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金国类人群星闪耀时
迪古乃盯着合剌的尸体,身后众人已跪倒在地,认他做皇帝。
“等天亮了,把所有大臣都喊来,就说……”迪古乃扭头吩咐葛王乌禄,“合剌要与他们商议重立皇后的事。”
大臣们就这样不设防地来参加朝会了。
等看到上面做的是迪古乃,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还不待众人反应,曹国王阿鲁补和左丞相塞里已经人头落地。
饶是女真贵族大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见惯了生死打杀,也被吓了一跳。
阿鲁补地位尊崇,是太祖第十二子,才智又肖似故去兄长们,一直为迪古乃忌惮。
而塞里一直死忠于合剌,坑过迪古乃好几回,更是不喜。
迪古乃登基要杀了这两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当迪古乃光明正大的弑君登基,而又当众杀了宗室后,他的信誉就归为零了。
众人不禁怀疑,若哪一日迪古乃把他们也杀了呢?
他们莫名恐惧。
*
海陵王继位为皇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
他要将自己的生母和嫡母都尊为皇太后,于是命人将她们接来。
凌晨时分,迪古乃的两位母亲一齐到了宫中。
大氏喜悦地上前牵住了徒单氏的手。
“姐姐,你瞧迪古乃这孩子多孝顺,还知道将我们都接来享福。”她已听说了,她们两人就要一起做皇太后了。
徒单氏面色冷凝,语气沉沉:“他弑君登基,难道是什么好事?”
她气愤道:“昏君乱杀人,我儿自然做的比他好。”
“迪古乃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他未必不会为了权力开刀。”
她沉默片刻,辩解道:“可是他不弑君,君就会杀了他,他也是没法。”
“姐姐一向拿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他也最尊敬孝顺姐姐。”
徒单氏是个极其贤惠的正妻,待她们这些妾室都很好,平日里对迪古乃也是关切无比。
“他若是被那昏君害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指望?”她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所幸无论如何,我们不必再为他担惊受怕了。”
“……人臣不可为此。”徒单氏仍有自己的坚持。
二人不欢而散。
这些话传到刚登基的迪古乃耳朵里,就是嫡母徒单氏不赞成自己登基,还给自己亲娘脸色瞧。
但小时候徒单氏待自己和母亲都极好,他也不能苛责。
只是连徒单氏都如此,那么旁人呢?
是不是也觉得他来位不正,甚至有和他抱有一样想法的?
*
乾道三年。
迪古乃弑君登基并不是什么秘密,赵伯琮得知后也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能忍得了合剌那么久,金臣也真是够能忍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看向了尚谨。
先生也很能忍,他对先帝的了解越多,就越觉得先帝不是东西。
而先生竟然能给先帝当臣子那么久,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他以前一听先生提起先帝就要炸,根本不想听到先生是先帝的忠臣之类的话,现在就没什么反应了。
先生满打满算也就给先帝当了六年的臣子,可是他跟先生认识的时间比先帝久多了,当君臣的时间也久多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什么呢?”
“先生,你说金国有了个新皇帝,会不会变个样?”
完颜亮既然有魄力弑君,肯定不是个善茬。
而尚谨对完颜亮的评价是:“也就那样。”
他看皇帝的眼光很高,更别说完颜亮跟合剌比其实没好到哪里去。
依他看,连兀术都比这两货适合当皇帝。
不过金国摊上这么两个皇帝,也的确是给大宋机会了。
“那我呢?”赵伯琮期待地问。
其实他知道先生的答案。
果然,尚谨说:“他们哪里配跟你比。”
合剌和迪古乃,那都是望之不似人君,跟赵佶赵桓赵构一桌的东西。
赵伯琮自认为做的还算合格,肯定比合剌他们好,但是一听先生夸自己,他就高兴。
旁边陆游和辛弃疾对视一眼。
辛弃疾如今也掌握了些与皇帝师兄相处的技巧。
私底下元景师兄是个很亲和随性的人,也能跟他们开玩笑。
到了外人面前就是一派稳重,据说有时候的架势和岳元帅很像。
他还没见过岳帅,只是听到好多个不同版本的岳帅,都要不知道哪一版是真的了。
务观师兄说,人本来就是有很多面的。
届时相处起来,他眼中的岳帅或许与务观师兄眼中很像,因为他们都是先生的弟子,比其他晚辈更亲近,视角也更像。
来了开封后,他将新的《杜工部集》看完了,越看便越觉得可以激励自己。
而陆游可就没那么多时间了,新的集子也只是粗略看了新增的内容,其余时间都在工作。
自己和伯琮长大后,先生就有意的把权力放开,于是一些政务也被放开了。
先生总算能轻松些,他们可就忙了。
真不知道先生以前是怎么能做到那么多事情的。
他就不一样了,他只想抱着狸奴窝在被子里睡觉。
还好大宋假期多,不然他肯定会累坏了。
提及对完颜亮的评价,陆游提醒道:“要看完颜亮这个皇帝会做的如何,看他以前当臣子的时候如何,也能看出三分。”
赵伯琮若有所思:“他从军时一直跟着兀术,领兵也很不错,但是朝政……他升得很快,也很有谋算。”
“可是合剌杀那些人,也不单纯是因为合剌自己荒唐,有时候是他们推动的。”陆游蹙眉道,“合剌是昏君,迪古乃也没好到哪里去。”
尚谨则是有些惋惜:“我本想着灭金时要拿他们的宗室复仇,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到时候还有几个有点存在感的金国宗室活着?
这自灭九族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
果不其然,迪古乃登基的第二年便向宗室开刀了。
初春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巷,却吹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左副点检大怀忠站在殿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想到今日要发生的事,他便不寒而栗。
然而他不可能去做什么。
他是渤海国王室后裔,又不是大金皇室后裔。
也幸好他不姓完颜,否则也逃不过这场大清洗。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殿内。
殿中炉火熊熊,却依然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迪古乃端坐于御座之上,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他抬头看见大怀忠,嘴角微微上扬。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回陛下,名单上的所有人均已控制。”大怀忠躬身回答,递上名单。
迪古乃展开名单,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秉德、东京留守完颜宗懿、北京留守完颜卞……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除了这些重臣,还有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其他宗室五十余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张空白的纸张。
“啼哭郎君呢?”迪古乃忽然问。
“已派人控制,全家软禁在中京,等候陛下发落。”
迪古乃满意地点点头。
大怀忠不敢说话。
撒离喝虽有“啼哭郎君”这么个外号,却是实打实的是开国功臣,更是衍庆功臣之一。
战场上伤痕累累,如今已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只因撒离喝久握重兵,极得军心。
当年那些人,也只剩下撒离喝了。
然而一封家书显露谋反之意,便遭了灭顶之灾。
可那封家书是真的吗?
撒离喝父子都是多大的年纪了,有必要非谋反不可吗?
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迪古乃又点了几个人:“别忘了,还有平章政事宗义、前工部尚书谋里野、御史大夫宗安……夷族。”
“陛下……”大怀忠欲言又止。
“说。”
“如此大规模的清洗,恐怕朝野震动……”他有极其不妙的预感。
迪古乃眼中寒光乍现:“就是要他们震动!要让所有人知道,大金如今是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大怀忠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先帝旧臣,太祖太宗子孙,哪个不是潜在的祸患?必须斩草除根!”
“对了,回去清点耶律氏和赵氏。”
迪古乃说的好像是清点什么物件一般。
*
赵伯琮虽没见过那些赵氏宗室亲戚,但一想到死了那么多宗室,终归是难受。
“哎……”赵伯琮这两天郁郁寡欢。
还好今日休务,他能自己消化一下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辛弃疾会来找自己。
见他总是叹气,又什么话都不说,辛弃疾凑到他面前。
“师兄,还在为金国的事情烦心吗?”
“完颜亮屠灭宗族,杀害忠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了想,辛弃疾又说:“杀害金国的忠良。”
毕竟那个撒离喝对大宋来说可不是什么忠良,要严谨一些。
赵伯琮摸了摸辛弃疾的头,心情好了些。
他问道:“我每天的烦心事多着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辛弃疾默默移开视线。
“快说。”他揪着辛弃疾的脸颊做鬼脸,“师兄要生气了!”
“先生昨日与务观师兄说了好多金国的事情,我听到的。”辛弃疾口齿不清地回答,“他们还说师兄你正为此事忧心,便不同你说先生的预测了。”
“他们说了什么?”
“不能说。”
“好啊,欺君之罪!朕罚你抄写三遍《论语》!”赵伯琮故意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
“那我手抄报坏了,官家赔啊!”辛弃疾使劲摇头,摆脱了赵伯琮的魔爪,跑得远远的。
一遍一万多字,他得抄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赵伯琮无奈笑道,“快和我说!你师兄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能有什么不敢听的?”
“其实我没听清,只记得先生骂完颜亮三纲断绝,五常尽废。”
赵伯琮怀疑辛弃疾听错了。
“你确定这是先生能说出来的话?”
那些个把各种规矩书往先生那里送的,个个都被批了。
“先生是说他不喜欢,不过这句话用来形容,恰到其分。”
“虽然完颜亮是个疯子,但是三纲断绝……他杀完宗室,还能弑母不成。”
赵伯琮没说杀妻,他对此也十分不耻,但是金国皇帝真的干过这事,他不好笃定完颜亮不会这么干。
他见过弑父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弑母的。
人诞生于母,弑母远比弑父更加骇人听闻,也更加丧心病狂。
这么干的皇帝,还真有一个。
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
他不喜欢李元昊。
而先生好像特别讨厌李元昊,厌恶到极点的那种。
辛弃疾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呢,先生和务观师兄在书房,他听到的不多。
“可能是夸张的手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7章 直逼黄龙府
完颜亮的屠杀过后,金国好不容易平静了片刻。
很快到了徒单太后的生辰。
虽说完颜亮仍然介怀徒单太后那日的言行,但终归还是命人好好操办,亲自出席。
宴席上,大氏笑着为徒单氏敬酒。
徒单氏前几日与她吵架,还未和好,故意装没听见,只同自己的女儿亲戚说话。
她无奈地望着徒单氏,只固执地跽坐举杯。
过了片刻,她故意晃了晃。
见状,徒单氏抿唇不语,举杯回应她。
完颜亮火冒三丈,愤然离席。
在场众人或惊或惧,唯有她安抚众人不会有事。
回去后越想越气的完颜亮非要把当时跟徒单太后说话的人全都杖责一遍。
她苦口婆心地劝阻:“我都不生气,你又何必生气呢?”
“就算我登基时并尊太后,娘生了我,地位也高过她,她敢甩脸子给娘看!?”
哪怕徒单太后曾经对他们再好,他也觉得不过是虚与委蛇。
要不是他娘做低伏小,徒单氏对他们能有那么好?
他心中始终隐藏着不满。
这点不满在徒单太后不支持他后,陡然加重。
她无奈地问:“我们都是你娘,不过是姐妹间拌嘴吵架闹脾气,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姐妹?难道娘平时在她面前不是小心翼翼的?表面的和平罢了!”
地位的差距注定不平等,他可不觉得她们之间真有什么姐妹之情。
哪怕她平日脾气再好,此时也生气了。
“我的儿啊,你今日如此生气,只是因为她晾着我,还是因为她总是劝你不要杀那些宗室旧臣?”
完颜亮怒不可遏:“娘!连你也学她来给我添堵!?”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策,你是皇帝,自然会治理国家,轮不着我们插手。”
她的态度又软和下来,自己的孩子吃软不吃硬,只能这样劝。
“你是我们的孩子,她怎会不向着你?就连我们吵起来,也是为了你的江山。她劝你,你不喜欢不听就是了,不要生她的气。”
她们吵架,也是因为徒单氏认为她对完颜亮太过纵容,没有一起劝说。
今日那些公主宗妇若是受了鞭打,很可能命丧当场。
完颜亮已杀了那么多宗室大臣,要是连公主宗妇都要杀,金国就真的要不攻自破了。
“她们的父亲兄弟夫君都在前线,放过她们吧。”
“宋军已逼近辽河,你不要为这些小事耗了心神。”
*
朔风卷过辽河平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枯草在铁蹄下瑟瑟发抖。
岳飞勒马停驻,望着远处结冰的辽河。
金国老将尽死,如今金军中的大多数将领,在当年甚至不配称为强敌。
而金国国主亲临前线,守卫辽河防线。
“这完颜亮还是有胆量的,至少没有跑,还敢待在东岸呢。”王善如此点评。
他到底在说谁,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是不好讲那几位的是非。
探马飞驰而至,带来最新的情报。
“金军主力已退至辽河西岸,正在抢筑工事,企图背水一战!”
岳飞目光沉静,在脑海中构建起辽河的地图。
“鹏举,他们是铁了心要在这辽河跟咱们拼命了。”韩世忠并不意外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
这就像当年金军南下攻打开封时一样,有黄河那样的天堑在,必须要守住才行。
不同的是,今日的金军远比当年的黄河守军强悍,但论天险,辽河却比不上黄河。
“他无路可退了。”岳飞望向远方,“辽河之后,金国必败。”
*
辽河东岸,完颜亮站在新整修完不久的望楼上,想要越过河面展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记得自己幼年时,大金铁骑还驰骋在中原大地,怎么转眼间就退到了这辽河边上?
为何偏偏到他长大时,攻守易形了?
“陛下,西岸已在三十里外发现宋军踪迹。”探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完颜亮强自镇定:“冰情如何?”
“河面已封冻,勉强可以走人,但冰层尚薄,铁骑难以渡过。”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若河面完全封冻,宋军便可长驱直入;若冰层不够厚实,他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金军丢盔弃甲,单骑渡河。
“连夜加固营垒,多备防具。”
他走下望楼,看见有些士兵蜷缩在寒风中。
连年溃败,燕京城破,他们损失惨重。
曾经纵横天下的铁浮屠,竟也会瑟瑟发抖。
若不能效仿韩信背水一战,恐怕大金再无回天之力。
可如今这状态,稍有败势,军心必将瞬间溃散。
他本要亲自督战,却被徒单太后拦住了。
直言宋军必然压阵,若完颜亮一死,大金便彻底乱了。
原本他恼火得很,但其他人也都这么劝说他。
若西岸失守,尚且可以守住东岸,再不济还可以守住咸平府或是黄龙府。
如今时机不对,倘若完颜亮在西岸,很可能无法顺利返回东岸。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领了一部分守军在东岸,防止宋军渡河。
*
宋军主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无论宋军主力征战到何方,后勤永远及时充足。
“金军已是强弩之末。”岳飞指着地图,“但他们背靠辽河,必作困兽之斗。”
岳云挺身而出:“愿为前锋!”
韩世忠摇头:“完颜亮在西岸布下重兵,强攻在他意料之中。我们要是损失惨重,战马便再也不足了。”
帐中一时沉默。
他们不怕强攻,有必胜的决心,但降低牺牲永远是所有将士的心愿。
“他们不是想背水一战吗?我们帮他们一把。”李宝在这时站出来,“用水攻。”
“冬日已经结冰。”
虽然辽河一向是金国的重要水道,但结冰期是无法通行船只的。
更别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运战船来。
张荣却立刻理解:“辽河虽然结冰,但是我去看过,冰层薄,过人都还是问题。”
“开封那边新的火药到了,我们把冰层炸开。”
“到时候是背水一战,还是绝境溃散,还不一定呢。”
背水一战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陷入绝境的军队那么多,真以为谁都是兵仙啊?
就金军那个主将那点信服力,现在还有兵卒愿意跟着,都是因为他们马上要打到都城门口了。
张宪赞同地说:“完颜亮连在西岸督战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指望金军真的背水一战?”
韩世忠笑道:“你这话说的,完颜亮在西岸也赢不了我们。”
要是完颜亮在西岸,绝对会驾崩。
计策已定,众将分头行动。
张荣与李宝亲自率领一支轻骑,趁夜色向北疾驰而去。
*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
两军即将接战之际,还不待完颜亮再传达些“祖先之地”之类鼓舞士气的话,辽河便传来响声。
“水!大水来了!”
两岸金军纷纷望去。
辽河冬日的水量不比洪水期,然而河水裹挟着碎冰向前,冲击着才结冰不久的冰面。
冰面一段段碎裂,连带着军心也一并冲向了下游。
金军身后的退路,彻底断了。
现在连丢盔弃甲跑过冰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在东岸的完颜亮目眦欲裂,没想到宋军如此狡诈。
愤怒之余,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今日他在西岸督战,恐怕自身难保。
冰层碎裂的声音很快被宋军的冲锋声掩了过去。
西岸金军乱作一团。
任凭主将如何号令,溃兵都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元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连主将的亲兵都已丧失了斗志,拽住马缰,催促逃跑。
他们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沿辽河向上,去冰面没有破碎的地方。
无数金兵像被困在岸边的蝼蚁,沿着河岸疯狂奔逃。
他们丢弃了盔甲,扔了战旗,沉重的兵器扔了一地,只求能逃得快些。
绝望的哭喊沿着河岸无尽蔓延。
宋军大可以停留在此,逼迫金国不得不北迁都城,放弃这片土地。
自此宋军沿河驻守,北伐暂停,数年相安无事。
但大宋军民仍有心病未解。
他们不能停下。
河对岸是金国腹地。
岳飞曾对皇帝,对同袍许下承诺——直捣黄龙。
*
前线的捷报传回,岳飞一鼓作气将金人赶出了辽河。
赵伯琮为之大喜,召中书舍人刘才邵起草诏令。
等刘才邵从大殿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今日刚到官署就被召去了,满心为捷报高兴,到了殿中才发现不见尚相公身影。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尚相公肯定该在的。
正遇上邵成章要进去,他知晓这两人关系好,便向邵成章打听尚谨的情况。
如今邵成章年岁渐渐大了,赵伯琮在宫外赐了住处,算是退休了,但仍然可以出入宫禁。
邵成章身体还算不错,时常入宫。
面对询问,邵成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他人早知道了。
“明章染了风寒,今日告假了。我今早瞧过,其实无碍,来和官家说一声,免得官家担心。”
刘才邵连忙让开:“那邵内侍快去。”
他似乎有些时日没去拜访尚谨了,今日倒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新收了个写诗不错的学生,他正想带到尚谨面前炫耀一下,也尽力给学生铺好路。
他回家一说,杨万里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飞到尚谨面前。
“夫子真要带我去拜访尚相公!?”
刘才邵提醒道:“不单单是拜访,是看望。”
他递了拜帖,得到回复,才喊杨万里一起去。
“要不要带点药材去?”杨万里犹豫不决。
“你不是最不屑官场这些虚伪的往来?”
“那能一样吗!这是关心。”杨万里想到要见到真人,还有些紧张。
刘才邵哭笑不得:“尚相公不稀罕这些,他家里是杏林世家,哪里缺你那点药材,你揣着你的才华去就好了。”
两人到了尚府门前,杨万里忍不住问:“这不算走后门吧?”
他是为了参加明年的会试,才会提前来开封的。
没想到机缘巧合拜了刘才邵为师,其实一点拉关系的想法都没有。
“你想多了,如今会试大都交给赵鼎和胡栓,尚相公忙着军务呢。”
提起军事,杨万里当即把心里话说出来:“尚相公当真与岳帅默契,一前线一后勤,哪里是金贼能挡得住的!”
辽河之后就是黄龙府,总算要一雪前耻了!
刘才邵看了一眼兴奋的学生。
犹豫再三,还是警告道:“别把你那些诗文舞到尚相公面前去。”
“夫子是说哪些?”
“……一切。”
杨万里震惊不解。
他的诗没那么差吧?难道入不了尚相公的眼?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夫子的理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诚斋绝对想不到老师这么说的原因hhh有奖竞猜原因
第438章 活字印刷术
刘才邵对这个新收的学生算是了解,平日里爱读诗词歌赋。
读的时候喜欢点评,光是点评诗文也就罢了,偏爱把两个人放一起点评。
今天是谢朓和沈约,明天是白居易和元稹,后天是苏轼和苏辙。
这也就罢了,好歹是同时代的,什么谢朓李白、谢朓梅尧臣,甚至于其他毫无关系的……
简直是两个人都能被杨万里扯在一起。
万一没轻没重的,跑去把尚相公和哪个尚相公不喜欢的人点评一番,惹恼了尚相公可就不好了。
还不等杨万里问什么都不能说还如何展示才华,尚府的门便打开了。
他稀里糊涂地跟在刘才邵身后进了书房。
正疑惑于尚相公为何病了却在书房,便跟着行礼。
“不必如此拘束,快坐吧。”
他抬头时,还未见尚谨的样貌,就被桌上的《白氏长庆集》吸引了注意。
“尚相公也爱读白乐天的诗?”他欣喜地看向尚谨,觉得十分亲切。
刘才邵心中警铃大作。
该不会……
尚谨回答他:“是啊,不过我常读的倒不是这卷。”
一旁的辛弃疾将手中的书顺势递给杨万里。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元白的诗文集。”
刘才邵松了口气。
而杨万里接过诗集,看了几页,便迅速翻动,大为赞叹。
这是哪个妙人编的,竟是按时间将白居易与元稹之间的诗文往来编在一处,从贞元年间一直到太和年间,乃至于白居易在元稹死后写的悼亡诗都有。
甚至有些他都没见过的,想来是战乱中遗失了。
看诗集前编纂者所书,这只是第一卷。
“不知是何人编写?若是能结识就好了!”
是知己啊!
尚谨沉默不语。
那杨万里注定见不到此人了,只能隔着诗文缅怀。
他能说绝大部分都是白居易晚年自己汇总的吗?
而他将敦煌使者回归长安的消息传到洛阳的时间点之后的诗文全都删了,以免露馅。
可惜这个世界的人看不到乐天写给元才子的庆贺河西收复的诗文了。
辛弃疾见尚谨不说话,代为回答:“已不知何人了。”
“真是可惜。”杨万里叹息道,“还想与知己相谈呢。”
他已经抱着这卷书不愿意撒手了。
不知道尚相公愿不愿意把书借给他看。
又聊了几句,他才恍然想起自从坐下,夫子就没说过话了。
“夫子?”
不是夫子自己要来看尚相公吗?怎么来了一句话不说,就干坐着?
“……”刘才邵无语地瞪了杨万里一眼,关切地对尚谨说,“尚相公身体可好些?”
他这学生真是的,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管。
一提起诗,连问候病人都忘了。
再说了,话那么密,他怎么插嘴?
尚谨笑道:“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梦魇,醒后又咳嗽,弃疾这孩子慌了神,连带着把成章也吓着了。”
辛弃疾乖乖坐着。
昨天他住在先生家里,平时先生天没亮就醒了,结果今天早上天都亮了还没动静。
吓得他冲进屋内,等喊醒后,先生又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咳出来了。
他能不担心吗?
今年冬天冻灾厉害,尚大夫早就去义诊了,他就把住在隔壁的邵内侍找来帮忙。
他记得爹娘总是去佛寺祈求他平安,于是提议道:“先生这两日总梦魇,不如我去佛寺拜一拜?”
到时候他要求个遍,让佛祖保佑他身边的所有人。
“弃疾也信佛?”刘才邵常常去佛寺祭拜。
“总是心安嘛。”辛弃疾倒不是什么忠实信徒,只是单纯希望尚谨能睡得安稳些,身边其他人也能平安。
“不必为我求。”尚谨摇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神佛也挡不住的。”
“先生梦见了什么?”
“我梦到外敌入侵,他们在向我求救。”
其实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只是这两天有些不同。
刘才邵安慰道:“今早的消息,岳帅已兵临辽河,尚相公不必忧心。”
这消息他又如何不知。
他轻抚过手边那卷《白氏长庆集》,喃喃道:
“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
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
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
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
这是白居易诗中的名句,杨万里当即接下其中更有名的两句。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尚相公是忧心西夏了。”
杨万里恍然大悟,又仍有疑问。
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
大宋在西夏有遗民吗?谁在向尚相公求救?
就算很久之前在那边有过土地,那里的百姓会心属大宋?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毕竟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自己的梦就乱七八糟的。
而辛弃疾抓住了尚谨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先生,你等我长大,我打西夏!”
“好,弃疾快快长大。”尚谨拍了拍辛弃疾的手。
说罢,他又转向刘才邵:“美中,你这弟子实在合我眼缘,可惜今日阿游不在,不然他们年龄相仿,定是合得来。”
刘才邵笑眯眯地说:“我过不了几年便要致仕,届时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尚谨并未直接拒绝,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临了,尚谨还提出等新的元白诗文集印好了,便送全本给杨万里。
这可把杨万里高兴坏了,走的时候都要高兴得飞起来了。
*
“你这也太好运了!”叔父杨辅世赞叹道。
杨万里也很得意:“没想到我和尚相公是同道中人。”
回来之后他把这事炫耀了个遍。
杨辅世嘲笑道:“怎么个同道中人?”
“叔父你可别笑话我了。”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傻乐,“等拿到手我就细细品读!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印刷也得费些时候,毕竟这么多卷呢。要是能更快些就好了,我也想看。”与杨万里一同来开封的好友周必大羡慕不已。
“可惜也不能真的总去找尚相公……”
他也想带好友去拜访尚相公,只是尚相公大多数时候都在皇宫或是官署。
听说尚相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们哪里好去打扰。
他突然想起另一种得到赠书的途径:“我听说尚相公喜赠新第进士书籍,等你中了进士,指不定也有机会。”
“那也得是进士里拔尖的才行。一回两三百个,尚相公哪里看的过来。”
周必大记得第一个得到赠书的是状元黄公度,如今已是给事中了。
杨万里却对好友十分有信心:“别说这种丧气话,尚相公这样的伯乐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千里马。”
*
尚谨当然不会错过千里马,赵伯琮更不会错过好牛马。
杨万里与周必大二人都通过了乾道四年的礼部试。
殿试上,赵伯琮盯着杨万里陷入沉思,以至于杨万里紧张不已。
为何官家一直看着他?
是他写的太好还是太差?
这个关注度,要么是三鼎甲,要么得排倒数了。
然而赵伯琮只是在想,这个杨万里之前籍籍无名,到底为什么会引起先生的注意。
诗确实写的好,但是还没到名满天下的地步,怎么好多年前就能让先生知晓呢?
看策论也不是最好的那一批。
要说策论文书哪个最好,无疑是那个叫周必大的学子。
一看就可以给他师兄打下手。
于是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周必大身上。
越看越觉得周必大是个可用的人才,越看越觉得喜欢。
但是选拔可不能如此草率地决定,他还是要最后比对的。
殿试结束后,看完周必大的答卷,赵伯琮便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找来。
“我想点周必大当状元,先生以为如何?”
“殿试由你亲自把关,何须问我?”尚谨正忙着设立工技院。
插手殿试都是好多年前赵伯琮年纪还小的时候的事情了。
赵伯琮忽略方才那句话,自顾自地说:“论文才,周必大策论当属第一,只是他不赞成继续伐金。”
这也是赵伯琮最犹豫的点。
原本的历史中,周必大绝对算得上重臣宠臣,如今赵伯琮提前遇到了这位合心意的臣子,点为状元再正常不过了。
尚谨干脆推一把:“那旁的呢?”
说起周必大的好处来,赵伯琮滔滔不绝:“他支持加强军备,整顿财政,还对变法颇有见解……”
于是他赞成道:“这就够了,如今稳健些没什么不好。”
状元就此定下。
但对于周必大不是铁杆主战,赵伯琮仍然可惜。
尚谨却认为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先生也觉得他好?”赵伯琮对自己眼光愈发自信。
“能让你想要点为状元的,自然好。”
尚谨夸奖完,就要回去处理事务。
赵伯琮喊住了他,主动说:“杨万里是乙科,先生不过问?”
“他的确不善策论,难道我还要帮他作弊不成?”
如果只比诗歌,杨万里当得前三。
然而如今文举更重策论,杨万里还年轻,既不善应试,更缺乏经验,排名不靠前也正常。
他是挺喜欢杨万里的,但是原则不可动摇。
“这些事以后都是你自己决定,等你们这些年轻人把担子都接过去了,我就去游山玩水。”
“届时带着天子剑去行侠仗义,说不定日后哪个大家给我写本《尚谨锄奸记》什么的,我就流芳百世了。”
这些也是玩笑话,但他自己还是想起以前看的一些小说。
“先生,你已经流芳百世了。”发现先生有提前跑路的想法,赵伯琮顿时开启劝说模式,“你走了,以后谁给岳帅撑腰?”
之前拿师兄没劝住,拿他自己也没劝住,拿陈卿更是劝不住,甚至拿师弟劝都劝不住……
这回他不信拿岳帅劝都劝不住。
“等我走的时候,鹏举早致仕了,说不定我们一起惩恶扬善呢。”尚谨故意逗他。
他懊恼不已,这下好了,不仅劝不住,还带走一个。
“这个理由可拦不住我,不过比上回那个好一点,快想个新的。”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尚谨不可能真的提前致仕,只不过这样练口才是一种乐趣。
他终于拿出绝招:“百姓想要你留下来。”
“好吧好吧,这是真能拦着我,起码再干三十年。”尚谨当即投降。
他立刻神采飞扬:“不止三十年,大宋的臣子都是七十岁致仕。”
三十年后,先生还不满七十呢。
就算满了七十,也可以多干几年。
延迟致仕,对重臣来说很常见啊!
*
文试的排名公布后,杨万里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对着客栈窗外大喊大叫了。
他的好友是状元!!!
这比他自己中进士还要高兴!
未授官前,空闲时间很多,两人与陆游的交集多了起来,也时常见到尚谨。
陆游与杨万里都爱写诗,平日常写诗相赠。
后来杨万里被派去了荆湖南路邵州当推官。
途经洞庭湖时,杨万里有感而发,写了好些诗送回开封。
担心自己的诗被其他人的信淹没,杨万里特意把信寄给夫子,再托夫子转交。
得到信的刘才邵看到信中内容,默默把一部分诗扣下了。
怎么老毛病还没改!
而周必大极善文书,与陆游这个皇帝身边的第一文字秘书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周必大被授官秘书省正字的那日,陆游带着周必大曾经心心念念的书来了。
“我家先生赠你的书。”
周必大欣喜地接过书,却愣在原地。
“《梦溪笔谈》?”他琢磨着其中深意,“尚相公难道是想点播我,不能拘泥于文书,要会些更切实的技艺?”
陆游哭笑不得:“也不一定是有深意,先生有时也不会想那么多的。”
然而周必大对此十分重视:“总之,请务观转告尚相公,我会好好研读。”
陆游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毕竟他平时实在是太忙了。
直到半年后,周必大兴奋地跑去陆游家中,打断了陆游和狸奴的温馨时刻。
他成了!
作为秘书省正字,他也算是做出些成绩来了。
根据沈括的《梦溪笔谈》他成功复刻了活字印刷术。
听完周必大的话,陆游呆立原地,连摸猫都忘记了。
“你证实可行了?!”
他知道周必大在研究活字印刷术,《梦溪笔谈》他也看过,但完全没想过要复原。
子充的动手能力也太强了!
难怪要送《梦溪笔谈》,先生是怎么看出这点的?
“证实了!而且我做了改良!快请尚相公来瞧瞧。”
周必大白日忙着秘书省的事情,晚上回家就钻研活字印刷。
不止如此,他对其中许多事物都感兴趣。
尚相公好像帮他激发了别的领域的才能。
原来他还有这份本领呢!
陆游答应下来后,周必大就回家做准备去了。
这住处还是赵伯琮偷偷接济才租得起的,被陈俊卿发现之后又劝谏起来。
倒不是陈俊卿非要挑刺,而是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了。
以前的许多大官年轻时都是那般艰苦度日的。
如果赵伯琮今日可以因为周必大自幼丧父丧母就给予这样的帮助,那怎么不接济其他官员?
得到接济的官员可能恃宠而骄,没得到接济的官员或许心生怨气。
除非赵伯琮制定一个完整合理的政策,满足某些特定条件的在京年轻官员可以得到朝廷接济,但这样又是很大一笔开销。
赵伯琮只好把钱收回来,说会考虑陈俊卿对新政策的建议。
虽然表面上屈服了,但他心里仍然不服气。
以前的大官年轻时候没有皇帝赐钱,说到底只能怪当时的皇帝不够爱惜人才。
要是真的爱惜那个人才,能忍受人才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比方说换到先生年轻的时候,他若那时候就是皇帝,才不会让先生奔波劳累连个住处都没有。
他跟陆游说这些话的时候,顺带把前三位皇帝拉踩了个遍。
赵佶……明知道先生心疾严重,也不知道找好大夫看看,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开封到济南那么远的路才给那么点钱,坐马车都不够,更别说治病了。
赵桓……先生辛辛苦苦勤王,国家危急没什么赏赐还可以理解,还一点都不体恤人,先生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被气得破口大骂。
赵构……跟丧家之犬一样只会逃跑,那么多事情都要先生善后,还不放心把权力交给先生,过了那么久才让先生当宰相……
一提起赵构,赵伯琮更是滔滔不绝。
这三人引起了陆游十分不好的回忆。
为了阻止赵伯琮继续提起这三个,陆游提出建议。
把钱赐给先生,再由先生转交接济。
于是周必大终于有了一处小小的落脚地,能够安身立命。
他心里十分感激官家,更坚定了要报答的想法。
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几乎从有记忆起,他永远是漂泊借住的。
外祖母和伯父都对他很好,愿意养着他吃白饭,但他终归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哪怕是租来的也好。
等到哪一日他有资本报答的时候,他定会回报亲人的。
而对官家,他定会全心全意奉献本领的。
*
听说了活字印刷术的事情,尚谨当即去了周必大家中。
赵伯琮也要跟着去,最后挑了个休务的日子,整个师门都挤在周必大家中。
周必大展示了一遍流程,便与尚谨探讨起来。
“《梦溪笔谈》中是泥活字,我试过了,但是泥活字着墨不算太好。”
他最开始是完全照着书中记录来做的,成功了,却发现了许多问题,便着手改进。
“后来攒了钱,改做铜活字。铜活字好是好,但是造价太高了,所以也只是做了百余活字出来。”
看到眼前的铜活字,尚谨试探着问:“你想过用铅活字吗?”
周必大点头道:“试过,比泥的要好,但不甚合适。”
尚谨当即提议:“再加些别的进去,就像制作火药,单纯的木炭当然不能轰击敌人。”
之后二人的探讨便愈发深入了。
换作以前,在没有亲身实践的情况下,尚谨当然不会与周必大探讨这些。
但好巧不巧,尚谨从系统背包里翻出已经吃了很多年灰的活字印刷术书籍,记载了古代完全体的活字印刷术,不止毕昇的版本。
不能直接把书给周必大,但是他可以自己看了再与周必大交流。
铅活字是以铅合金制作的,而非纯铅。
铅、锑、锡三者间的比例他很清楚,但最大的问题是之前还没有锑的概念。
华夏不缺锑,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开采。
好在他记住了主要金属矿产分布图,再加上一些报道,知晓辉锑矿的集中分布地。
虽然没有精细到连矿脉在哪个县哪个镇都记得的程度,但在哪个州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发掘部分暂未被发现的金属种类矿产也是他今年在忙的事情之一。
设立工技院,不能少了矿产。
毕竟资源越丰富,越有利于科技发展。
总不能指望他以一己之力点亮整棵科技树,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金手指。
尽力为后人铺一条更好的路,也算是他为科技发展做点贡献了。
探讨了活字材料,周必大越来越放得开了,兴奋地诉说自己的各种构想。
“字太多了,要想刻所有的字实在是很难。不瞒尚相公说,我甚至想过拆字。”
“比如偏旁字,呼,吸,拆开的话,就只需要换半边了。”
“拆开之后再排列组合,需要的活字种类会少很多,但是对印刷来说更复杂了。”
比起把所有字刻一遍,把字的各种拆分部分刻一遍要简单多了,但拼接才是最难的。
他认为这是一种错误思路,但还是想和尚相公探讨。
尚谨却很赞赏他的各种想法:“思虑如此新颖,你果然是此道的人才……”
总觉得下一秒,周必大就要延伸出轮转印刷机,甚至五笔打字法和明快打字机了。
不过这只是错觉,现在的科技是不可能跃升到那种程度的。
“尚相公谬赞,都是些胡思乱想而已。”周必大腼腆地探讨其他方面的问题,“别说拆字拼接了,单个的活字都容易不整齐,我想要改进刻板,将活字嵌入方格内,就不会随便滑动了。”
奈何资金不足,他只能想想。
尚谨自是全力支持他。
“是个好想法,我支持你,开封有几家各式各样的工匠铺子,我一会把地方写下来给你,你以后要用什么可以找工匠帮你打造。”
甚至他可以亲手帮周必大制作。
可惜他没有时间,也很久没打造了。
“多谢尚相公!”
他们两个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赵伯琮和辛弃疾的思绪已经飞远了,怎么越说越高深了?
什么叫做甲和丙放一起高温锻造会变成乙?
他们不大了解各种物理化学的东西,但是很捧场地听。
看到他们迷茫的眼神,尚谨开始思考自己的教育是不是缺了一些更深层次的科学教育。
而陆游在周必大换活字的时候悄悄附到尚谨耳边,提醒道:“先生,活字印刷术很难推广。”
由于陆家藏书颇丰,这些年帮尚谨编纂印刷书籍,陆游对印刷很了解。
故而他一眼看破,活字印刷术固然是一种进步,但限制太多,几乎不可能推行。
他倒不是顽固守旧或是利益至上,只是担心两人研究到最后空欢喜一场。
尚谨安抚地朝他笑了笑,凑到周必大身边,取了一个活字放在眼前观察。
“成就百工技艺,并非要它立时三刻发挥功效。”
活字印刷术固然没能大面积推行,但谁也不能否认活字印刷术对后世印刷机的意义。
“技艺发展的过程,本就是很重要的。”
这话既是对陆游说,也是对其他人说,更是他想要设立工技院的初衷。
“即便失败,即便不能推行,依然是有用的,可以为后人带来启发和教训。”
“我有如此觉悟。”
说罢,尚谨看向周必大。
只见周必大同样坚定:“我亦如此。”
*
邵州。
杨万里最近学会了唱新化山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听多了就能来两嗓子。
邵州地形多变,杨万里休务时沉迷野趣,常常和当地的官吏往山野跑。
登山路上走着走着,他被不远处一块银灰色的石头吸引了注意。
邵州矿产不少,他也学了辨认矿石。
出于谨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用眼睛观察,毕竟有些矿石有毒。
“这是锡?”
“这里也有矿!?”新化知县一个大跨步上前。
知县隔着布料拿起那块矿石,仔细辨认,也认为是锡。
“哎,咱们新化不缺锡啊,还以为是什么新的矿。”知县叹了口气,又重新振作,“有总比没有好,把这处报上去开采。”
听说尚相公要试设工技院,第一批他们是赶不上了。
但他们邵州资源丰富,又靠近洞庭湖,说不定能做第二批呢?
*
邵州的上报并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毕竟只是增了一处邵州再常见不过的矿产,不足以朝廷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要是等到年底,或许会被尚谨发现变化。
奈何此时才九月。
但杨万里成功的弥补了这个时间差。
辛弃疾练完箭回来,看到杨万里寄来的诗,震惊地说:“先生,杨廷秀怎么连登山捡到块石头都能专门写诗告诉你。”
写是写的很好,尤其山上景色很是活泼,那写捡到石头也不奇怪了。
杨廷秀写给先生的诗大多数都是如此平快。
“怎能不算政务报告呢?”尚谨擅长从不经意的复杂信息中捕捉自己想要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地方官吏而言,发现新的矿产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先生准备回复什么?”辛弃疾琢磨着最近发生的趣事或是大事。
比如他们几个背着元景师兄登高,太好玩了!
也不能怪他们不带元景师兄,元景师兄作为皇帝,不能到处乱跑。
再比如第一所工技院开在泉州?
“我们也登高的事?还是工技院?”
而尚谨的回答是:“让邵州把矿石快马加鞭送来。”
“啊?”
*
“啊?”
邵州知州百思不得其解,尚相公要锡矿石做甚?
锡也不稀奇啊……
杨万里摇摇头。
他只是写了首诗而已,原因他也不知道。
差不多的诗写给夫子,夫子还嫌他话多呢!
但是他觉得夫子乐在其中,明明就喜欢他这股热闹劲。
同样的,他看尚相公也挺喜欢回复他。
就是好像不太喜欢他赴任路上写的那几首,都没理会他。
他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
“尚相公回信是这么说的,直接送去开封。万一是邵州的机遇,那不是皆大欢喜?”
杨万里建议知州不要想那么多,照做就是。
反正尚相公不会毫无缘故地让他们白白浪费人力物力,总有秘密理由,只是他们暂时不能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了信问尚相公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
结果他的回信比朝廷文书到的还早。
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十数日后的早上,他直接在书桌上发现了回信。
准确说是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锑。
他翻了翻典籍,更疑惑了。
这不是梯的异体字吗?
或者干脆说错别字得了。
但是看“偏”,应该是金属……
难道他们真的发现新矿石了?
作者有话说:
杨万里:我是古早同人写手,谁来一战!冯梦龙:我来……小谨:不,你不来,还有你也不来*南宋四大诗人集齐进度3/4
第439章 直捣黄龙
今年新派去各地方的官员里,有不少都是尚谨特意安排的,目的也很明显。
比如杨万里所在的邵州,正是锑矿的著名产地之一。
而且他知道,杨万里很喜欢野趣,去了风景好的邵州,肯定要往山上跑的。
这处新矿,最终证实的确是他需要的锑矿。
新的矿石将会带来许多变动,而他已经琢磨起招纳更多工匠的事情了。
此时正是雪后初晴,院落中积雪渐渐化去。
辛弃疾手持木剑,每次刺出收回,都与呼啸的北风抗衡。
尚谨放下手中文书,行至廊下,静立观察。
他并未急着指点,而是看着少年在无人督促下,自行将昨日学的剑法反复演练,动作一丝不苟。
“停。”尚谨终于开口。
辛弃疾收势而立,气息微喘,化作团团白雾。
“先生,如何?”他仰面希望得到点评。
“不错!接我三招。”尚谨疾步踏入院中,抬手取过兵器架上另一柄木剑。
声落剑至,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这本是试探,意在让他格挡。
而他不架不避,木剑却点向尚谨持剑的手腕。
尚谨眼中闪过惊喜,当即撤剑变招。
第二剑力道沉猛,当头劈下。
辛弃疾不得不选择硬接,格挡之时连退两步,借势旋身,消去大半力道,木剑依然紧握在手。
只是眨眼间,对面的剑影模糊起来,虚实难辨。
他已来不及捕捉招式的轨迹,只是用尽力气,决然刺出一剑。
两柄木剑剑尖碰撞着发出短促的闷响,又随即错开。
这场一时兴起的比试结束,他兴奋过后,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用力过度,已经抖了起来。
尚谨喊他坐下,为他按摩手臂,心里琢磨着给他打造一柄真正的利剑。
“你比我有天赋,当年我学了好久。”
“可我最后都没看清先生的剑招。”
“但你接住了,我想你上了战场是不会胆怯的。”尚谨赞许他的战斗意识,“哪怕敌人的兵器到了面前,你也能果断决定。”
他受到鼓舞,更加兴奋了,目光触及尚谨腰间佩剑,说道:“先生,我想看你用那柄剑。”
天子剑铿然出鞘。
剑势乍起,不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
真正经历过战场淬炼的杀伐之技展现在他眼前。
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愈发清醒。
他试着模仿、拆解方才那凌厉无匹的剑法。
“需得上了战场才可如先生那般吗?”他总觉得自己的剑术缺了些什么。
“等你亲临战场,便明白了。”尚谨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不过战场上少有人用剑。”
“可我喜欢剑术。先生呢?是射箭吗?”他知晓先生最擅长的是箭术。
尚谨感慨地说:“告诉你个秘密,曾有人赞我有两手兵器使得出神入化,弓弩的确是其中之一,另一则是马槊。”
“马槊?我以为只有仪仗队才用这个?”
马槊是魏晋隋唐时最为出名的兵器,如今只在仪仗队里见过。
重骑兵对决用马槊再合适不过,然而大宋缺少战马,多是以步制骑,马槊又造价昂贵,战场上十分少见。
他又恍然大悟:“我明白,就像我喜欢长剑,先生喜欢马槊,就算战场上不一定好用,也还是要练的。”
“是啊,我喜欢马槊,教我用马槊的人也喜欢,等我何日去见他,再给他展示一番。”
敏锐地察觉到话题隐隐要往先生不开心的方向发展,辛弃疾岔开了话题。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去参军,那时我再真正与先生比试长剑!”
他觉得自己转移话题太过生硬,索性又换了个绝对能吸引尚谨注意力的话题。
“小时候祖父总是跟我说要打金人,可是我看等我入行伍,金人都被岳帅打回那边山里去了。”
*
身在后方的尚谨正热衷于发掘人才技术,而前线的宋军自去年底打败金军后,目标便不止于黄龙府了。
虽说“直捣黄龙”已经成了大宋新成语,许多不清楚金国情况的百姓都把黄龙府当成金国都城,然而金国真正的都城是会宁府。
宋军并不觉得攻下会宁府后大宋便会拥有这片土地,毕竟会宁府实在是太偏远了,得不偿失。
然而雪靖康之耻,非得兵临会宁府城下不可。
朝廷也已确定了一条最适合的防线,作为北伐后的边界线。
他们如今要做的就是越过辽河,直捣黄龙,兵临会宁。
在此之前,辽河西岸的诸多州县还需处理,他们之前也只是一路将金军主力打过了辽河,总要停驻一段时日,以免渡河后腹背受敌。
乾道五年,又到元日。
他们年节也是没有歇息的,但朝廷的赏赐直接运了过来,顿时让他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军营里也有了些过年的意思。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岳家军将士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岳飞立于河岸高地,身旁一众将领肃立待命。
风声呼啸,岳飞拔高了声音。
“都准备好了?”
于是杨幺给了身旁的张荣一拐肘。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洞庭湖结过几回冰,这事交给北方人更靠谱。
张荣还在组织语言,没想第一个说话的该是自己。
“元帅,冰层厚,能跑马。”
韩世忠踏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先锋三千人,兵器干粮已配足,骑兵战马的马蹄全都裹了布。”
岳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渡河,贵在神速。韩将军渡河后,攻破金军,立即建营寨,掩护后续部队。”
他转向牛皋:“你部佯攻要做得逼真,但不可恋战。”
牛皋沉声应是。
诸将纷纷汇报情况,一切准备就绪。
“传令,按计行军!”
众人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被风雪掩盖。
宋军向来是一块块向前推进的,没有直冲入地方中心的习惯。
辽河往上游和下游分别是咸平府和辽阳府。
而辽阳府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
牛皋立马于阵前,目光扫过对岸金军营垒几不可见的轮廓。
他们已经搭好了空营帐,每帐前都按吩咐堆了柴堆。
上百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手分成三班,鼓噪不停。
随着牛皋手势落下,河岸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半邊天都映红了。
东岸金军果然被惊动,营垒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金军在辽阳府河段的防守本就是最充分的,此时反应也最迅速。
*
昏暗的天光下,辽河中上游岸边的先锋部队正在做最后准备。
兵卒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
战马都戴上了口笼,偶尔发出的嘶鸣被风声掩盖。
工兵们正在冰面上铺设草席,每隔百步系绳固定。
韩世忠走到队列前,随机检查战马的马蹄,确认粗布绑得结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入队列后环顾四周,见兵卒们军备齐全,心中欣慰。
第一支先锋军开始渡河。
战马踩着草席缓缓前进。
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接近对岸时,隐约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军巡逻兵正沿着河岸行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俯身隐藏。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却无人动弹分毫。
直到巡逻队的火光消失在远处,韩世忠才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当金军塔上的人发现时,宋军已到了岸边。
金军军营当即喧闹起来。
韩世忠当机立断,带兵冲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西岸主力全军渡河。
霎时间,训练有素的宋军分成数路,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韩世忠已经占据了东岸金军的设施。
“金军正从南面支援!”踏白飞马来报。
韩世忠咧嘴一笑:“晚了。现在过来,看辽阳府他们还要不要!”
岳飞踏上东岸时,韩世忠已经彻底控制了附近的渡口。
后军仍在井然有序的渡河场面。
“鹏举,金军援军正往这边来,我已命人修筑防御工事。”韩世忠大步迎来,战袍上血迹未干。
岳飞拍拍他的肩膀:“良臣辛苦了。”
*
辽河冰虽厚,但很多攻城器械仍然不适合直接从冰面上运。
他们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况,如果判断失误,冰层碎裂,带来的混乱可就大了。
变法带来的好处便愈发体现出来。
数量充足的工兵让他们可以拆掉器械,运送过河后再行组装。
这给了金军喘息之机。
金军显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将最后的重兵放在咸平府一带。
他们同时还要面对蒙古在北方的骚扰,消耗巨大。
若再败,宋军便真要长驱直入了。
咸平府的城墙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青光,城头金军旗帜林立,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隐若现。
韩世忠部围南门,岳飞部围西门,张宪部围南门,岳云部围东门。
接下来的数日,宋军展现出惊人的工程能力。
在岳飞的亲自督导下,各营开始修建围城工事。
云梯、冲车、投石车、鹅车望楼、濠桥……
与此同时,地道也在向城内挖掘。
三条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延伸。
他们还备了风箱,倘若地道被提前发现,就用风箱吹烟雾过去干扰金军。
*
围城多日,消耗战打了许久,总攻开始。
黎明时分,张宪部率先发动进攻。
十几座箭楼在士兵推动下缓缓向前,箭楼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
天光大亮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地道内的火药被引爆,城墙应声塌陷
韩世忠见西门得手,立即率背嵬军从南门发起强攻。
守军四面受敌,难以抵挡。
越拖下去,只会对宋军越有利。
等到河面化冻,宋军的补给便越来越迅速,而城中金军却得不到物资支援。
宋军将咸平府围得水泄不通,一如当年金军围攻太原府。
只不过宋军可没有肢解敌人的爱好,更没有招揽敌将的兴趣,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攻破咸平府。
历时两月,咸平府告破。
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整顿秩序,安顿平民……
他们会让这座城重新归于中土。
*
完颜亮回到黄龙府时,才知晓太后得知辽河被攻破便病倒了。
等他赶回都城,太后已然不行了。
临终时,她仍嘱咐完颜亮要善待徒单氏。
徒单太后静默地站在她床前,看向完颜亮的眼神头一回掺上怨恨。
而完颜亮对徒单太后的厌恶更添几分。
失败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
明知即使自己亲自领兵也会失败的完颜亮把怨气对准了劝他不要去西岸的人,尤其是徒单太后。
而徒单太后也是见证过大金辉煌的人,眼看着金国败在他手上,好姐妹又病死了,哪里还会惯着他,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被戳穿大金如今的外强中干,完颜亮自是恼怒,却也没法反驳。
若非还想着亲娘的劝阻,恐怕已经把徒单太后砍了。
而徒单太后说了那些话,也已抱着必死的觉悟。
但凡完颜亮再遣人问候她,她都是易衣待死命。
然而她不会想到完颜亮远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狠厉。
*
咸平府破后,完颜亮派枢密使仆散师恭去往前线守卫咸平府到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临走时,仆散师恭前去拜会徒单太后。
他出身寒微,在满是勋贵的朝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太师斡本的帮助。
斡本接济他,提拔他,他也亲近斡本一家。
故而完颜亮造反时,他选择了帮助完颜亮。
不仅因为先帝是昏君,也因为完颜亮是太师之子,是太师妻妾最为宠爱的长子。
谁曾想完颜亮半点不似太师,故人如今也只剩下太师之妻了。
他清楚此去是回不来了,于是去辞别徒单太后。
“老臣往后便再难拜见了。”他行了大礼,“万望太后保重身子。”
徒单太后悲戚落泪:“我还能如何保重,她听到辽河被攻破,悲上心头便倒下了,焉知若是听到你们战败的消息,我会不会也倒下?”
“何况……迪古乃已恨我入骨,我是活不久了,去陪她们也好。”
“只望你尽力,守住黄龙府,也让迪古乃能思量后路。”
仆散师恭颤抖着声音说:“老臣必定尽心竭力,以报太师的恩德!”
“我若是死了,要怎么与斡本说呢……”她沉沉叹气,“大金和宋都证明,两代昏君,足以毁了一个鼎盛的王朝。”
她们谈话时,并未注意到身旁贴身侍候的宫女高福娘已悄悄离开。
这宫女早做了完颜亮的内应,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告知完颜亮。
即便她不添油加醋,完颜亮听到徒单太后称自己为昏君,也是要动怒的。
待到仆散师恭领兵奔赴前线,完颜亮便召了亲信来。
“你们见太后,只说有诏书,令太后跪受,立即击杀。”
亲信们当即应答,他们早习惯了完颜亮的残暴。
他们带着棍棒和绳子去了太后宫中,手段残暴,令人发指。
完颜亮听完只说,让人在宫里把太后尸身烧了,骨灰也直接倒在池塘里。
宫中人大多麻木了,听命照做。
这样的事情,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消息传到会宁牧完颜雍耳中,他终于断定完颜亮是个疯子。
见他愁眉不展,妻子乌林答氏安慰道:“大王,你素来对陛下恭顺,陛下也……厚待你,不会有事的。”
“若不是有你出谋划策,劝我时时进献珍宝,顺从于他,我早就……”他握住妻子的手。
他不曾告诉妻子,上回他进献宝贝时,完颜亮曾细细询问妻子的事。
听闻乌带的妻子也曾遭完颜亮调戏,都说完颜亮好人妻。
于是他便怀疑完颜亮居心不良,为了不被调走,他拼命寻求珍宝,满足完颜亮的欲望。
现下他那份怀疑成了真,完颜亮根本就是个不顾伦理的疯子,都能杀母了,夺宗室之妻也不奇怪。
如今这境况,完颜亮估计也没心思想着别人妻子的事情了。
可是大金该如何呢?
他这个会宁牧又能如何?
早知完颜亮如此,当年他该抢先一步造反。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
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助力了宋军的计划。
已多年不见消息的洪皓在辽河冰雪消融时回到了大宋的怀抱。
是外出侦察的踏白军发现了他。
踏白军险些以为是金军的探子或是误入的金国百姓,刚准备把人抓起来盘问一番,却觉得这人长得好似汉人。
“别杀我!”
洪皓一开口,踏白军的一名饶州兵卒就愣住了。
这金人学得还挺齐全,竟然会说他的乡音?
“我是洪皓!建炎年间的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奉命出使金国!”洪皓连忙表明来意。
“我知道你!”兵卒震惊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洪皓惊喜于竟然还有人记得他。
“前些年尚相公来跟金国谈判的时候,还问过金人有没有把你一起送来。”
“他说你是大宋的苏武,必须要接回来,只可惜那金贼不肯放人!”
听闻此事,洪皓亦是老泪纵横。
“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洪皓局促地抿了抿唇,终是摇头。
“我被完颜亮下令追杀,什么都没带。”
踏白使很是纠结,而饶州兵卒觉得乡音总不会骗人的,提议先把人带回去。
“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叫元帅来分辨。”
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洪皓的身份的。
这就像汉武帝的时候,如果有个人到长城底下说自己是苏武,守卒也会愿意相信的。
见洪皓身体虚弱,踏白使便将战马让出来,派了三个人跟着慢悠悠地回去。
然而很不巧,岳飞也没见过洪皓。
但金丝虎却认出了洪皓,一个飞虎猛扑撞进洪皓怀里。
岳飞下意识多信了几分,又想着明章要是在就好了,他记得明章曾提起过在秀州时的几位好友,洪皓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总不能因为金丝虎亲近洪皓就相信洪皓的身份。
于是他先让人去寻军中有没有见过洪皓的,再将洪皓好好安置,问起了前因后果。
“完颜亮那个疯子,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竟然还逼我为他做事,我不愿意,便让人来杀我。”
他听说完颜亮杀了太后,就怀疑起当年完颜亮到底怎么学的典籍,这完全没学进心里,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
果不其然,那个疯子又盯上了他,他差点没能活着走出黄龙府。
“还好黄龙府的百姓帮着我逃了出来。”
正此时,韩世忠和岳云带着两名兵卒来了。
“爹,我军中和韩统制军中各有一名兵卒说见过洪尚书……”
话音未落,那两名兵卒看清洪皓长相,称呼已是脱口而出。
“洪司录!!!”
“洪佛子——”
洪皓讶异地看向他们,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你们是秀州人?”
只有秀州百姓才会这么喊他。
当年他拒绝当朝权臣招揽,十年间都只能当小官。
宣和六年,他被派到秀州当司录。
在秀州他认识了赵子偁和尚谨,也再次践行了他读的圣贤书。
那年东南发大水,秀州是重灾区。
他让出自己的住处,让灾民避难。
他自请赈灾,把仓府粟米减价售给灾民。
他担着杀头的风险,抱着必死的决心,截留转运贡米。
秀州百姓遇到他,总是要打招呼,喊他“洪佛子”。
“洪司录,我那时候才五岁!我娘说一定要报答你!”一名兵卒激动地说,“还有尚相公,你都不知道吧,他瞒着你偷偷给灾民治病……”
“我都知道。”洪皓感慨不已,他当初拦着尚谨,却怎会不知尚谨私下的善举?
另一个兵卒高兴地说:“洪佛子!你记不记得我?你当年收留我,后来我造反经过你家,跟他们说这是洪佛子的家,你家才没被抢……”
韩世忠没好气地拍了那兵卒一下,这难道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那兵卒顿时收敛了,正色道:“我现在跟着韩将军保家卫国,不会烧杀抢掠了,洪佛子你放心。”
洪皓更加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还要练兵,很快就离开了,只说之后再来叙旧。
经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洪皓便振奋精神,与岳飞说起黄龙府与会宁府的地形和一些极其隐秘的事情。
他说完,又忍不住询问:“我知晓之后必有一场恶战,路上必定遇到许多金贼,但若是遇上金国的贫苦百姓,元帅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金国被流放时,他见过许多含辛茹苦的女真百姓,过得和野人都差不多。
他受到他们许多帮助。
“若不是他们,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有那些小路,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是知道的。
但那是面对大宋百姓,若是遇到那些金国的山民,他不确定仇恨会不会驱使岳家军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也清楚,即便岳家军真的杀了金国百姓,也没什么可置喙的。
宋人与金人可以惺惺相惜,可以互相帮助,然而一但到了战场上,便是死敌。
“你都说了是贫苦百姓,岳家军有军法。”
“岳家军不会屠杀无辜百姓,自然也不会对同样受到欺压的金国贫苦百姓如何。”
岳飞清楚金国贵族都是什么德性,当然也知道金国有些根本没参与过侵略的百姓同样受到剥削。
若是明章在此,也会这么说。
朝廷也不会对他这么做有什么异议,所以他会直接了当地如此回答。
洪皓松了口气,对岳家军的认知又更新了一回。
以前总是在金国听说岳家军的故事,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有这样一支军队,有这样一位主帅,大宋必定一往无前。
*
有了洪皓的帮助,宋军对黄龙府和会宁府的了解陡然增长。
宋军再度整装北上。
岳云立马军前,望着泥泞不堪的道路,眉头紧锁。
作为先锋,他身负探路之责。
“将军,前路泥泞,是否改道?”踏白使踩了满脚泥浆,一边回报一边心疼地把泥往石头上蹭。
岳云翻身下马,靴子立即陷入泥中,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
“传令,骑兵下马,步兵分批前进。”
他亲自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木棍试探着路面。
每当发现泥潭,便命亲兵在旁做好标记。
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就砍伐路旁的灌木铺路。
行进了二十里,踏白军飞马来报。
前方三里处的木桥已毁坏,看起来并非人为。
岳云快马加鞭赶到河边。只见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
看样子木桥可能是多年腐朽,又被水流冲击,才会损坏。
工兵上前勘测水面,发现一处河道较宽、水流较缓的地段,当即架设浮桥。
简易浮桥搭建完成后,岳云第一个牵马过桥,测试桥梁的稳固性。
确认安全后,他才下令军队依次通过。
次日清晨,岳飞率主力部队开拔。
他已得到岳云的军报,前方道路泥泞,当轻装简从上阵。
重装备交由后军,各营只带十日口粮和必要兵器,加快行军速度。
岳云的先锋部队行进至一处险要山谷。
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仔细观察,发现远处山谷,那里飞鸟惊起,久久不落。
全军在他的示意下放缓行军速度,愈发警惕。
踏白军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不多时又与他们汇合,带回情报。
前方有伏兵。
好在洪皓告诉过他们数条小路,即便这条路有埋伏,他们也可以改走。
但是放过这些金军太可惜了。
他们路上杀的金贼越多,往后的战役就越好打。
于是岳云将消息传回后方。
岳飞得到消息便命张宪急行,配合岳云歼灭伏兵。
前方岳云放缓速度,得到后方回复后,装作发现才金军伏兵,且战且退,故意示弱。
金军以为得计,全力追击。
张宪走小路,从侧翼出击,渐渐截断金军退路。
这场遭遇战持续了半日,全歼金军。
*
十日后,先锋部队抵达黄龙府郊外。
岳云亲自巡视各部,叮嘱各部将领。
“今夜必有大风,加固帐篷,增加哨防,都加紧些。”
张宪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只觉岳云越来越像岳飞了。
当岳飞率主力抵达时,岳云已经在洪皓给出的地图上增加了更加详细的布防点。
他特意在地图上标注出几处可能形成积水的低洼地带。
“元帅,这些洼地可以加以利用。”岳云指着地图说,“我军可诱敌进入洼地。”
岳飞仔细研究地图,颔首称许:“云郎考虑周详。就依此布防。”
宋军开始了对黄龙府的合围。
各部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出乎宋军的预料,城中对他们的抵抗并不算强烈。
或许是因为岳家军素来的“仁义”之称,或许是洪皓在黄龙府的信服力,又或许是北边那个蒙古开春又打起了金国的主意。
他们原以为哪怕攻破黄龙府,城内也必然有一场恶战。
然而黄龙府和周遭不少金国百姓见宋军并无屠城之意,都放弃了抵抗。
甚至有直接来找洪皓叙旧的,都称呼洪皓为“洪夫子”。
他的令符和节旄也被找了回来。
岳霖帮着岳雷处理事务时,总有一种迷茫感。
他们在前面遭到了那么强烈的抵抗,到这里反而轻松一些。
看着正爱惜地抚摸稀疏的节旄的洪皓,岳霖忍不住询问起洪皓的过往。
他们只知洪皓在金国宁死不受官职,被流放也牵挂着二圣,旁的却没有那么清楚。
“我的过往……”
建炎三年时,他丧期未过。
先帝希望议和,然而宋金战争不休,使者极其危险。
他知晓前去议和的使者必然背负骂名,甚至客死异国。
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总好过支持议和的人去。
明章来信拦他,没拦住,就像当年他拦着年幼体弱的明章去救治灾民,也没拦住。
他被扣留在金国,后来金国扶持伪齐,粘罕逼迫他去伪齐当官,他断然拒绝。
没能侍奉二圣南归,他看到刘豫那个叛国投敌的东西,都恨不得杀了刘豫。
竟然想让他去伪齐当官,把刘豫当皇帝?
他宁愿粘罕把他给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当卖国贼。
粘罕气急败坏,当即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他觉得可以解脱,坦然跟着去了。
或许女真贵族总是爱看这种忠臣,反而有人为他求情。
斩首改为流放,他被流放到了冷山,比黄龙府还北的地方。
即便被押送,他还是坚持打着节旄。
那时他是真想着要学苏武,却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
他是个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
一年里只有四月到八月能看到那种象征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金国可不会管他的吃喝,他挖野菜充饥,砍木柴烧火。
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苏武幸运的,起码还有野菜可以吃,不用去抢野鼠的过冬粮食。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比苏武不幸多了,至少苏武的大汉正是强盛的时候,而且苏武还能牧羊。
他没有羊,于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他砍不了起火的木柴,也没有女真山民说的可以烧的牛粪羊粪。
好在山民愿意给他这些来取暖。
作为回报,他会给山民讲外面的见闻,听山民讲战争要去了他们多少东西。
他给山民讲大宋的样貌,讲汉人的故事,渐渐地教他们汉字甚至一些名句。
后来希尹非要他教导完颜家的孩子,那他半点不客气,巴不得把这些宗室都教成思想上的汉人。
给那些贵族子弟教书的空闲,他也给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教书。
那些孩子买不起书,他也买不起那么多书。
让他造纸他也不会,从女真百姓那里得知他们常用的桦树皮的妙用,就跟着他们上山剥树皮晒干当纸用。
他也算得上过目不忘,把汉文典籍写在桦树皮上,在金国传扬汉家典籍。
这样的“官”他愿意当,最好让所有金国百姓都亲近大宋。
后来明章联系上他,希望他能逃回来,他却执意留下。
既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二圣,有了侍奉二圣回宋的希望,也是他想要在金国做更多的事,包括当大宋的内应。
当岳雷和岳霖听完了他的传奇经历,皆是震惊不已。
赞叹于洪皓忠君爱国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为何尚相公对金国的事了如指掌。
“洪尚书,你和尚相公是不是也用狸奴联系?”他们知道爹总是抱着的那只狸奴有多神奇。
“他与岳元帅也是如此吧?”洪皓笑着点头,“好久没和自己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还有好些事都没说,怕耽搁你们处理政务。”
洪皓刚要与岳家兄弟告别,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那光弼不如与我叙旧?”
有人推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金国篇即将结束,西夏篇准备启动。*洪皓的剧情比较散,这里也算是一个小汇总。
第440章 靖康耻,今朝雪
来人携风而至,与故人重逢。
“明章?!”洪皓惊喜地起身上前,又皱起眉头:“你怎能穿的如此单薄?”
跟随而来的辛弃疾侧过脸,看了看先生的穿着。
哪里单薄了?
难道只有包成一个粽子才不单薄吗?
尚谨笑道:“光弼,你忘了,我的心疾好了。”
“是了……一晃过去二十年了。”洪皓恍惚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辛弃疾迷茫地抬头去看洪皓。
虽然他和先生是同乡,但也长得不怎么像吧?
“什么我的孩子?这是我弟子,辛弃疾,跟你说过的!”尚谨眼皮直跳,“你若听我劝,何至于异国二十年?!”
“我那时便说了,你去了,那就是下一个苏武,回不回得来还要另说!”
当年赵构看中洪皓当通问使,他当即去信阻拦。
如果洪皓不想去,可以丧期为由,赵构还不至于夺情一个不算熟悉的臣子。
那个时候正是金国南下最凶残的时候,使者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然而洪皓回信只有“我意已决”四个字,把他气得想要直接飞到扬州问问洪皓是怎么想的。
但是他知道,汉使就是这样的,忠臣总是这样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洪皓目光平静:“明章,我求仁得仁。”
“……”他负气地将手中的告身和印纸拍在桌上,“一个个的都拿求仁得仁来气我。”
“还有谁?”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多了去了。
洪皓无奈地问:“你自己不也是?真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我拦着你去给灾民治病,你还是偷偷去吗?”
那时候洪皓白日出去救灾,尚谨就溜进他家给灾民治病施药。
那么小的年纪,信服力倒是很足。
要不是灾民露馅,洪皓还真被瞒过去了,以为是哪个好心游医干的。
自秀州一别,再不曾见面,算起来不止二十年了。
尚谨不服气:“那能一样吗?”
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但洪皓是真的可能会死。
“哪里不同?”洪皓反问,“你为百姓,我亦是为百姓。”
“那我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你,你又不愿回来?金国是那么好待的?”
尚谨根本不需要洪皓做内应,他的猫眼足够知道很多事情。
“留作内应,我亦是自愿。”
“是很好,你那三个儿子,隆兴九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还有一个后来也考上了,别人还以为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的。”
“还有你的三个女儿,嫁妆都是我出的。”
他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又塞进洪皓手里。
这些个求仁得仁的,知不知道他被迫当了多少孩子的半个爹?
又给钱还提供情绪价值,再这么下去都要“义子”遍天下了。
辛弃疾探头道:“洪尚书,你快回去管管他们。都当官的人了,天天缠着先生。一个问史书,一个问政务,一个问医术,先生都要没空教我武艺了!”
其实也没有天天,但是他们师兄弟一直认为三洪占用师门时间了。
这时岳飞又推开门进来,辛弃疾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岳雷和岳霖默默抱着文书移到门口,吃瓜吃完了,喊了声爹,两人立刻溜了出去。
见尚谨气得揉额角,岳飞问道:“我以为你是来痛快的,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光弼话里话外给我添堵。”
他当即捂着胸口倒在椅上,吓得洪皓连忙关心,方才那些话也不说了。
岳飞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尚谨。
“别吓洪尚书了。”
“不是尚书了,是徽猷阁直学士,兼权直学士院,国史院。”尚谨纠正道,“我是来送光弼升官的告身的。”
“这是我的小弟子,你这些年都在前线,还不曾见过。”
“岳元帅好!”辛弃疾立刻收回目光,希望岳飞刚刚没有注意到他的无礼。
岳飞自然不会计较这个,只是目露欣赏。
“有些像云郎小时候,但是看着更机灵。”
听到岳飞夸自己像岳云,辛弃疾开心地问:“那我能不能参军啊?”
“你才十二。”岳飞摇头道。
“可是岳云将军十三从军,十五就先登了!”辛弃疾早听说过岳云的事迹,既钦佩又艳羡。
岳飞瞟一眼尚谨:“那你也问问你家里人,还有你先生舍不舍得。”
“舍得!我们辛家的好儿郎都是要报效家国的!”辛弃疾当即回答,又眼巴巴地望着尚谨,“先生……”
“我不舍得能行吗?”尚谨无奈地回答,“不急,过几年我会带你历练的。”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这还是先生第一次承诺要亲自带他去历练!
“叙完了旧,见完了人。”尚谨示意他们都快点坐下议事,“该聊聊破金过都城后,如何应对。”
其实他这方面的经历很丰富,四面八方的敌国他都遇到过,灭国或是受降都是常有的事情。
岳飞问道:“不该先商讨攻城策略吗?”
“攻城是你管,我可不插手。”尚谨语气雀跃,“不过我倒是有办法逼他们主动投降。”
“完颜亮那样刚愎自用的人,不会投降的。”岳飞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换个皇帝就好了,不对,是国主。”
“……”
这么轻飘飘的语气说换个皇帝,对于传统忠臣洪皓来说还是太有冲击性了。
辛弃疾也觉得难以行通:“他又不会学……”
徽宗临场把皇位扔给钦宗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复刻吧?
尚谨捂住了辛弃疾的嘴。
再说下去,怕洪皓昏厥。
“这也得看有没有人敢造反,可惜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想着一致对外。”
“不过攻城当然是全都交给你了,你要是想看我如何攻城,等打西夏的时候,可以一试。”
“届时你可就得做我的后勤了。”
虽说概率不大,但他挺好奇身份要是真的转换了会怎么样。
岳飞笑道:“那你可得趁早,再晚些年,我不知办事还利不利索。”
“鹏举,你还年轻呢,大宋的武将,向来到了八十都还要守城的。”他揶揄道。
他看西北将领的老龄化就很严重。
辛弃疾小声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满怀期待地说:“嗯,所以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撑住局面。”
辛弃疾连连点头,他一定会挑起担子的。
岳飞看着他亦是欣慰,仿佛在看大宋未来的元帅。
尚谨又提起赵伯琮的决策:“陛下的意思是,金国腹地太过苦寒,掌握在手中也难以发展,到会宁府便暂时止住,以边疆重镇置。”
“大宋与金国是仇敌,但不能似金国那般。我们要行仁政,施德治,稳人心。”
“女真勋贵除外,需一一判罪。”
大宋道德水平比较高,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放过的。
“不许效仿金贼,不得将金国女子分给功臣将士为奴做妾。”
“若能活捉完颜亮,带回开封祭祖;不能活捉,当场祭祀。”
他们对大肆侮辱敌国没有兴趣,攻破都城就是最好的报复。
那些欠大宋人命的,直接血债血偿,也不必留着吃白饭。
*
黄龙府既破,大金最终落得比当年的大宋更困窘的境地。
大宋拼着耗费无数物资,也要将金国根基斩断。
完颜亮询问亲信:“五国城那些人接来了吗?还有留在会宁府的……”
“接来了,都安排好了。”
他杀了赵宋宗室子弟,但当年俘虏的其他人还是有活下来的。
将这些人一并还给大宋,指望大宋留下一线生机。
不多时,大怀忠惊恐地来报。
“陛下!宋军将至城下!”
完颜亮只觉头晕目眩,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
宋军完成休整后兵分三路直扑金国都城会宁。
中路主力由岳飞亲自率领,三万精锐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席卷而去。
东路军由韩世忠率领,沿着江岸疾进。
骑兵在江畔的原野上驰骋,马蹄踏碎初春的薄冰,溅起晶莹的水花。
西路军在岳云指挥下,翻越山岭,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会宁侧翼。
当完颜亮亲临城墙,宋军如同神兵天降,合围都城。
朝阳初升,岳飞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会宁府南面的高地。
这座金国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宋军的阵列不给他们留下空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他特意命令士兵擂响战鼓,震天的鼓声在旷野回荡,更添肃杀之气。
宋军的霹雳炮车发出一阵又一阵怒吼,火药弹如流星般砸向城墙。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仿佛在轰击下微微颤动。
箭雨遮天蔽日,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各式鹅车、冲车向城墙逼近。
这些攻城塔高与城齐,外包生牛皮,金军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连日围城下,金军的反制手段几乎无效,他们已经丧失了指挥。
城中的女真贵族起了内讧,完颜亮是不是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攻城塔车已经靠上城墙,塔门轰然打开。
背嵬军率先突破城围。
城门摇摇欲坠,城墙破败不堪。
滚木擂石热油也无法阻挡宋军攻势。
尚谨看得热血沸腾,甚至都想亲自登城。
辛弃疾则一直观察着军队动向,似乎在揣摩着什么。
岳飞也察觉守军的弱势,猛然看向尚谨,震惊地问:“你动手了?”
“他们是在兄友弟恭。”尚谨对天发誓,“不关我事,我可什么都没做。”
岳飞显然不信,要真是什么都没做,怎么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会宁府里可没有洪皓做内应。
“金人能忍这么久,都算完颜亮能力强家世好……”尚谨点评道,“就是治国理政不在行,道德素质更是负数。”
岳飞把注意力转回战场。
他们说话间,背嵬军从突破口蜂拥而入,与金军展开巷战。
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在街巷间所向披靡,即便金军有熟悉街巷的优势,抵抗也正在土崩瓦解。
金军望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宋军,心中绝望。
宋军主力已进入会宁府,只剩下皇城还在负隅顽抗。
“元帅!我去拿下皇城!”岳云浑身浴血,却依然战意高昂。
尚谨出声阻止:“再等等。”
皇城内仍然没有投降的意思。
“工技院研究了新的火药,我来试试手……”
皇城大门轰然碎裂。
战场一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完颜亮被绑着抬到了宋军面前。
这个环节尚谨十分熟悉。
“竟然是活的?”
尚谨惊讶地看向身上有不少伤口的完颜亮。
以前这种被送出来的国君,大部分都只有头。
岳飞都不知作何反应了,明章总是说出些超越他人想象的话。
在完颜雍等“硕果仅存”的金国宗室的示意下,金国最后的守军放下兵器。
会宁府投降了。
金国投降了。
宋军将士看到这一幕,都不禁热泪盈眶。
“我们胜了!”
“北伐赢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哪怕是再久经沙场的战士,此时的声音也是哽咽的。
这一战,攻克了金国都城,洗刷了靖康之耻的屈辱。
会宁府渐渐恢复了平静。
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安置俘虏,一切都井井有条。
曾经被俘虏的人重获自由,将被送回故土。
尚谨拉着岳飞要登高远眺,然而城墙基本都毁了,站在上面也不安全。
他们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登上了皇城的最高处。
岳飞远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是他自跟随宗泽驻守开封后,第一回下意识地看向南方。
他以前总是北望的,希望收拾旧山河,希望北伐顺利……
他的全部心愿似在此刻一并达成。
这场战役的胜利,将永远载入大宋的史书。
*
完颜亮被看管起来,除去几位大将,谁都不能见。
尚谨进了牢房,打量着四周,觉得和大宋的牢房差别不大。
完颜亮正颓废地蹲在牢里,见到尚谨,目光顿时变得凶狠。
“我见到的不是你的头,这倒是很少见。”
完颜亮默不作声,若非完颜雍想要拿他做筹码,他也不会还活着。
只不过没人想到尚谨准备直接把皇城炸了,完颜雍迫不得已才出面。
“可惜你和你那堂兄弟把金国宗室嚯嚯得不剩几个了,不然也不至于我们只能抓你祭祀。”
“陛下听说了你的事迹,厌恶至极,说要废了你,你不能算是金朝皇帝了。”
或许后世会给个“金废帝”什么的,也跟他们无关了。
“大宋也不至于灭绝你们,金人之后只能算是边疆重镇治下的一个小部族。”
“为了防止你们再度动乱,自然会有人盯着你们。”
“不过这些应该都和你没关系。”
尚谨笑眯眯地杀人诛心,完颜亮气得七窍生烟。
*
宋军班师回朝还要许久,尚谨却已离开开封小半年了。
赵伯琮催着尚谨快些回来,尚谨也的确要回去处理事务,顺带将那些金国罪犯押送回开封。
分别那晚,岳家军允许饮酒。
这在岳家军是极其少见的。
宴席上,尚谨喝得有些醉了。
“怎么不跳舞?”他迷迷糊糊地问。
韩世忠压低了声音提醒:“明章,岳家军可没有歌舞杂技。”
“我说你们怎么不跳!”
“能歌善舞是汉人的传统美德!”
岳云险些被酒呛着。
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韩世忠调侃他:“难道你会跳?”
据说之前还真的要跳,不过现在基本不跳了,他们哪里会这个。
不过明章可是“四朝老臣”,说不定真会这些。
“我当然会!我跳得可好了!”
辛弃疾拼命扯住他,防止他展示舞技。
虽然他这么说了,到底没人敢继续撺掇他跳舞。
只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
“哎……我的酒量怎么变得这么差?”尚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喝酒。
最后还是岳飞看不下去了,把酒壶抢走了。
“?鹏举你怎么偷我东西!”
“我可没拿。”岳飞无奈地把酒壶藏到身后。
他怎么记得明章之前醉了不是这样的,今晚也太闹腾了。
当然,比很多酒蒙子好多了,喝醉了也只是说些无伤大雅的胡话。
他头疼地说:“弃疾,把他扶回去休息……”
不该叫明章喝酒的,万一影响身体就不好了。
而尚谨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般,俯身就睡。
“估摸着是尚大夫总是喊先生早点睡觉,先生听习惯了。”辛弃疾边解释边给尚谨盖上毛毯。
翌日尚谨起来时,似乎毫无所觉,把昨日之事忘了个精光。
辛弃疾怀疑地问:“先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尚谨成功用演技骗过所有人,“快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回开封。”
只是在心中庆幸,还好没有真的拉着将军们跳一段。
大臣在宴席跳舞在大宋渐渐地就不流行了,他也没有恢复这个传统的想法。
毕竟他可不想每次宴会都有人拽着他跳舞。
*
北伐军队班师回朝已是年底。
赵伯琮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除了惯例的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类,赵伯琮又大肆封赏了一番。
尚谨身边现在坐着的不是郡王就是国公,总觉得爵位都泛滥了。
不过大宋的很多东西都是泛滥的,他也习惯了。
然而郡王仍旧是很稀有的。
他这么想也只是因为身边坐满了军功显著的大将。
他记得收复燕云后,赵伯琮兴冲冲地要给岳飞改郡王封号,结果翻一个地名皱一次眉,吹毛求疵般觉得还不如原来的。
好不容易看中广阳二字,才想起童贯曾是广阳郡王,直呼晦气。
于是岳飞的封号至今未改,还是武昌郡王。
尚谨偶尔还会搞怪似的喊韩世忠为“咸安郡王”,但是在岳飞面前基本不提“武昌”这个郡王封号。
他总是会触字生情,想起武昌鱼或者别的什么事。
要不是封号“燕云”太大了,他都想提议直接改封燕云郡王。
岳飞可不知道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提醒他少喝酒。
“鹏举,我回来之后可是锻炼了酒量的,轻易不会醉了。”
观察他的反应许久,岳飞才点头赞同。
“你说我要是跟陛下说,我要去征伐西夏,他会同意吗?”
“……”岳飞的目光移到离他们只有数步之遥的赵伯琮身上。
官家似乎在盯着他们。
“会。”岳飞艰难地回答。
就算官家不答应,明章也总有办法劝服官家的。
宴席后,他们两个被留了下来。
尚谨蹙眉道:“怎么跟夫子留堂似的?”
陆游和辛弃疾装作没听见。
赵伯琮盯着尚谨,满不情愿地说:“先生,你不能不能自己带兵打西夏。”
“哎……我知道,你这是嫌我老了……”他当即掩面抹泪。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
先生说这话,良心是完全不会痛的。
试问先生的身体状况和样貌有哪里符合年岁吗?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被政务摧残得比先生还老。
岳飞也扭头观察了一会儿尚谨,确认是装的,就懒得掺和这件事了。
他是不会帮官家劝说明章的,明章也不需要他帮忙劝官家。
至于老不老的……
明章可从来没有真心觉得过年纪大,甚至还跟他说要一起再干三十年活。
陆游和辛弃疾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
然而尚谨可不管这些。
“哎……我这就辞官回去养老。”说着尚谨就顺手拿了赵伯琮的笔开始洋洋洒洒写辞呈。
他手上写着,还不忘嘱咐陆游:“阿游,记得把这篇加到我的文集里,等我走了就梓行。”
赵伯琮看到陆游竟然顺从地点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
“弃疾,你以后就跟着鹏举。”
辛弃疾乖巧地坐在一旁。
岳飞则默不作声,知晓尚谨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提前三十年去终南山养老,没事别来找我。”
他笑眯眯地把笔搁回原处。
“等等!先生别逗我了!”赵伯琮抓狂不已,又瞪着陆游和辛弃疾,“还有你们两个!师兄!师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辛弃疾面不改色地说:“元景师兄,我在尊师重道。”
陆游则更加实诚:“先生说带我一起去打西夏,师弟你就放弃吧。”
闻言,赵伯琮又看向辛弃疾,见辛弃疾也点头,更是大惊失色。
他们四个里有一个人没有被邀请打西夏。
他不要当师门孤寡青年!
作者有话说:
小谨:西夏!好马!我来喽李仁孝:退退退!务观:我也可以一起去欸幼安:这是好事啊!伯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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