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不是吧……这么巧?谢慎也和人约在诗阁见面?
倪慧词像尊风化的石像, 直愣愣地杵在楼梯口,若有一阵风来,就能把破碎的她原地扬成粉末。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她千辛万苦地等待那么久, 好不容易能和淮郎见面,人也已经到楼下了, 怎么能……怎么能被绊倒在这里!
她不甘心!决定再坚持一下!
万一谢慎上楼不是见友人呢?万一他只是上去看一下风景马上就下来呢?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放弃!
倪慧词在四楼溜达一圈, 找到一个能窥探到楼梯处来往动静又隐蔽的角落躲了进去, 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楼梯口。
她等啊等, 等啊等, 不知等了多久, 或许有小半个时辰,又或许更久,楼梯处的人来来往往上上下下走了几波,就是等不来谢慎下楼的身影。
“……”
倪慧词的眉梢眼角越来越垮,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垮成苦命的八字眉时, 她不得不死了心。
她等不起了。
看样子谢慎当真和友人在楼上见了面,已经聊了这许久, 若真等到他下楼要回家去, 她两条腿可赶不上马车四个轮,到时候回家都来不及了。
倪慧词小脸没了血色,她耷拉着脑袋从角落里走出来, 失了魂般飘下楼去。
她在楼下等了这样久,淮郎在楼上也等了这样久吧……虽不是她本意, 但到底是她负了约,失了信,淮郎该如何做想?
会失望吗,会怪她吗, 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一路上的乐声舞声喧笑声都从倪慧词耳边褪去,这个世界的欢乐都与她无关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飘出留云楼,外头青天白日,阳光明媚,倪慧词则继续像个幽怨的女鬼一样往荣府飘。
刚走出没几步,前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街上行人连连惊呼避让,倪慧词回神晚了一瞬,虽堪堪避开了冲撞,但踉跄之下,帷帽却被马车带起的疾风吹跑了。
倪慧词一边暗自咒骂不知哪家纨绔横冲直撞,一边忙蹲下身子去捡帷帽。
长吁一声,那马车却突然在她身旁急停下来,倪慧词刚一起身,就看见车窗锦帘后头露出一张她熟悉又讨厌的嬉皮笑脸。
“真巧!这不是嫂嫂吗?”
一见谢谨,如同见了瘟神,倪慧词转头就走。
谢谨却不放过她,飞快跳下马车,堂而皇之地挡在她的面前。
“嫂嫂怎地这般无情,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要走?莫不是小弟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嫂嫂不快?”
倪慧词一肚子怨气正没处撒呢,这下找到地方了,她脱口呛道:“是!我看见你就烦,能让开了吗!”
“哈哈!”谢谨听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欢快地摇起扇子,“嫂嫂快人快语,小弟倒是喜欢得紧。”
……喜欢找骂,纯贱。
再多说一句都是如他的意,倪慧词闭起嘴巴转身就跑。
谢谨却像是预判了她的行动,她脚步刚动,他就抓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放开我!”
“嫂嫂别急着走呀,我既惹了嫂嫂不快,那定要向嫂嫂赔罪一番才好,嫂嫂可愿赏脸同我去留云楼里吃杯酒?”
“不赏不赏!”
倪慧词拼命扭动被他紧扣的手腕,然而除了弄疼自己,没有任何作用。
再抬眼看见谢谨悠哉悠哉好似不费吹灰之力的笑脸,倪慧词气得直跺脚。
真要是被他拽进留云楼就麻烦了,谢慎还在里头呢!
怎么办!
倪慧词瞪向谢谨,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目光最后落得某处。
她咬咬牙,没办法,只能用这招儿了。
*
谢慎踱步在挂满松木诗牌的朱红诗墙前,从左至右,他几乎将墙上诗作看了个遍,仍未见友人踪影。
他不知等了多久,约莫有半个时辰吗?
他走回两人通信的角落,又确认了一眼诗牌上“不见不散”四个字,和落款处的“任”字。
他与这位任小兄弟相识一年有余,虽未曾谋面,但从诗词更能识人品性。
任小兄弟应当年岁不大,性情直率天真,谢慎喜欢这样的性子。
谢慎自小生活在虚伪与算计之中,他厌恶,却又不得不周旋其中。而与任小兄弟这样的人相处,他感到放松和真实。
他离京一年之久,任小兄弟仍记挂着他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想来必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今日来迟,恐怕是遇事耽搁了,谢慎多等他一会儿也无妨。
无事可做,谢慎便负手步入外廊,凭栏远眺,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地间一切都格外明亮清晰,以至于金水街上稍稍的骚动也变得引人注意,猝不及防地进入谢慎的余光中。
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冲撞或口角时有发生,并不新奇,往常这种事谢慎不会给予眼神,但今日,他余光扫见的某个娇小身影实在眼熟。
那身影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此地,谢慎觉得自己看错了,便转眸朝楼下多看了一眼——
女子身穿鹅黄色衣裙,慌忙捡起被风吹跑的帷帽,她一回头,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脸蛋上那双圆溜溜的,明亮澄澈,又好像藏着无数狡黠心思的眼眸,谢慎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谢慎眉头轻皱,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清楚地记得她今早说过,她今日在家歇息。
还有她面前的那个人是——谢谨?
他们二人为何会在一道?
谢慎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微冷地盯着楼下二人。
看到倪慧词似乎想走,他面色稍霁。
紧接着又看到谢谨捉住倪慧词的手腕不让她走,谢慎登时面罩寒霜,二话不说立即转身下楼去。
谢慎走得极快,然而待他赶到时,街上却只剩谢谨一人,谢谨双手捂在□□,吃痛地弯着腰,倪慧词已不见踪影。
谢慎四周张望,但金水街上川流不息,娇小的身影被人潮车流淹没,实在难寻。
他只好上前冷声质问谢谨:“她去哪儿了?”
谢谨仍直不起腰来,听到声音只稍稍抬起头,一见是谢慎,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愣了一瞬。
谢谨不说话,只打量着谢慎,而后他似是猜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竟弯着腰嗤嗤地笑了起来。
谢慎后悔了,他也是一时昏了头,竟指望谢谨这个疯子会同他老实交代。
简直浪费时间。
他撩袍转身,大步往马车处去,招呼闻剑立即动身。
*
荣府,竹隐轩。
连枝守在房门紧闭的西厢外,听见远处谯楼传来报时钟声,午时正了。
连枝的目光不知第多少次瞥向后院墙的方向,竖起耳朵留意有无“山雀叫声”。
自从倪慧词走后,连枝的左眼皮就莫名地跳个不停,她心里不安生,只盼娘子能早点回来。
但后院墙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
倪慧词之前承诺的是未时之前回来,显然,现在时辰还早。
连枝长舒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过度焦虑。
这时前院却隐约传来响动,连枝一转头,就瞧见青兰迈过垂花门,急匆匆向她走来。
“连枝姑娘,少夫人可醒了?”
连枝立刻摇头,“少夫人还睡着呢,有什么事吗?”
“二夫人来了,说要瞧瞧少夫人的绣图绣得如何,眼下正在前院吵着要少夫人赶快去见她!”
青兰面带忧色,压低声音道:“咱们恐怕得把少夫人叫醒了。”
*
摆脱谢谨后,借着熙攘的人群遮掩,倪慧词飞快地溜进金水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然后朝荣府奔去。
经过前几次的踩点,这条小巷是她目前找到的回荣府脚程最近的路线。
而且这条巷子极窄极隐瞒,仅能容人行走,车马都进不来,万一谢谨不依不饶,驾马车要来追她,他也未必能找见。
如她所料,一路顺利地跑回了荣府,倪慧词气喘吁吁地扶着后院外墙喘了两口气,而后熟练地朝院墙内啁啾几声。
等了一会儿,院墙里头没动静。
奇怪,连枝耳朵尖,动作也麻利,往常很快就会吊下凳子来。
今天怎么回事?
倪慧词清了清嗓,提高声音又啁啾几声。
一阵秋风过,又一阵秋风过,院墙里头还是没动静。
倪慧词呼吸慢了一拍,又迅速急促起来,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翻墙偷跑的事被发现了?
被谁发现了?谢慎?不对。
她离开留云楼时,谢慎还没走呢,他不可能那么快回来。
……那只能是荣府里的人了。
要么颐园,要么琼园。
完了。
倪慧词只觉浑身血液从头凉到脚,一阵凉风过,她抖了三抖,就像路边那老树上的枯叶,要落未落,要死未死,倒是应了这瑟瑟秋景。
……不行。
她背靠白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招儿。
连枝无法来接应她,要么是正在应付来人,拖延时间。
要么……
最坏的情况就是事情已经全然败露,连枝正被押着审问!
倪慧词被吓到了,她蓦地直起身来,热锅蚂蚁般焦急地原地打转。
这事到底是她的错,连枝无辜被她牵连,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必须赶紧回去!
若是连枝尚在拖延来人,她赶回去编个理由解释一番或许还有救!
就算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她一人做事一人当,总不能让连枝替她受罚!
来不及多想了,倪慧词当即转身往荣府大门奔去。
*
马车一路疾驰,尚未在荣府门前停稳,谢慎便跳下了马车。
先前在金水街,他吩咐闻剑驾车慢行,他沿路在街上寻找倪慧词的身影。
她跑走不过短暂的工夫,定然跑不了太远,走路也不可能比马车快,谢慎以为驾车沿街寻找,一定能找到。
然而他将金水街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谢慎开始怀疑她走了旁的小巷,但金水街旁支巷子众多,有些巷子还极其狭窄,马车进不去,若是下车徒步寻找,过于费时,恐怕很难追上她。
略一思索,谢慎便叫闻剑立刻驾车回府。
她无论钻了哪条巷子,目的地十有八九都是荣府。
下了马车,谢慎正要往荣府里走,就迎面撞上行色匆忙地王掌事。
王掌事一见谢慎,像见着救兵,急忙迎上前去。
“少爷,出事了!少夫人不见了!”
谢慎扫了眼守在荣府大门边的两个小厮,他不动声色地将王掌事扯到马车旁,“低声说。”
王掌事连忙抬袖擦擦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半个时辰前,二夫人突然到访,说瞧着少夫人身子大好了,便来问问她绣图如何,叫少夫人立刻来见。少夫人原本正在午憩,小的们无法,只好去叫醒少夫人,但连枝姑娘说少夫人身子又有不适,暂时不能见客。二夫人听罢便不高兴了,不顾阻拦兀自闯进后院厢房,结果——”
王掌事喉咙一滚,睁大了老眼,“结果厢房里空无一人,少夫人不见了!”
“二夫人当即让人押了连枝姑娘问话,连枝姑娘却闭口不言,二夫人怀疑——”王掌事小心翼翼看了眼谢慎的神色,几乎耳语道,“二夫人怀疑少夫人暗通款曲,当即便押着连枝姑娘去了颐园,说要向老夫人告发!”
“小人正要出门寻您,幸好您回来了!还请少爷您拿拿主意吧!”
谢慎听罢,沉默了一瞬,正要抬步往颐园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撇鹅黄色的衣角。
他立即看过去,只见西边巷子转角处,一颗惶惶又鬼祟的脑袋从墙后头探出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倪慧词浑身一僵,小脸煞白。
谢慎怎么……也在?
他也知道了?
离得有点远,倪慧词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抬手冲她勾了勾,似乎是让她过去。
“……”
倪慧词双手把着墙角,脚底像抹了浆糊,黏地上了。
空荡荡的巷子里,视线在秋风中焦灼,拉锯,秋风打了个旋,吹凉她脊背上的汗,吹掉老树上那片干裂的枯叶。
枯叶落到倪慧词的头顶,仿佛昭示着她即将凋零的命运。
“……”
……唉,算了,反正也是要回去的,早晚逃不掉。
倪慧词“咕咚”咽了口口水,依依不舍地松开墙角,拍掉头顶的枯叶,迈着千斤重的步子往前挪去。
挪到谢慎跟前,倪慧词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她本以为他会发问,但却并没有,谢慎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转头对王掌事耳语两句,王掌事得了吩咐,先走一步,谢慎这才垂眼一瞥她蔫了吧唧地发顶。
“跟着。”
他只丢下这一句,便负手往荣府中去。
看这样子,竹隐轩出了事,他肯定知道了。倪慧词此时不知具体情况,只能跟上。
以前同他一道走路时,倪慧词并未察觉两人步幅有异,并肩同行也从没觉得累。但此刻,谢慎脚下生风,一步顶她两步,甚至三步,莫说并肩,倪慧词拎着裙角小跑着,才堪堪跟上他的背影。
……或许,他以前有刻意放慢步子。
他们去的显然是颐园的方向,刚进颐园院门,隔得老远,倪慧词便听到正堂里传来二夫人尖利的嗓音。
“……若不是私通,为何要隐瞒行踪,还让陪嫁丫鬟替她做掩!?这死丫头也是随了主子的胆大包天,目无尊法!到了老太君面前还敢嘴硬?!”
二夫人呵斥之下,隐约是连枝的呜咽声。
倪慧词心肝一颤,原本努力按捺在心底的慌乱一下子被揪了出来,在身体里肆无忌惮地乱窜。
连枝没有交代,情况虽不到最坏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
她进去了该怎么解释?
……肯定不能说实话,那是自投罗网,只能硬编一个理由。
可他们会信吗?愿意信吗?
倪慧词将目光投向身前的谢慎,情急之下,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他看在他们本就要和离的份上,愿意帮她的话……
倪慧词快跑两步追到谢慎身边,小心翼翼道:“我没有私——”
“闭嘴。”
冷冰冰的两个字,倪慧词一下子噤了声。
谢慎虽然平日说话也冷冷清清的,但他从未对她说过重词。
倪慧词能感觉到,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犹如一盆凉水泼下,倪慧词指尖冰凉,心里真的害怕了。
眼看就要到正堂,谢慎微微侧目,冷着脸低声道:“进去之后也闭嘴,我准你说话才能说,听懂了吗?”
倪慧词指甲掐着手心里的软肉,在他目光压迫之下,她闪躲着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点了头。
正堂内。
老夫人端坐堂首太师椅,威严地看向跪在下首的连枝,她拄着雕花木杖在地板上敲了三下,沉声问道:
“说话,大少夫人去哪儿了?”
堂下人仍旧沉默,只将脑袋垂得更低,肩膀轻轻抽动着。
“哼,心里有鬼才不说话!”二夫人转身看向堂首,“老太君,我看咱们好言相问是问不出来了,不如叫人狠狠掌她的嘴,知道疼了,嘴巴才会软——”
“侄儿的家事,便不劳叔母费心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二夫人的话,二夫人闻声回头,只见谢慎挑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低眉顺眼的倪慧词。
二夫人秀眉一挑,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意味。
“呵,大少爷真是把人好心当做驴肝肺,你可知你身后的小妻子,背着你做了何事?”
谢慎先向老夫人一礼,而后直起腰来,面无表情地瞥向二夫人。
“何事?”
二夫人看向倪慧词,轻哼一声,“不如让倪氏自己说呢?”
倪慧词进门后先和连枝对了个眼色,她见连枝虽满面泪痕,但并没有挨罚受伤的痕迹,倪慧词刚稍稍松口气,二夫人的话就扔了过来。
倪慧词略抬眉梢,偷瞄了一眼谢慎冷峻的侧脸。
她说什么?
谢慎不许她说话啊,她不敢随便开口。
倪慧词心里七上八下的。
谢慎面不改色道:“谁报官,谁陈情,便是衙门升堂,也是这般道理。既然是叔母有所质疑,自然该由叔母来说。”
“哼,我说便我说。”
二夫人气势汹汹地走到堂中,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倪慧词道:
“今日晌午,倪氏谎称身子不适,在屋中午憩,然而我推门进去,屋中却空空无人,守门的丫鬟连枝也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
二夫人上下扫视着倪慧词一身行头,“打扮成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倪氏想必是从府外回来的吧?瞒着所有人偷偷出府,又让自己的陪嫁丫鬟撒谎掩护——”
二夫人扭头看向谢慎,嘲讽似的勾起嘴角:“大少爷你瞧瞧,除了偷人,还有别的可能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话音落下,堂中静极,连枝的抽噎声都像是被吓回去,倪慧词只听见自己心口“咚咚咚”跳得飞快。
她低着头不敢抬眼,脑瓜子乱转,琢磨着一会儿谢慎也来质问她了,她该怎么狡辩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时,身旁却传来谢慎不疾不徐的声音。
“慧词今日一直与我一道。”
倪慧词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禁惊讶地抬起眉梢,瞥向谢慎。
谢慎眼不眨,眉不动,面上一丝波澜也未起,好似在说一句平常话。
倪慧词很快意识到什么,立马将眉梢眼角压了回去,也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确实如此的模样。
老夫人和二夫人此时也正为谢慎的话感到惊讶。二夫人瞪大眼睛看着谢慎,脱口而出:“不可能!守门的小厮分明告诉我你上午是一个人出门的!”
“叔母对侄儿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
谢慎淡淡地应道,却未做解释,而是向老夫人揖道:“祖母,今日休沐,孙儿便携慧词去了瓦子听戏,刚刚才回来。”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两张戏票,“这是凭证,请祖母过目。”
戏票?
倪慧词暗自疑惑,他和友人去听戏了?
可是不对啊,他们不是在留云楼见的面吗?
老夫人接过戏票查看,嘴里喃喃读出戏票上字眼。
“双燕班……《还魂记》。”
倪慧词一听,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
二夫人也凑上前去看那戏票,两张戏票都被斜斜撕去一角,是勾栏瓦子里验票的手段,戏票上的日期,写的确实是今日。
老夫人见了戏票,神色略有缓和,二夫人见状,立马眉毛一吊,高声道:
“有戏票又如何?谁知道这戏票是谁和谁去看的?大少爷今日上午是一个人乘马车出的门,这可是有人证亲眼看到的!若是不信,大可传人来问!”
谢慎目不斜视,仍旧只向老夫人道:“正门处的小厮,确实只能看到孙儿一人,因为慧词没有从正门出入,而是在西侧门乘的马车。”
“哦?这是为何?”老夫人问道。
“此事缘由复杂,若想解释清楚,还请祖母先看一样东西。”
说罢,谢慎回身朝门外望去,王掌事刚好捧着东西匆匆赶到,谢慎招手叫他进来。
王掌事进屋后,按照谢慎的吩咐在众人面前将绣图徐徐展开。
“这是?”老夫人惊讶道。
“这是慧词亲手为祖母绣制的《大傩图》。”
谢慎解释道:“前些日子祖母犯了旧疾,叔母让慧词绣制《大傩图》为您祈福消灾,彼时慧词风寒发热,也在病中,但她一心盼望祖母早日康健,故而日夜不休,带病为您绣成了这幅图。”
老夫人听罢,又细细瞧向如画卷般精美的绣图,面色明显和缓许多,看向倪慧词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两分慈祥。
“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都是慧词应该做的。”
倪慧词颔首低眉作谦卑状。
但她颔首低眉,除却装谦卑,还有心虚的原因,毕竟这图压根不是她绣的。
二夫人则在一旁听得牙痒痒,却又愣是挑不出错。
当初她让倪慧词绣图,只是为了磋磨她,等倪慧词把图绣完,她收走就完事了,压根就不会献给老夫人。
哪能真给倪氏白送孝顺的美名?
谁成想,如今倒被倪慧词白捡了美名,二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只能狠狠地剜了倪慧词和谢慎两眼,闷声琢磨谢慎此时搬出绣图是有何盘算,只是为了笼络老夫人的心吗?
“慧词孝顺祖母,孙儿欣慰。”
谢慎微微一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慧词连日辛苦,孙儿身为夫君,亦觉疼惜,恰逢今日休沐,便想着携她出门听戏,犒劳一番,但慧词却有些犹豫。”
“她说,当初叔母要求她旬日之内将绣图完成,她如今虽已绣成,但尚未装裱,不算真正完成。叔母治家甚严,慧词担心若她此时出门听戏,恐怕会教叔母认为她在躲懒偷闲,引起误会。”
谢慎话音一顿,淡淡看了一眼二夫人,“孙儿一听,不无道理,毕竟叔母对我的行踪都十分关心,想来对慧词的关心也不会少。”
二夫人此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谢慎视而不见,继续对老夫人道:
“但孙儿今日打定了主意要与慧词一同去听戏,便想了个法子,我让慧词佯装在家午憩,实则悄声从西侧门出府,那处偏僻,无人留意,我从正门乘马车出府后,再拐道西侧门接她,然后一同前往瓦子。如此,旁人便不会知晓她今日出了门。慧词听从了我的话。”
说到这里,谢慎脸面带上一丝自责,朝老夫人一躬身。
“如今想来,却是孙儿弄巧成拙了。”
“孙儿未料到叔母今日会来竹隐轩,出发前,也并未对下人们交代清楚事情原委,只叫连枝守着房门,对外称少夫人在休息即可。没想到,孙儿的疏忽,竟引起这么大一场误会,还惊动了祖母,孙儿实在惭愧。”
倪慧词听完,真心想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么短的时间里竟能编出这么一大套谎话!
她立刻也低下头弯下腰,配合着谢慎,唯唯诺诺向老夫人道:“慧词惭愧,都是慧词的错。”
“不,此事错在孙儿,与慧词无关。孙儿实不该自作聪明,出此昏招,更不该欺瞒长辈,坏了规矩,还请祖母责罚孙儿。”
“呵。”
老夫人还未及说话,二夫人一声冷笑就抢了先。
“照这番说辞,大少爷倒是夫妻情深呢,但若真是夫妻情深,又怎会分房而歇?”
二夫人转身面向老夫人,“老太君,您可千万别被他们诓去!今日在竹隐轩,我亲眼看见,谎称倪氏在午憩的丫头分明守在西厢门前!这不摆明了,他们夫妻二人平日根本不歇在一处!大少爷若真如话中所说那般疼惜妻子,又如何能夫妻分居?这足以说明大少爷方才所言不可信!”
倪慧词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二夫人今日闯进竹隐轩后院,她与谢慎分居秘密定然藏不住。
谢慎倒是不慌不忙:“慧词这几日确实歇在西厢,但是因为风寒的缘故,慧词担心过了病气给我,故而自请去西厢暂住几日,如今病愈,今晚正要搬回卧房。”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哼!这种谎话还不是张口就扯?如何可信!”
谢慎双眸微眯,反问道:“侄儿倒觉得奇怪,叔母为何总说侄儿在撒谎?慧词若当真有不轨之举,侄儿身为夫君,自当比叔母更加气愤,究竟有何理由撒谎包庇?”
二夫人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巴,喉咙却被噎住。
谢慎所言……好像确实如此。
但她又怎么肯承认?
不愿承认,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二夫人脸色逐渐涨红。
“这般分明之理,叔母若执意不认,侄儿只能揣测,今日之事,叔母别有用心。”
“放肆!”二夫人气急败坏,立刻指着谢慎的鼻子喝道,“你空口白牙污蔑长辈!信不信我家法——”
“够了!”
老夫人一声呵斥,堂内声音戛然而止。
将手中玉佛珠搁到桌上,老夫人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之事,确是误会一场。”
“你叔母没搞清原委便小题大做,是她的不对。”
老夫人瞥了一眼二夫人,二夫人稍稍别开脸去,仍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心中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言。
“但是。”老夫人话锋一转,又看向谢慎,“你也是有意和你叔母较劲。事情解释清楚便是了,何至于同长辈顶嘴?”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再不敢了。”谢慎答的很快,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
“嗯。”老夫人点点头,语气也缓了两分,“再有,你疼惜媳妇,愿意同她出游,说明知道顾家,这是好事,我和你叔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阻你?”
“下次出门,便大大方方的,别再如今日这般闹出笑话了。”
“是,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在倪慧词身上转了一圈,而后挥挥手。
“行了,你们回去吧。”
从颐园出来后,倪慧词如蒙大赦,简直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就解决了。
她来的时候可是抱着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心!
当然,事情能解决,功臣并不是她。
见四下无人,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凑近谢慎,忽闪着亮晶晶地圆眼睛,露出非常狗腿——不是,是非常感恩的笑容。
“多谢你帮我。”
然而身边人却没了刚才在颐园的好脸色,他看也不看她,只鼻子出气,重重地冷哼一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就像来时那般,他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转瞬的工夫就把倪慧词远远甩在了身后。
“……”
倪慧词眨巴一下眼睛,呃……事情恐怕还没解决。
唇边笑容瞬间消失,顺着长长的游廊,倪慧词忙小跑着追上去,歪着头小心翼翼道,“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话出口,她又后悔了。
如何解释呢……其实她还没主意。
但谢慎也没理她,他三步并两步跨下游廊台阶,径直迈进竹隐轩大门。
倪慧词心里头松了口气。
谢慎不理她也好,至少她能喘口气,想想该怎么办。
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倪慧词脚步慢下来,不再跟着他。
看着谢慎的背影消失在后院垂花门后,她又磨蹭了一小会儿,估摸着他已经进了屋,她才轻手轻脚地往后院去,想悄无声息地躲回西厢。
倪慧词拎着裙角,一只脚刚迈过垂花门,忽然一阵秋风过,竹叶沙沙作响,木门也嘎吱一声。
倪慧词做贼心虚般,下意识抬头看向东厢方向,这一看,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谢慎正抱胸站在东厢门前,阴着脸,不作声地盯着她。
吓——她一跳!
冷汗霎时爬上脊背,倪慧词僵在原地,一只脚在垂花门外,一只脚在垂花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干嘛这人!是想通过吓死她来惩罚她吗……
“进来。”谢慎冷声命令道。
倪慧词喉咙“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抬起那只在垂花门外的脚,迈进了门内,然后不动了。
谢慎皱眉,眸光一斜,示意东厢敞开着的门。
“我叫你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凌晨更新~感谢宝宝们对文文的支持
第25章
啊……进、进去干嘛?
严刑拷打吗……
倪慧词看看东厢敞开的门, 又看看站在门前的谢慎,仿佛看到的是地府的大门和索命的阎王。
倪慧词喉咙里又“咕咚”一声响,心里也直打鼓。
可是谢慎的目光真的很恐怖, 冷冰冰地盯着她,她、她不敢忤逆……
倪慧词的脚步挪动了一下, 最终以龟速挪进了东厢。
谢慎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然后“啪”地一声关紧了房门。
倪慧词顿时汗毛直立。
“不是要解释吗?”谢慎走到书案后坐下, 长腿一翘, 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解释吧。”
哦……解释……
“……”
怎么解释啊!
倪慧孤零零地站在屋中央, 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
要不要说实话呢?
在颐园,谢慎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仍愿意帮她作掩,说明他其实没有生她的气?或者说,他并不是很在意她偷跑的行为?
那她好像可以说实话?
可是……
倪慧词抬眼偷瞄他,又“唰”地垂下眼睫。
可是他现在的脸色, 又不像没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一边撒谎帮她,一边又在生她气?倪慧词不是很懂。
倪慧词一直不说话, 谢慎似乎有些不耐, 他屈指敲敲檀木扶手,“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逐一交代。”
“我去了……”倪慧词低着头绞绞手指,“……去了书坊。”
逼到临头, 嘴巴还是很“诚实”地撒了谎,因为怂。
“书坊?”谢慎显然不信,“去书坊需要撒谎隐瞒行踪?”
“……因为不是去买书,是去卖书。”
“卖书?”
“……我自己写了话本子, 前些日子卖给了书坊,掌柜的让我回来再写三篇,凑成一册就给我刊印。”倪慧词脑瓜子飞转,瞎编道,“这些日子我想出许多点子,但拿不定主意哪些值得写,今日便想去书坊,请掌柜的替我拿拿主意。”
“但是……国公府规矩多,我怕叫人知道了,我就写不成了,所以才隐瞒了行踪……”
说完,倪慧词偷眼瞧向谢慎,他似乎若有所思,瞧不出信没信。
谢慎问:“哪家书坊?”
“酉山堂。”
谢慎垂眸,他知道酉山堂,这家书坊的位置在留云楼斜对面,她要去酉山堂,会出现在留云楼附近倒也说得通。
谢慎又问:“所以,你见到掌柜的了?”
倪慧词垂下眼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给她挖坑,她才不跳,若说见到,他派人去酉山堂一问就露馅了。
“没见到,其实是没去成。”她答道。
“哦?”
“去时路过留云楼,不巧遇上谢谨,他又来纠缠,我害怕了,摆脱他之后就跑回了府。”
遇到谢谨,这倒没错。谢慎心想。
见谢慎不说话了,倪慧词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只好眨巴着无辜的圆眼睛,佯装老实道:“我和酉山堂签了契的,可以拿给你看。”
说着,她就要出门去拿,谢慎没阻止她。
走到门边,倪慧词想到什么,脚步踌躇了一下。
“那个……”她回头看向谢慎,弱弱地试探道,“契书上有我的笔名,我可不可以盖住笔名,你再看?”
笔名若是被他知道了,她以后写什么,他岂不是全能看到?
她和他很熟吗,也不算吧,就是被迫成过亲,但早晚要变前夫的关系。
一想到和离以后,前夫还能偷看她写的话本子……呃,就感觉和脱光了衣裳在他面前跳舞没什么区别……
谢慎挑眉看向她,不置可否。
倪慧词被他看得心虚,尴尬地干笑两声。
“……应该是不可以哈。”
她现在好像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立场。
倪慧词灰溜溜地扭回脑袋,推门而出。
算了,以谢慎的性子,他大概也不屑于看她写的话本子。倪慧词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慢腾腾地找出契书,慢腾腾地回到东厢,慢腾腾地走到书案前,倪慧词手里攥着契书,慢腾腾地递到谢慎面前。
谢慎扫了一眼她手中折叠着的薄纸,目光上移,落到她脸上。白皙的小脸皱皱着,乌溜溜的眼睛耷拉着,像个小苦瓜一样。
契书都递到面前都老半天了,谢慎不接过,也不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这让倪慧词倍感煎熬。
这是要干嘛……杀猪就赶紧杀,杀之前一个劲儿欣赏猪死前的惨状是什么残忍的癖好?
……胳膊都酸了。
倪慧词换了只手拿契书。
终于,谢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契书,然后又慢条斯理地移开了。
“不必了,拿回去吧。”
倪慧词一愣,“啊?你不看了?”
“怎么,你希望我看?”谢慎挑眉,斜斜看向她,“那拿来吧。”
说着,他就作势要拿契书。
倪慧词一个激灵,“唰”地将拿着契书的手背到身后,然后连连后退两边。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倪慧词脸上立刻露出很狗腿的笑容,“谢公子英明神武,聪慧过人,洞若观火,断案如神,根本不需要看这种东西,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谢慎轻哼一声,仍然板着一张脸,“休要花言巧语,我还有话要问。”
倪慧词笑容一滞,虚了几分,“……什么呀?”
“二夫人的眼线在荣府大门没瞧见你,你从何处出的门?”
谢慎原本以为她走的西侧门,但转念一想便不对,西侧门多数时间锁着,有需要时才会打开。倪慧词若要从那处走,少不得找管门的小厮要钥匙。
更何况,她要去西侧门,总要经过竹隐轩大门,院中下人很难无察觉。
谢慎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她是如何避开所有人出的门。
倪慧词心虚地摸摸鼻尖,目移道,“……没走门,走的墙。”
秋风冽冽,后院墙根处的杏树已经叶黄枝秃,倪慧词在杏树下的大石旁站定,回头看向身后的谢慎。
“……就这儿了。”
谢慎背着手,抬头望向七尺有余的高墙,沉默一瞬,然后怀疑的目光就回到了倪慧词身上。
倪慧词叹气,只好在他的目光下,踩住大石,爬上树干,然后双手攀住墙头,双脚用力一蹬——身手麻利地翻上了墙头。
跨坐在高高的墙头,倪慧词低下头,冲杏树下的谢慎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这样,然后跳下去就成。”
谢慎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瞬的破绽。沉默地望着墙头上的少女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
“你倒是挺能。”
倪慧词只能回以两声干瘪的假笑,无处安放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墙头上的灰瓦片。
这时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轻巧地落在墙头的灰瓦上,距离倪慧词只有一步远。
蓝蓝的天空下,谢慎望着一排摇头晃脑地小麻雀,再望向旁边低头耷脑的倪慧词,倒觉得十分应景。
他眯了眯眼,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见状,倪慧词连忙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要翻身下墙。
谢慎听到动静却回过头来,“让你下来了吗?”
“……啊?”倪慧词呆住。
冷漠无情的声音从树下悠悠飘上来,“不是喜欢翻墙头吗?就在上面待着吧。”
谢慎抬头瞥了眼日头,“日落西山之前,不准下来。”
话罢,谢慎干脆利落地甩袖离去,徒留倪慧词一个人瞠圆眼睛,张大嘴巴,呆坐在高墙上。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不喜欢啊——”
哀嚎声响彻屋檐,惊起麻雀几只,却唯独唤不回狠心的男人。
谢慎的背影波澜不惊地消失在转角处,倪慧词欲哭无泪地重重一锤身下的灰瓦片——呜,手又很痛!
她揉着手,仰头望天,日头还悬挂半空,日落西山,少说还要一个时辰,这瓦片又硬又硌,她又不是铁屁股。
苍天啊……救救她……
许是苍天听到了她的心声,过了一会儿,墙底下有人过来,是青兰。
“少夫人,请您下来吧。”
倪慧词眼睛一亮,谢慎果然还是很善良的。
她立刻手脚并用往下爬,双脚落地那一刻,倪慧词从未觉得如此踏实过。
她转头笑盈盈地看向青兰,刚要说话,就见青兰低着头又道:
“少爷请您去院子里面的墙头上坐着。”
倪慧词笑容僵在脸上,“为何?!”
“少爷说……”青兰脑袋垂得更低了,“少爷说您坐在后墙头上,府外行人能瞧见,怪丢人现眼的。”
“…………”
迫于某人的淫威,倪慧词最终还是再次坐上了墙头。
青兰很贴心地搬来小凳子,倪慧词爬墙爬的很顺利。
墙头的位置在竹隐轩前院和后院之间,倪慧词坐在灰瓦片上,视线正好能看见东厢,东厢正好敞开着一扇窗,窗户后面,正好是谢慎伏案读书的侧脸。
下午的阳光顺着窗户照亮伏案的人,他端坐在黄檀木太师椅上,椅子上还垫着织锦的软垫,手边是一杯香气袅袅的清茶。而倪慧词,坐在凹凸不平的灰瓦片上,屁股底下是土和灰,头顶上是大太阳,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谢慎一定是故意。
故意让她坐在这个位置,故意打开窗户,故意让她看见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却束手无策,而他一转头,就能看她的笑话。
倪慧词目光幽怨,像阴风一样恻恻地注视着谢慎,谢慎似乎心有所感,视线从书卷上稍抬,斜斜扫向窗外。
四目一相对,倪慧词立马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很老实的样子。
来自东厢的视线在她身上打个转,过了一会儿,压迫感消失,倪慧词悄悄抬眼,见谢慎的视线回到了书卷,她闷声哼哼一笑,目光继续如怨鬼一样缠着他。
待他再看过来,她就又眼观鼻,鼻观心。
日光渐黄,竹影渐长,时间就这样在视线的交缠反复中流淌而去。
待到东厢里的光线已经暗的看不清的字,谢慎将手中书卷阖上,往桌上一扔。
……一下午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五上夹的缘故,周四不更,周五双更补上,晚23点更,感谢宝宝们的理解
第26章
颐园正堂, 谢慎与倪慧词走后,二夫人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簪子,努力维持住体面, 也起身准备告退。
“你且留下。”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拿起手边的玉佛珠盘过一颗, 目光落向二夫人, “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二夫人动作微滞, 只好不甚情愿地又坐了回去。
待丫鬟们上了新茶, 鱼贯退下, 正堂中只剩下婆媳二人, 老夫人才开口道:
“方才那些话,我也是说与你听的。”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二夫人,“你为何偏要与竹隐轩的较劲?绣图之事也好,今日之事也罢,你真当我人老眼花, 看不出你的心思?”
二夫人面色微变,急忙道:“母亲明鉴, 儿媳并无旁的心思——”
“有没有旁的心思, 你心里清楚。”
老夫人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 “你心里那点疙瘩,从李重裕出事那日起便结下了, 如今越发膨胀,倒是叫你昏了头,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如今是荣国公夫人,是谢家主母, 凡事当以谢家利益为先,怎可只念私怨而枉顾大局?”
“柴飞一案,谢慎最终草草结案,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收敛气焰,向大房低了头。他既已服软,你们便该见好就收,安抚人心才是正道。你倒好,偏要去寻他的晦气,平白给自己树敌,于荣国公,于谢家,于谨儿,有何益处?”
二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但“谨儿”二字不停在脑中徘徊,她终究沉默了,只恨恨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那倪氏平日瞧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却有些手段,竟真叫慎儿对她上了心。这是好事,若她能早日给慎儿生下儿女,我们拿捏二房的法子便更多了。”
老夫人看向二夫人,“所以你,何苦要搅和他们夫妻之事?”
二夫人低下头,不吭声。
“话点到为止,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了。只是你,回去想清楚,人死不能复生,后半辈子,你该为谁活。”
堂中一时静谧,只余炉中沉香袅袅升腾。
二夫人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沫,心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恨。
老夫人所言她都可以不认,可唯独一句,不能不认。
为了谨儿。
大房合该为二房卖命,谢慎合该为谨儿卖命。
半晌,二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向老夫人福下身去。
“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
夜。
西厢房内,烛火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笼着床榻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穿着寝衣,倪慧词侧躺在床上,整个人有气无力的。下午在墙头坐了一个多时辰,那灰瓦硌得她屁股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翻身都费劲。
连枝端了盏安神茶进来,服侍倪慧词喝下,待倪慧词重新躺回床上,连枝端着空茶盏,脚步踌躇,要走未走。
她小心翼翼打量倪慧词的神色,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低声问了出来:“娘子,您今后……如何打算?”
今日之事,连枝现在还心有余悸。这次侥幸逃脱,可若有下次,谁知道还会不会如此幸运?
倪慧词自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却没回答。
她“哎呦哎呦”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含糊道:“屁股好痛啊……我要睡了,好连枝,你今日肯定也累了,赶快回去歇息吧。”
瞧倪慧词这副插科打诨的样子,连枝轻轻叹了口气,只好为她掖好被子,“那娘子好好歇着,奴婢退下了。”
蜡烛被吹熄,房门轻声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中终于只剩下一人。
倪慧词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水红色的帐幔,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半晌,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今日凶险,她岂能不知?
虽然谢慎罚她在墙头坐了一个时辰,害得她屁股痛,但倪慧词心知肚明,今日若非他当机立断替她作掩,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是屁股痛,已经是万幸了。
倪慧词心里其实是感激他的。感激之外,亦心有所愧。
她到底没和他说实话,他帮了她,她却骗了他。
倪慧词蜷缩起来,将脸蒙进被子里。
或许,她不应该再冒险出门去见淮郎了。
而且今日之后,谢慎估计也要将她严加看管,她还能不能出门都两说。
可是……淮郎怎么办,今日的失约,她甚至还没能向他解释。
还有她写话本子的事也暴露了,谢慎对此作何态度也不明朗,她日后去酉山堂也是个麻烦。
“唉……”
倪慧词低低地哀嚎一声,双脚在被子里乱踢一通。
被子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
翌日,倪慧词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谢慎如往常一样已经去了衙署,竹隐轩里静悄悄的。
倪慧词的屁股今日已经好多了,至少用早膳时,能坐得住椅子。
心不在焉地用完早膳,倪慧词正饮茶漱口,竹隐轩的小厮玄柏这时突然过来请安。倪慧词有些惊讶。
竹隐轩的下人们,倪慧词平日就和青兰熟悉些,其次是厨子阿余和王掌事,因为前些日子添食单的事,玄柏是她最不熟的,他从没单独来找过她,不知突然来请安就做什么。
再有就是,昨日她在墙头坐着,竹隐轩的下人们来来往往,肯定都看到了她的笑话。今日面对下人们,倪慧词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她心想,她身为少夫人的威严怕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嫁进来之后,本来也没管过什么事,更没有端过什么少夫人的架子,恐怕原本就没有多少威严可言。
罢了。倪慧词放下茶盏,请他进来。
出乎意料,玄柏进屋后,礼数周全,甚至比之前更恭敬几分。
“小的叨扰,是来传少爷的吩咐。少爷说,少夫人日后若想出府去,又不想被二夫人的眼线盯着,可以走西侧门。西侧门的管门小厮玄松与小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少夫人若要出门,吩咐小的一声便是,小的去给您拿钥匙开门,车马也会一并备好。”
倪慧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许我出门?”
“少夫人说笑了。少爷说,您日后少不得要跑书坊几趟,从西侧门走,总比别处要方便些。”
谢慎这是……同意她写话本子的意思?
甚至还特意给她开了西侧门的方便。
倪慧词心中一阵波澜起伏。
以前在闺中的时候,爹娘视写话本子为离经叛道,不修女德,轻则训斥,重则没收,焚之一炬。倪慧词为此不知生了多少气,哭了多少回,爹娘也没心软一分。
没想到,谢慎竟然是第一个同意她写作的人。
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倪慧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嘁,谢慎这人,罚她坐完前头,又给她出门行方便。
干嘛,恩威并施,收买人心?
……哼,还真叫他得逞了。
玄柏告退后,倪慧词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眼中有了神采,心中也渐渐有了决断。
好吧,和离之前,她不再冒险去见淮郎了。
谢慎帮她作掩,还给她行方便,再背着他去见淮郎,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再去一趟留云楼。
昨日失约,叫淮郎空等,她总得去给他留个信,道个歉,也好叫他不要担心。
拿定主意后,倪慧词便吩咐玄柏,托词说要去酉山堂一趟。
昨日她同谢慎说的是,她要去酉山堂找掌柜的拿主意,却因为半路遇见谢谨没去成,那今日补去一趟,合情合理,不会教人起疑。
得知倪慧词此次之后,不会再冒险去见淮郎了,连枝总算松了一口气,她麻利地帮倪慧词更衣梳头,收拾妥当后,两人跟随玄柏来到西侧门。
西侧门位于迎园和竹隐轩之间,从竹隐轩出来,绕过小花园就是,西侧门外,荣府的车马已经备好。
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后,玄柏自然而然地坐在车前,执起了缰绳。
倪慧词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有玄柏做车夫跟着,她行事没那么方便,但若她推三阻四,又显得可疑。
思量之下,倪慧词最终没说什么,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穿过青云坊,拐进金水街,街上人声渐喧。
到了酉山堂后,倪慧词戴好帷帽,同连枝下了车后,吩咐玄柏道:“你在外面候着,连枝陪我进去就好。”
玄柏应下,并无异议。
倪慧词松了口气,同连枝两人进了酉山堂。
倪慧词本没有需要年掌柜帮她拿主意的事,但既然来了,总得问些什么,正好这些日子,她的新故事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便说与年掌柜,看看有无不合宜之处,也好及时改动。
年掌柜听完,评价不错,倪慧词也吃了个定心丸。
从酉山堂出来,玄柏及时迎上前来,问道:“少夫人可要回府?”
倪慧词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眼街对面的留云楼。
她笑笑:“不急,今日天气好,我想去留云楼登楼赏景。”
“那小的在外面候着,少夫人有事就吩咐。”玄柏并未有疑。
倪慧词点点头,快步往留云楼走去。
留云楼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倪慧词熟门熟路地上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给淮郎留言,又要如何向他解释暂时不能再见面的事。
然而到了老地方,淮郎的消息却先她一步。
倪慧词看到墙上挂着一副墨迹崭新的诗牌,上面写道:
“见此,请至柜台取信。”
落款依旧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惊讶,急忙跑下楼去寻柜台伙计。
“敢问,可有一位名‘淮’的公子留过信件?”
柜台伙计见面前之人,虽戴着帷帽不见容颜,但定是位女子无疑,伙计有些疑惑,问了一句:“贵客何姓?”
“姓任。”
这是她与淮郎交流时一直用的落款。
当初她一闺阁女子在留云楼与陌生男子互对诗作,不便留下真名,便借了笔名中的“任”姓,作为落款。
伙计闻言,轻声嘟囔了一句,“……姓倒是没错。”
然后他便从柜台后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看着信封上“任兄台启”的字样, 倪慧词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柜台伙计疑惑的缘由。
看来淮郎把她当成男子了。
也对,能在留云楼这样的地方与陌生人往来诗信一两年之久, 任谁都会觉得对面之人是位郎君。
倪慧词捏着信封,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转身寻了一僻静处, 拆开封缄, 展信阅读。
“昨日午时, 吾如约而至, 然未见任兄身影, 不知是否遇事耽搁, 亦或他故?吾心忧之,惟愿任兄一切安好。吾因忽逢急事,未及久候,不得不先行离去,若任兄后来曾至, 未见吾面,吾于此先行告罪, 望任兄海涵。”
看到这里, 倪慧词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淮郎提前走了,至少没有害他苦等太久。只是不知他遇何急事,要紧不要紧?但愿他也一切安好。
倪慧词继续往下看。
“如此通信终有不便, 吾附上住址,任兄日后可寄信至此。”
信末是一行小字:“城南郊柳圃巷, 林宅。”
倪慧词微讶。
她还以为,如他那般气度不凡的郎君,定是城中哪家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公子,却没想到, 淮郎竟住在城郊。
“林宅……姓林吗?”倪慧词喃喃自语道。
连枝见倪慧词捧着信久久出神,担心娘子又改变主意,她不禁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了?”
倪慧词回过神来,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
“没什么,我们走吧。”
出了留云楼,玄柏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门口候着。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坐稳,玄柏正要扬鞭赶车往荣府去,倪慧词忽然想起什么,忙出言叫住玄柏。
“等一下。”
玄柏停下动作,回头问:“少夫人有何吩咐?”
倪慧词掀开门帘问道:“你可知这附近哪家瓦子,请了江南的双燕班来驻唱?”
谢慎昨日中午在留云楼,那他之前如果和友人去听过戏,距离留云楼一定不会太远。
玄柏想了想:“小的不知,容小的去周围打听一下。”
玄柏很快打听回来了。
“回少夫人,是银家瓦子,过一条街就是,少夫人要去吗?”
倪慧词点点头。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银家瓦子所在的银水巷,很快便在一处门首悬挂着“双燕班”旗牌的勾栏前停了下来,戏声、叫好声、吆喝声纷纷涌来,热烈地包围住马车。
倪慧词掀起窗帘一角,不过是瞧了一眼招子的工夫,就有个眼尖的伙计凑了过来,殷勤道:“贵人又来听戏?”
“又?”
倪慧词打量那伙计一眼,她并不认得。
伙计定睛一看车中人,赶忙一拍脑门,赔笑道:“哎呦!是小的说错了!小的见贵人马车眼熟,脑子一时不转弯,认错了人,贵人莫怪!”
倪慧词乘的是荣府马车,高门大户的车驾多有自家统一制式纹饰,伙计凭车认人,看来谢慎昨日确实来过这里。
谢慎与友人当真来听了戏?为何选择听双燕班的《还魂记》?是因为她提起过,大加赞赏?
可是……《还魂记》唱的是痴情儿女自由追爱的爱情故事,两个男子作伴来听这出戏,好像有点……
不对,是她先入为主了。
就像淮郎错把她当成男儿一样,她下意识也认为谢慎相约的友人是男子。
但或许,他相约之人是女子呢?他的心上人。
这一发现就如石子投水,波澜乍起,倪慧词眼睛倏地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哼哼,被她逮到了吧!她私会淮郎,他也私会小娘子!
倪慧词没有要抓他把柄的意思,毕竟她自己也把柄一大堆,她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谢慎这般性子的人,喜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遂,倪慧词轻咳一声,做出一副随口闲谈的模样,问那戏班伙计道:“认错了人?哦,昨日来的是两位公子吧?”
“两位公子?”伙计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两位公子。”
嗯哼,果然。
“只有一位公子。”
倪慧词一愣,“只有一位公子?他自己……来听戏?”
“不是,公子没有听戏,只是买了两张晚场的戏票就走了。”伙计挠挠头,“小的本以为公子约了人晚上再来,但到了晚上,小的却没瞧见公子来,所以今日见了贵人的马车,小的才冒失认错了人。”
倪慧词沉默半晌,向伙计道了谢,递上两枚赏钱后,落下了窗帘。
*
从银家瓦子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关上西厢的门,绕到书桌后坐下,她铺开素白的信纸,研墨润笔,准备给淮郎写回信。
要如何向淮郎解释失约之事呢?
实话说来话长,个中曲折繁复,若只借笔墨,实难说清。
不如暂寻他由,等和离之后,再与淮郎见面坦言。
打定主意,倪慧词托腮思考片刻,拈笔蘸墨,悬腕落笔。
写了两行字,思绪却不集中,耳边总是回响着戏班伙计的话。
“……公子没有听戏,只是买了两张晚场的戏票就走了。”
所以,那两张撕了角的戏票根本没用过,只是为了替她作掩,才撕了角假装用过……
两张晚场的戏票,又是要和谁去看呢?
倪慧词记得,他昨日出门前和她说过,见完友人,他下午就会回来,那么晚场的戏票就并非要和友人同去……
那是和谁?
该不会是和……她吧?
倪慧词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但除此之外,她确实想不到更可能的答案了。
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朵浓烈的墨花在信纸上绽放,晕开在刚刚写好的字上。
倪慧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朵墨花,怔了一瞬,随即懊恼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总想这事干嘛……
给淮郎写信才是正事,专心。
她将那张洇了墨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了一张新纸。
*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只余最后一抹霞光的时候,谢慎回来了。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晚膳,几碟小菜,一盅热汤,桂花蒸糕摆在青瓷碟子里,冒着香甜的热气。
倪慧词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抬眼朝门口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碗筷。
谢慎踏进堂屋的时候,已经换去官服,一身霜色的便袍,人多了两分闲适。净了手后,他在她对面坐下,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两人安静地用膳。
倪慧词夹起一块桂花蒸糕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多少味道,她的耳边又回响起戏班伙计的话,像一根细韧的丝线,一直缠绕着她。
倪慧词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人,一旦憋着,就会连饭都吃不香。
不能好好吃饭可是非常严重的事!
圆溜溜的杏眸越过碗沿,偷偷摸摸地往对面瞄。
谢慎正在喝汤,汤匙碰到瓷碗,发出极细的轻响,除此之外,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垂着眼,烛光映照下,他神色淡如止水,好似昨日什么都没发生。
“……”
哎呦不管了!憋死自己有什么好处?
倪慧词把咬了一口的桂花蒸糕放回碗里,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今日又去了一趟酉山堂。从西侧门走挺方便的,还是你想得周到。”
谢慎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然后……我顺路去了银家瓦子。”倪慧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桂花蒸糕,干巴巴地哈哈两声,“双燕班真的又来京城巡演了呢,我之前都不知道!”
“嗯。”
“……你昨天买的两张《还魂记》的戏票,是晚场的吧?”倪慧词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超绝不经意地问道,“是要和谁去看呀?”
谢慎捏着汤匙,依旧不紧不慢,“和想看这出戏的人去看。”
“谁想看?”
“不知道。”
倪慧词搁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可恶的谢慎——
算了,懒得绕圈子了!
“不会就是我吧!”倪慧词大声说了出来。
“哦?”
这一声落下,谢慎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想和我去看?”
倪慧词瞠圆眼睛,“我没说——”
“哦,你不想去看。那算了。”
“我——”
堂屋里的烛火跳了跳,落在谢慎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亮,那光亮里是倪慧词的脸颊,她用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脸蛋却染上烛火的暖色,红扑扑的,让她的凶悍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像被惹恼的小猫。
谢慎的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两人目光交缠之间,倪慧词渐渐败下阵来。
她鼓起腮帮,气呼呼道:“我想!我想看!行了吧?”
谢慎转开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想看就直说,何必嘴硬?”
“?”
倪慧词差点没气笑了。
她撇嘴,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只说想看,又没说想和谁去看。”
谢慎唇角的弧度消失,他盯着她,长眉微挑。
“你想和谁去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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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当然是和淮郎!
倪慧词在心里嘀咕道。
但她嘴上不能这样说, 只能道:“不和谁,我自己去看。”
“不行。”
谢慎语气比方才快了两分,“我会叫人提前买好戏票, 等下个休沐日,一起去。”。
“为何我不能自己去?”倪慧词撅嘴。
谢慎复又端起茶盏, 掀开盖子轻轻撇弄着浮在面上的茶叶, 语气一本正经道:
“你自己去, 怕不是又要闯出祸来, 还是亲自盯着你好些。”
倪慧词气结, 腮帮鼓得更圆了, 配上红扑扑的脸颊,活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她瞪着他,谢慎却适时地抬起茶盏,饮了一口茶,茶汤腾起的热气隐去了他眸中神色。
倪慧词想说什么, 张张嘴,又闭上, 腮帮有点泄气。
……好吧, 她最近确实闯了祸,好像没什么立场反驳。
她只能闷着气收回视线,垂眸看着碗里还剩半块的桂花蒸糕, 然后恶狠狠地夹起来,一口塞进了嘴巴里。
*
晚饭后, 两人一前一后迈过垂花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摇晃, 在青石砖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倪慧词正要往西厢去,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谢慎的声音。
“在西厢住得挺舒服?”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夜色里谢慎背光而立,面容笼在灯影暗处,瞧不真切神色。
倪慧词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嘛,她只好实话实说:“嗯,挺舒服的。”
一个人睡一张大床,肯定舒服。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谢慎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瞬,他转身大步往东厢走去,然后“嘭”的一声,东厢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倪慧词被惊得缩了缩脖子,更加摸不着头脑,她嘟囔了一句“臭脾气”,便转身回屋去了。
东厢里,近日的案件卷宗在桌面上摊开,谢慎的目光从白纸黑字上一行行掠过,却没读进去多少,脑海里时不时就会冒出倪慧词刚刚说话时,那张看似非常诚实的脸。
按理说,昨日二夫人撞见他们分房一事,再傻的人,也该知道借着这个由头,可以非常顺理成章地提出搬回卧房。
但某个人好像完全没想到。
谢慎皱了皱眉,将卷宗又翻过一页,又伸手抓起一旁的茶盏一饮而尽。
凉透了的茶汤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微涩的苦意,短暂地压下了胸口那缕莫名的烦躁。
他定了定神,重新低头去看卷宗。
但没过多久,那张脸又冒出来了。
谢慎索性合上卷宗,起身来到窗边,推开了窗。
然而一推开窗,入目便是西厢。
宁静的夜色中,温暖的烛光透过轩窗朦朦胧胧地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身影长发散落在肩头,一只手纤纤抬起,似乎正在对镜梳发。
谢慎看着那身影,面色渐渐柔和。
这时,西厢隐约传来说笑声,似是与一旁的侍女说了什么趣事,那窗上的影子微微颤了颤,笑得弯了腰。
谢慎面色一滞。
哼,看来是住的挺舒服。
他板着脸,“啪”的一声关上了窗。
*
第二天上午,西厢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连枝端着茶盘进来时,只见地上摆着几只木箱,而倪慧词正踩着凳子垫着脚,从柜顶又搬下一只木箱。
连枝吓了一跳,生怕她摔着,连忙放下茶盘跑过来,接过了倪慧词手中的木箱。
“娘子要找什么?吩咐我便是。”
倪慧词跳下凳子,擦擦脸上的灰,问道:“我嫁妆里那几匹绸缎放在哪儿了?”
连枝把手中的木箱放下,打开衣柜门,从柜子最底下搬出一个漆木箱搁到桌子上,打开了箱盖。
“这儿呢。”
倪慧词凑过去,漆木箱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匹色泽鲜亮的绸缎。
她拿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后,才伸出手指轻轻落到箱中的缎子上,缎面丝滑细腻,如脂如玉,细碎的光泽闪烁在经纬之间,流光溢彩。
这几匹缎子是娘亲下血本给她准备的上等尖货,叫她裁衣裳用的。
娘亲说,她嫁进荣府,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免得叫人笑话,夫君也嫌弃她。
连枝在旁问道:“娘子要置办冬装了吗?天儿是越发凉了。”
“不是。”倪慧词摇头,目光在几匹颜色各异的缎子上来回游移,“我要裁一块缎子,给淮郎绣个香囊,算是失约的赔礼,等绣好和信一并寄去。”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匹松绿色的绸缎上,眼睛微微一弯。
她初见淮郎那日,他就穿了这个颜色的衣裳,那抹身影如青松般清俊挺拔,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
这个颜色与他十分相称。
脑海中浮现出她曾为他画的那副画像,倪慧词的唇角正要弯上去,可莫名的,眼前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冷冰冰地板着脸的身影。
就如那日她正欣赏着淮郎的画像,他却冷不丁地出现在画纸之后,吓她一跳。
绯色的身影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盖过了那抹松绿色的背影。
倪慧词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怔了半晌,她猛地晃晃脑袋,想把绯色的身影从脑袋里摇出去。
真是的,怎么会想到他……
倪慧词连忙唤连枝拿来剪子,她定了定心神,展开那匹松绿色的绸缎,量了量尺寸,仔细地裁下一块大小合适的缎子。
连枝见她裁好了,便帮忙把松绿色的绸缎重新卷好,收进漆木箱中。
“娘子,我收起来了。”连枝说着,便合上箱盖,抱起箱子要放回柜子里——
“等一下!”
倪慧词忽然出声。
连枝一愣,又把箱子放回了桌上,“娘子还要裁吗?”
倪慧词没答,只是又打开了漆木箱,目光在五颜六色的绸缎间徘徊几眼,然后挑中一匹黛蓝色的缎子,抽了出来。
倪慧词拿着剪子,又裁了一块黛蓝色的缎子,大小与刚刚那块松绿色的一样。
连枝看看两块一样大小的布料,疑惑道:“娘子要绣两个香囊给淮郎?”
倪慧词左手拈起松绿色的布料,“绣一个。”
“那这个……”连枝看向黛蓝色的那块。
倪慧词脸色有些别扭,她右手拈起黛蓝色的缎子,含糊道:“……这个绣给谢慎。”
倪慧词撇撇嘴,虽然谢慎这厮罚她坐墙头,嘴巴也很坏,但是……他毕竟也做了一些好事。
她就顺手的、勉为其难的,也给他绣一个谢礼吧。
*
几场冷雨过后,秋意一日深过一日的,院中树枝近秃,只余竹叶还在随风摇曳。
这日夜里,闻剑敲开东厢房门。
“主子,江北来信。”
将信件双手递上后,闻剑便静静退了出去。
谢慎拆开信封,挑亮了桌角的烛火,火苗“噼啪”跳了一下,他借着光亮凝神阅读。
是关汉生的来信。
信中说,李重裕采购过赈灾粮的江北道粮行共九家,账目已全部查明,其中确有四家账目有异。
这四家粮行提供的账目与李重裕当初提交户部的账册相比,在购粮数目和金额上均有出入,统共计算下来,约有四万两白银的虚缺。
谢慎的目光在“四万两”三个字上顿了顿,他放下信,打开书桌上锁的抽屉,从中取出另一封信。
这是江励前两日寄给他的。京畿十家粮行的账目也已经查明,其中有五家粮行账目有异。根据江励的计算,与户部账册相比,总共有五万两白银的虚缺。
两相对照,也就是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其中至少有九万两白银的不知所踪。
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来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这九万两不知所踪的白银里,很可能就藏着谢琮参与贪墨案的罪证。
关汉生在信末写道,他已着手调查那四家账目有异的粮行的底细,若是能查出与谢琮或谢家的关联,顺藤摸瓜,定能拿住谢琮的罪证。
谢慎亦是如此作想,他立刻取出一张空白信笺给江励回信,让他也加紧调查京畿那五家账目有异粮行的底细,务必暗中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谢慎认为,如果一切顺利,距离真相大白恐怕不远了。
封好信后,谢慎吩咐闻剑趁着夜色递送,闻剑得了吩咐,很快悄无声息地隐匿入黑夜中。
谢慎退回书案前,将关汉生与江励的来信并在一起,凑到烛火前,火舌舔上纸角,焦黑色在信纸上渐渐蔓延开,谢慎将它们扔进铜盆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谢慎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一抬眼,西厢便又映入眼帘。
一如那日,西厢的灯火还亮着,温暖的光亮融进夜色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只是今日,轩窗上没有那窈窕的身影。
谢慎抱胸倚在窗边,望着那团灯火出神,方才因信件舒展的眉头,不知何时又微微蹙了起来。
已经五日过去,她依旧没有来找他。
对搬回卧房这件事,只字不提。
还在欲擒故纵?还是她心里压根就——
谢慎立刻止住了念头,闭眼摁了摁眉心。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走神想这些无聊的事。
他现在应该立刻去歇息。
谢慎收回目光,关上窗,走出了东厢。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落在通往卧房的青石板路上,“咔嚓咔嚓”的轻响,枯叶接连碎在脚下,谢慎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站在庭院中央,卧房在他面前只有几步之遥,谢慎的目光却忍不住往西厢偏去。
默了半晌,他最终调转了脚步,轻声往西厢走去。
西厢的门虚掩着,没有关紧,暖黄的烛光从窄窄的门缝中透出来,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谢慎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抬脚跨入屋内,屋内没有人,中间的圆桌上摆着一小碟红豆糕,其中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左侧浴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线水汽,里头有“哗啦”的水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正往身上撩着水。
谢慎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转身往右边的里间走去。
里间烧着暖炉,烛火也更明亮,视线所及之处更加清晰。
谢慎垂眸,看见梳妆台上散放着几只簪钗,一只玉兰花簪横躺在铜镜下,一只蝴蝶银钗斜斜地插在半开的妆奁里,它们像是刚被人从发间摘下来,还没来得及收好,就这样随手一搁,栩栩如生的银蝴蝶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目光继续向前,梳妆台旁边的衣架子上搭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外衫叠了半叠,搭在横杆上,裙幅散下来,像一朵半开的花。
谢慎指腹轻触,那衣裙似乎刚脱下不久,柔软的料子上还沾着一层温热的余温。
谢慎立即收了手,耳尖有些莫名的发烫,他移开步子,往床榻看去。
水红色的纱帐从帐钩上松松地垂下来,半掩半拢着,被烛光一映,如同拢了一层薄薄的红雾。
床上铺着被褥,素白的缎面上绣着粉嫩的桃花与海棠,枝叶缠缠绕绕,花瓣层层叠叠,似有甜香在他鼻息间氤氲。
谢慎屏息退开两步,视线最后落到了窗边的坐榻上。
坐榻上摆着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搁着一只小小的竹编针线箩,旁边散落着几缕彩色的绣线,绣线中间,则躺着一个绣到一半的香囊。
松绿色的缎面上,纹样依稀绣的是岁寒三友,绣工不算精湛,但看得出用心。
谢慎的目光凝在那香囊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室软红香暖,尽是女子私物,唯独这一样,与旁的格格不入。
这香囊,显然是送给男子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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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男子……
谢慎心思微动, 唇角不禁弯了一下,旋即又压平了。
他负手转过身去,故作不经意地看向屏风上的花鸟图, 好似在欣赏,可眼眸里却没有花鸟, 只有松绿色的松竹梅。
这时, “哗啦”一阵水声从浴房中传出, 像是有人从浴盆中起了身, 带起四溅的水花。
谢慎的视线偏了偏。
*
夜风拂槛, 西厢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然紧闭, 掩住了里间的一室暖香。
倪慧词从浴房出来时,寝衣松松地拢在身上,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还微微滴着水。连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巾, 替她拢着长发轻轻擦拭。
倪慧词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是沐浴后残存的热气还未褪尽。
连枝给暖炉添了一块银霜炭后, 回来拿起布巾继续给倪慧词擦干头发。
倪慧词忽然皱了皱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偏过头问连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一股香味,凉凉的, 很淡,就很像——”
——就很像谢慎身上的味道。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倪慧词环顾四周, 目光从外间到里间,从床帐到窗边坐榻。
屋子里没有别人,东西也都在原位,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连枝停下手上动作, 认真嗅了嗅,“有吗,没闻到呀。”
思索一瞬,她又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澡豆的味道,今日换了新的澡豆,是梅花香的呢,和往日的不一样。”
倪慧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估计是吧……”
待头发擦干梳顺后,倪慧词起身走到窗边坐榻上坐下,她伸臂将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裹着庭中竹叶的簌簌声。
透过缝隙,东厢已然漆黑一片,正首卧房的窗棂里则透着暖黄的光。
看来谢慎已经歇息了。
倪慧词轻轻舒了一口气,轻声将窗户合拢。
看来是她想多了,谢慎怎么可能大半夜溜进西厢来?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倪慧词摇摇头,拉过一只软枕垫在背后,整个人舒舒服服地歪进坐榻里,顺手拿起桌上的香囊,拈起针线,就着烛光又绣了几针。
针线在松绿色的缎面上穿梭,随着绣线绷紧的轻响,一枝松枝的轮廓渐渐饱满起来。
等到开始打哈欠,她才放下针线,起身往床榻走去。
*
日子一晃,转眼又到了休沐日,也是约好要去听戏的日子。
戏票买的是下午申时的场次,但要出去玩总是格外兴奋,用完午膳,倪慧词就开始挑选衣裳,梳妆打扮。
收拾妥当后,她便拎着裙摆便往外跑,“咚咚”敲响了东厢的门。
“进。”
倪慧词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谢慎坐在书案后,手上拿着一卷卷宗,正看的认真。
“休沐日就好好休息嘛,今儿别看卷宗了,咱们早点出门吧,要不来不及了!”
倪慧词三两步走到书案前,看着谢慎手中那卷卷宗,恨不得直接上手给他抽走,但她到底没敢,只好绕到书案另一侧,趴在案边眼巴巴地探头看他。
谢慎抬起眼来。
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对襟小袄,衬得她的脸蛋格外白皙粉嫩。乌亮的发髻间缀着几朵绒花,蝴蝶银钗斜插在绒花旁,银蝴蝶在她侧头的瞬间颤了颤翅膀,似寻花而来。
分明是秋日,谢慎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息,又不得不移开。
他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漏刻,稳住声线道,“距离戏开场还有一个时辰,怎会来不及?”他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卷宗,“从荣府乘马车到银家瓦子,一刻钟足矣。”
“谢大公子平日很少看戏吧?要看,估计也是把戏班子请到自家府邸里来演,瓜果点心应有尽有。”倪慧词双手撑在书案上,微微倾身,“去勾栏瓦子可不一样,那是平民百姓的地界,只有茶水管够,想吃零嘴可得自己提前买好!”
“我算过了,咱们现在先去买零嘴,买完再去银家瓦子,时间刚刚好!”
倪慧词说的头头是道,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着盯着他,谢慎没忍住,努力绷着的唇角松了松,到底还是搁下了手中的卷宗,起身道:“我去更衣。”
倪慧词见他今日这般好说话,登时眉开眼笑。
等他更衣的工夫,倪慧词欢欢喜喜地回去西厢,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抽屉里并排躺着两只绣好的香囊,一只松绿缎底黄穗,一只黛蓝缎底银穗。
倪慧词拿起那只蓝底银穗的香囊塞进衣袖口袋里,哼着小曲出了门。
她在垂花门下等了一小会儿,谢慎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玄青色方胜纹束袖圆领袍,鎏金革带将腰身收紧,显得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比平日穿官服时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疏朗利落的清贵。
随着他朝她走近,倪慧词留意到他革带左右两侧各佩了一只玉佩,又另佩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左右手上也各戴了一只玉扳指。
倪慧词微讶,谢慎素来衣饰简洁,今日不知怎么的,像是精心装扮了一番,竟然佩戴了这么多饰品。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
上了马车后,车轮辘辘,一路驶出青云坊,按照倪慧词的指示,先去了金水街。
在沿街的小吃铺子扫荡一圈后,距离戏开场还有二刻钟的时候,马车到达了银家瓦子。
外头传来锣响,随之传来的事戏班伙计吆喝着即将进场的声音。倪慧词撩开窗帘望出去,只见勾栏外已经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
倪慧词低呼一声,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子,她火急火燎地拎起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就要下车去。
可零嘴买的有些多,倪慧词两只手拎的满满当当,便腾不出手来拎裙角,她要跳下马车,又担心被裙角绊倒,脚尖只能焦急地在边缘试探。
这时身后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倪慧词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大包小包,谢慎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全部拎起。
她冲他扬唇一笑,道:“我先去占位子!”
说罢,她便拎起裙摆跳下车,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中。
谢慎连忙跟上去,可他实在不喜与人拥挤,而倪慧词身子小巧又灵活,如一尾游鱼,几个错身便没入了攒动的人头中,谢慎几乎看不见她了。
他心头一紧,担心意外发生,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好侧过身努力挤进入群,好在个高腿长,很快越过不少人,然后终于在一片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背之间,捕捉到了她半边身影。
小小的身影被夹在人群缝隙中,她正踮着脚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慎心口微微一松,立刻朝前伸出手,就要去捉她的手。
与此同时,倪慧词朝身后望来,正好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眸倏地一亮,原本有些焦急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
“跟上我,别走丢了——”
汹涌的人潮中,两个人的手恰好同时抓住了对方。
掌心相贴瞬间,彼此的手心都带着一丝温热的潮。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俱是一愣。
只一息,谢慎先反应过来,几步跨到她身边,宽肩微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身旁挤撞的行人。
“你走这么快作甚。”他低头问她。
倪慧词回过神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两人相牵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身边一波又一波随时会把彼此挤散的人潮。
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没松手,拽住他就头也不回地往前钻去。
“不快点可抢不到好位子了——”
谢慎被她拽着,在人群的夹缝中左躲右闪,一边要护着手里的油纸包,一边要护着她,形貌着实有些狼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凭着倪慧词灵活的身法,和谢慎长手长脚挡开人潮的优势,两人验票入场时,场子里的人还不算多。虽然没抢到第一排,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子,也很不错。
两人落座,座位中间是一张小木桌。谢慎将手中那堆油纸包放在桌上,终于舒了一口气,扯了扯被挤歪的领口。
倪慧词则已经熟门熟路地从腰间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桌子擦了一遍,又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将两只茶盏都斟满。
而后她将油纸包一一拆开,糖渍梅子、杏脯、炒松子、蜜麻花……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倪慧词擦干净手,左手先拿木签子戳起一颗糖渍梅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弯起眉眼。之后右手又抓起一把炒松子,拢在手心里,津津有味地磕起来。
磕了几颗,似乎察觉到身侧的目光,她嚼着松子转过脸来,谢慎正偏着头看她。
倪慧词眨巴眨巴眼睛,从桌上又抓起一大把炒松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谢慎掌心。
“吃啊,看我干嘛。”
谢慎垂眸看着手中像小山一样鼓起的瓜子堆,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刚刚指尖碰触的感觉,温热,又有些痒。
台上锣鼓声响了起来,好戏就要开场了。
场子里的喧闹声渐渐落下去,所有目光都聚向戏台,唯独谢慎的目光却仍旧忍不住偏向身侧。
日光穿透棚幕,温和洒进来,将倪慧词的侧脸勾勒得柔润而生动,她专注地望着台上,眸中闪烁着悦动的光,腮帮一鼓一鼓,小小的嘴巴麻利地磕着松子吐着皮,那模样自然说不上端庄娴雅,却莫名地叫人心里头也松快起来。
谢慎的眉眼舒展开来,他拈起一颗松子递到唇边,目光终于转向戏台。
台上,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
散戏时,天边已铺上了橘红色的晚霞。
已经到了饭点,但倪慧词意犹未尽,又因为看戏时嘴巴一直没停下,现下肚子根本不饿,她拽着谢慎的衣袖不肯上车回府,嚷着要在瓦子里再逛一逛。
谢慎被那力道带着跟了几步,也没挣开,只任由她拽着往热闹处去。
勾栏瓦肆的夜晚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吐火的大汉赤膊上阵,张口“呼”的一声,一条火龙蹿上半空,亮堂堂地映照着周围拍手叫好的看客。
走索的小个子少年在悬空的绳索上翻着跟头,大步流星,引得地上行人仰着脑袋惊呼连连。
又有耍傀儡戏的、投壶的、猜谜的、捏面人的、卖糖画……令人目不暇接,吆喝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连秋风都暖了几分。
走走逛逛,不知过了多久,倪慧词腿脚有些乏了,她慢下步子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茂盛的红枫,树下有几方石墩可供人行人歇脚,倪慧词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红枫极壮,树干有三人合围之粗,火红的树冠铺展开,如漫天红霞,枝条上系满了五彩的祈福丝带,随着晚风轻轻飘扬。
树下的石墩被来往行人坐得光滑温润,倪慧词一屁股坐下,又仰起脸来看向谢慎,拍了拍旁边的空墩。
“干净的,不坐吗?
此时天光已暗,华灯初上,周围店家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她眸中荡漾,里面盛着同样温暖明亮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谢慎撩起袍角,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风吹过红叶沙沙作响,两人闲闲地坐着,望着眼前同一片人间烟火。
按理说天色已晚,该回府了,但此时此刻,谢慎完全不想提那两个字。
不多会儿,一个卖花童凑了过来。
许是两人衣饰形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卖花童将花篮整个捧上前,有些拘谨地看向谢慎,“大人,送花给夫人吗?是今天新采的花。”
卖花童瘦瘦小小的,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谢慎看了眼花篮,还剩不少,卖不完恐怕回不了家。
他从锦囊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那小童:“放下吧,全要了。”
卖花童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不停地向两人鞠躬道谢,然后将花篮仔细放到了倪慧词脚边。
花篮刚一落地,周围便呼啦啦地围上来七八个卖花童,一个个举着各色花篮期待地看向谢慎。
谢慎显然没料到这阵仗,愣了一瞬,有些无措。
这时身旁传来“噗嗤”一声轻笑,谢慎转头,只见倪慧词眉眼弯弯,正捂着嘴偷笑。
卖花童中有机灵者,瞧出谢慎的迟疑,立马高声喊道:“大人,买我的花吧!我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其他小童一听,也争先恐后地跟着喊起来。
“大人,买我的花!祝您和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买我的买我的!我祝您和夫人恩爱永久,子孙满堂——”
倪慧词傻眼了,笑容僵在脸上。
谁要和谢慎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她才不要……
谢慎瞥见她渐渐涨红的脸颊,眉梢微扬,唇角轻勾,立马从锦囊中摸出一把碎银,对小童们道:
“放下吧,我都要了。”
小童们爆发出欢呼,吉祥话喊得更响亮了,一个接一个地将花篮放到倪慧词跟前。待小童们领了银子开心散去后,倪慧词已经被五彩斑斓的花篮包围,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倪慧词看着一地花篮,又看看一旁莫名其妙看起来心情很好的谢慎,她张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卖花童们能安心归家了。
晚风拂过,花香扑鼻,倪慧词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摸进衣袖里,将摸出的东西递到谢慎面前。
“喏,送你的。”
谢慎垂眸,看见她手中是一个香囊。
他心中了然,唇角正要忍不住的上扬,再定睛一看,却滞住了。
那香囊不是松绿色,而是黛蓝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见他定定盯着那香囊, 却迟迟未接过,倪慧词心里犯嘀咕,有点不自信了。
她嘛, 女红一般般,谢慎从小锦衣玉食, 又肯定见过好的……
倪慧词挠挠鼻尖,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她正要收回去, 谢慎却一把从她的手心里夺走了香囊。
“没说不喜欢。”
蓝底银穗的香囊躺在手心, 谢慎用指腹轻轻抚过光滑细腻的缎面, 又沿着针脚缓缓游移, 落到刺绣的纹样上。
纹样是花中四君子,其中梅花花瓣圆润,而竹叶却有棱有角,这般样式,倒是与那日瞧见的松绿色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看得出, 两只香囊出自同一人之手。
或许……是那只松绿色的绣坏了,她才换了这只给他。
这样想着, 谢慎的唇角又上扬起来。
余光瞥见倪慧词正探头看他, 谢慎马上又压平了唇角。
他抬手捏了捏香囊,轻描淡写地冲她道,“凑合吧。”
“嘁……”
倪慧词抱胸轻哼, 别过脸去,下巴微微仰起来, 对着枫叶偷偷翻了个白眼。
趁她转开视线的工夫,谢慎飞快地将香囊揣进了怀里。
*
翌日清晨,天光蒙蒙,将亮未亮。
谢慎如往常一样按时起身, 洗漱更衣准备出门上朝。
闻剑服侍谢慎穿上官袍佩好鱼袋后,又端起一旁桌上的托盘,上面摆着几只常用的玉佩锦囊,谢慎平日通常会挑一到两样佩戴装饰。
闻剑如往常一样将托盘奉上,请主子挑选,谢慎看了一眼却摆摆手,然后指向床边的小几。
“把上面的香囊拿过来。”
闻剑应声过去,瞧见小几上摆着一个蓝底银穗的香囊,他之前并未见过,想来是新物,只不过那香囊虽用了好缎子,但绣工普通,与主子平日用的相比,委实差了些。
不过他一个下人自然不会多嘴,老实听令将这只香囊仔细地系到了主子的腰带上。
系好后,闻剑退开半步,却瞧见主子微微侧过身,竟难得的对着铜镜多照了几眼。
闻剑微讶,要知道主子平常雷厉风行,并不会在上朝之前为梳妆打扮这种琐事多浪费时间。
而今日,主子摸摸腰上的香囊,甚至还对镜摆弄了一会儿,才满意地转身出门。
闻剑跟在后头,看着主子步履轻快地跨过门槛,心里默默想了一回。
看来主子真的很喜欢这个平平无奇的香囊了。
*
太阳升起来后,倪慧词在花香中醒来。
昨晚买的花都带了回来,被倪慧词搭配着插入瓶中,在屋子里拢了一夜,今早便是一室花香。
倪慧词深吸一口,伸着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户,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朗天。
用完早膳后,倪慧词照例去颐园请安。
自从上次风波之后,不知怎么的,二夫人消停了许多,虽还是很难用正眼瞧她,但竟没有再主动找过麻烦,对倪慧词而言属实是意外之喜。
而老夫人,则比之前待她更热络些,主要体现在更热络的催生上。
倪慧词有时搞不懂老夫人对谢慎究竟是好是坏。
若说好吧,和谢谨一比,差别明显。
若说坏吧,又整日催生,好似盼望着谢慎子孙满堂。
说到子孙满堂,倪慧词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回荡起小童们的“美好祝福”,如魔音绕梁般……
她猛地回神,把那些不祥的诅咒从脑袋里驱赶出去,继续一脸假笑地敷衍着老夫人的催生。
从颐园出来后,倪慧词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计划。
她回到西厢,先打开书桌抽屉,从厚厚一摞书稿底下翻出封好的信,又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了那只绿底黄穗的香囊。
每日写稿,纸墨用得快,今日要出门采买,顺便再把给淮郎的信和香囊寄出去。
准备妥当后,倪慧词从西侧门出了府,照旧是玄柏在前驾车,她与连枝坐在后头。
马车先去了金水街的文玩店,倪慧词买好东西后,借口说口渴,便去了附近的金水茶楼歇脚。
吩咐玄柏在外候着后,倪慧词和连枝走进茶楼,让茶博士领着左转右绕,最后选了二楼西侧一处靠窗的位子。
倪慧词坐下后朝窗外望去,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驿站,再一偏头,也能瞥见茶楼正门外玄柏的动向。
她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随意点了一壶清茶,又并两碟茶点,待茶博士上完东西离开,倪慧词鬼鬼祟祟地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安全后,她将信件和香囊掏了出来,冲连枝招招手。
“你拿着东西,从茶楼后门绕去驿站,按照我给的地址把信寄出去。我就在茶楼守着,哪怕玄柏有事来寻我,也不会叫他找不见人起疑。”
说着,倪慧词就把信件和写好地址的纸条塞进连枝手里,连枝接过,妥帖地揣进怀里。倪慧词又拿起那只松绿色的香囊,正要也塞给她,却动作一滞,突然迟疑了。
……送香囊,显然是女子所为。
可淮郎似乎一直认为她是男子,而她在信中也并未坦明真身,她本打算等日后相见之时再讲明一切,既如此,现在贸然将香囊一并送去……好像并不合适。
之前只念着要赔礼给他,竟没细想过。
倪慧词有些懊恼,她低头看着香囊,犹豫片晌,最终将香囊紧握手中,又收了回去。
“算了,这次就只送信吧。”她低声对连枝道。
香囊,只好等日后当面送给他了。
连枝得了吩咐,匆匆下楼去了。
倪慧词凑到窗边,稍稍探出半张脸,望了一眼茶楼正门,玄柏正在与别家的轿夫闲谈,眼睛看不到后门那边,倪慧词稍稍安心。
她端起茶盏抿了几口,又低头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香囊,指尖绕着那根黄穗子一圈一圈地缠住,又松开,再缠起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她复又抬起头来,伸长脖子眺望窗外,不远处的驿站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短打的脚夫扛着包裹进进出出,她目光在其中穿梭搜寻,终于在往来之间看见了连枝的背影。
倪慧词刚要松一口气,这时,突然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伴随着熟悉而轻佻的声音——
“嫂嫂,真是有缘,我们又遇见了。”
倪慧词原本就“做贼心虚”,这突然来人,她吓了一大跳,唰地就回过身来。
身子一动,手也跟着一抖,有什么东西就从手中滚落到了地上。
倪慧词回身看到谢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再一低头,看到掉落在脚边的香囊,就更惊恐了。
她慌忙弯下身子要捡,谢谨却快她一步,抢先捡走了。
“这是香囊?”谢谨拍掉香囊上面的灰尘,捏在手里把玩,“嫂嫂自己绣的?”
倪慧词不答,跳起身来去抢,“还给我!”
谢谨却一下子将手举得老高,像逗猫一样吊着她玩,就是不还给她。
倪慧词跳了好一会儿,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凭他两的身高差距,她根本不可能抢得到!
倪慧词气结,却又束手无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谨却觉得好玩极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倪慧词涨红的脸,又看了眼手中松绿色的、绣着岁寒三友纹样的香囊,嗯……
料子用的不错,绣工却不精致,显然女儿家自己绣的,但松绿色,岁寒三友……
谢谨微微眯起了眼,唇边勾起了笑,“嫂嫂这香囊恐怕不是绣给自己的吧?”
“关你何事?”倪慧词才不回答。
谢谨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是绣给男子的?”
“……”
“既是绣给男子的,今日又叫我捡到了——”谢谨手里掂着香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如此缘分,嫂嫂不如送了我吧!”
倪慧词猛地瞪大眼睛,“不可能!”
这是要送给淮郎的东西,如今被谢谨碰过她都觉得脏了,怎么可能送给他?
倪慧词又要伸手去抢,却再一次被他轻松闪身避开,谢谨悠哉悠哉地在倪慧词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又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嫂嫂先别急着拒绝。”
谢谨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然后长腿一伸,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歪头朝窗外看去。
“嫂嫂方才向外张望,可是在寻自己的婢女?”谢谨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到驿站处,“这小丫头跑去驿站做何?莫不是替嫂嫂送信?”
竟然让他瞧见了,倪慧词顿时警惕起来。
“不是替我送信,她是去寄家书。”
“哦,是吗?”
谢谨扭过头来,盯着倪慧词的眼睛里,含有意味不明的笑意,嘴上说的话更是驴唇不对马嘴。
“祖母还是待堂兄太好了,竟给他娶了嫂嫂这般大胆有趣的女子,我可真是好生羡慕。”
什么意思……倪慧词不是很懂他的话,也不想中了他的套被他纠缠,只好生硬地重复道:“别废话,赶快把香囊还我!”
谢谨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里的香囊,黄穗子在他指间荡来荡去。
“嫂嫂的香囊,小弟喜欢的紧,可嫂嫂不情愿,小弟也不好强求,只不过——”
他又斜斜地瞥向窗外一眼,“只不过今日所见,等回去荣府,小弟恐怕会忍不住说出去。嫂嫂也知道,小弟我混迹花柳,有些事情,总会多想。”
“但是嫂嫂说了,那小丫头只是去寄家书,既如此,嫂嫂应当也不怕被别人误会吧?”
说罢,谢谨冲倪慧词咧嘴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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