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伐西夏
当赵伯琮宣布要御驾亲征时,整个朝堂都炸开了。
对如今的大宋群臣而言,御驾亲征这样的词语实在是太陌生了。
一时间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他们可劝不住打定主意要去西北的赵伯琮。
“朕心意已决,亲临西北。”
张浚担忧地说:“官家,且不说前线危险,便是尚相公护得住你的安危,届时朝中何人可为主心骨?”
“张相公可不要辜负朕的期望啊。”
“是。”张浚就知道会是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本想要岳元帅同去。”赵伯琮惋惜地说,“然而岳家军调往河东,还是要你坐镇。”
先生与岳帅往往两三年才能见一回面,可惜此次不能随行。
岳飞沉默着点头。
与明章在东京留守司数年,他清楚明章喜欢兵行险招、出奇制胜。
然而这也意味着明章自身很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
若是能在前线看着点,他也能放心些。
但既然将岳家军调到河东与西夏交界处,那便是要岳家军配合西北军。
哪怕岳家军交到岳云手中他也放心,但战事半点耽误不得。
有一官员大胆发问:“不知官家可定了随行官吏?”
见赵伯琮不答,又极小声地嘀咕:“臣也想去西北。”
“你们……”
不少大臣都露出渴望的眼神。
怎么好像大家都很想去?
那可不行!
他是御驾亲征,又不是迁都,总不可能把他们都带上。
“随行人员我已敲定,不必再议。”
“日后西北奏报直接送往延安,其他地方上的重要奏报经开封后再送。”
*
西北风物与开封甚异。
一路上赵伯琮的眼睛就没闲过,连做梦都是宋军在西北大杀四方。
他从开封向西到了洛阳,拜访了致仕闲居的翟兴与翟进兄弟。翟兴翟进的身体都不大好了。
赵伯琮看了十分担忧,叫随行御医为他们诊治。
见他忧心忡忡,翟兴笑着宽慰。
“官家,人总是会走的,这些年老臣们渐渐都去了,若官家个个伤怀,岂不是要伤心死?”
“这话我也劝过先生,他说,若故人旧友逝去,他却不伤怀,岂非无心之人?”赵伯琮面色认真,“若国之能臣忠臣身死,而皇帝不为所动,岂非辜负?”
翟兴的目光愈发柔和,像是见到家中小辈,轻声道:“臣说句犯上的话,官家被明章教导得很好。”
赵伯琮顿时喜笑颜开:“哪里犯上了?我自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改日问问先生到底最喜欢哪个弟子,好证实一下他所言非虚。
“其实尚相公途经洛阳时,便为我们诊治过,还有好几年可活呢。”翟氏兄弟都已年过八十,武将能活到这个年岁已经很稀奇了,“到葬礼上,人人都要说喜丧。”
他不禁怀念起往日,叹道:“以前明章开玩笑说要拉着所有武将学种老相公归隐终南山,可惜终究等不到那个时候。”
等明章致仕,他们早就化成黄土了。
“官家可要防着明章哪天跑去终南山,人影都找不到了。”
赵伯琮低声道:“我很少听先生提起随种老相公归隐的事情。”
当年的老臣走了后,先生便很少提起东京留守司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那地方隐秘得很,便是种家的后人都未必找得到。”翟兴感叹不已,“如今也就是明章晓得了。”
翟进摇摇头:“大哥说错了,还有一人必定知晓。”
“谁?”赵伯琮好奇地询问。
到时候岂不是可以把先生找回来?
“岳元帅,他曾亲自去终南山接种老相公出山。”翟进当即回答。
不过这些归隐不归隐的,也都是玩笑话。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夙兴夜寐,哪里能闲得下来。
赵伯琮又关心了一番翟氏后辈,便再次启程前往延安府。
*
延安府城南三十里的官道上,黄尘自天际线席卷而起。
先见天子旌旗于尘幕中徐徐而来,又闻仪仗队开道之鸣响彻原野,最后才是马蹄踏地时那闷雷般的震颤。
天子终于抵近燃烧了百年血火的前线。
城楼垛口后,尚谨筹备多日,眼底布满血丝,听闻御驾将近,才现出一丝轻松。
他转身下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城门口。
赵伯琮的目光越过列队的禁军,径直落在尚谨身上。
“先生!”
“恭迎陛下。”
两年不见,赵伯琮想念得很,若非有外人在,恨不能立刻叙旧。
一番迎接的礼仪下来,又见了延安兵卒,才回到官署。
这时人少了,赵伯琮便贴到尚谨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我师弟不在?”
“幼安跟着踏白军去探听敌情了,要明日才能回来。”
“嗯?你怎么喊他的字?”
对师弟这个字,他倒是很满意。
听辛知府说,是择了“坦夫”“幼安”两个字,送来西北,让师弟自己选的。
但是好听好寓意是一回事,先生喊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凭什么先生只喊幼安的字,不喊他和师兄的字?
一旁随行的陆游同样投来目光。
尚谨摇摇头,并不作解释。
赵伯琮气闷片刻,进了屋里又想通了。
不就是一个字嘛……
屋内早烧好炭火,驱散了边塞夜晚的寒意。
当尚谨亲手展开那幅舆图时,屋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地图以石青绘山川,藤黄铺荒漠,朱砂标军寨,墨笔勾道路。
其中不起眼的栗色却标注出各处地震造成的裂缝、坍塌、河流改道……
舆图放了一片纱,将纱覆在图上,便见西夏各地叛军位置。
这是尚谨自来到西北后就着手绘制的,一直到一个月前才彻底完工。
“陛下请看。”尚谨点向夏州,“七月地裂,三十七处牧场毁损,左厢神勇军司战马损失逾半。”
“兴庆府太仓三座全塌,常平仓损其半。一旦开战,兴庆府存粮撑不过六月。”
赵伯琮俯身细看:“先生,此图如何得出?”
“臣以三法互证。”尚谨语速平稳,“其一,派商队东西往来,实地勘察;其二,收买西夏官吏,抄录仓禀簿册副本;其三,归顺大宋者口证。三线情报吻合则加以记录。”
赵伯琮直起身,指尖在地图上空划过一条弧线:“先生要先断其东西联络?”
“正是。”尚谨点头道,“西夏土地,东为河套,西为河西,中多山脉沙漠,运输路线狭窄。”
“臣已做好安排,待陛下亲临鼓舞三军后,东西中两路同时出击。”
说罢,他又将军事方略全盘托出。
西路军负责切断沙陀鸣沙一带联络。
东路军由李彦仙统帅,自延安府向北,攻打夏州,夺取先机。
中路军由他亲率,一路北上,直取兴庆府。
除此之外,岳家军同样会从河东路出兵,配合东路军,以做牵制。
当赵伯琮听到西路军分两拨,一在兰州,一出兜岭,分别由吴曲二将带领时,不禁露出怀疑神色。
实在不是他质疑先生的决断,而是吴曲关系已经差到满朝皆知了。
二人上一回合作直接给富平之战开了个坏头,连张浚都无法驾驭。
要不是李彦仙横空出世,还不知结果如何。
尚谨却笑眯眯地看向站在左右两边,明显水火不容的吴玠吴璘和曲端。
“来,你们各自与陛下说说,会不会恪尽职守?”
曲端嘴快:“官家放心吧,我可不是公报私仇的人。”
吴玠扯了扯嘴角:“官家,私怨怎会波及行军打仗呢?”
等事务商讨完,时间很晚,尚谨把赵伯琮推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翌日,午后。
西北的风是烫的,裹着沙砾刮过校场。
身形高大的兵卒立在沙场中央,拉弦时,小臂的肌肉像山脊般隆起,肩背扯成一张绷到极致的弧。
远处的箭靶猛地一震,红心炸开一小蓬木屑。
上一支箭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便被前一支箭射穿,分毫不差。
赵伯琮欣赏地看着那兵卒,正要感叹大宋兵强马壮,却见那人转身看向他,扬声喊了四个字。
“元景师兄!”
众所周知,他只有一个师弟。
这位人高马大的壮士是他那个十五岁的师弟?
“你是弃疾?”他微微抬头,震惊地问。
“师兄忘了?我已取字幼安。”辛弃疾雀跃地说,“我前几日去侦查,没能及时赶回来迎接师兄,师兄总不能就这么把我忘记了吧?”
“没忘……”
他只是还没习惯。
“你在西北吃的什么?”他恍惚询问。
这身高蹿得也太快了吧?
“先生说我以后还要长的。”
赵伯琮听完直叹气,这一下子弄得他都要忘记师弟以前是什么样了。
“对了,师弟,你解释一下,为何先生唤你的字?”赵伯琮质问道。
“我不知道啊。”辛弃疾眼珠转了转,扬起笑脸,“师兄,先生才回来,我们去找他吧?”
提起这事,赵伯琮更生气了。
先生嘴上说着天色晚了要休息,结果趁着他休息就跑了。
他一早起来扑了个空,用了午饭又来了军营。
尚谨被他们两个找到时,正在处理保安军上报的军情。
见他们进来,才放下手中事。
自知理亏,尚谨主动解释缘由,把人哄好。
赵伯琮这才满意,问道:“先生还没吃饭吧?我叫人来了些来。”
师门四人围聚在一起,赵伯琮早吃过了,看着他们三个吃饭。
先是觉得师弟果然比以前饭量大了,又觉师兄长壮了,最后目光落在尚谨身上。
“瘦了。”他忧心忡忡地说,“西北的风沙果然不养人。”
辛弃疾投来疑惑的目光,师兄连他长高长壮了都看得出来,难道看不出来先生的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吗?
“先生的方略,我都已看了。”他走向主帅的位置,却未坐下,拿起铺在案上的厚重文书。
那是尚谨前些日子加急送呈御览的《平西夏方略》。
细致无比的战前安排部署,将近一百项预案,连战后治理都想到了第三年。
先生这宰相当的比谁都像个将军。
“但有一条,你未写明。”赵伯琮抬眼看向尚谨,“你若亲临战阵,冲锋在前,万一有失,这满盘筹算,该托付于谁?”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他就想问了,奈何人太多,没好问出口。
“现在劝可晚了,哪有临阵脱逃的?”尚谨垂眸道,“这两年陛下的作为,足可以独当一面。”
赵伯琮在朝中的举措,早传到了西北。
他知晓战事将近,反而再次犹豫起来:“可先生于我,于大宋,不是其他人可以弥补的。”
西北的将领不少,实在不行他也能把岳家军调来,先生还是在后方更安全。
尚谨无奈地问:“陛下,终有一日,今日朝堂上这些重臣,都是会死的,难道陛下就不治国了?”
尚谨总是希望赵伯琮面对自己时更成熟些,否则哪一日他不在了可怎么办?
赵伯琮最不想听这些话,尤其是面对这些两朝、三朝,甚至四朝臣子都在慢慢变老的事实时,当即就不干了。
正要反驳,又听尚谨说:“我既敢上战场,就做好了觉悟,陛下也当放手让我去做。”
朝中这么多武将,也不见赵伯琮阻拦哪个上战场。
眼前氛围不对,辛弃疾立刻转移话题。
要不是赵伯琮是皇帝,他都想直接把人拽走了。
“师兄,你要不要看看新建制的飞虎军?”
提前飞虎军,辛弃疾十分得意。
这可是他起的名!
“好。”赵伯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先生,战场上刀枪无眼,定要小心。”
关心则乱,本不该干涉军事决策的。
*
赵伯琮御驾亲征的消息并没有隐瞒。
到达西北后,他又张扬地阅兵恤民,几乎没人不知道他来了。
西夏很快也知晓此事,明白将有一场恶战。
尚谨自然不会让他们做好完全准备。
赵伯琮到延安府的第十日,西北军誓师北伐。
天未破晓,尚谨已站在校场高台。
飞虎军号称两万,至于是不是两万,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营火将熄未熄,青烟在晨雾中笔直上升。
“拔营!”尚谨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
辛弃疾站在尚谨身侧,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飞虎军的组建,他全程参与其中,如今就要见真章了。
他们自环州顺白马川出,在乐山附近停留。
山体表面布满地震撕裂的纵痕,裂谷中流淌着混浊的水流,蜿蜒在黄土之间。
飞虎军主力潜伏在河湾后的谷地,派出三百踏白军潜入,多是归附的西夏人。
他们已探明此处哨位共七处,许是因为偏僻危险,绝大多数原本把守此处的西夏兵卒已经撤走。
这样危险的地方,一般军队绝不会进入。
然而飞虎军的这支踏白军,大半都是西夏人,且多是住在山地,自小习惯了险峻地形。
清晨时分,裂谷骤动。
几乎同时,清远军寨中火把骤亮。
“敌袭!”
警哨凄厉。
趁着清远军分神的片刻,飞虎军的借着夜色与混乱,悄然迂回。
他们避开正面战场,急速行军,最终出现在清远军大营侧后方。
飞虎军涌出夜色,重甲步卒结龟阵前推,骑兵分成数股,直插营寨薄弱处。
清远军猝不及防,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未着甲胄便迎上刀锋。
喧闹过后,两军交战,对面主将刀口直刺尚谨。
尚谨仿佛背后生眼,侧身避让,刀尖擦甲而过,溅起火星。
回首一枪,逼得西夏将领不得不避开。
西夏将领脸色剧变,明白尚谨不好惹,他勒马欲回,但尚谨岂容他走。
他几个来回,不可置信地瞪着尚谨。
方才交手时,他已认出尚谨是大宋宰相。
只是从来不知尚谨有这等本事,西夏对尚谨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文臣层面。
当长枪抵在他咽喉,西夏兵卒骇然勒马。
他尝试挣扎,但尚谨似乎完全没想过活捉,枪锋下压,血色喷溅。
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清远军大营方向的喊杀声渐歇。
辛弃疾初登战场,好不畏惧,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将敌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此时正登上清远军的望楼,将飞虎军的旗帜插在上方。
火光映照中,他低头看去,与来到营中的尚谨对视。
他立刻咧嘴笑了:“将军!如何?”
还不待尚谨回答,他一溜烟地下来了。
望着他亮晶晶地眼睛,尚谨笑道:“极好,大有可为。”
隐去一句,未来彻底掌管飞虎军,他也放心。
明眼人都晓得,这支由辛弃疾亲自命名的飞虎军,本就是为辛弃疾组建的。
他要辛弃疾在西北站稳脚跟,哪怕他未来离开,也依旧是西北最为耀眼的将领。
尚谨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辛弃疾,叫他把身上的血擦一擦。
“论功行赏,提拔你做队将。”
辛弃疾的眼睛猛地亮了。
“传令,整顿降卒,救治伤员。两个时辰后,继续北进。”
“目标韦州。”
*
西路军出发时,曲端罕见地没有与吴玠他们吵架。
盖因曲端赌气说,谁漏了一个西夏兵过去谁是狗。
两军对这“赌上尊严”的一战格外重视。
因而也就不仅仅在乎截断道路,若能顺势拿下城寨,那才是最好的。
后方赵伯琮得到军报,只觉他们的进度快得惊人。
难怪先生要把他们安排在西路军,原本怕他们打起来,结果竞争到军功上面去了。
有皇帝在后方压着,没人敢对友军使阴招,便牟足了劲往西夏人身上招呼。
这也得益于两支军队实际上隔的挺远的,不然还是要起冲突。
这种良性竞争放他们身上,实在少见。
*
东路军的进展也快。
李彦仙本就熟悉西北军务,又有岳家军从旁配合。
上一回配合还是收复河东的时候,他还是很怀念的。
毕竟没有人不喜欢与这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合作。
只是没想到前来商议的竟是岳云。
“岳元帅不来?”李彦仙也有些时候不见岳飞了。
岳云解释道:“北边有部落侵扰,所以没来。”
那个叫蒙古的部落胆子还挺大,尚且不成气候就敢来骚扰。
也可能是冬日不好过了?
估计不会想到会遇上他爹这个硬茬,这会儿应该被打得哭爹喊娘了。
“我爹也说把军队交给我放心,哪里有他一直看顾的道理。”
李彦仙不禁艳羡:“到底是你爹好福气,后继有人啊。”
西北军的后代要是个个有岳云这么好,他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
韦州。
中原才入冬的节气,韦州已连着下了几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沉甸甸地从铅灰色天幕坠落,将天地染成一片惨白。
“城墙比预想中坚固。”辛弃疾认真分析,“不过要想攻下比预想中简单。”
连年灾祸下,韦州、静州、定州多地叛乱频发。
其中韦州的义军声势浩大。
西夏这几个月都在平叛,义军毕竟只是兴起不久,又有人从中分化,很难抵抗官军。
这支义军与大宋联系,有投诚之意。
他们自是欣然接受,获取了不少情报。
这场雪照这么下去,韦州是撑不住的。
韦州城墙上隐约可见弩机轮廓。
四角敌楼高耸,楼顶有覆雪的瞭望台。
城下有灵州川支流经过,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护城河。
河面已结冰,但冰层厚度不明。
照义军的说法,是可以过攻城器械的。
城下立有拒马桩,桩间缠绕铁蒺藜。
这点难度还不至于让尚谨望而却步。
*
天未亮,雪稍歇。
战鼓在韦州城外擂响。
鼓声沉闷如雷,在雪原上回荡。
韦州城头立即骚动,火把如林亮起,守军涌上城墙。
攻城器械在白茫茫中缓缓推出,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嘎吱闷响。
这些木制巨兽高可抵城墙,外包铁皮,顶部斜面覆着浸透河泥的湿毡。
城头守军见状紧张不已:“放箭!滚石!落火!”
箭雨泼下。
但大部分落在器械上,叮叮当当滑落。
宋军多在下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城头又落下火油,却因潮湿无法燃烧起效果。
然而那些火油滚落在地,却将冰面化尽。
守军正要喜悦,以为之后攻城器械无法过来。
然而宋军鼓声一变,弓弩前压。
迅速有人熟练地填河。
这下不用担心冰面不结实了。
一整天的交锋下来,守军陷入劣势。
第二日,大雪再起,愈发猛烈。
狂风卷着雪片横飞,几乎到了相见不相识的地步。
西夏军借此时机,利用东门内外两道门,派出军队,主动出城。
同时也是为了向外求援。
然而这场大雪本就让尚谨更为警惕。
飞虎军阵中,重甲步卒列队而出。
雪幕中,两股铁流对撞。
金戈交鸣声瞬间爆开。
尚谨上马,辛弃疾紧随其后。
他回头瞧了一眼辛弃疾,并不阻拦。
轻骑从侧面横插入阵。
大雪中,马速不减,长枪横扫,一刀劈断敌军三杆长矛,枪尖顺势切入敌盾。
厮杀良久,那柄长枪卡住了。
辛弃疾注意到这边动向,心中一惊。
然而一阵风刮过,当他斩去敌人头颅,再回首时,尚谨手中的兵器变了。
那是一杆极长的矛,少说丈八。
挥舞横扫间,一切甲胄皆是无效。
热血泼洒在雪地上,呲呲作响。
韦州守军的计划彻底失效。
战后,辛弃疾兴奋地问他:“先生,那兵器从哪里来的?”
他猜是先生曾说的马槊。
可是那马槊至少有两个天武第一军的卫士那么长,他之前却没看到先生带了这个兵器。
尚谨面不改色地说:“从他们手里抢的长枪。”
“枪哪儿有那么长?”辛弃疾压低了声音。
“不就是普通的长枪吗?”尚谨更疑惑了,甚至抬手试了试辛弃疾的额头。
“是吗?”
尚谨如此笃定,以至于辛弃疾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风雪之中看花了眼。
一只雪白的狸奴悄无声息地爬上尚谨肩头。
【其实是从次元口袋里拿出来的doge】
尚谨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原本用途不明的【归义军魂】上。
系统也没告诉他还有这种妙用啊?
他本来要换随身刀的,结果大变马槊。
其实对战步兵用起来没有当时那么顺手了,但还是很好用的。
毕竟实在是太长了,敌人还没接近就没了,只是要防着误伤同袍,还是有些困难。
*
韦州北部便是静塞军司,求援也是向他们求助。
得知韦州被攻打,静塞军司立刻派兵支援。
两千轻骑,马蹄包毡,在雪地上疾驰。
他们打着火把,但火光只照亮周围数丈,更远的地方被夜色吞噬。
领军的部将不断催促加速。
韦州就在三十里外,他们要趁夜色打宋军一个立足未稳。
中军约有三千人,主将不停派斥候前出探查,但回报皆是“前方无异状”。
“宋军想必正与韦州守军纠缠,哪想得到我军夜袭!”副将兴奋道。
主将却皱眉,他兄长在清远军城大败,那尚谨绝非易与之辈。
只是箭在弦上,总不可能因为惧怕尚谨而不支援。
原本因为地动,韦州就岌岌可危,要是被宋军拿下,长驱直入,之后诸州府也都危险了。
“传令后军加快!天亮前务必……”
话音未落,荒野边缘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到来的是锋利的弩箭,战马悲鸣倒地。
“有埋伏——!”
一道黑色洪流正横切而来。
没有喊杀声,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与刀锋破风的锐啸。
那是尚谨亲率的八百重骑兵和一千轻骑,精准切入西夏军队侧翼。
短兵相接的瞬间,西夏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制全乱。
为首的尚谨骑在马上,继续前冲。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劈、扫、挑、刺,每一击必中要害。
直到那枪被西夏主将砍断,两人马头对马头,相距不过数步。
“尚谨!”那主将双眼血红,“还我大哥命来!”
刀刃呼啸而来。
尚谨不硬接,战马侧移半步,刀刃擦着马鞍砍空。
他顺势出刀,刀尖直刺对方肋下,又被铁甲弹开。
敌将狂笑,刀锋横扫过去。
尚谨俯身贴鞍避过,手中利刃却脱手飞出。
不是砍人,而是斩马。
刀锋划过坐骑前腿。
战马惨叫跪倒,敌将狼狈下马。
还不待他换马,尚谨俯身掠过,拽着他胳膊将人拖远数米。
战马停下,在他挣扎起身的瞬间,刀锋已抵其咽喉。
被劈晕前,他恍惚地思考。
这是大宋该有的骑兵强度吗?
不知道地以为这是全盛时期的大金呢!
尚谨若知道他在想什么,定要把人弄醒。
什么全盛时期的大金,他们汉人唐人的骑兵就是这么强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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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先登夺旗
赵伯琮在后方呆着,忽然发觉不对。
师兄师弟都跟着先生上战场了,他还是留守师门啊!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如今也没多少空闲思考这些。
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中路军攻克的速度快得惊人。
之前将西路军的曲家军调了人马去配合中路军截断韦州救援。
难怪曲端被安排得离中路军更近。
这几日已经奔着直取西平府去了。
*
西平府城墙极高,不亚于大宋的城墙。
城头密布火炮,显然做足了准备。
韦州之后,飞虎军连克静塞军司,薄乐城,耀德城……
西平府的权贵若是还想保住项上人头,就必须守住。
且西平府之后便是都城兴庆府,一但败落,便要如同金国那般了。
换作以前,西夏全民皆兵,然而接连天灾过后,这股力量便消散不少。
人人听闻大宋对待灾民仁厚,愿意听从集结的少之又少。
西平府能用以抵抗飞虎军的是将近两万擒生军。
听得城外铁鹞子列阵,尚谨摇了摇头。
“不可正面冲阵,但可诱其来冲。”
他此次并未命令大军围城,而是巧妙停留在眺望塔可视范围边缘。
西平府守军明白一但让宋军围城,势必输掉这场消耗战。
也不知大宋往这场战役里砸了多少钱,但以大宋的富有程度,大约也只是把以后的岁币之类投进来了。
更不知尚谨到底怎么做到一天之中四次带兵拦截了不同方向对韦州的支援,导致韦州城破。
想必这尚谨极善轻骑奔袭,故而此战派出了铁鹞子。
这是西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军队。
那身盔甲根本不是一般弩箭能射穿的,便是尚谨天生神力也无用。
然而他们不知尚谨对轻骑重骑都极其熟悉。
两千铁鹞子起初只是缓行,距离飞虎军近了,速度便骤然爆发。
铁鹞子之后是五千擒生军,尤其擅长步骑协同。
马蹄踏地如雷霆滚动,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飞虎军阵中,尚谨临危不乱,示意弩手叠射。
普通的弓弩当然不能伤到铁鹞子,狂风暴雨般的叠射覆盖却也足以蒙蔽铁鹞子的眼睛。
待到铁鹞子越来越近,战鼓并令旗,弩手已换上破甲箭。
前排数十骑乱了,铁鹞子以钩索链接骑兵与战马,生死与共。
战马混乱地爆冲,后排骑兵却毫无畏惧地继续冲锋。
铁鹞子冲锋速度已提到极致,转瞬将至。
列阵在前排的飞虎军轻骑灵巧散开,露出后方的一排拒马战车。
那其实算不得战车,更像是改装后的攻城器械。
原本是让步卒躲在车下靠近城墙的,如今前段却成了斜向上指的拒马枪丛,车体以铁索相连,哪怕是铁鹞子也无法突破。
铁鹞子收势不及,狠狠撞上这道钢铁铸成的荆棘防线。
但铁鹞子终究是精锐,前排重骑战死,后方骑兵立即分流向两侧,绕过车阵。
刀车两侧,早已埋伏好的宋军重步兵陡然出击。
战马不断哀鸣倒地,重骑一旦落马,便成待宰羔羊。
尚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回到多年前。
只是局势完全不同。
陆游自从知道那些计策,便总觉得好生熟悉,此时才以极其怀疑的语气喃喃道:“武刚车阵?”
史书上寥寥数语,好似近在眼前,又大有不同。
尚谨的眼睛顿时亮了,回首道:“正是由武刚车阵而得。”
然而他没有把车围成一圈,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曾陷入劣势。
这种情况下,以步制骑是更优势的打法,没必要把自己围成铁桶。
这车根本不是单纯的战车,攻城器械要动起来极其困难,更不可能把整个飞虎军包圆。
铁鹞子受挫,擒生军骤然回撤。
辛弃疾当即意动,但又忽地停下。
“我还以为你要冲出去了。”
“先生,我担心有诈。”辛弃疾思索分析,“他们明知跑不过飞虎军,这样慌乱逃跑只会引得我军士气高涨,乘胜追击。不是想将我们引开,就是有更大的阴谋。”
尚谨赞许地看向他:“行军确要谨慎。”
接下来的攻城没有任何取巧。
拒马战车摇身一变,掩护宋金推进阵地。
弓弩轮番仰射,压制城头守军。
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城墙上不少地震后才修补好的地方又坏了。
“以前从未打过这样富裕的仗。”尚谨叹道。
大汉时举国之力,然而到了大漠草原,也是什么都要省着用。
大唐时还没打通敦煌到长安的路,又要面对吐蕃围攻,更是精打细算。
“我们大宋还是太富有了。”
也不是说就不用精打细算了,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
比如现在,他又要安排人去捡箭了。
然而足够的军备支撑让他可以琢磨更多攻敌之法。
春时,攻克西平府。
城下,宋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尸骸,安置降卒与百姓。
炊烟从城中升起,宋军已开始熬粥赈济。
安定好后方,有了民心基础,他才能安心北伐。
*
兴庆府。
黄河在兴庆府东门外拐出一道浑黄的大弯,夏季的晨光正刺破贺兰山麓的薄雾。
兴庆府在灾后迅速重建,城墙修补了裂缝。
城外数道壕沟呈同心圆环抱城池,沟底不知有何埋伏,壕沟之间设有鹿砦和拒马桩,形成纵深达三百步的防御地带。
更远处,数十座军寨互为犄角,拱卫都城。
“西夏皇帝把兴庆府最后的本钱都押上了。”陆游策马至侧,声音凝重,“城中尚有三千铁鹞子和五千御围内六班直,守城军万余。”
“若只是寻常围城,或许能支撑到年底。”陆游分析道。
尚谨眺望远方城墙,笑道:“围城后,撑不过三个月。”
*
宋军旌旗如林,甲胄映日,肃杀之气仿佛要盖过黄河奔涌的流水。
不过半月,兴庆府壕沟外军寨被尚谨清扫一空。
百余架砲车被推到射程极限,换上石灰弹。
陶罐划空,在空中碎裂,白雾弥漫。
西夏军视线受阻,咳嗽不止。
趁此间隙,宋军推着壕桥车突进,横跨壕沟。
决战吹响号角。
李仁孝站在兴庆宫最高的观台之上,四方城墙传来的轰鸣声,已经持续数日了。
像黄河汛期的怒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恍惚间仿佛可以听到利箭呼啸、火药爆炸、城墙倒塌……
风刮过脸颊,带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他后知后觉,应是宋军猛火油柜焚烧城门的味道。
据说尚谨改良了猛火油柜,称作喷火枪,宋军人手一支,不知是真是假。
先前他也亲登城楼了,只是宋军攻势太强,压得他不得不离开。
否则他一驾崩,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也曾命人勤王,可来自东西两方的支援都被彻底切断了。
东面李彦仙岳云,西面吴玠吴璘曲端,根本不是军心动摇的西夏军队可以应对的。
只有传信的鸟带来消息,银州夏州已破。
他想,若是换作早几年,又或是晚几年,等到他的汉化做完了,或许西夏也能像大宋那样,义军群起云集。
然而数年天灾,他没能处理好救灾,于是义军群起,反对朝廷。
难怪汉人少有接受外邦难民的时候,这回却愿意在边境接收灾民。
到时候占领了西夏的土地,又把这些灾民放回去,博得民心。
尚谨算计的太好了,好到他只余绝望。
他已足够努力,偏偏抵不过大宋国力碾压一切。
“陛下,我们快些逃吧。”进臣担忧不已。
“逃?”李仁孝自嘲道,“学那赵佶赵桓还是赵构?日后我也改姓做赵,当大宋的阶下囚?”
他知晓逃的结果不会好,若是不慎被俘,大宋不至于像金国那般苛待俘虏,却也不会好受。
“若真是逃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又有人劝说:“可学那辽国,如今不也在西边建了新国?”
“哪里来的土地呢?”李仁孝闭上眼,“难道去乞求哪个国给我一小块土地,又转脸把人家的土地全占了?”
“何况辽国也保不住的,那片土地,汉唐时本也臣服,大宋不会放着不收的。”
*
兴庆府南城墙的缺口处,烟尘还未散尽。
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轰出的裂口,墙体向内坍塌。
缺口处正在上演血腥的拉锯战。
步跋子组成人墙,死死封住通道,飞虎军陷阵冲锋,试图登城。
决意再来一轮弩箭压阵的尚谨刚吩咐完,便见缺口侧面出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哪怕距离那么远,他也直觉那是辛弃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攀登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轻巧又有力。
但是他却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怀疑系统是不是没给他把心疾治好。
旁边亲卫见他似乎要晕过去,吓得连忙扶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缺口,可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两眼发黑。
隐约看出那个小黑影猛蹬墙面,身体荡出,结果了最边上的守军,一举登城。
辛弃疾可不知道自己给尚谨带来了多大的惊吓。
眼前擒生军扑杀过来。
一把长刀横扫,辛弃疾矮身从对方腿侧滑过,手中短刃上挑,割破敌人大腿。
血喷如泉时,他已捡起一柄刀。
他并不缠斗,只是格挡闪避,趁机一脚将缺口处的人踹了下去。
城墙上厮杀更盛,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攻来。
城下已有飞虎军从缺口处爬了上来。
敌军又砍向他,他抽刀,血溅三尺。
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他转身挥刃。
越来越多人登上城墙,他的压力小了不少,便直奔城楼的旗帜而去。
夺过旗帜,辛弃疾浑身浴血,望向城下。
正午烈日当空,他举起刀,毫不犹豫将旗杆斩断。
敌旗坠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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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昼晓归敦煌
旭日初升时,兴庆府皇宫的正门向内轰然洞开。
晨光从门洞泼洒而入,照亮门后惊慌的西夏宫卫。
辛弃疾纵马飞驰入宫城。
身后五十飞虎军精锐俱披全甲,列队而入。
这座堪堪修复好的宫城回荡起兵戈之声。
皇帝亲卫大半上了战场,如今留在宫城内的不过近千人。
虽数倍于飞虎军,却已是士气衰竭。
辛弃疾一路冲破侍卫亲兵,直至大殿。
他像是打开寻常房门那般,打开了殿门。
晨光涌进去,在地砖上铺出一道倾斜的光路。
辛弃疾站在光里,望向昏暗的殿内。
李仁孝端坐在中,神色悲戚,刺目的光亮叫他落下两行泪。
“大宋的将军。”李仁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是来取我性命的,还是来取降表的?”
“你们若愿意投降,大宋自会善待。”辛弃疾答道。
他可不是将军,只是个队将。
不过此战过后,先生定会放心把更多兵卒交给他率领。
他目光扫过殿内十余人。
有人低声道:“敢问将军姓名?”
“辛弃疾。”
那人忽然暴起,兵刃直扑他面门。
他轻易格挡,刚要将人拿下,便见利箭插进那人胸膛。
尚谨纵马而来,堪堪放下手中弓弩。
宋军接管了这座皇宫。
尚谨下马入内,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原本恨不得好好教训一番,现下见了西夏君臣,尚谨只正色相待。
殿内除去李仁孝,其他人皆被按伏在地。
李仁孝被请下去时,在距离五步外站定。
“听探子说,尚相公与西夏有仇怨,所以才要赶尽杀绝。”
连议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只接受灭亡。
尚谨也不遮掩:“是啊,我讨厌李元昊,全无人性。更是有仇,他灭归义军,我灭西夏。”
很公平。
毕竟他上个世界就跟党项人打得你死我活。
“归义军……”
李仁孝只觉荒谬,哪怕尚谨真是归义军后人,也早过了一百多年了。
何况他也曾听探子说,尚谨的祖宗早在宣宗时候就到了长安,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曹氏取张氏而代之,李元昊灭的是曹氏归义军。
怎么还能这样算账?
他不知,于尚谨而言,来到大宋的第一年,也是彻底离开归义军的第一年。
这些年还不及归义军盼望长安的那六十年。
“我个人与西夏之间的矛盾到不了灭西夏的地步,这片土地本就属于汉家,更有大宋需要的战马和商路。”
商路都还好说,如今海上贸易更加繁荣。
“除非西夏能甘愿给大宋养马护行,否则我不会放弃攻打西夏的。”
他们心知肚明,西夏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只能走向你死我活。
*
将西夏君臣看押起来,尚谨便转身没好气地瞪着辛弃疾。
“你说说你!怎么跟去病似的!真要把我吓死才肯罢休!”
他总觉得自己要心疾复发了。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先生给我八百人吧!”
如果先生也给他八百人,他当时都不会等飞虎军其他人一起行动,早冲进皇宫了。
“……”尚谨气笑了,“给。”
他那是吝啬八百人吗!
辛弃疾摆出乖巧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直冲敌阵的张扬。
见他还是瞪着辛弃疾,陆游默默上前挡住了辛弃疾。
“幼安还年轻,难免冲动,先生以后再慢慢教吧。”
“你还护着!”尚谨更头疼了。
只是现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也只抽空说了这么几句,接下来要安排军队入驻西北各地。
至于李仁孝,大宋对于战败国君主自有一套流程,也不用他操心。
*
前线一封封的战报看得赵伯琮心惊肉跳。
得知辛弃疾一战登城夺旗,他拍手叫好。
想来先生是很担心的,但他真希望能再得名将,师弟定也想要建功立业。
这么想来,他还是享清福的,政务虽劳累,却不必亲自上战场拼杀。
此次要好好庆贺,花销又是一大笔,尤其是对将士的赏赐,开封那边已经送了一堆账目明细来。
等受降仪式过后就要离开延安了。
李仁孝被送到延安府的那日,脊背是弯下去的。
他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大宋才立时,对亡国之君算是仁厚了。
如今的大宋不复仁弱之象,对外国的态度越来越像大汉了,可谓是毫不手软。
尤其是对金朝皇帝,据传被砍了头,烧成灰扬了。
西夏与大宋的仇怨自然没有宋金那般严重,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出乎他的意料,赵伯琮并未给他难堪,态度算得上温和。
看出他尽力隐藏的不安,赵伯琮直言:“无需惊惧,大宋不会对你如何。”
“迪古乃有那般下场,既因宋金血仇,亦因其人残暴。”
平心而论,李仁孝也算是个好皇帝了,只是在复杂局势下还未从权臣手中彻底抢过权力,便遇上了大宋这样的对手。
赵伯琮将他降为国公迁居,一如宋初宽仁待降……
至于某些降君死因存疑,赵伯琮也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他不至于把毫无翻身余地的李仁孝杀了。
但是他会顺手把西夏的贪官污吏给清除干净。
他不想要大宋的土地是尽是鱼肉百姓的官吏。
*
西北军队进驻西夏各地后,尚谨也带了一支精锐返回。
赵伯琮虽想要留在西北,却也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太久,是时候该回开封了。
临分别时,他还不忘提醒尚谨要重修马政,届时拿出个章程来,会送来西北给尚谨过目。
将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送走,天空中盘旋着的猎隼便“啊啊啊”地叫着飞过来,看起来很是高兴。
尚谨摸了摸猎隼胸脯的绒毛,说道:“我没个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
陆游好似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原来它以为先生也要走啊?”
他轻嗯一声,手臂上抬,猎隼展翅飞离。
“怎么知晓它在想什么的?”陆游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懂鸟语。”尚谨玩笑地回答。
“真的?”陆游竟然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先生是万能的,万一是真的呢?
“假的。”
辛弃疾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被陆游瞪了一眼。
“那它去哪里了?”
“我要去敦煌,叫他先回凉州了。”尚谨犹豫道,“你们两个……”
“同去。”
如今西夏虽投降了,但到底有些地方局势还不稳定,接收也要时日。
先生若要去敦煌,他们肯定要跟着才放心。
*
一路向西,再到凉州时,正是秋高气爽时。
他们打着飞虎军的旗帜,十分惹眼,但也无人敢起冲突。
山安见到大宋的军队来了,顿时紧张不已。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军队接管凉州了,但如今西北无人不知飞虎军,乍然见到真的飞虎军来了难免猜测。
尚谨下马时,山安只觉此人身形熟悉。
猎隼原本停在山安旁边,欢欢喜喜地飞到马头上,他恍惚间终于明白什么。
是了,大宋那文武双全的宰相,正是姓尚。
能在地动山摇时,出入边地如过无人之境,又能拿出许多物资,自然不可能是一般人。
尚谨环顾四周,问道:“凉州的新知州,做得如何?”
山安回过神来,答道:“极好,城中新修了学堂,孩子们不放牧时可以去学着认字。”
他以为尚谨是在找部落里的那些孩子,故而先提了学堂。
接着又将新知州惩治贪官,发放救济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山安欲言又止,“尚相公,以后真会好起来?”
“自然,凉州和附近州县的官员若是做得不好,考核的官吏也不会轻纵。若有人官官相护,你尽管告诉我,我会查证处置。”
山安得了承诺,高兴地点头,本要问他是不是专门来凉州的,又觉得不至于带一支军队来。
于是便问:“你这样行色匆匆,是要去敦煌?那边不大太平。”
“等我去了,自然就太平了。”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直接猜中他想去哪的人,“你怎知晓?旁人都以为我只是巡视。”
“你跟那群孩子说过敦煌也是你的故乡。”
尚谨蓦地弯了眼睛,笑意不可抑制地漫上来。
*
他到敦煌也不只是为着故地重游。
西夏虽然投降,这样偏远的州县却不一定会听从,更别说再往西就是西辽,边境动荡是必然的。
沙州的官员尚未到任,他也有意先寻一个可以代管的当地人。
陆游才跟着到敦煌时,修养了好几日。
他算是体会了一趟“日行千里”的滋味,到了敦煌直接睡死过去。
第二天师弟还活蹦乱跳的,他也不觉得奇怪,可是连先生都是生龙活虎,让他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疏于锻炼。
“先生,我竟如此体弱?”陆游很是担忧。
“你对体弱有误解?”尚谨哭笑不得,“你已经很出挑了。”
换成旁人,估计半路就丢了。
他当年跟着去病奔袭千里,回来之后也是这么个状态。
*
等到将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已是深秋时节。
凌晨时分,尚谨已起床洗漱。
护卫倒也不奇怪,早习惯他每日天不亮就醒了。
见到辛弃疾过来,护卫点头示意。
“先生这么早。”
辛弃疾昨日和西辽交手,觉得日后自己还是大有可为的,正兴奋不已。
一早就起来操练,又跑到尚谨院子里。
他敲了敲门,房门应声打开。
喧嚣的秋风刹那间寂静无声。
门槛内,一人顺光而立,笼在一顶宽大的纯白幕离下。
幕离的纱绢沉沉垂落,模糊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绚丽的红色衣摆。
白金蓝绿交织的繁复纹路上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惹花了他的眼睛。
“先生?”他迟疑地喊道。
宋人出行戴帷帽,遮面至多到胸前,这样长的纱罗极其少见。
“是我,西北风沙大,戴来遮蔽风沙。”
“先生要去哪里?”辛弃疾问道,“带我和师兄一起!”
“莫高窟。”
*
此时的莫高窟渐有衰落之势,再不复昔日繁华。
尚谨带着陆游和辛弃疾走到那个熟悉的洞窟外时,遇到一名僧人。
那僧人静静地与他对视,似乎对他这模样并不奇怪。
“高僧可是来自崇教寺?”
这个时间就能如此闲适的待在莫高窟的,多半来自莫高窟旁的崇教寺。
“小僧来自大圣仙岩寺,本寺隋唐时唤作崇教寺。”僧人垂首回答。
他能看出此人身后两人是宋人打扮,或许因此才提起几百年前的寺名。
西夏投降他们已有耳闻,敦煌出现宋人也不奇怪,却不想会有宋人来莫高窟。
如今莫高窟早不似当年繁华,原以为中原早把莫高窟忘记了。
“施主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尚谨故意与他打机锋。
僧人一愣,转而双手合十拜去:“到何处去?”
尚谨也不再来一句“到去处去”,伸手拂开纱帘,指向不远处的洞窟。
“这片洞窟内多是供养人的壁画,那一窟是唐时的壁画。”僧人看他们像是宋人,特意介绍。
“我知晓。”他将幕离摘下。
炽烈灼热的红骤然撞入满目黄沙。
一身大红的唐制半臂圆领袍,金线绣出联珠团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系着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垂下各色配饰。
陆游和辛弃疾已经看呆了。
这与他们素日的印象全然不同。
僧人波澜不惊:“施主是慕古之人,许久无人观摩归义军功德窟了。”
尚谨抬眸扫视附近几窟,目光落在另一处,默了片刻,低声念了段梵语。
陆辛二人面面相觑,虽知晓是梵语,但听的不大明白。
僧人自然听懂了,面色微动,目光顺着看过去:“正是他们两家,施主对此处很熟悉。”
“……”尚谨垂眸道,“我不曾来过。”
这自不是他来过的那个莫高窟。
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僧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陆游点点头,与僧人聊起了佛经。
独自进了佛窟,里面光线并不算好,尚谨却径直走向南面。
壁画从幽暗里浮现,目光停驻在战马与红袍的节度使身上。
他伸手想触摸那壁画,最终停在画前一寸,只怔怔地望着林立的人物。
直到腿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他才回过神来。
圆乎乎的雪豹匍匐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宿主在想他们吗?】
「嗯,我记得国载跟我说,长兄后来也叫人为我画了一副东归长安的出行图,可惜还没来得及回敦煌。」
张家全家信佛,唯有尚谨是例外,但张淮深依然为他开凿了供养人石窟。
他曾回去看过,笑道画得十分端正。
为了让后世更了解归义军,他提议将归义军的事迹皆入画。
可惜等佛窟壁画完成,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不知那个世界莫高窟最终是否还是要埋于黄沙,多年后再现世间。
巨大的画册浮现在他眼前,唤起过往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从上个世界一千多年后的数据库下载的,他们还做了VR,等回系统空间可以用。】
他静静翻阅那本虚拟图册,萌生了新想法。
*
他在莫高窟待了许久,久到等他出来时,陆游和辛弃疾也已经昏昏欲睡。
陆游抬眼瞧见他肩头黑白灰的小猫立刻醒了,一把将猫捞过来,并竭力邀请辛弃疾加入撸猫行列。
那僧人竟然还在,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才行了一礼,说自己要回去了。
“仙岩寺的僧人最了解这些佛窟,如今可还有能开凿的地方?”他喊住僧人。
他知道会有,莫高窟一直到元朝都还在持续建造。
“有,可施主不似信仰我佛。”僧人只觉眼前人虽对佛家经典信手拈来,却不像是信徒。
“我虽不信佛,但归义军大多信佛,所以……”尚谨顿了顿,说道,“我想再为归义军开凿一座功德窟。”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故事不多啦!预计过年前可以完结*陆游:先生你也喜欢穿古人衣服啊?系统:怎么不算cospaly呢?小谨:???系统:自己cos自己*年底已经忙不过来了,本身就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了,又给我派了一个新业务
第449章 致仕
河西尽归大宋后,赵伯琮极其亢奋,又将年号改为淳熙。
如今大宋空前繁盛,的确合此二字。
尚谨亦觉心愿已了,回到开封后便专心文治。
元日时,赵伯琮从他家中聘猫,他入宫时便带着一只雪白的狸奴。
宫道中遇到一群少年,见他便赶忙行礼。
“尚相公,我们要去给爹爹请安。”皇长子赵愭道明来意。
他早早封了王,也是赵伯琮属意的继承人,只是未封太子。
身后领着三个弟弟妹妹,颇有大哥的风范。
他身后的人探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盯着尚谨怀里的白猫。
“哇!这是爹爹聘的那只狸奴吗?”嘉国公主赵忻雀跃不已,却一下子着了风,咳嗽起来。
她可是看着爹爹给相公写那封聘狸奴信的。
“四姐,你别太激动。”皇次子赵恺连忙给她顺气。
赵伯琮后宫至今只有郭皇后,三子一女皆是郭皇后所生,故而嘉国公主虽是长女,平日里却是按四人一起的序齿来喊的。
她自幼身体不好,尚谨在开封时,受皇帝皇后所托,常常为她诊治。
“一会儿去了集英殿,我给你瞧瞧,陛下在信中说你患病,看着身子又弱了些。”
“还不是那庸医害的!”赵恺小声抱怨。
入冬后,赵忻生了场病。
原本不是什么大病,治起来并不难,可医官却认错病症开错药,治了好些日子也不见好转,前几日换了药才好些。
赵伯琮处罚了那太医,只是当时尚谨正在返程路上,并不知晓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看来那些医官也得好好治一治了。”尚谨立刻骤起了眉。
历史上赵伯琮的长子长女皆因医官误诊而死,他变法的时候倒是把医官给忘了。
赵愭见弟弟妹妹围着猫打转,不由一笑。
五人继续朝前走,赵愭转头发现三弟赵惇抿着嘴走在后面不说话,便落后一步询问情况。
“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弟本就心思重,他平日里也常常关照三弟,免得兄弟姐妹之间生出隔阂。
“尚相公对我总是不苟言笑。”
“这正是相公看重你,才会严格些。”赵愭劝慰道。
“果真吗?”赵惇总觉得尚谨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兄弟姐妹很是不同。
尚谨确实对赵惇很重视。
对于任何小孩子,尚谨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奈何他的确不喜欢赵惇。
他对历史上的宋光宗赵惇的所作所为没有好感,尤其想到宋光宗对他几个弟子的态度,他就窝火。
不仅对赵伯琮不孝,还贬斥陆游与辛弃疾。
只不过赵惇没到胡亥那样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不至于对眼下只是个孩子的赵惇做什么,却也绝不会让赵惇登上皇位。
他对赵惇更严格,也存了把这孩子教的好些的心思,免得又成了白眼狼。
相比于他的严厉,赵伯琮对赵惇的态度不可不谓亲厚,这以后要是还能觉得赵伯琮不够好,那他也没办法了。
还好有他在,赵伯琮这三子一女都保得住,就算出了一个不孝子,其他的总归还是贴心的。
赵恺和赵忻叽叽喳喳的问题把他的思绪带回来。
“你这一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辛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要狸奴!要玄色的!”
尚谨却第一时间看向赵愭和赵惇,将怀中雪白的狸奴轻轻一抛,那团绒球似的白影便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线。
赵惇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温热软和的一团猫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狸奴稳稳落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冲他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给我抱抱!”赵忻第一个扑过来,杏眼里亮晶晶的,方才的病容都淡了几分。
“我也要摸!”赵恺不甘落后,挤到三弟身边,伸手去挠狸奴的下巴。
那白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惇被哥哥妹妹挤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抱着狸奴,狸奴正拿脑袋蹭他的手腕
“三哥,它蹭你!”赵忻惊喜地叫道。
赵惇抬起眼,正对上尚谨含笑的目光。
前头几步,赵愭走到尚谨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弟弟妹妹们闹成一团的景象,不由也笑起来。
相公这一招,真是妙极了。
*
赵伯琮听见那阵喧闹声时,手中的笔立刻顿住了。
他索性搁下笔,起身绕过御案往殿门走去。
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群小的簇拥着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像一群归巢的雀儿。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先生。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赵伯琮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眼眶微热,“你留在西北多年,总算是回来了!”
尚谨正要行礼,却被赵伯琮一把扶住双臂。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伯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描过那张比离京时添了几分风霜的面容,“先生消瘦了。”
尚谨笑道:“陛下倒是养得红光满面,想必是几位殿下日日围着你转,把你哄得开心。”
“可不就是。”赵伯琮这才看向他身后那四个小的——赵忻怀里抱着那只白猫,赵恺正凑过去逗弄,赵惇站在一旁,手还不自觉地保持着抱猫的姿势,赵愭则含笑站在最外侧。
“你们几个倒是抢在我前头了。”赵伯琮佯怒道。
赵忻抱着猫跑上前,仰着脸:“爹爹,我们在宫道上正好遇见相公!只能怪爹爹自己不出门去找!”
赵伯琮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了,你们几个,先去偏殿玩吧,让我与先生说说话。”
“爹爹偏心!我们也好久没见尚相公了!”
“许你把猫抱过去还不成吗?”
赵忻眼睛一亮,抱着猫就跑了,赵恺连忙追上去。
“四姐你慢点,别摔着!”
赵惇迟疑了一下,转身跟着出去。
赵愭落在最后,朝尚谨拱了拱手,又朝赵伯琮点点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带上门。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生日夜兼程,辛苦了。”
尚谨摇头:“不辛苦。倒是陛下,信中说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了。等谈完事,我给公主诊脉,至于那几个医官……”
“我已处置了他们,先生不急。”赵伯琮打断他,“先歇几日,整治医官的事慢慢来。”
他拉着尚谨往御案旁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
尚谨坐下,端起茶盏,茶香氤氲中,抬眼看向对面的赵伯琮。
几年未见,赵伯琮的青涩早已褪去,眉宇间更添了沉稳的帝王气度,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温厚与信任。
“陛下……”
“嗯?”赵伯琮专注地看着尚谨。
“臣此生所幸,得遇明君。”
赵伯琮怔了一瞬,随即眉目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尚谨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一如许多年前,他孤身入宫,惶惶不可终日时,那只握紧他的手。
*
淳熙五年,历经十数年的隆兴变法渐趋稳固,卓有成效。
各路官员多有恭维,极尽歌颂新政,尚谨却起了警惕之心。
变法绝不可能有真正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用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说,便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巡查使三年一巡回,带来不少有用的消息。
但尚谨总觉得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刚巧,他觉得自己这下是真该退休了。
“什么!???”赵伯琮的反应大得出奇,嚷嚷道,“先生你才多少岁!还要再陪我二十年才能致仕!”
按照大宋七十岁的退休年龄,先生差得还远呢!
“周扒皮啊你是?”尚谨也不是纯粹想要退休,但听闻此言,立刻瞪着他,“还真想让我成了白胡子老头都还在干活?”
赵伯琮不知道周扒皮是谁,但是莫名懂了他的意思,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听见。
见他执着,不似先前只是拿致仕当玩笑,赵伯琮正色道:“先生自幼体弱,我一天见不着就担心。”
“我留在西北那三年也不见你说什么。”
赵伯琮大呼冤枉:“哪里就不担心了,我不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吗?”
“再说了,有幼安师弟陪着,我当然放心。如今他留在西北军中,总不能时时刻刻回来。”
尚谨调侃道:“照你这么说,我致仕该把你师兄带走?”
“务观是我的肱骨之臣。”
“那就俊卿吧。”
“应求是我的辅弼良臣。”
他一连串名字下去,赵伯琮一个都不同意。
要是同意了,先生还不得立马跑了啊?
“哎,到底是老了……”他作出掩面欲泣的模样。
“先生你又来了,我答应还不行吗!”赵伯琮十分头疼。
得到应允,尚谨喜笑颜开:“傻孩子,你真觉得我能休息得了啊?”
赵伯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先生是要秘密巡游天下,监察百官。”
“正是。”
“我不敢保证变法无一错漏,更不会相信天底下全是好官。”
“哪怕有专人监察,我也总是有所忧虑,所以我决心亲自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我的变法真到了他们鼓吹的完美境界,还是有人在诓骗我。”
他心里清楚,当然是有人在骗他。
*
淳熙六年春,尚谨辞去官职,对外称体弱不堪政务,闭门谢客。
尚谨自靖康时起,几乎可以说是朝廷不可撼动的顶梁柱之一,心疾痊愈后,更是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皇帝年幼时,他大事小事一手操办,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而他日渐老去,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大臣,仍旧将朝廷大事拿去询问他的意见。
而今他竟因病辞官,朝廷不说人心惶惶,也是个个长吁短叹,不由猜测他是病到何等危急的地步,以至于连出门都不能了。
至于尚谨装病或者借病躲懒,众人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到秋日时,他启程返回济南,没让任何人相送。
外人只以为他养了半年的病,经得起路途辛苦了。
告老还乡,自是要落叶归根。
他回到济南时是初冬的一个黄昏。
掀开车帘,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知府率一众官吏士绅躬身而立,鼓乐齐鸣。
他都有些庆幸因为入冬后寒冷,自己换了马车出行。
这要是骑着马过来,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现下还可以坐在马车中思索片刻。
当晚,府衙设宴。
知府亲自把盏,呈上的政绩册十分精美,厚如砖石。
尚谨翻开来,数字跳入眼帘,无论是经界法还是赋税,都十分漂亮。
“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得啊。”
知府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全赖相公当年变法立制,下有法可依,上有考课为凭,下官等不敢懈怠。”
尚谨没有接话,只是合上册页,叫知府不必拘束,回自己位置上去。
宴席上一派和乐,尚谨也将他们了解了个遍,大致摸清了济南府如今的局面。
*
翌日清晨,正逢今岁济南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片,沾衣即融。
到午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济南府都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医馆后的那座小院里,一树白梅开得正好。
廊下,火炉烧得正旺。
李清照携了一女子来,从容坐下,端起酒壶,酒液注进瓷盏里,漾起细细的波纹,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散开,在雪光里浮荡。
“多少年了。”她把酒壶搁下,抬眼看过去,眼里有笑意,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致仕的,官家竟也肯放你?”
“官家最是心软,我一求,他便答应了。”
“……”李清照不置可否。
心软吗?官家自是宽宏之人,但要说心软,那实在是称不上的。
如今这位官家堪称铁血手腕,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她又牵过身旁女子的手,将人正式带到尚谨面前。
“学生见过尚相公。”那女子躬身行礼。
李清照笑着道:“这便是我与你信中提到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她曾遇到一人,想要收为弟子,却遭了拒绝,那之后便也不执着于此事了。
不曾想人到晚年,竟还能遇到个满意的弟子,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当即便写信给尚谨,说自己去东南游玩,在山阴收了弟子,正在思索着给弟子起个号。
“也就老师,总拿我当孩子。”
“你老师我都耄耋之年了,你才三十多,怎么就不算孩子了?”李清照笑道,“你问问明章,是不是也把他那三个弟子当孩子。”
提及他们,尚谨面露无奈:“为人师长,难免如此,莫说他们三十,便是五十六十,也是当孩子般,时时放心不下。”
“那你这回回来,真能安心待着?”她看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开封的。
毕竟明章对朝廷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地位太过崇高,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远离朝堂。
尚谨摇摇头。
李清照叹道:“所以你致仕我才觉得稀奇,官家肯放人已经叫人意外了,你竟然也真能闲下来。”
他对昨夜宴席上那政绩册子很感兴趣:“闲不下来,明日后便要去查些事情。”
那般耀眼的政绩,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谨开启全大宋巡查*恢复正常更新ing并开始攒存稿
第450章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尚谨回到济南后,今日是知府来找他,明日是知县来陪同,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才消停片刻。
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门窗紧闭。
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惊喜不已。
“好久不见。”他和声道,“开门吧,我随意看看。”
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
“这……”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咬咬牙道:“听凭相公吩咐。”
“无妨,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我先看着。”
老吏松了口气,打开门,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
账册、舆图、经界图册……分类还算齐整。
他随口问:“这些年,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
老吏躬身回答:“回相公,齐全的。每年入库,一笔不落。”
他点点头,走到标着“水利”字样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展开,是乾道元年的《济南府水利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
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都会被淹没。
他把图纸放回去,又抽出之后几年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三年前。
水洼的位置没有变,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
乾道年间的图上,那里写着“漫水洼,常涝”。
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换成了“新垦”。
最近一年的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新增田……”。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良久没有动。
他又抽出一卷《济南府赋税册》,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但跳得太整齐了。
合上赋税册,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
数年来,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
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
“相公!这……”
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谨盯着他们,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说:“陪我走走。”
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欲要上前,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相公,天不早了,不如明日……”
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不再理会知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等他到了府衙外,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
尚谨驾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
渐渐的,路断了,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
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了村落。
村口蹲着个老人,正在石头上磨镰刀,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土话问道:“年景好吗?”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好,好。都好的。”
“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
“……”老人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闷闷地反问:“你是哪家的?”
“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在外好多年,今年才回来,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就来看看。”
那老人听他这么说,才指着西边:“新田?湖边那就是。”
顺着手指望去,远处的“田”明显不适合种植。
“哪个混账干的!敢说这是田!”硬生生给他气笑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压低声音:“那田本来就是湖。前年县里来人,说要把湖填了,开新田,还能免税。结果呢?田垦了,第二年就涝了。”
“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摊到我们身上,哪里交得出来,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
尚谨沉默了很久。
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苦笑着像是问他,又像是自嘲:“上哪儿讲理去你说?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文书记着呢。可那税,本来就不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老人张着的嘴还没合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尚谨身后,脸色刷地白下来,生怕自己刚说的话被听到了。
尚谨没回头,他听见了。
杂沓的脚步伴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喘气声。
“尚相公。”
老人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尚谨的目光似惧似喜。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人露出安抚的笑容,回过头去。
土埂上、洼地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知县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死人还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磕磕巴巴地几个字:“相……相公……”
没人敢动,没人敢喘大气。
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跟地里的秸秆似的,风一吹,前头几个身子直抖。
尚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却一动不动。
“来了?”
知县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后面像割麦子似的,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起来。”
他没有看别人跪自己的喜好。
没人敢动。
他往前走一步,跪在前排的人齐齐往后一缩,衣袍在泥里拖出几道印子。
“我让你们起来。”
知县抖着站起来,后面的跟着站。
站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弯着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走到知县面前半步,问道:“人呢?”
知县想抬头,脖子僵得跟结冰了似的,抬了抬,又垂下去。
“知府在、在、在后头……赶过来了……”
“后头?”他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他让你先来探探路?”
知县不吭声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绕过知县往前走,两边的人就往后退。
有的退得太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洼里。
走到人群中间,他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
个个脑袋低着,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活像群鹌鹑。
“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他忽然开口。
没人吭声。
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你也是济南人,在济南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知县声音发飘。
尚谨指着那片水:“这地方,你来过吗?”
“……来、来过。”
“往年涝不涝?”
知县的膝盖又开始软,勉强撑住了,但那口气已经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涝……涝的……”
“涝的?”尚谨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开了新田,年年涝不涝?”
“回、回相公……那些年,县里……县里……”知县舌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
尚谨没再逼问,转过身牵了马,看着这群鹌鹑。
“三年来,济南各县官吏,年年考课优等,总有人真心假意地夸。”
“是真的所有地方都好,还是有的人心急自己比不过同僚,你们心里清楚。”
“我再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问题不解决,我就把你们解决了。”
“跟知府说一声,他那官帽不必留着了。”
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不应,只敢疯狂点头。
*
济南的事情传开,朝野震动。
尚谨回乡不过半月,济南官场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百官私下议论,都说尚相公果然闲不下来,退而不休,走到哪儿都在为吏治操心。
所幸查来查去,济南的问题终究止于此,并无更大的贪腐劣迹。
否则那些被摘了帽子的官员就不只是贬斥惩戒那么简单了。
饶是如此,京东东路的官吏们还是坐不住了。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城门口。
他们的担心倒也没错,尚谨几乎把京东东路扫荡了个遍,所到之处,问政不停,查账不止。
当然,有受罚的也有被举荐的,做的好不好都会被看到。
消息传到邻近州县,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连夜整理账册,有人忙着补漏洞,也有人干脆试图烧了不该留的东西。
可等来等去,尚谨却忽然没了动静。一连数月,他像消失了般,什么风声都没有。
正当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他却直接出现在了燕京。
燕京的事情料理干净,周边几地刚刚警觉起来,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更远的地方,尚谨已经站在了岳阳城头。
这时候消息传递本来就慢,等各地官员听到风声,他的去向早就成了旧闻。
有时候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去那些曾被他查过的地方,看看究竟改了没有。
有时候又真的沿路探访,走到哪儿算哪儿。
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自此,贪官污吏、庸碌之辈的噩梦,便开始了。
*
“各位看官,咱们今天说一段奇人奇事。”
“说的是谁?这可是位大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朝廷脊柱,之后也是在相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经界法、绢钞法、审计司,哪一桩不是他老人家亲手操持?几十年下来,国库满了,军队强了,连燕云故地都被岳元帅收了回来。满朝文武叫他‘中兴元辅’,天下百姓喊他‘救时宰相’。
告老还乡那天,十里长亭,满朝文武送行。
他离开东京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太平盛世,万人称颂,安宁得像一出戏。’
果不其然,他把官服一脱,扮作百姓,游历四方。
这一走就是三年,那真是贬贪官、拔贤良、破奇案、扶弱小!”
台下一个青年正俯身给身边的老者斟茶,动作小心,眼神忍不住飘到了台上,耳朵竖得老高,茶水都快满出来了才堪堪收手。
老者无奈地把他手里的茶壶抢过来搁在一旁:“好了好了,弃疾你就专心听书,可别一会把自己烫着了。”
说书人越说语气越昂扬:“昨日说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事迹和济南府里看政绩,今日来讲讲燕京城外见流民。”
“燕京可是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故土。他老人家自是关心,却不想刚到燕京,就发现城外有许多流民……”
青年听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入了迷。
从尚谨在燕京外发现流民,得知北边许多豪绅藐视经界法,利用天灾肆意兼并土地,不卖就非说流民家的地是金国或是伪齐旧契,他直接带着人推了那些豪绅圈地的篱笆。
到巴蜀发现西南绢钞分两种,官钞值钱川钞不值钱,光是成都府就私印了二十万川钞,官府收税按面值,市面上却要打折。然而这又不是把印钞版劈了就能解决的事情,耗了好大一番力气。
在润州遇到一桩冤案,犯案的是个和尚,因着律法对和尚的优待被轻放了,尚谨当场翻了案,还传信叫朝廷改了律法。
再诸如在台州遇到个会点石成金的术士到处招摇撞骗,到道观一看金碧辉煌的。他问道士点石成金怎么不把天下的石头都点了救济穷人,道士答不上来。那天晚上道观着火了烧得精光,有人说是尚谨放的火,吓得道士再也不敢骗人了。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说书人的故事里,尚谨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可以荡尽天下不平事。
辛弃疾听得心潮起伏,待说书人略一停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先生,这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辛弃疾虽然常与尚谨通信,但对许多事也不是全然知晓。
别说他了,就是他两个师兄也未必清楚所有。
甚至官家还来信抱怨先生“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几回看路线肯定是经过开封了,结果都没进城,算起来三四年统共就回了开封一次。
果然先生还是最心疼他,今年才入春就主动来西北看他。
他自动忽略了尚谨游历天下不可能不来西北。
“你啊!”尚谨无奈地戳了戳他,“我是会放火烧人家屋子的人吗?”
就算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也不至于把道观烧了,万一把山点着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那道观着火,纯是被雷劈的。”
辛弃疾眨了眨眼,忍着笑。
“这些说书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别人信你也信?”尚谨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正一正这件事的轻重,“比如那律法,虽然确实是我推动修改,但哪里就跟故事里说的那般容易了?”
要是他写个信,大宋的律法立马就改了,那大宋是真完了。
“信啊。”辛弃疾弯了弯嘴角,语气坦然,“这种故事听着最开心了。”
*
夜里,因为尚谨的到来,飞虎军中难得许饮酒。
辛弃疾一时高兴喝多了酒,非说自己没醉,还摇摇晃晃出了门。
尚谨无奈地跟了出去,却见他才走了几步,就跟松树较上劲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松树,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前后晃动,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牢牢地锁在那片墨黑的松影上。
“弃疾?”尚谨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忽然皱起了眉,那表情带着莫名的警惕。
他一只手扶着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胡乱推了一下。
“去!不必……”他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手上一使劲,力道太大,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委屈极了。
“先生!这树太无情了,我都不认识它,它方才还要扶我,现下又来推我了,我也推它!”
说罢又往树干上使力。
尚谨哭笑不得,虽说在军营里历练了这么多年,也成长许多,可私底下终归有些孩子心性。
这松树要是能说话,都得求包青天给它做主,到底谁推谁啊?
看着辛弃疾与那棵松树,虽说情境不同,那句词也浮上心头。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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