但没想到那友人是鼎鼎大名的李清照。


    李清照来到秀州后,她与李清照相处的很和谐,常常拉着李清照闲逛。


    只是自从换了新帝,她便不怎么出城了。


    “比起骑马,我还是更喜欢打马。”李清照说道。


    “不要打马,我根本打不赢,你也不让让我。”张仙罗摇头拒绝。


    李清照哭笑不得,又渐渐收敛神色,叹道:“的确要和你请教骑马,毕竟如今不太平,得有好马术傍身。”


    二人并肩离去。


    梁红玉不知她们是谁,更不知她们的谈话。


    若是知道,之后也只会感叹巧合。


    她在县衙见到知县赵子偁,得知韩世忠驻兵的确切位置。


    赶往军营见到韩世忠,她才后知后觉地升起害怕的感觉。


    其实她从被召入宫后,心中的忧虑从未停止过。


    如果苗傅忽然反悔不放她走怎么办?如果苗傅不愿让韩亮跟她一起走怎么办?如果苗傅发觉不对派人追杀她怎么办?如果路上出现意外怎么办?如果……


    然而这一切都被肩上的责任压了下去,沉入心底,让她只知不断向前。


    所幸她已经安全抵达,没有如果,她并未辜负太后与宰相的托付。


    亲兵将韩亮抱去休息,她则跟着韩世忠进入营帐。


    简单的木桌上摆着许多纸张,她略微扫了一眼,是攻城器械的图纸。


    果然,她夫君绝非拖延不前之人。


    即便真是病了,也会拼死勤王的。


    梁红玉直接说明来意:“听闻你在秀州,太后与朱相公希望你能尽快勤王。他们哄的苗傅放了我与亮儿,苗傅想让我来说服你与他联合。”


    “想的倒是挺美,我誓除这反贼!。”韩世忠冷哼一声,又发现梁红玉眼下青黑,把她拥入怀中安慰,“你去和孩子一起休息。放心,我与张浚他们都约好了,他们蹦不了多久。”


    梁红玉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韩世忠把她送到休息的营帐外才离开。


    三日后,韩世忠军营外又来了几匹马,但是守营兵卒的态度可没有见到梁红玉时那么好了。


    有梁红玉提前嘱咐,他们都知道这是反贼的使者。


    但是使者手中毕竟拿着诏书,他们还是把人带进了军营。


    诏书宣读完,韩世忠接过诏书,瞥了眼“明受”二字,随即把诏书撕成两半。


    使者尖叫道:“你!韩世忠!你要造反吗!竟敢毁坏诏书?”


    “什么明受?我只认建炎年号!”


    韩世忠边骂边将诏书扔进火堆里,抽刀把使者的头也给砍下来。


    “等着我们去把苗傅的头也砍了吧!”他已经与张浚等人联名传檄天下勤王,其他将领的军队也都已经接近边界。


    他命令军队拔营,全速进军。


    *


    讨伐反贼的檄文传到泗州时,岳飞正带领岳家军在泗州宿州淮阳交界处与金军作战。


    岳家军与各州守军联合赶走了楚州等地的金军,并且回到泗州后已经制定好收复京东路徐州的计划,谁知后方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将军,我们还是去勤王吧,不然到时候要被人扣帽子的。”


    “那怎么行?金军还在虎视眈眈,又添了伪军的力量,我们这一走,泗州哪里扛得住,别最后反贼没除,金军先打到杭州去了。”


    纵使岳家军的将领在战场上十分团结,此时也吵得不可开交。


    两边各执一词,偏偏又不能否认对方说的也有道理。


    岳飞示意他们不要再争吵,他们才停下来,只是仍然愁眉不展,担忧地望着岳飞。


    怎么选都可能出问题,这可让人如何是好?


    “不如我来为诸位解忧?”来人掀开帐帘,笑着走进来。


    “明章!”岳飞惊喜地起身将他迎进来,带他坐在自己身旁。


    尚谨单刀直入:“鹏举,官家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交给我吧,你只需全力抗金。”


    作者有话说:


    秦桧:我回来了,官家议和吧完颜构:这是个好大臣鹏举:北伐!北伐!完颜构:不许北伐!鹏举:小谨:就知道完颜构是瞎的,来,喝药了。*万字好似差了点剩下一点加入下一章了。即将到来的是小谨和秦桧的交锋


    第373章 恶意


    帐内挤满了人,齐刷刷看向尚谨。


    寒风被裹挟着带进来,很快被热气消融。


    他将身上暖和的大氅稍稍解开,走到岳飞身旁。


    “你不能去,就让我替你去吧。”


    “你替我?”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要多少人?”


    “千人足矣,我带他们去杭州。”


    他只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要救赵构。


    “你从我的部将里面挑一个陪你去,也免得我担心。”


    部将们早歇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都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东京留守司出来的,习惯听留守点兵点将。


    还有几个是这段时日从原来的范琼军中拔出来的可造之材,也竖起耳朵,希望尚谨选择自己。


    “让王贵随我去勤王吧。”


    “好。”


    岳飞对尚谨选择王贵还有些惊讶。


    军中将领都说尚谨对待大家一视同仁,他却能感觉到尚谨对王贵稍显冷淡。


    虽说如此,但尚谨从未亏待王贵,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气场不合,所以日常也减少这两人的接触。


    王贵毫无所知地去点兵了,其他人自觉地退出主帐。


    尚谨问道:“减去这一千兵马,你的兵马还足够吗?”


    “用兵总是能调整的,或许会有些困难,但不至于让我被金军打败。”岳飞皱着眉头说,“我只担心你替我去,真的有用吗?我倒也罢了,若是官家为此迁怒你……”


    “鹏举,别怕,你去不去勤王,本就是最不重要的。”尚谨压根就没对赵构抱有期望,“如果官家真的明事理有远见,他就不会为此事计较。”


    “有吗?”岳飞突兀地问了一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


    官家当真能有远见吗?若真有,当时为何要阻止他反攻金军?


    其实仔细回想,这几年官家有过豪情壮志,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求和。


    他却糊涂地把那几句话当作北伐的希望。


    尚谨笑得放松,丝毫不为此担心:“没有啊,所以我来了。我一张嘴,能颠倒黑白。”


    “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官家不论面上怎么体谅你,心里也多多少少会在意。”


    更别说还夹杂着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我带着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那怎么能怪你呢?官家也不能怪我的,我还有个惊喜送给他,让他有气也来不及撒到我头上。”


    王善已经处理好杜充消失一事,消息也快传回杭州了,对赵构来说应该是惊吓,真好奇赵构的反应。


    *


    杭州。


    苗傅听说韩世忠从秀州出发,张浚也已经集结大军,当即慌了神。


    他下诏贬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


    御史中丞郑瑴为此连连上书,为张浚说好话,他担心因此误了张浚勤王大计。


    苗傅不会听郑瑴的,张浚也不会听苗傅的诏令,军队里更没有把这诏书当回事的。


    于是郑瑴派自己的亲信偷偷出城,前往勤王军队告诉张浚如今杭州城里的情况。


    贬斥张浚的诏书到后不久,张浚的勤王军声势浩大地开赴杭州。


    苗傅与刘正彦终于意识到事态已经失去控制,在朱胜非和冯轓的提议下请赵构复辟。


    赵构再登帝位,重尊孟太后为隆佑皇太后,复立赵旉为皇太子。


    换作别的皇帝,多多少少对赵旉有些忌讳。


    然而赵旉本是无妄之灾,什么都不懂,且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虽然已经复位,赵构还是要暂时安稳苗刘二人,毕竟叛军还在杭州。


    他任命二人分别为淮西制置正副使,想要将他们引出杭州。


    苗傅和刘正彦向赵构索要丹书铁券以免死,赵构很大方的给了,只是铁券上还刻了极小的八个字“除大逆外,余皆不论”。


    其实丹书铁券从来没有多少用处,就算不刻那几个字,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多的是法子。


    若是勤王军没能杀了这两人,等苗刘到了淮西,再让岳飞出兵讨伐就是。


    但苗刘却没想到这一点,就此放松警惕。


    丹书铁券赐下的当天,韩世忠的军队抵达叛军驻守的临平。


    他们这一路多走水路,叛军将领苗翊与马柔吉有所耳闻,在河道中设了拦船栅。


    眼见战船无法行军,韩世忠果断放弃了战船,转而命张俊麾下的陈思恭带兵直冲叛军。


    骤然转变进攻方式,兵卒们多少有些不适应,叛军又早有准备,一时间攻势不如预料中猛烈。


    韩世忠当即亲自冲锋,才又激起士气。


    这时张俊的军队也已经赶到,刘光世和杨惟忠则配合接应。


    叛军虽及时架起来神臂弩,奈何韩世忠的阵仗看起来比金军还吓人,军中还嚷嚷着“面部未中数箭者皆斩”。


    不待神臂弩彻底发挥功效,震慑勤王军,叛军已经或被冲散或被吓跑,丧失了战斗力。


    韩世忠所部大破叛军,挺进北关。


    此时已是傍晚,苗傅和刘正彦自知不妙,率精锐两千人逃出杭州,想着之后能借夜色多跑一段时间。


    仓惶出逃时,他们不忘命人抢了皇太子并纵火,为他们争取时间。


    火苗刚刚燃起,骤然降雨,火势没蔓延便被浇灭了。


    叛军来不及再想纵火的事,更未发现雨势遮掩下,有黑影跃过屋顶,追在他们身后。


    磅礴大雨之下,勤王军将领入城。


    赵构急匆匆到宫门口迎接,他已来不及喜悦,满脑子全是自己被带走的唯一血脉。


    韩世忠怔愣地看着紧握自己的手痛哭的皇帝,大雨遮掩中,听到皇帝的嘱托。


    看守宫门的中军统制吴湛早就与苗刘暗通款曲,苗刘二人逃走时才能借机带走皇太子。


    韩世忠借着雨势打量着眼神乱飘的吴湛,装作不知的模样上前,皮笑肉不笑地与吴湛握手攀谈。


    “多亏吴统制在宫中保护官家,才能支撑到我们来勤王啊。”


    下一瞬,吴湛的惨叫惊破了雨幕,韩世忠硬生生掰断了他的指骨。


    吴湛被按在地上,连忙为自己辩解:“陛下,我是真不知道那两个奸贼会带走皇太子!我并未与他们行方便啊!”


    众人皆惊,才知道叛军逃跑时抓走了赵旉。


    秦桧抓住时机呵斥:“你便是没刻意助纣为虐,反贼能挟持太子也是因为你的军队早就与他们熟悉了。”


    “你身为中军统制!如此罪责!当粉身碎骨以谢罪!”


    赵构这才注意到将领们之中有个他并不熟悉的身影,但也来不及回想是谁,赶紧让众将领发兵救援赵旉。


    将领们当即分工,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追击叛军,张浚、吕颐浩与杨惟忠留下整顿投降的叛军并保护赵构。


    *


    赵构回到宫中,坐立不安,一想到赵旉被叛军挟持,他就无法处理手头的政务。


    那些名医都说他可能不会有子嗣了,若是尚谨也治不好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没了就是真的血脉断绝,如何能不着急?


    其他人还不知道赵构的身体问题,但也十分忧心。


    秦桧安慰道:“陛下莫要担心,我听闻反贼逃跑时想要纵火,天降大雨灭火,可见上天庇佑天子。”


    “老天保佑陛下,这么大的雨势,反贼跑不远,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太子如何。”


    即便赵构不信什么上天保护他,焦急也被稍微抚平,这才注意到违和之处。


    “你是?秦桧!?”


    “陛下还记得臣?”秦桧惊喜不已。


    “会之是忠臣,自然记得。”


    他当然记得秦桧,不同于张浚记得秦桧的主战事迹,他只记得当年自己被从金营接回来时,正是秦桧护送替换他的肃王赵枢到金营去。


    秦桧不是被金人带走了吗?如今竟然逃回来了?


    这一次秦桧没有讲他逃回来的艰辛,只简单说了自己是趁机逃回来的。


    皇帝正在烦心,他这种时候说自己的故事等于给人添堵。


    张浚见赵构被安抚些许,呈上檄文状,说道:“陛下,勤王军汇聚四方忠义之军,定能斩灭叛军,救回太子。”


    赵构终于能分出心神去看檄文,只略微扫了几眼,发现御营司有名号的将领几乎都在其中,除了岳飞。


    之前事态紧急,一大帮勤王将领他都没有细看,将领们就去追击叛军了。


    他原本是忽略了岳飞的,这会儿才想起岳飞不在其中。


    “岳飞还在泗州吗?”


    这段时间只想着兵变,他都要忘了北边还有金军。


    “是,金军仍在徐州附近,泗州离不开人。”张浚客观地为岳飞开脱。


    “陛下,内忧外患齐至,岳将军在前线顾着外患也是没办法。”秦桧也帮着岳飞说话,只是说着说着变了味,“陛下可莫要怪罪岳将军,我从前线逃回来时,听说岳将军已有意反攻徐州,这也是要事。”


    言下之意,金军攻势已歇,是岳飞只想着进攻,把赵构这个皇帝都忘在脑后了。


    杨惟忠嘲讽道:“秦桧,你的消息还挺灵通,连这都知道。”


    他与秦桧没有仇怨,但是听多了那些小人污蔑李禄的话,对这种表面帮腔实则泼脏水的话格外敏感。


    含沙射影谁呢?这个秦桧不管是不是金军奸细,都是个不安分的。


    “杨将军这是怀疑我?我被押在金军里,可岳将军大败金军是谁都知道的事,并非秘辛。”秦桧早有说辞应对,“正是因金军被打败后乱糟糟的,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没办法,我也是为了大宋朝廷里不要混进奸细。”杨惟忠自有道理。


    赵构对秦桧倒没有多少疑心,只是看着杨惟忠,又不禁想起尚谨和李禄。


    好在当初尚谨阻止他杀了李邦彦,不然李禄要是脑子一抽为父自杀,指不定杨惟忠要为了李禄和叛军勾结。


    好在虽然难以评定杨惟忠对他的忠心,但至少杨惟忠对大宋是忠心耿耿,是不会允许叛军颠覆大宋宗室的。


    “张德远,你在平江时可有明章的消息?”


    秦桧还在与杨惟忠争辩,却不知赵构的思维和他父兄般无常。


    被两人争吵这么一搅弄,赵构的心思早从岳飞到底是不是故意这事跳到尚谨身上了。


    张浚答道:“回陛下,尚谨应当已经听说叛乱之事,想来很快会赶回来。”


    赵构听秦桧和杨惟忠吵架听得头疼,让杨惟忠去巡视宫廷,秦桧也安静地待在张浚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


    不多时,有宦官匆匆入内。


    赵构现在看到宦官就想起叛乱起因,经了这一遭,剩下的宦官已经没有以往的神气,见到武将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宦官呈上一封信说:“陛下,我们从苗傅处搜到了尚相公的信,在很隐蔽的地方。”


    秦桧抬眼看向那封信,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信,能让苗傅藏起来。


    赵构犹豫地拿过来,他不信尚谨会和叛军勾结,定是尚谨写给他的信被叛军截走了。


    取出信一看,果然如此。


    张浚正担心出什么意外,见赵构表情并不严肃,才松了口气。


    “官家,不知尚谨在信中说了什么?”


    赵构命人将信件递给张浚,张浚看罢彻底放松,他就怕信中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在淮南听说叛军的事,便向岳飞借兵勤王,正在路上,因为离得远,他不会前往平江,而是直接往杭州来。”


    “难怪这信被藏起来,定是苗傅不想让陛下知晓此事。或许尚谨也给我写了信,但出了意外,说不定是被苗傅半路劫走了。”


    秦桧发觉张浚对待尚谨的态度并不似外界传言般水火不容。


    换作是他,总要提起自己并未收到尚谨的信,张浚却连借口都想好了。


    其他人怎么想的,赵构没兴趣去探究,他只高兴尚谨来了杭州,他的病可能有救了。


    岳飞没出兵的理由也有了,他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连夜处理了叛军之事,下诏只追究主要将领的责任,其余的军官兵卒不予严惩。


    其他被苗刘留在杭州附近的军队纷纷投降,杭州城中的动乱就此平息。


    翌日清晨,赵构本来在焦急地等待韩世忠传回关于太子的消息,没想到却先等到了尚谨的消息。


    尚谨带领的勤王军已抵达湖州,很快就会来杭州拜见,与尚谨一同来的,还有扬州守军将领关胜。


    大殿中,赵构还在与群臣商议政事。


    已是午后,却没有人觉得疲倦,这些日子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敲打他们的神经。


    “陛下,尚相公回来了,现已入城,等待陛下召见。”


    殿门推开,秦桧将目光投向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尚谨并未穿官服,只着布衣打扮,却不会叫人觉得失了礼数。


    谁都看得出来他应当是赶了好几日的路,面色几近惨白。


    他背后的武将应当是关胜,伸手扶着他往前走,还有一名武将跟在他们后面。


    秦桧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殿上斥责皇帝的少年,今日再见,他似乎完全不同。


    当年在大殿上,他是无比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好像要将大殿上的君臣一起拖进烈火里烧死,连自己这个主战派文臣看了都心惊肉跳。


    而今他的眼瞳像是性质沉重的松烟墨晕染在宣纸上,静得看不见任何情绪。


    秦桧才意识到尚谨在看着自己,只是下一瞬,尚谨便看向了坐在正前方的赵构,眼神忽地像是添了金箔,散发光彩。


    “官家,臣勤王来迟……”


    “哪能怪你?”赵构打断他的请罪,怕他一个跪地就起不来了,“你脸色如此苍白,也不知休息好了再来见我。”


    嘴上这么说,赵构的心里却十分满意。


    要是尚谨真的先休息再来见赵构,赵构肯定要生气。


    尚谨于是解释起自己为何来迟:“臣在淮南道听闻动乱,自作主张请岳将军留在泗州抗击金军,岳将军麾下大将王贵随我勤王。”


    王贵连忙上前一步行礼,这样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哪能放过?


    “到扬州后,我担心王贵不擅水军,不熟悉南方,故而请关胜一同前来。”


    他就是故意把关胜带上的,中军统制吴湛背叛赵构,对比之下才更显得关胜忠心。


    “二十九渡河,走到半路才知道官家危难已解,只是太子被掳走,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张浚震惊地问:“你是说你花了七日就从镇江到了杭州!?”


    同样是从长江南岸勤王,十六日从江宁出发的吕颐浩,二十四日才到平江。


    按离得更近的平江来说,勤王大军二十八日从平江发兵,到杭州已是初四。


    就算要减去途中作战与多余的一半路程,就算尚谨带的是岳飞的骑兵精锐,渡江后从镇江到杭州,用的时间跟他们从平江到杭州一样长,这合理吗?


    “嗯。”尚谨似是不觉奇怪,反而问道,“怎么了?”


    “六百里路……”张浚喃喃道。


    这就是尚谨跟他说的可能会晚点到?


    “不然你以为明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关胜担忧地看着尚谨,抬头道,“官家,能让明章坐下吗?”


    于是尚谨成了群臣中唯一坐着的那个,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模样,连嫉妒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赵构带着关切地责备他:“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尚谨眨了眨眼,当然是因为七日将近六百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不是南方水路太多,他能更快。


    反正他也没准备真的勤王,不用担心军队疲惫无法作战,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管展示他与岳家军的忠心就好。


    在赵构眼中,他便是迷茫了一瞬,才又委屈地说道:“我实在担心官家,岳将军所部更是不敢放慢速度。本来路上御营司的将军们已经到了杭州,其他人也劝我慢些走。可是又听说太子被他们抢走,我们便一刻也不敢停歇。”


    “你之前还与我说你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可你看看现在?”


    尚谨弯着眼睛笑道:“臣好歹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只是跟着关将军与王将军,不必费心,只是跟上军队有些勉强,好在有两匹好马。”


    “你这还不够费心吗?”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尚谨是在消耗自己的心力。


    他仿佛情真意切:“若让臣慢悠悠地来,那才是对臣真正的折磨,既辜负官家,也对不起岳鹏举。”


    “岳将军有勤王之意,是臣拦着他。我以前是东京留守,他也不敢反对我。官家若要怪罪,尽管怪我好了。”


    赵构哪里还能生气,连忙安慰:“我自是知晓他的忠心,怎么会怪他?”


    “谢官家体谅臣与岳将军,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到岳将军的捷报。”


    尚谨状似不经意扫过赵构身边的宦官,提起自己一直想说的事。


    “官家,此次祸患起于宦官,但官家身边总不能少了人服侍,臣希望官家能够饶恕邵成章。”


    “他当年上书指责黄潜善与康履,虽有干涉朝政之嫌,可他侍奉官家与太后尽心尽力,从来没有出差错的时候。”


    “我想有他这样的宦官领头,也能让其他宦官学的好一些。”


    马伸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陛下,臣亦觉得邵成章平白受灾,都是康履和黄潜善排挤他,他也没做错什么。”


    宦官的确不该管政事,更不没有上书弹劾的资格,但是这种事其他宦官干的还少了?


    只有邵成章这个真正忠心的被贬去编管,实在不公平。


    赵构叹道:“我如今也后悔啊,让他回来吧,太后也说他侍奉得宜。”


    实际上孟汝玉的原话是,康履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害人精,邵成章这样的虽说忠言逆耳,好歹不会闹出军变。


    至于康履,人已经死了,他没必要表现怀念让群臣不满,等过些年,康履的事被人忘的差不多了,他再为康履恢复名誉。


    大臣们原本听到宦官就要应激,但对邵成章就不同了。


    这样的宦官与他们是一路的,平时还能在官家身边劝说着,让他们少受罪。


    尚谨垂眸道是,便闭上眼睛养神。


    一想到自己日行百里竟然是因为赵构和秦桧就觉得晦气。


    原本他是准备慢悠悠地往南走,等他到杭州时,一切已成定数。


    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秦桧,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提前回来。


    还好他的惊喜马上也要到了,赶紧养足精神演戏,千万不能直接笑出声。


    赵构算是默许了他休息,生怕他出事。


    正当赵构准备让大臣们都回去,自己和尚谨聊聊时,噩耗传来。


    “陛下!东京留守司急报!”


    赵构第一时间去看尚谨的反应。


    “金军猛攻开封,留守司与金军多番交战,可是从一开始,东京留守杜充就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算是委婉的,想想也知道杜充是逃跑了。


    尚谨离得近,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似乎喘不过来气。


    关胜连忙拍他的背,低声安慰地说着什么。


    这下赵构被吓得从御座上弹起来去看尚谨的情况。


    “官家,我无事。”尚谨在赵构碰到自己之前缓了过来,避免赵构过度关心他,“杜充虽靠不住,但留守司的其他人不会任由金军入侵。”


    传报的人接着说:“陛下,西面防御使王善已率军阻挡金军进攻,希望陛下尽快任命新的留守主持军政。”


    赵构于是询问尚谨的意见:“明章,你在东京留守司为官,对留守司的人最是了解,你觉得何人可以为留守?”


    尚谨垂眸道:“臣不敢置喙,只要不再选出吴湛那样狼心狗肺之人和杜充此等胆怯无能之辈就好。”


    投降派的官员蔫了吧唧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自从苗刘造反,他们这些投降派在群臣中就没了话语权,主和派也没落得好,因为苗刘虽然也行求和之事,明面上的旗号却是要铲除他们以清君侧。


    如今尚谨提到他们推上去的吴湛和杜充,他们哪还敢插手东京留守的任命?


    “朕就是要听听你的意见。”


    尚谨犹豫片刻,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臣请封东京西面防御使王善为四壁防御使,主理东京军务。”


    “至于留守……王云很合适,官家与他熟识。”


    提到王云,赵构有一瞬的心虚,他当年是准备拿王云当枪使的,差点就把王云坑死了。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帮着臣处理政务,很是稳重妥帖。陛下另派他人也可,只要能守护好开封就好。”


    赵构问道:“我记得留守司中还有一员猛将,怎么不提他?”


    把被自己坑害过的人扶持到高位,他还是觉得不大安全。


    “官家是说八字军统帅王彦?”尚谨神色尴尬,“他已不在留守司中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构头疼得厉害,一场兵变,四方都变天了。


    尚谨解释道:“他去年孤身到扬州,是想要觐见官家的,可康履得知他要力陈两河民兵期盼王师北伐,命人给了他一个闲职,将他留在扬州又不让他觐见,他便辞官了。”


    “金军南下攻打扬州,臣请他率义军阻拦金军,也正是他将金军主力引去,岳将军与关将军才能无后顾之忧。”


    “臣走时也劝他留在开封,可是……”


    “我路上遇到了几个离开留守司的义军兵卒,他们说杜充非要赶走义军,放言守卫开封无需义军,还大骂义军都是匪盗出身,王彦一怒之下离开了留守司。”


    王彦当然没有直接撂挑子不干,而是带着八字军去了西京洛阳。


    如此一来,王彦既可以摆脱让人冒火的上司杜充,又可以及时支援开封。


    “好一个杜充……”赵构咬牙切齿地说。


    没想到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杜充不仅没能如他所愿控制留守司,还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赵构还犹豫是否要听尚谨的,秦桧忽然开口:“陛下,臣听尚相公说起王彦,想起一件事。”


    “既然王彦不知所踪,为何不让张叔夜镇守开封呢?”


    尚谨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桧的用意之险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浚皱着眉头说:“秦桧,张叔夜已逝,你莫要说胡话。”


    顶着群臣疑惑的目光,秦桧反驳道:“逝世?不可能啊。”


    “臣被金军俘虏时,常常打听义军的事情,知道河北河东各有义军抗金。”


    “王彦在河北极其有名,而河东最出名的忠义红巾军,统帅是张氏父子三人。”


    “河东被抓到燕京为奴的百姓告诉我,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叫张叔夜。”


    有好事者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当年尚相公便是跟随张叔夜一同进京勤王,名动天下。”


    “真的假的?不是都说张叔夜已经死了吗?还追封了开府仪同三司呢。”


    “好像还是尚谨亲自请封的,难道尚谨都不知道?”


    “张叔夜不是忠臣吗?怎么这些年都不与朝廷联系?”


    “我记得尚相公担任东京留守之后,曾与河东义军合作?”某些大臣又蹦哒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尚谨身上,而尚谨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状态未免太反常,赵构狐疑地询问:“明章,你可知这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跟秦桧交锋以及小陆游也快出场了即将开启养未来小皇帝篇章*还有一位很久之前出场的角色即将返场,有奖竞猜,第一个发小红包提示:福建人,空军,传说中的狠人*小谨:苦肉计真好用关胜:如果我没看到你日行百里还那么有干劲,真的会相信你病入膏肓小谨:区区日行百里,我还陆路水路换着来小霍:区区六日千里,我又能跑山路又能进沙漠舅舅:你们两个……小霍:(捂耳朵)舅舅你又不是不能日行百里小谨:知道我是跟着谁打仗的了吧?


    第374章 初次交锋


    听到赵构问自己,尚谨才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庞滴落,竭尽全力吞咽悲泣声,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嘴角溢出血丝,是他自己咬破了唇,配着他苍白的面孔,更显虚弱。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原本紧紧拽着关胜衣袖的手忽然松开,无力地滑落在身侧。


    关胜对这情况再熟悉不过,吓得把人抄起来就要走。


    “陛下!御医!御医啊!”


    赵构当即命人召御医,又让关胜先把人送去偏殿。


    这可不能出问题啊!不然他的病、他的开封怎么办!?


    杨惟忠瞪了秦桧一眼,这人怎么成天上蹿下跳地搞事情?


    秦桧愣在原地,尚谨这什么病?受得了六百里奔袭,受不了张叔夜还活着?


    假的吧?


    可若说是装的,未免演得太真,御医也不可能是摆设。


    尚谨闭着眼睛,在心中与系统交流。


    「苗傅那边怎么样?」


    【我还在跟着,他们跑的真是快,韩世忠与他们的残部交战,但还没追到他们,看方向是要往福建路跑。】


    【你还疼不疼,我把痛觉调低了。沈大夫给你看病呢,感觉眉毛能夹死苍蝇了。】


    尚谨偷偷在心里向为他愁白了头发的沈大夫道歉。


    「秦桧什么反应?」


    原本追踪赵构的玄猫跟着苗傅走了,现在是大橘代替玄猫趴在屋脊。


    【傻眼了,他应该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秦桧当然不会预料到他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当初要选心疾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方便甩锅和碰瓷啊,不想做的事情通通以心疾为由拒绝,坑别人的时候直接心疾发作终结一切。


    什么时候生病他说了算,回头还能恐吓秦桧。


    想到这里,他放心地休息。


    奔袭六百里,他一觉都没睡。


    得亏带的是岳家军,为了大宋真的愿意毫不停歇。


    *


    待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捂着胸口,缓了许久,耳边传来沈御医痛心疾首地斥责声。


    “你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宿主,赵构刚刚过来了,现在待在旁边呢。】


    尚谨慢慢作出反应:“咳咳!沈大夫,我总不能看着官家身处险境,我扛得住……”


    沈大夫哪顾得赵构进来了,张口训斥:“扛得住个屁!前些日子我见到你娘,她还与我说你好多了。你看看你现在,跟当时被黄潜善气成那样有什么区别?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你再这样我还给你治病做什么?你死了算了,我可不管你……”


    给尚谨治病的时候,沈大夫也听关胜说了大殿上发生的事,这些话也有故意的成分,就是为了减轻其他人的疑心。


    张叔夜回不回朝廷又如何?人家实打实地在抗金,总比朝廷里某些软骨头好多了。


    他就看不惯某些皇帝和大臣做作的样子,动不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心眼多的跟莲藕似的。


    “还有那什么张叔夜,就算他活着,你激动成那样,是准备让他回来见尸体?”


    赵构欲言又止,但是插不进嘴。


    骂着骂着,沈大夫发现尚谨气息更加微弱,慌乱地往他嘴里灌药:“诶诶诶!你别死!我不骂你就是了,别又发作了。”


    尚谨咽了口药汁,发现是甜的,于是弯着眼睛朝沈大夫笑。


    “我知道大夫是关心我。”


    在沈大夫眼中,他大约永远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很容易“死”的,批评他,他就“死”给沈大夫看。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才发现赵构也在,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如泣如诉:“官家,可是怀疑臣的忠心,觉得臣与嵇仲勾结,密谋叛逆之事?”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反应明显是才知道张叔夜还活着的消息。


    他先入为主以为尚谨是心虚害怕,后来才发现尚谨是惊喜得无以复加,激动到心疾发作。


    “可是有人疑心臣,臣要去解释清楚。”尚谨作势便要起身。


    “明章,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先躺着,养好了再说。”赵构实在是怕尚谨再折腾身体。


    倘若赵旉救不回来,尚谨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让旁人怀疑他。”尚谨还要回去与秦桧作对。


    “你便这么信任张叔夜?”


    “我信。”尚谨坚决地回答。


    *


    尚谨踏入大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冷漠地看向秦桧,给他等着,他之后不捶死秦桧算他输。


    关胜此时已经恢复了中军统制的官职,日常负责陪侍赵构,见到尚谨能自己走过来,才松了口气。


    “明章,你怎么来了?可别再那么激动,把我们吓坏了。”


    “叫你们担心,是我不好。”尚谨咳嗽两声,看向秦桧,“这些日子本就折腾得厉害,大夫说我的心疾又加重了。我还以为自己受的住,可是听到秦官人提起嵇仲,还是无法自抑。”


    秦桧现在是没有官职的,他原先的御史中丞官职早已作废,称一声官人都是往尊重了喊。


    原本赵构是要秦桧入对,重新授予官职的,结果昨天突发意外,赵构哪还有心情试他的本事。


    秦桧刚要开口,便听到尚谨发难,但不是对着他的。


    “昨日,我听到有些人,质疑我与张叔夜。”尚谨缓缓站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谁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声色俱厉:“你们给我把证据拿出来,否则便是造谣生事!”


    陷入自证?不可能的。


    当然要解释,但该解释的不是他。


    “尤其是你,你怎么有脸怀疑嵇仲!当时开封告急,你的军队到最后都没去开封。”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人。


    “那个在各路军队观望不前时带兵一路辗转十八战勤王的南道主管,那个望着开封城破恸哭的枢密院事,那个从弟自刎殉国的兄长,绝不会背叛大宋的百姓。”


    他半句假话都没有,张叔夜不与朝廷联系又怎样?照样带着百姓抗金。


    非要满腔忠心落得和王彦马扩一样的结果吗?


    听了这番话,群臣亦是感慨,张叔夜可是天下人认定的忠臣,品德怎么挑的出错?


    那人知道尚谨不会放过他,也是破罐子破摔,质问道:“你怎么解释,在你去开封之前,他都不愿意与宗泽合作?偏你去了之后,他便愿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谨骂道:“你真是脸皮比心包厚,心窍比针眼小,我要是有你那么厚的脸皮,那么小的心窍,也不至于昨日激动得心疾发作。”


    关胜连忙劝阻:“明章,你莫要再动气了。”


    他稍微平复气息,说道:“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即便有所隐瞒,带领义军帮助留守司抗金都是事实,容不得小人质疑。”


    “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秦官人。”


    秦桧顿时紧张,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抢先道歉:“尚相公,我不知张叔夜于你而言如此重要,害的你心疾发作,实在是我不该。”


    鬼知道尚谨这病发作原因这么奇怪,跑马的时候不发作,见到赵构不发作,听到开封被进攻不发作,偏偏在他提起张叔夜时发作。


    “我更没想到会有人疑心你,你的忠心是人尽皆知的。”秦桧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于是尚谨满怀期待地看向秦桧:“我醒来之后一直想问秦官人,你当真能保证那人就是嵇仲吗?我当时太过惊喜,忘了向你确认。”


    秦桧实际上也不能百分百确认那统帅就是张叔夜,这个消息是完颜宗翰告诉他的猜想,必要时可以拿来搅乱大宋君臣的关注点。


    但是尚谨都这么问了,乱子也已经产生了,他当然要咬死这件事。


    “我应当是能确认的,河东义军统帅是一个姓张的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猛将。”


    “而张叔夜有两子,原本都随他在军中。”


    “我在金国与其他被俘的大臣有过交流,当年金军挟持二帝北上,途中的确发生过动乱,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张氏父子。”


    “又有河东人士说那将领是张叔夜,我便更加确定。”


    “好……太好了。”尚谨感叹不已,又问道,“秦官人,你在金国待了那么久,又一直打听义军,应当知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事迹,难道连你都不相信嵇仲的忠心吗?”


    秦桧敢说一个不字吗?秦桧敢否定张叔夜,他就敢上纲上线怀疑秦桧的忠诚。


    “当然信。”经过昨日的事,秦桧哪还能不明白尚谨的本事?


    尚谨简直是把各种名头叠满了,压根没有坑尚谨的机会。


    年轻,但朝廷老臣、从龙之功;病弱,但领兵勤王、守城抗金。


    文臣敬他风骨,武将听其号令。


    投降派避如蛇蝎,主和派摇摆顺从,主战派视为支柱。


    怯懦主和的皇帝愿意任用他这个主战派安定民心;痛恨议和的百姓愿意相信他与讨好皇帝的奸臣不同,必能劝服皇帝。


    最恐怖的是,尚谨的心态强大到上可以骂昏君斥奸臣,下可以辩黑白覆人心,但是心疾严重,说病发就病发。


    秦桧昨天提起张叔夜,虽引起了部分大臣对尚谨的猜疑和排挤,但更多是惹了一身腥。


    那关胜直骂他与黄潜善何异,杨惟忠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质问他是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


    要不是他原来在朝中名声极好,有参知政事范宗尹力保,又有张浚帮着提了他的忠心,这两日也算讨得赵构欢心,他能被杨惟忠当场送走。


    想到此处,秦桧认清局势,暂时顺从尚谨,继续说:“我一直敬佩张公为人,怎么可能会怀疑他?昨日提起此事也只是因为两河一体,尚相公提起王彦,我不免想起张公,也不知道张公未与朝廷联系。”


    “秦官人也相信嵇仲的忠心就好。”尚谨拿出宰相的威严,扫了那些人一眼,“若还有人疑心我与嵇仲勾结,包藏祸心,尽可以直接告诉我,别小声在背后说闲话。”


    “官家,还有一事,昨夜还未来得及告诉官家,我便心疾发作了。”他几个字便挑起赵构的情绪,“是关于皇太子的。”


    “苗傅与刘正彦毕竟出身行伍,恐怕没那么容易抓到,即便统制们击败他的军队,他也极有可能到最后乔装打扮作平民。”


    “我有一伯乐,是福建路人士,他年轻时是剿匪平叛的好手,也破过拐子案,善于追踪。他又喜好垂钓,在福建路交游甚广。”


    “行军途中听闻皇太子被反贼掳走,我就去信给他,请他往福建路与两浙路交界处,让官吏百姓时时警惕苗傅出现。”


    “若苗傅与刘正彦带着太子逃到福建路,他们或许能起些用处。”


    他的计划里可不包括让赵旉这么个小孩子被抓走遭罪。


    出现这样的意外,大概是他把赵构绝育的太彻底,导致赵构对赵旉的看重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原本赵构是一个月之后才又把赵旉复为太子,这回如此着急,以至于苗傅不惜冒险把赵旉带走做人质。


    他厌恶赵构包括赵构的血脉,也知道赵旉必定病死,但对于这种人贩子似的行径深恶痛绝。


    “我不敢保证他们能找到皇太子,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的,太子一定能回到官家身边。”


    他还真能保证找到皇太子,系统一直在实时提供苗傅的出逃方位。


    但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诉赵构的。


    赵构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


    尚谨当真是他的辅弼良臣,事事为他考虑,最重要的是真有能力做到。


    *


    福建路,建州。


    张劢坐在河边垂钓,岸边的鱼篓里已有好几尾鱼。


    他就说自己不可能一直钓不上来鱼,都怪北方风水与他不契合。


    建阳县当地的大户詹标这几日陪着张劢钓鱼,感叹道:“张公,今天行啊!”


    “那可不,我的水准放在这。”


    “要六月了,人都要晒化了,我往树荫挪一挪。”詹标抬头望天,忍不住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都在这河边钓了两天鱼了。”


    张劢丝毫不觉得晒,只说:“苗刘的叛军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苗傅还没抓到呢。”


    “你要抓反贼!?”詹标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往这边来。”


    “难怪你拉着我钓鱼呢。”詹标去哪都有十几二十个人跟着。


    不过他也不喜欢那么大阵仗,每回玩乐都让随从一起。


    比如现在,他们分散在河边,比谁钓的鱼多。


    正当众人钓鱼都钓困了时,有一老汉抱着孩童经过河边,身后跟着些乡民打扮的人。


    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张劢站起身,要抢夺那老汉怀里的孩子。


    詹标迷茫地问:“张公,你没事吧?”


    这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堂堂退休老臣,当众变人贩子?


    那老汉听到詹标对张劢的称呼,面上瞬间带了惊恐,与张劢动起手来。


    张劢见詹标吓呆在原地,无语凝噎,把他喊醒:“帮忙!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詹标立刻把手里的钓竿扔了,大喊道:“这群外地人是人贩子!打死他们!”


    旁边甭管是不是詹标的随从,听到这话一拥而上。


    他们不认识苗傅,但是认识詹标这个建阳县有名的热心肠,詹标总没有污蔑别人的理由。


    张劢与苗傅纠缠到了河边,众人也不敢上前,怕伤到那孩子也怕伤到张劢这个八旬老人。


    于是张劢左手拦腰挥扫,右手抱住赵旉,苗傅只觉自己差点没被腰斩,跌进河里,右手还拽着赵旉。


    张劢灵活地抬手把钓竿往下劈砍,苗傅扑通一声,彻底倒在河道中。


    头磕在河石上的苗傅,晕过去前的最后情绪是不可置信。


    他只是装作老头子,身为武将怎么会被一个真正的老头打成这样?


    众人涌上去,把昏迷的苗傅拖上来。


    詹标目瞪口呆:“张公,那个盗贼传闻不是假的吗?”


    这不对吧?张劢不是亲自打假,说那盗贼坠海是个意外吗?


    “但是盗贼的确是被我不小心用钓竿挥进海里的啊。”张劢无辜地抱着受了惊吓的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他好像没有说谎吧?


    “每天挥动鱼竿上百次,你也能像我一样老当益壮。”


    作者有话说:


    张劢:传闻是假的,但不完全是假的。小谨:我就说钓鱼佬什么都能钓到,除了……张劢:我这回钓到了!不许说我空军!*历史上詹标就是带家丁抓住苗傅的人


    第375章 稚子赤心


    临安。


    关于张叔夜的事情,没人敢再当着尚谨的面提起。


    上上个把尚谨气到病发的黄潜善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也就是秦桧属于主战派,不然昨日就会被关胜扔出大殿。


    议事结束,尚谨留在宫中。


    他神色凝重地为赵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官家,臣不在的时候,康履是如何照顾你的,怎会如此严重?”他担忧地问。


    他丝毫不心虚地把锅扣在康履头上,反正人都死了,又不能从地里爬出来说他是污蔑。


    “以前我便发觉官家体虚,需要好好调养。可是时局混乱,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钻研药方,时时注意官家的身体。”


    “我离开时还提醒过康履,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为官家熬药。”


    他当初的确提醒过康履,但是那药十分精细,匆忙渡江南逃,哪有空制药熬药?再往后赵构症状已显,喝药也没用。


    “官家遭受连番惊吓,辗转流离,又没能按方调养,如今已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象,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阳损及阴,则肾阴阳两虚,此症至重,或将危及性命。”


    他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笑出来,这的确是在恐吓赵构,他不可能让赵构因此而死。


    太慢了。


    “我会尽力为官家调理的。”


    听他说还可以调理,赵构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当真能治好?”


    “臣不敢断言,但官家应和臣一般抱有希望,才利于养病。”他垂眸道。


    他当然不会治好,但可以帮赵构把肾阳虚变成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


    赵构被他关切的模样骗过去,欣慰地说:“明章,多亏有你。”


    于是尚谨顺势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官家,嵇仲他……”


    “你不用担心,他再如何,也牵扯不到你身上。”赵构当然不会傻到计较这件事。


    且不说尚谨对他忠心耿耿,昨日还因为张叔夜的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就算尚谨真的和张叔夜早就有联系,他也不能为此贬斥尚谨。


    只有尚谨敢说他的病有希望,他又怎么会找尚谨的麻烦?


    *


    朝臣们都以为尚谨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的,然而尚谨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


    他正式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大宋最年轻的宰相。


    日常除了为赵构治病,还要处理政务。


    朝廷运转着实算不上顺畅,李纲花了几个月把草台班子理顺加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便被贬了,赵构焦头烂额地用这套班子治国。


    尚谨开始着手对草台班子修修补补,他似乎总是比旁人看的更远,处理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参知政事虽为副职,可他能力突出,又得赵构信任,加之朱胜非等宰相被除职,他隐隐有为东府之首的意思。


    而叛乱平定后,功臣受赏,张浚任知枢密院事,掌握军务。


    他们俩不可避免地常常“出双入对”,众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近了起来,实际上只是他们不演了。


    尚谨感觉到张浚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抬头问:“看我做什么?”


    “忽地庆幸当初未与你为敌。”张浚感叹道,“天赋当真可怕。”


    “不是天赋惊人。”


    是经历的多了,看的也多了。


    他在中枢为官超过百年,与多少千古名臣共事,因而即便时代不同,也总是能很快上手。


    “德远,你比我有天赋。”


    张浚才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没做过大官,如今当宰相却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夸我有天赋?从你这个神童嘴里说出来,半点都不能信。”张浚摇摇头。


    “其实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望先生和师伯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


    把自己的年龄叠加起来,他“三十三岁”时才拜师韩非子没几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他很不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回想起来,可要比现在轻松多了。


    “……”张浚沉默着把他压在桌角的书翻出来,摆在面上,“少看志怪传奇。”


    这书看着有些旧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小人图,看起来像是神仙,衣袂纷飞,浮于云端。


    “是真的。”


    张浚当然不会相信,与他玩笑:“难怪你喜欢看传奇。”


    转念一想,尚谨这个年岁爱看闲书也很正常。


    “是啊,这书还是唐朝人写的呢。”他将轻抚书封,将书收起来,“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家的。”


    这本书只有他能翻阅,旁人想要打开便会发现纸张都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


    如果张浚能看到内容,便会发现是段成式所写《酉阳杂俎》中的语资篇。


    不同的是,世上不会有人看过这一部分的《酉阳杂俎》。


    语资篇专写轶事奇闻,这本薄薄的书,是段成式专为他所作,把他写的跟神仙似的,在大唐时颇受百姓追捧。


    张浚也没真当那书是唐朝写的,注意力转移到尚谨最后一句话上,叹道:“京东路这两年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官家打定主意留在杭州,连杭州的名字都改了,金军势必长期控制京东路,以图南下。


    “我说的是河西。”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张浚被他的话带着思考。


    河西从未属于大宋,若说两百多年前,那也是归义军……大唐!?


    张浚忍不住在心中笑自己,还真被他给绕进去了,玩笑话也能当真。


    “你就算真是河西人,想要打下河西,谈何容易?”


    尚谨神色认真:“有生之年,会实现的。”


    张浚不置可否,提起自己的打算:“我有个想法,原本还很犹豫,但是你回来了,我觉得我可以放手去做。”


    “你说。”尚谨装作不知。


    “东京留守司的话事人仍然是你,对吗?”


    面对张浚直白的询问,他并未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淮南路有岳飞在,又有留守司帮助,金军久攻不下,川陕那边可能被他们当作突破口。”张浚担忧地分析局势,“如果金军入陕取蜀,那……”


    张浚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尚谨也明白。


    “你想去那边?其中艰辛,不可估量。”


    原本西北军队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然而靖康之变后的几年间,西北守备羸弱不堪。


    种家军将士战死无数,只剩八十岁的种师道在开封养老。


    折家军死守战败,折可求降金后随金军攻打陕州。


    钱盖和范致虚等人率军抗金亦被击溃。


    而川陕多军阀,几乎与唐朝节度使无异,张浚要想号令他们,并非易事。


    原本凭借此次勤王护驾的功劳,张浚已经彻底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依附他人。


    可张浚若是前往西北,无论如何都是为日后埋雷。


    张浚叹道:“我知道,这事费力不讨好,但我不能不去做。”


    “那就去做。”尚谨毫不犹豫地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临安这边有我。”


    他自己常常说这话,更受不了旁人说这话还要受委屈。


    张浚欣喜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可是还有个问题。”尚谨担忧地问,“德远,你毕竟不是武将,用兵之道,当真可与金军匹敌吗?”


    富平之战虽解了东南之困,却也是惨败。


    张浚抿唇道:“你既不信我,又为何支持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太了解金军。”尚谨无奈地解释,“我信你的决心,信你的手段,但我也清楚金军的实力。”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天底下只有你有这个胆气去做这件事,只是忍不住叮嘱你……”


    张浚被他的话语安抚,刚刚升腾起的被质疑的委屈烟消云散。


    尚谨轻声道:“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再比如富平之战时的刘锡。


    听他突然提起秦桧,张浚眼皮一跳:“你怀疑他是金贼派来的奸细?”


    张浚当然不会觉得是先前的事情让秦桧得罪了尚谨。


    尚谨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必然是秦桧本身有问题,这种怀疑也有大臣提出来过。


    但是这些时日与秦桧相处,很是聊得来,秦桧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未必是奸细,但他会是主战派的敌人。”尚谨蹙眉道,“有些自己人比奸细可怕多了。”


    若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人,要么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要么是对方的段位比自己高多了,才能刻意迎合。


    “你的判断从未出错,但他真有资格与你为敌吗?你可是陪着官家好些年了。”张浚觉得无论如何秦桧也越不过尚谨。


    他若是官家,就该把尚谨供起来,这样好的臣子,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尚谨垂眸道:“君臣情谊,不可尽信。”


    【宿主,那……】


    系统后面那一长串姓名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尚谨捏了猫爪,打断输出。


    「别扯上其他人。」


    张浚本想问尚谨怎么说出如此灰心的话,可想到官家极少坚定地站在主战派这边,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们又聊起川陕军阀之间的关系,尚谨把那些人的老底透了个遍,正要继续说起关于曲端的事,宫中便差人来请他们进宫。


    见来的宦官心焦如焚,尚谨问道:“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苗傅抓着了!可是皇太子病了,所以官家请相公们入宫。”


    *


    太子的情况并不好,不懂世事的年纪忽然被推上皇位成了傀儡,好歹还被精细地养着,然而苗傅逃命的时候可没空照顾太子。


    颠沛流离、惊惧交加,刚被救回来时精神萎靡,返回途中忽然高烧不退,张劢那边请了大夫医治。


    赵构急得把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大夫都给派去给太子治病。


    过了几日,看起来已经大好,不想病势开始反复,现在护送太子的人停在东阳附近不敢向前。


    再三犹豫之下赵构决定把尚谨也派过去。


    他唯一的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这时候便体现出暴露医术的坏处了,尚谨若是没能治好太子,赵构极有可能迁怒于尚谨。


    “官家,我这就启程。”


    对于赵构的决定,尚谨没露出任何对权力的留恋和对背锅的犹豫。


    “我前几日见到母亲,她听闻我心疾发作,将当年为我诊治过的名医都请来临安。其中也有几位小儿科和擅长治伤寒的大夫,不若让他们一同前去为太子诊治?”


    太子反复高烧、热性惊厥,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脑膜炎或者心肌功能受损。


    哪怕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不及时救治都会危及生命,更别说太子被苗傅折腾了两三个月,几乎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


    如果他还有能量,或许还有极小的概率能救太子,然而自从来到宋朝,他已经变成了日光族,但凡有一点能量,都会抽药送去给东京留守司和岳飞。


    何况他也不能救太子,杀了赵构又扶持赵旉?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构让他去救太子,他治不好,必然要背锅,日后还可能被人泼脏水,所以他必须拉上他的大夫天团。


    他口中的名医可不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庸医,全是当地有名的医科圣手,不少都是隐居不出的老者。


    相当于他娘为了治他的病,召开医学专家会议,把东边的名医都请来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治病,就被他打包带去救皇太子。


    这么多的名医,届时即使治不好太子,赵构也不能怪他们,除非赵构以后不会生病,准备把大夫都得罪完。


    而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将自己和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们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不出所料,太子的病很严重,只能延缓,治却已经治不好了。


    御医们恨不能每日焚香祷告,他们都知道赵构不举,太子是赵构唯一的血脉。


    然而他们是真的治不好,连尚谨带来的那些老大夫私下也常常叹气。


    “明章,官家若是怪罪我们可怎么办?”


    赵构不至于也不可能让他们陪葬,但他们难免忧心未来之事。


    “不是我们不想治,拖了这么久,拼尽一身医术也无回天之力啊。”


    尚谨安慰道:“你们只需尽力,问心无愧便好。”


    “归根究底,这也是叛军害的,不能怪到你们身上。”


    “真出了事,我会把事情揽到我身上。你们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只要想着治病救人,不必顾虑这些。”


    眼前这些医师,有的在他做秘书省正字时就认识,有的是他亲自招揽,本就有私交,这番话说出来,大夫们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感动地说不出话。


    他们以前就莫名觉得尚谨是医师中的医师,如今不由感叹,难怪他们会有这种感觉,这么可靠的人不多了。


    不为医患矛盾所扰,他们才能安心诊治啊。


    “尚相公,你早些去休息吧,太子有我们守着,你可别累坏了。”


    他们日夜轮流交替照看太子,这几日尚谨明显熬得憔悴许多。


    尚谨点头道:“我先回去了,明早有事,我或许要晚些时候到。”


    *


    庭院之中,四五岁的孩童好奇地探头观望,只看到一群人离开的身影。


    他迈腿朝父亲跑去,却见父亲愁眉不展。


    昨日爹还高兴地说今日会故交拜访,他看这副样子,实在不像遇到朋友。


    “爹,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


    孩童抬头,疑惑喊道:“爹?”


    “唉……”陆宰不语,只是一味叹气,“阿游,你说爹该怎么做呢?”


    这种事原本不该和孩子讲,但他忍不住诉说,亦想听稚子之言。


    “今日来的那些人,要陆家支持一个人,可他们是主张与金人议和的。”


    陆游稚气的脸庞浮现严肃的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儿永远记得逃难的辛苦,也记得爹说金贼可恶,他们是坏人,爹不要答应。”


    他最近听爹娘讲故事,才有了对于好人坏人的朴素辨别方法。


    打坏人的是好人,喜欢猫猫的也是好人。


    “你那些世伯,可都答应了。”陆宰担忧地说。


    “他们答应,我们也不能答应啊。”陆游不懂那些局势,只知道金贼都是坏人。


    小孩都懂的道理,那些平日看着和蔼可亲的长者却不懂吗?


    “这又哪里由得我们……罢了,左右我也不在朝廷当职,我不会答应他们。”


    陆游高兴地跳起来,欢呼道:“爹是好人!”


    “什么怪话,你爹答应了还不是好人了?”陆宰扯了扯他的脸颊。


    陆游心虚地移开视线,和坏人在一起的当然也是坏人,说出来会不会被爹打?


    随从走过来低声道:“官人,参知政事尚谨前来拜访。”


    陆宰当即要亲自迎接,却被陆游拽住衣角。


    “爹!我能留在这里吗?”


    原来爹说的故交是尚谨!他知道!爹之前说尚谨养了很多猫猫!


    陆宰若有所思地看向陆游,终是点了点头。


    陆游欢喜雀跃地跟着陆宰出门迎接,未见其人,先闻喵声。


    “喵嗷~”


    系统知晓陆游喜爱狸奴,猫咪轻盈地跃向陆游,陆游立刻张开怀抱,猫咪满意地窝在陆游怀中。


    “符钧,这是你的三子陆游?”尚谨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游。


    好小一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游。


    陆游连忙向尚谨问好,尚谨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唤“猫来”。


    又有三只花色不同的狸奴从屋檐跳下来,扑向陆游。


    陆游羡慕不已,他也想要一声令下就有这么多猫猫,但是他们才到东阳住了个把月,还没有聘猫。


    他顺势席地而坐,幸福地被狸奴包围。


    “果然是猫奴啊。”尚谨看着他那傻乎乎的笑容,低声感叹。


    陆游还不知自己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猫奴,沉浸在猫猫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先进去吧,不必管他,你不能站在外面吹风。”陆宰将他请进屋内,而陆游还毫无所觉地与猫玩乐。


    堂内的摆设很是雅致,可见陆宰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尚谨欣赏完装潢,看向陆宰,叹道:“符钧,多年不见,你似乎更显年轻了。”


    “远离朝堂,能不年轻吗?”陆宰自靖康时落职归家,南归途中历经艰险,决意在家乡潜心藏书读书。


    他们原本在山阴,赵构南逃临安时,陆家也南迁到东阳。


    这几年虽一直奔波,好歹不必在朝中受气。


    “我来的时候,好似看到几个熟人。”尚谨当年来东南,名为寻医,实则交游。


    两浙路的书香世家,他都借诗词歌赋打过交道,不说关系有多好,总归都认识了,明面上算是朋友。


    陆宰对他的开门见山一惊,抿唇道:“是他们。”


    “我才走,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啊。”他早料想到秦桧会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人回大宋就不是冲着回家来的。


    他也知道自己刚走没多久,秦桧便得了赵构青眼,让赵构在群臣面前大赞秦桧。


    “你都知道了?”


    “很好猜,不外乎是劝你支持议和,是不是还从朝中扶持了旁人?”


    陆宰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早不是当年那个与他们谈诗论词的孩子,而是国之柱臣,东府宰相。


    能当宰相的,没一个好惹,他那些朋友,怕是要踢到铁板上了。


    “这……明章……他们也是……”


    “不用为他们解释,我没有被背叛的感觉。”尚谨神色平平,“说到底,当初也只是诗词相和了一年而已,他们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主和,并不奇怪。”


    这事对他毫无冲击力,还不如唐朝时得知他亲自选出来的进士多年后成了贪官来的让人气愤。


    他本来就只是要摸清东南的势力,没有要和他们相亲相爱的意思,利益冲突之下成了相侵相碍也不奇怪。


    不想征伐不休,耗尽财力,他能理解,但选错了路,带来的只有灭亡。


    当然,也不一定,毕竟有的人会在金军来时最早投降,换得荣华富贵。


    “他们支持谁?秦桧吗?”


    陆宰震惊地看着尚谨,尚谨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陆氏呢?站在何处?”


    “明哲保身,不参朝政。”陆宰不会答应支持议和,但暂时不想掺和到争斗之中。


    “不是!”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两人同时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猫进来的陆游,陆游气冲冲地走到他们面前,努力抬头看向尚谨。


    亏他还说爹是好人,爹怎么能这样!


    “我要和你站一边!”


    尚谨被他逗笑了,跪坐于地,抚摸他怀里的狸奴,问道:“阿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狸奴顺着尚谨的胳膊爬走,陆游的视线忍不住跟着猫移动。


    猫猫走了,不要走哇!


    被尚谨点了点额头,陆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回目光,回答道:“我说我不要和坏人一起。”


    “你爹说的不是和坏人一起。”尚谨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这些,但陆游或许听得懂。


    其实陆游才是他来陆家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南方大族究竟支持谁。


    他的根基在北方和中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与那些人起冲突。


    中原没丢,他们对他的反对掀不起风浪。


    刚好到了东阳,他只是想来看看陆游,朝廷局势不过是附带的。


    陆游疑惑地看着他们,执拗地说:“如果我看到有人欺负猫猫,不帮猫猫,站在旁边看着,那我不是坏人吗?”


    尚谨喜笑颜开,一把将陆游抱起来举高。


    他多久没听到人话了?真是不容易。


    陆游忽然腾空,半点害怕都没有,高兴地张开双臂。


    他喜欢飞高高!


    正享受飞翔的感觉,陆游忽地低头,希冀地望着陆宰:“爹,我们帮猫猫好不好!猫猫是好人!”


    “?”陆宰显然没接收到陆游的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儿子这个年纪,总是思维跳跃,前言不搭后语。


    尚谨无奈地要把陆游放下,什么猫猫是好人?陆游不会给他起外号吧?


    想起唐朝时吐蕃人给他起的称号,顿时头皮发麻。


    陆游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尚谨身上。尚谨头上长猫了!他不要下去!


    陆宰以为尚谨累了,伸手要把他扯下来。


    “爹,你和尚谨当好友,我就松开。”


    只要他们当好朋友,他就可以天天找猫猫了!


    “你这小子,还学会耍赖皮了,给我下来!谁许你直呼姓名的!”陆宰又好气又好笑。


    “无妨。”尚谨轻轻拍陆游的后背,哄着他,“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真的!?”陆游于是顺从地松开手。


    猫咪排排坐,尚谨叫他挑选,他抱住那只鱼骨刺斑纹的狸花。


    “狸花最会捕鼠,我要带它去我们家的阁楼,这样老鼠就不会吃书了。”


    猫好,鼠坏。


    他要制裁坏人!


    “爹,我要下聘!”


    “别说了别说了,爹都同意。”陆宰生怕他又要说出惊人之语,捂住他的嘴,满口答应。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晚发,结果睡着了,在梦里发了晚上还有一章,大概八千等这周六考完,之后考试应该就没那么多了。*小谨:(勾引)陆游:猫好,人好,金贼坏陆宰:你从尚相公身上下来陆游:不要,他身上长猫了,我不要下来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