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梁羡怯懦无能,劣性刻入骨髓,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他往后余生如何,无论好坏,都不过是给他人作垫脚的基石。
或许梁羡也预见了自个的命运,整个人恹恹的没精神,韫和上次见他,还是感念忠贤良臣的贵胄青年,眼前这个双颊凹陷,眼肿唇凸,言语有气无力,病痨似的人,实在难以和皇族联系起来。看他衣衫歪斜错乱,可以想见这些日子疏于管理,怠于修饰。
将三位引至后宅休憩的居所,园圃已经重新整修,栽种了北地的花草,房里的陈设都依着规制安排,既不随意,也不过分严整,瞧着是想让陈王住的安心。
韫和道:“都是妾自作主张,殿下若是不喜,妾再使人修整。”
梁羡不安地摆着手,“有遮雨的棚顶孤就满足了,住哪里有什么关系。”
韫和怔了怔,道:“殿下旅尘劳累,先沐浴更衣,休憩片刻罢。”
三人远道而来,期间四处躲藏,颠沛不停,不必去想有没有好好梳洗,只看身上服饰,悉数发毛,就知一路有多辛酸。于贵人而言,这是羞于启齿的灾难,自然不会吐露,作为臣属,韫和极有眼色地不去试探。
她吩咐永晋服侍梁羡沐浴,梁羡却道:“不忙。”
寝房前面有一架石头拱桥,他想去看看风景,就缓步走下台阶。
红蕖从前庭过来,附在韫和耳畔说了几句话。赵君湲在召集地方官吏,商议大事,很要耽搁一阵,让她安顿好了陈王妃就先行回去。
赵君湲把最重要的两样都握在了手里,铁是趁热打才好,韫和明白。
“好,我知道了。”韫和让她去回话,自己恭敬地随在王妃身后。
她步调不紧不慢,几乎与韶如梦并肩。
韶如梦同王妃都穿着质地粗糙的纻布暗色斗篷,身体掩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带着泪痣的多情妙目。
她总是爱笑,因泪痣又显得格外妩媚,即便对着同是女人的韫和,也没有半分收敛。
“我要给赵夫人贺喜了。”韶如梦刻意行得很慢,凑到韫和耳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韫和余光瞟着她,不禁好笑,“我喜从何来?韶夫人这话我就不懂了。”
韶如梦直道:“你将来做了人上人,不是喜是什么。”
她从斗篷底下伸出手,握在韫和纤瘦的小臂上,韫和目光一瞬,自然而然地托着她的手,旁人看来不过是亲密举动,然只她二人知道,这暗中的较力是分毫不让。
“韶夫人已然是天潢贵胄,不日还将更上一层楼。按理,我该向夫人道喜才是。”
一握一紧,肌肤的细腻对比亦是鲜明。没有奴仆伺候,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动手,那样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如何再维持昔日引以为傲的凝脂般的雪色玉肤。触碰之间,她曾在东宫和陈王府费心维持的骄傲顷刻间如溃堤,一败涂地。
韶如梦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栗,韫和轻轻压住,“在渤京,韶夫人对我关照有加,而今我也该知恩图报,回馈一二了。”
“夫人来的地方不同于京城,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若是不甘寂寞,非要扯出前尘旧梦,妄图再续什么前缘……那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石邑史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韶如梦用力掐着韫和的手,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多谢,赵夫人的话,我记住了。”
四目相撞,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徜徉在橘红绚烂的霞光,梁羡在桥的正中驻足欣赏,清瘦萧索的身影犹如风中的美人灯,脆弱单薄,不经风吹雨打。
分派进府伺候陈王夫妇的侍女是韫和一早买来的,由薛嬷嬷着手调教,做事谨慎,耳目均到,堪比宫中贵人们的心腹使女。
放着她们,一来他日衡山王再塞别有用心之人,她好有准备,二来是帮她长着耳朵和眼睛,时刻监视三人的行为举止。
毕竟错一步,满盘皆输。事关阖族老小性命之事,韫和宁愿自己受些累,也不敢心存侥幸。
如今赵君湲回来,她顾着后宅里的生计就好,不必再操心宅子外头的事情。
薛嬷嬷也道:“担子撂了一边,娘子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从吴家旧邸出来,天色都暗了,甲笙驾车回到曲靖购置的房宅,韫和疲倦不堪地倒在席上,眼皮重得撑不开。
薛嬷嬷把人扶起按在镜子前,“娘子钗环未拆,妆容未卸,就要偷懒睡了不成。”
韫和身子摇摇晃晃,靠在薛嬷嬷肩上,眼皮还耷拉着,“嬷嬷怕是不知,那个韶氏与我有龃龉,趁此作怪,害我忙到此时才回。”
红蕖浸过帕子,拧干了递上,薛嬷嬷伺候着把脸洗净。
“一株芍药还真把自个当牡丹了。当年她父亲舔着脸来攀我们史家的亲,后来出了事,又想方设法要斩断联系,那副嘴脸没得叫人恶心。如今算什么,拜着陈王,还得供着她这个妾妃,尽来折腾使唤我们娘子。”
韫和翘着嘴角,柔顺地让嬷嬷捯饬发髻,问道:“韬儿睡了?”
整理减妆的红蕖应道:“小公子知道令君回来,这会儿都没睡呢。”
嬷嬷笑道:“令君走的时候,小公子都还不会说话呢。”
卸完头面,韫和也没搭话,薛嬷嬷低头瞧,迷迷瞪瞪的,快睡着了。正要吩咐红蕖扶她去榻上,门上婢女立在帘下传话,令君往这来了。
薛嬷嬷忙将瞌睡的人儿扶掖起来,挽好头发,理好衣裳玉组。
隔着走廊门扇隐隐听见赵君湲的说话声,韫和穿过垂帘帷幔,急行的脚步忽地慢下,直走到外间堂室,门上伺候的婢女正巧就启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父子二人,大的抱着小的,阔步进来。
赵韬难见的话多,童言又天真可爱,惹得赵君湲朗声大笑。
见到韫和,他笑意更浓,“方才我和韬儿说好了,从明日起,下直回来便教他读书习字。”
“回来就说这些,也不怕他往后见了你就躲。”
使人去备浴汤,韫和伸手要接过赵韬,赵韬一扭小身板,脑袋趴在赵君湲颈窝里,把圆滚滚的屁股对着韫和。
韫和心都凉了一半,赵君湲才抱他几回,这才回来就叛变了,“有了爹就不要阿娘了,那好啊,阿娘也懒得管你了,往后同你阿爹过去罢。”
赵韬望着父亲,又望着母亲,一时左右为难,阿爹阿娘都舍不得。
赵君湲心情大好,轻抚着背,哄他道:“韬儿听话,阿爹同你母亲说话。”
见闹也闹的差不多了,薛嬷嬷笑吟吟地伸出手,“小公子,来吧。”
赵韬不情不愿地离开父亲的怀抱,由薛嬷嬷抱去旁的厢房睡觉。
兰烛剪亮,婢女敛声退下,赵君湲近前,高大的阴影将娇小的韫和笼在里面,目光幽深,盯得韫和面孔微醺,目光闪烁。
“瞧着我做什么。”
“我不在的这些年,犀娘可有想我?”赵君湲碰着她的耳朵,嗓音沙哑。
“有什么好想的。”韫和抿着唇,耳朵发赤。
不同于在长亭时见到的模样,他回来那般忙碌也不知何时剃了胡须,衬的眉眼精神,面部轮廓温润了几分,又换了件月白色的广袖深衣,高冠岌岌,一派南国文士的打扮,清风明月,劲拔如松,甚是赏心悦目。
韫和不自在地扭开脸,催他道:“你快去更衣。”
“你帮我。”赵君湲意味深长地一笑,不待她躲闪,抓过手牢握在掌心,牵引着她大步走进寝房。
温汤已备下,盈了满屋的氤氲,韫和去解腰带,被他按住腰上,诧异间,另一只手伸进袖袋掏出一物。
通体金黄,凤首唯美,是她送去的那支凤首金簪。
韫和睇着他,神情古怪,“你没用?”
赵君湲举在她眼前,颇有些怨气,“堂堂大丈夫岂能依仗妇人,遑论此物还是他蜀国之物。我今日完璧归赵,是要他知道,梁国无需借他孟石琤之力,我亦能收入囊中。”
“行啊,你既然如此自信,我又怎好自讨没趣。”
韫和哂笑,要接过手,他指尖却用力攥着,不肯给了,迟疑半晌才松开手,咬着耳朵道:“生气了?”
韫和侧身脱开,把簪子收进减妆,仔细放妥,又继续过来为他宽衣,口中言辞犀利,“但愿你永不靠妇人。”
听出她的气话,赵君湲三两下除去外裳,将人勾到胸前,端详着韫和的面颊,“那不能,我还是要靠你……”
他挨着脖颈说了几个字,抚在她馨香柔软的肩臂,韫和霎时红了脸,挣开身,拿来寝衣砸在他怀里,“要生女儿自己生去,我要睡了。”
说罢再不理会他,合衣滚进床榻,掩上被衾蒙头躺下。
从早忙到晚,的确是累极了,沾枕就睡了过去,也不知他几时洗浴,几时上的榻,醒来时自己躺在他怀里,硌得肩膀发酸,抬都抬不起来。
韫和秀眉微蹙,撑身要起,一只手掐着腰将她重新按回被窝,“还早,陪我再躺会儿。”
赵君湲眼眸未睁,含混说了一句。
外头天光刺目,再不起身陈王那议事就该迟了。韫和容他眯了片刻,推搡着让他起来穿戴。
赵君湲眉头皱的老高,握住她作乱的手,睡眼微启,鼻音浓重,“怎么了?”
韫和忐忑难安,“你昨日回来,衡山王估摸着该知道了。”
赵君湲把玩着细长的手指,嗤嗤笑道:“正是要等他来,他来了,我才好放开手脚。”
韫和不解。
赵君湲无意解释,掐着盈白的小脸道:“小傻子。”
摩挲着细腻如玉脂的肌肤,喉咙滚热,便随着自己的意思滑进衣襟,握了握纤腰,笑道:“胖了。”
衣襟敞开,有些冷,韫和拍他的手,声音又软又颤,“韬儿该醒了,快起来罢。”
她身上敏感,就这么碰了下就滚烫的要命。韫和为自己的反应羞得满面通红,急着遮掩衣襟,被他挡开。
赵君湲在腰上摩挲,“要不要?”
韫和实在没脸再见人了,硬气道:“不要。”
赵君湲不急不躁,端详了一会儿才放开,道:“这阵我去临阜一趟,当是回避,若是衡山王来了,陈王请你,去应个景就是。”
言毕,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细想方才之言,眉头皱的老高,“一早就惦记旁的男人,当我是死的不成。”
精神抖擞地起身压上来,韫和还未去想他哪根筋不对,幽凉的嘴唇已覆在她眼睛唇瓣上。
丝质寝衣堆在不盈一握的纤细蛮腰,陷在锦衾玉绣中的美人粉面嫩颊,长发如缎,红梅傲雪……
分离两年之久,火的旺盛足以燎原,韫和不知别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但赵君湲确确实实让她感到了蓄势待发的强势。
不论对他的情有多少,单就闺中而言,她真是爱极了他不亚于冲锋陷阵的勇猛,和他的热情周到,真心叫她感到无法言说的餍足。
你来我往的配合,痛快淋漓,韫和十指攀附着他的肩,坦然接纳这种报复式的晨起……
身心舒畅,赵君湲一整日都精神奕奕,春风满面。
夫妻二人折腾了大半日,午食过了许久才前后露面,红蕖看韫和的眼神都带着羞怯。
还好赵君湲军务繁忙,没待多久就出了门。
赵韬想跟着去没成,垮着小脸,委屈巴巴的,但想到父亲说的话,又开心到不行,抱着母亲的脖子求道:“母亲给我生妹妹好不好,韬儿想要一个妹妹。”
第112章
韫和让他缠的头疼,问他谁教的,他朝薛嬷嬷一指,“是嬷嬷说的。”
薛嬷嬷无情地拆穿了他,“小公子可别诬陷老奴。”
韫和知道这个儿子是叛了他阿爹,做了他的应声虫,拧着他肉乎乎的小脸,“万一是个调皮的弟弟,和你来争阿爹阿娘,怎么办?”
小人儿犹豫起来,想了想,特大度地道:“那我让着弟弟好了。”
有儿子做内应,赵君湲便打着完成儿子心愿的旗号,在房事上毫无节制,似要把两年的精力加倍释放。
韫和怀疑他真是禁了两年,没碰过女人,赵君湲不悦道:“你这个妇人好没心肝,我碰了别的女人于你有何好处。”
韫和心头舒坦不少,只要有她在一日,谁都别想动摇她儿子的地位。
接下来几日,韫和偶尔去拜访陈王妃,回府就同嫤和在一处,要么就教赵韬写字玩耍。赵君湲也似脱不开身了,白日难得见一面,见上一面也是说上两句就走。
韫和没想透他那些话里的关联,但看赵君湲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反把陈王入北此等大事宣扬出去,任凭周边官吏拜谒陈王。
韩灵传信,只说赵君湲暗中往返兵营和临阜兵器坊,赶制的马槊悉数送去关隘,赵君湲和宁戈选出精兵组成连弩营和精骑营,连弩营由范承善指导训练,精骑营由宁戈和白僧虔指挥。
五月上旬,夏衫渐薄,衡山王率众而来,请陈王屈尊衡山王邸。
梁羡担忧来日会被衡山王所控,再三推阻,不肯前去,暗中使人来寻赵君湲商议,偏此刻赵君湲人无踪影,一问才知去了关隘上,府中只有夫人,便请了夫人来。
没有赵君湲,他孤立无援,衡山王又说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任他想破脑袋,也没再拒绝的道理。
韫和被请来,真的只是应个景。衡山王之刁猾阴险,她一个止于后闱的妇道人家哪能对付得了,不过是站在陈王这方说几句漂亮得体的话。
局势已定,片刻逗留也不肯,陈王夫妇便被一行侍女众星捧月地拥进了青盖大车。
韫和让甲笙即刻传书给赵君湲,晏食过后一刻,赵君湲就回府来了。
赵君湲让她着手准备去衡山的行装。原来他在半途接到的讯息,便匆忙赶回来。
婢女听了吩咐,和薛嬷嬷忙着打整,僮仆就扛着箱箧装车。
韫和到前庭上,李叆岂带来的二十来个美貌婢女侯在廊下,瞧着还有个熟面孔,却记不得她是谁了。
“这些是要送去给陈王?”韫和随口问了句。
李叆岂摇头,“是送给衡山王。”
他指着容貌耀眼又最迫切的那个,“夫人可还记得?吴家小郎的妾侍小鸳。”
她就说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那个人的美妾,“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衡山王年龄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哪能御女,只怕是借他的名义推给陈王去享用。
韫和与他说了会儿话,宁戈和范白两位叔父也都来了,行色匆匆,满载风尘。
韫和私下问宁戈,是否有什么计划。
其实没什么急事,只是时机到了而已,宁戈不瞒她,“魏显急于打通南下之路,集大半兵力和棘阳太守卢项耗在棘阳河,眼下渤海已空,我们正好取渤海。”
韫和料到赵君湲会先取渤海,不想会这么快,“渤海铁矿丰富,怎可掉以轻心,看来魏显并不擅长作战。”
宁戈哂道:“飞枭营里的伎俩,能成什么气候。”
虽说情况如此,韫和还是忧虑重重,“陈王已在衡山王手里,他可会同意出兵渤海。”
“出兵他肯定不会,坐享其成他挺乐意的。”
韫和望着重新振作的兄长,眸光渐暗,宁戈却是一笑,“犀娘,公澶让我做先锋。”
韫和微笑道:“阿兄头阵,必会旗开得胜。”
他摩拳擦掌,急切地要为岳丈和亡妻报仇雪耻,而这一仗也势必成为他和赵君湲的人生转折。
翌日动身,通往衡山的路上,韫和收到仲璜的书信,她粗粗浏览,大吃一惊,急忙让红蕖去请赵君湲。
赵君湲骑马在前,闻言即刻返回,弃马钻进车中。
阅过信,赵君湲眉头不展,重新骑了马追上宁戈,与他并肩而行,道:“京中有信,荥阳弃东南境回京,示兵符号令三军控制朱家,以辅佐少帝的名义掌控朝政,短短数月,朝中重臣皆以她马首是瞻。”
宁戈觉出其中的变数,而且还会是倾覆梁国的大变,“真没想到,兵符在荥阳手里。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先帝下嫁荥阳,其意是为监视,这兵符给她合情合理。而荥阳有这番动作,必然是和崔庆之翻了脸,又无力镇守南诏。”
翻脸不相往来就是,荥阳却果断舍了鹤拓回京,把梁国后背露给敌人。这个女人空有野心却没有相对的能力,当真有些自大无知。
赵君湲哂笑,“她遣派使者南晋联盟,半点好处也无,反给南晋招事,晋王虽是女流,岂是吃素的,自是不肯联手,遣使狼狈回梁,不知以南晋女帝为典范的荥阳公主作何感想。”
昔日尊贵的公主,因联盟失败,因夫君反目,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闲资。
荥阳深坐宫中,市井流言也有耳闻,她只是一笑置之,御笔批复奏表,掌天下民生活路。
颁布的每一条御令,看似为黎民着想,但要推行实施,不切实际,而这些简单的律令背后,皆是她按着南晋女帝的路在复刻。
她要修律令,提升女人地位,她枉顾先帝赐婚休离崔庆之,下旨缉拿,动用万千兵力围堵,不惜一切代价。
崔庆之被逼无奈,铤而走险,带兵投诚魏城侯梁阳。
而此刻西南狄家仍旧坐山观虎斗,北地赵君湲却陈兵渤海,带领几十万士卒直捣腹地。
渤海告危,魏显要回头已经来不及,探骑报了对方人马,谁做先锋,谁做主帅,该有细致的对策,但赵君湲来势汹汹,让他无暇思考。
于是果断弃了被拖得无法脱身的几万义军,让心腹刘翼带着最精锐的飞枭营直狙赵君湲的精骑和连弩两营,自己则带领得力的将军和剩下的义军连夜奔袭,与赵君湲的大军正面相抗。
义军连攻棘阳数月,疲惫不堪,急行了几日,更是疲态之相,而魏显赶到时才知低估了赵君湲的实力,失了算。
带领主力之人并非赵君湲,而是宁戈,且连弩和精骑都在其中,那么谁在和飞枭营对峙,可想而知。
只是一点,他怎么都想不通,赵君湲的精兵在主力之中,他究竟有何自信和贯穿朝廷内部被称为食人恶鬼的飞枭营一较高下。
很显然,被半道截击的刘翼也想不透,并且问了出来。
“你是谁?”
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栗,腕部鲜血如注,经过手心,从吞口处流出,刘翼不敢置信,有人能在他的刀下过三招,并轻而易举地划开了手腕。
两方人马厮缠起来,飞枭营分明是最强势高大的一方,却最先倒下。只因对方敏捷灵巧,刀更快,连脸和招式都没看清,便接连倒地。
他紧紧看着一身灰蓝的男人,借微弱的天光打量着,第一次感觉到骨子里散发的寒意。
“韩灵。”对面的人脸上漆黑,蹦出的两个字冷冷的。
刘翼没听过这号人物,“你到底是谁?”
韩灵冷笑道:“飞枭营嗜血啖肉,为祸多年,我们的存在,就是专来对付你们这些恶鬼的。”
刘翼双目充血,举刀又砍,韩灵的刀轻轻一格,直切到他肩上,迫着他不住后退。那力道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越来越紧,将刘翼压按在巨石之上,犹如砧板上的鱼肉。
天光刺目,刘翼奋力踹了一脚,躲过致命一劫难,举刀再砍,才看清对方覆以傩面,狰狞鬼魅。
“你们……鬼面刀士?!”
他喊出这声已是晃了心神,韩灵一刀砍在胸前,伤口里喷出浓郁的鲜血,他骇然后退,挣着一口气跳上马背,往西逃,窜出一群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鬼面,往南逃,亦是一群,将他和余下的爪牙团团围住。
只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却越收越紧,无法动弹,他只能扯出仅剩的一颗救命的烟雾丸球,抛掷一旁。
闯出缺口,同接应的人马汇合,只剩下十来人。
正要暗喜,那被弃在身后的韩灵却如幽灵,出现在了他们逃生的路上,同其余骑兵拥着一位细鳞铠红缨盔的壮年男子。
那男人俊逸不凡,胯下坐骑虽老,却是日行千里的名马火龙驹,腰中挂着的更是名剑雁沉。他手握白缨长枪,高踞马背之上,遥遥睥睨,双目深如幽潭,随意一瞥,气势凌人,叫人望一眼便心生畏惧,两股颤颤。
他并无只言片语,策马而来,如神祇巡视凡间。刘翼胸前血已止住,喉咙里发干,又听耳畔有人道:“我在临阜见过他,是临阜县令赵君湲。”
无论是谁,总要闯出去才有活路,刘翼同另一名将军交换眼色,取了士卒长矛,分从两旁夹击。
赵君湲早看破他的意图,一枪刺进胸口,挑落马下,结果了刘翼的性命,再不疾不徐使出一招回马枪,将另一人的心口直接刺穿,抛至对方阵营。
两名主将一死,阵营无心恋战,散作一团,丢兵弃甲四处逃窜。
赵君湲回头命令韩灵,“飞枭营的一个不留。”
第113章
因主力为重,不可耽搁太久,赵君湲把最精锐的飞枭营杀尽,一刻不停地赶去同宁戈汇合。
两营合力拖住了魏显麾下几员大将的先锋,由范承善和白僧虔一一对战,宁戈立下军令状,要生擒魏显,押魏贼请罪于渤海王和梁娞坟前。
宁戈偏文弱,和魏显对比力量悬殊,对付起来着实艰难,但他意志坚定,又会临时改变策略,坚决不和他硬来,只接招,接不住的便虚晃一招故意败逃,逗猫遛狗似的,直拖得疲惫的魏显像条落水狗。
把精力耗完,宁戈一招擒敌,把一场看似险恶的对局硬生生扳成一局胜棋。
主帅被擒,几个主将也被范承善杀的杀,绑的绑,李叆岂以攻心为上,只说降者不杀,义军是为求生而诞,眼下有别的出路,哪里还会拼个鱼死网破,本就是散沙一盘的义军顿时也都降的降,逃的逃。
赵君湲赶到时,李叆岂已把抓的人去了甲胄收押起来,和魏显一处捆着。
此战大捷,收兵回城,宁戈不等伤医清理伤口,独自押了魏显去临阜,将人按在孤坟前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脑门沁血才放过。
魏显是飞枭营炼出来的好兵刃,断然不会和谁求饶,他把头一昂,“要杀便杀,何苦来回折腾。”
宁戈咬牙道:“杀你容易,只是你不配脏我这块地。”
将臂膀上的绳子紧了又紧,拎着领子把人推到几十步远,叫随从拿刀,什么话也不说,直接掣刀在脖子上一比,照着往下砍,血喷出来溅了一身,那颗头颅利索地滚了出去。
“魏贼,我等今日等得够久了。”宁戈丢开刀,踹了几脚,足下跄踉着几乎站立不稳,他大笑几声,又捧面大哭,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随从来扶,被他一把推开,重新稳住身形,到那尚还有余温的尸体旁,扒下绢衣将鲜血汩汩的头颅裹了,拴在马上才离去。
战场已着手清理,伤亡统计在册,损失不大,赵君湲先行回到衡山,禀明陈王。
陈王手持遗诏,继位名正言顺,因此在到衡山之后被北地臣属推奉为主,暗设朝廷,军政大事皆上禀。
陈王虽在堂前听政,诸事却都由衡山王幕后独断。此次渤海大劫,为表赵君湲等人的劳苦和功勋,陈王设宴款待,也是衡山王点的头。
宴上推杯换盏,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终归是表面的曲意奉承。赵君湲应付完回府,身心俱疲。
婢女伺候他梳洗,将战场的血腥晦气,席上浓烈的酒气干净洗去,韫和拿来一件白绢深衣替他穿上。
“这一仗都说容易,但其中的艰难,也只有你们行军之人知道。”她仔细抚去肩上皱痕,为他和兄长心疼,“战场哪有难易,都是皮肉一刀刀挨出来的功勋。”
好在都熬了过来,即便是操控陈王的衡山王要动他,也得掂量一二。
“心疼我?为我担忧?”赵君湲笑睨着她。
韫和拍他的胳膊,他抬起手,容她系上腰带,“你们一个是韬儿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嫡亲兄长,怎不担心。”
赵君湲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低声嘀咕着,“只是韬儿的父亲。”
腰带系妥,衣裳熨帖,韫和按着他手,眼里带笑道:“韬儿还在里间习字,定要等你回来看呢。”
说到儿子,赵君湲将那股不快压下,牵过她手穿过帷帘,一壁走一壁道:“忘了与你说,伯执如愿杀了魏显,割下头颅祭祀渤海王父女。”
韫和道:“韩灵已经告知,兄长要逗留几日才回,让我安心。”
韫和不提韩灵,他险些忘了渤海之战最大的功臣,当年周国公为对付飞枭营培植的傩面死士。若非他们相助,要与飞枭营那群恶鬼交手,不知还要耗上多少时日。
如此强大而隐蔽的暗卫组织,来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飞枭营。
赵君湲脸上笑意仍在,眼里的笑却到不了深处,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猜想,像是在他后背悬着一把尖刀,正对着胸腔致命处。
忘了还牵着人,手上忽地用力,韫和吃痛,待松开后,神情古怪地望着他,“是不是太累了?”
他目光躲闪,“没事。”
到了最里间的内室,入目就是扎着冲天发辫的赵韬,规规矩矩坐在席上,有模有样地握着笔在纸上画写,嫤和伴在一旁,给他剥着橘子,时不时地指着纸上问他。
“弟弟,这个认什么呀?”
“弟弟,写错啦!”
薛嬷嬷仍是不厌其烦地纠正她,“是侄儿。”
嫤和也固执不改,弟弟叫个不停。
红蕖扶她起身,“令君回了,娘子也该去歇了。”
一听父亲回了,赵韬飞快地爬起来,扑到赵君湲腿上,“阿爹。”
伺候的婢媪纷纷起身行礼,赵君湲抱起儿子,示意她们退下,红蕖便也带着嫤和退下。
赵韬还在识字阶段,笔力不稳重,弯弯扭扭,蚯蚓爬虫一般,但比起同龄还在玩泥的孩子而言,无疑是好的了。
赵君湲夸他几句,赵韬深受鼓舞,将笔递上,“阿爹教孩儿写。”
赵君湲便握着他的小手,手把手地教。
父子难得相处,韫和移近了灯盏,整理好散乱的笔墨,又去铺好床铺,回来时赵韬已经耐不住困意睡了,被他父亲抱在怀里。
“交给我吧。”
韫和要接过去安置,赵君湲却抱去外面给了薛嬷嬷。
近来几月不是旅途就是征尘,不仅父子难见一面,夫妻相处也没几个时候。此次攻下渤海,陈王要迁入行宫,举行登极仪式,一场折腾少不了。
赵君湲不愿在口舌上浪费,直接抱起妻子放倒在榻,做足了铺垫,两具身体很快交融契合,酣畅至极。
事后两人相依,赵君湲摩挲着她雪白的肩,围绕拥立陈王为帝的话题说些往后的盘算,一步一步,他是胜券在握了。
挣下的这些基石,他要铺一条干净的路给赵韬,“韬儿是你我长子,将来承我的爵,礼乐骑射都不可废。犀娘,你不要怪我严厉。”
作为长子,肩负重任,韫和明白,也从不阻止。
秋中旬,朝廷讨伐魏城侯失利,荥阳连派第二路大军,几名朝臣猛将均被崔庆之射杀在城下,战事愈发紧张胶着。
荥阳决策接连失误,损失巨大,此刻又传噩耗。北臣护陈王出衡山,往渤海,于秋季下旬在行宫登极为帝,设立北方朝廷,称作北帝。
遗诏改立陈王梁羡为嗣,北帝宣称自己乃天命,继位名正言顺,朝中天子乃弑君篡位的逆贼,号令天下共讨。
荥阳猜测遗诏七分是真,但少帝年幼,更易拿捏,这份遗诏内容不管真伪,她都咬死不认,并起草讨伐梁羡的檄文。
檄文历经重重关卡到达渤海,赵君湲正盘算着继续南下取棘阳。
府中熟知卢项的宾客告知,卢项父母早逝,底下只有一母同胞的妹妹卢金波,兄妹孤苦相依,扶持着走到今日。卢项最疼这个妹妹,成年后为她择婿,要求苛刻,无一人能入他眼,耽搁至今,留成大龄室女,受人耻笑,再没人登门求娶。
宾客谏言,不如纳卢女为妾,免棘阳一战。
纳卢女为下策,或许能博卢项一时的信任,但依卢项禀性未必能解决根本,将来背后插刀,岂不多事。
赵君湲直接否决提议,请缨攻打棘阳。
这时辜氏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梁羡自成婚以来,初闻子嗣的喜讯,即日就册辜氏为皇后。
辜后有孕后,静心养胎,晋为淑妃的韶如梦代为掌管宫室,冗身缠身,梁羡渐渐与她疏远起来,衡山王趁机献进无数心灵手巧又善解人意的美貌侍女。
韫和入宫来探皇后,满眼的环肥燕瘦,将朴素典雅的渤海行宫点缀得花团锦簇。
辜皇后性子温婉安静,不善规劝帝王,眼看梁羡陷入衡山王的陷阱,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韫和这次来,她似乎又忧郁不少。
辜皇后也知道自个的心病,“犀娘妹妹,我们女人就是男人手里的纸鸢,好看了多看两眼,看腻了半眼也不看了。靠着男人施舍度日,能有什么办法。”
韫和扶着她到亭廊上,看湖中的景致,劝道:“女君不急,还有希望。”
她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辜皇后明白她的意思,半是喜悦,半是担忧道:“我希望是个男孩,又希望不是男孩。”
作为傀儡帝王的妻子,每一刻她都在反复斟酌,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好像哪个答案,都不满意。
辜皇后笑了笑,道:“随缘好了。”
然后她就说起从梁羡那里听到的渤京朝廷,字字不离炙手可热的荥阳,语气不乏向往,“其实我很羡慕荥阳,她想做的事就会去做,不爱一个男人,便是先帝赐婚也敢休弃,在女人堆里,她活得最是潇洒恣意。如果我也能豁得出去,成败与否无所谓,只要不留遗憾就好。”
天下人骂荥阳专权是牝鸡司晨,然而在女人眼里,她却是梁国最不同凡响的女人。
韫和也不否认自己羡慕她的随心所欲。
第114章
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之下于一处石亭驻足,眼下入春,池里枯萎的莲花还未苏醒,几尾游摆的红鲤在清澈的池水里游弋。
辜皇后捏了把鱼食投喂,内侍过来道:“韶淑妃领着新晋的宫女来给女君使唤,正往这里来,女君看,可要先回大殿?”
辜皇后道:“不急。”
安着宫女的身份,实则都是衡山王的耳目,辜皇后看了眼韫和,搁下鱼食道:“犀娘妹妹,和我再走一会儿罢。”
初春的湖水泛着寒意,宫人为辜皇后拢严斗篷,捧上手炉,两人沿着湖岸缓步而行。
韫和眺目望去,眼前一座曲廊水亭横亘在湖中,只瞧着外面奢华繁丽的布置,就知衡山王花了多少心思来修缮。
远远打量,那桥面上彩衣宫娥附手随侍,拥着一位臂挽帔帛的丽人蹁跹而来。那丽人花钗满头,罗衣垂地,裙裾曳曳如流云,赫然是领着宫人前来的韶如梦。
辜皇后顿足而立,韶如梦趋步上来,把礼节做到位,方才抬起双眼,视线落在皇后身畔的韫和脸上。
韫和淡淡而笑,与她见礼,错开目光,在她身后宫人略略扫过。听闻这批宫女入宫数日,其中几人已被临幸,她这一瞧,果然都是极有身段姿色的女子。
内廷之事,是天家的家事,韫和不宜在侧,便向皇后告辞。辜皇后命内侍送她出内宫。
韫和走了几步路,侧目瞥着那些年轻貌美的宫人,果真看见了小鸳。她姿色出众,梁羡想必喜欢。
韫和低声问内侍,“陛下可有十分中意的?”
内侍道:“有一个叫小鸳的,容色略胜她人,淑妃留在自己宫中使唤,陛下无意瞧了两眼,就幸了。”
颜色好的不止小鸳,她能得梁羡宠幸,想来还有别的手段。
留这样的人在宫里,侍女不禁替淑妃担忧,韶如梦却毫不在意,“空有皮囊,却没脑子,我留着她,让她和皇后慢慢地磨。”
她不妒不忌,不责不罚,对小鸳格外照顾,是夜梁羡来,更是将小鸳隆重打扮起来,送去内室服侍。
梁羡做了衡山王一干重臣的傀儡,朝政不得劲,在女人身上发泄起来只图舒坦,没有半分轻重。韶如梦早年吃过苦头,深谙他的心思。
梁羡幸过几次小鸳,今夜见她红妆漫绾,媚态更胜从前,当即扯到榻上,折腾了整整一宿,翌日随意拟了个位分。
帝王荒唐,甘愿堕落,宁戈气他对不住逝去的杜皇后,对不住父亲的殷殷期盼,然让他更气的还是赵君湲手底下养的那些宾客。
这几日纳卢女的呼声渐高,若非范白两位叔叔拦阻,他不定将那些只会磨嘴皮的老朽们宰了。
闷了一肚子的气,宁戈没处发泄,径直到赵府来对着妹妹韫和倾吐,“衡山王从旁掣肘,有碍南征不假,但依公澶如今的兵力权势,何惧什么卢氏。说什么不费一兵一卒,我看他们分明是眼红了,要来给你添堵,分史家的势。”
兄长为这事发愁发怒,韫和没有半点意外,她以为自己也会按捺不住,但事实上,她比想象中的更为平静。
“那卢家呢,是个什么意思?”她问。
宁戈两颊胀红,接过嬷嬷递的水饮了两口,渐渐平息下怒火,“能有什么意思。卢项疼他胞妹,纵得没个底线,怕嫁不好委屈她,要她挑自己看得上的,没成想这一挑挑到二十来岁,去年逛了趟灯会,忽然开了窍,要卢项请媒去说亲,卢项听是与他结仇的李家的郎君,气得禁了卢女的足,声称不嫁她也断不会和李家有半点瓜葛。当时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棘阳街头巷尾谁不知道。”
“上月有人去和卢项说了这事,卢项想也没想,把人给轰出来,表明不给人做妾。我当他心有多坚定,这才过了没几日,就改了口,亲自到渤海来谈这事。”
“我琢磨着,是李家要夺棘阳,他兵力不足,选了这下下策,意图借公澶庇护,蓄精养锐。”
韫和没刻意打听过卢女的事,宁戈说完,她心头一坠,手里的针怎么也刺不透。
“那他呢,怎么说的?”
“没同意,执意要带兵取棘阳。”
宁戈卸了口气,“卢项行事不拘章法,是个隐患,留不得,迟早要除。”
韫和惴惴,一针一线绣着衣缘上的花纹,不禁沉默了起来。
其实只要纳一个妾,就能不必费兵卒,轻易取了棘阳,但他选择兵道,又将有数月的战事不能平息,然而衡山王在渤海,他一旦南征,就有无数牵绊和顾虑。她不怕死,可韬儿还那么小,谁能护着他。
宁戈抱着赵韬,安慰她道:“有兄长在,你不要多虑。”
韫和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纳卢女,我看挺好的。”
宁戈以为她说的气话,没怎么理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韫和胸口酸意翻涌,头昏脑涨,也没兴致再做针线,红蕖端了碗莲子汤,喝了半碗,头还是晕得厉害。
薛嬷嬷要去请疾医来诊治,韫和拉住她手,眸光定定道:“嬷嬷,我上月月信没来。”
薛嬷嬷喜得手足无措,“妾派人去给国公报信。”
韫和摇头,“还是别了,嬷嬷去请带下医来,悄悄的,别声张。”
她越来越有主意,这么做自然有她的考量,薛嬷嬷不再多说,悄悄去请了带下医,仔细地给瞧了,果然是喜讯。
韫和把事瞒住,婢女嬷嬷照她的吩咐也都守口如瓶,瞒得滴水不漏。
红蕖不太明白,韫和道:“还早着呢,时候到了他会知道的。”
她让韩灵去查卢家,查出一件事来,那卢女竟和李家郎藕断丝连,常在深夜相会,早有肌肤相亲,李家郎向卢女保证,若卢项同意联姻,就带她逃出棘阳。
女子私奔,名节不保,韫和琢磨着这事儿,没和赵君湲说。
这日,赵君湲被军务缠绊,又被宾客烦扰多时,应付完回来已是晚了,韫和已经睡下。
翌日起的早,韫和陪他一道用过膳,亲手替他穿戴。
她看着与平日无异,却总有一层莫名的情绪在脸上,赵君湲扣住她手腕,将她扯到怀里,揽膝上坐着。
“是不是生气了?”他好像被她的情绪取悦,掐着皓腕的手寻摸到带着肌肤温度的臂钏,有意无意地在掌心摩挲。
韫和咬了咬唇,还是说出口,“你还是纳卢女吧。”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试探,反而是那种发自肺腑的,赵君湲笑意一点点消失,搁在她背脊的手爬到纤细的脖颈,握在后颈上。
声音温柔,却带着寒意,“犀娘,你和我说,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韫和手指绞着,噤声不语,再不敢看他,赵君湲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明白了她沉默的意思。
他松手起身,正欲离去,韫和抱住他手,喉咙里发干,“我不想你去打仗。”
赵君湲震住。
“棘阳你不放在眼里,但渤海还有权势滔天的衡山王,有他在一日,我就害怕一日,若是他如当年先帝对我父亲……我和韬儿该当如何?”
男人四方征战,从来是舍小家顾大家,但女人相对而言,对家族的存亡更为敏感。
梁羡登极为帝后,权臣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赵君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作为功臣之一,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为卫将军,如今再领卫将军一衔,掌渤海近一半兵力,是唯一可与衡山王抗衡之人。
他一心取棘阳,是为打通去往京城的通道,为此他部署兵力于两界,只等一个时机。
而韫和的话,叫他背脊阵阵生寒。可行军打仗,九死一生,如何能带着妻儿冲锋陷阵。
他反身拥了韫和在怀里,箍紧她纤薄的身躯,“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他心渐软,韫和察觉他的转变,抬手抚在他颈侧,软了声哭道:“夫君,犀娘真的怕极了。”
赵君湲被她哭得心软,拍着背轻哄。
“你一日不除他,我和韬儿一日不得安稳。”韫和泪如泉下,声气不接,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犀娘!”赵君湲面色大变,唤她没见反应,急得一壁叫人去请疾医,一壁放去榻上。
天色尚早,疾医被刘池拎进赵府,阖府上下一早便不得安宁,赵韬才睡醒就被永晋抱着过来。
嫤和带他躲在内室的帘子后面,紧张巴巴地往里面打量,但床帐严丝合缝,只现了一抹纤细婉丽的影子。
赵韬几次要进去,皆被永晋扯住,嫤和转头看他五官皱成一团,戳着他的小脸笑道:“弟弟,你像只可爱的小老虎。”
赵韬鼓着嘴瞪她,嫤和又轻轻掐了一把,笑得更欢了。
疾医正和赵君湲说话,压着声,听不清,赵韬站在帷幕外,大气都不敢出,鼓圆了眼睛瞅里面的动静,一直到赵君湲招手示意他进来。
“阿爹,母亲怎么了?”赵韬仰着头问。
赵君湲揉起赵韬的小脑袋,嘴边浮着笑意,薛嬷嬷笑容满面道:“是喜事呢,小公子要有弟弟妹妹了。”
赵君湲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赵韬眸子咻然一亮,“嗷”地一声窜到寝内。
回到牡丹屏风后的绣榻上,赵君湲握着韫和的手,韫和安然闲适地半倚着,拥着长子,目光温柔恬淡。
“阿娘,你要生妹妹了是不是?”赵韬趴在她身上,好奇不已。
赵君湲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肚子前的小脑袋蹭着衣料,“因为我想要妹妹。”
韫和撸着他的耳朵,有婢女进来传话,前庭上李叆岂来了。
赵君湲说去去就回,遂起身出去。
李叆岂来议攻取棘阳的对策,赵君湲不等他说,先郑重开了口,“先纳卢女,稳住眼前局势,待我除了衡山王再取棘阳。”
韫和有孕,他软肋又增,当务之急,还是要除掉衡山王,解除后顾之忧。卢项同意联姻的提议,是有心依附他,借他的手除灌阳李家,既如此,他不如顺应提议纳进卢女,暂定棘阳。
李叆岂道:“衡山王坐享其成,又在后方使绊,除掉也好。只是,此人狡猾多端,不宜得手。”
赵君湲想了想,道:“若轻易得手,也不必搁置南征。召几位将军来,我们从长计议。”
第115章
范白二位和其他几位将军是在入夜后到的赵府,晏食都还未来得及吃,庖厨只能重烧锅灶,备下酒菜,七八个男人饿坏了,狼吞虎咽,毫不客气。
李叆岂将赵君湲的计划大致讲了下,都无异议,但要商议出一个对付衡山王的策略来,确实很为难。
范承善道:“主公纳卢氏女,衡山王必定会插手棘阳,部署耳目,对主公防之又防。”
要近衡山王的身,几乎没有可能。几位将军对此议论纷纷,先朝帝王处置权宦的例子,多是熬死的,他们能想出的对策除了刺杀谋杀,似乎没别的路。
赵君湲始终是一言不发,李叆岂想了片刻,道出自己的想法。他们以“清君侧,正朝纲”的名义清理奸宦,但要寻一个时机,诱出衡山王。
说完,李叆岂看向白僧虔,“白将军以为如何?”
白僧虔尚在神游,闻言愣住,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赵君湲看着这位隐姓埋名多年的老将,有一种不得力的感觉。从他到北地之日起,似乎在刻意回避战事,他甚至多次向宁戈表示,要离开大梁,前往蜀地。
想到宁戈,赵君湲扫了眼来的几人,其中并无宁戈,他看向李叆岂,李叆岂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去看夫人了。”
有孕是喜事,宁戈向妹妹道喜,由衷地替她感到开心,但韫和提出纳妾之事,他有些郁闷。
男人是什么样子,他比女人清楚。就如他那些同僚的发妻,谁不提防姬妾,提防庶出子女。
韫和的路难走,每一步都是为了赵韬,为了她第二个孩子。他心疼不已,又没办法改变她的决定,只能恨自己无能。
宁戈走时,和她许诺道:“阿兄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和韬儿,你的地位,韬儿的嗣子之位,谁也别想动摇。”
她把赵君湲推出去,别无办法,薛嬷嬷担忧她将来应付妾侍,难免伤心,“娘子何苦做到这份上。”
韫和抚着赵韬的脑袋,望着那对乌黑有神的漂亮眼睛,“嬷嬷别担心,我敢应下来,就有法子应对。
她招手唤嫤和来,拍着儿子的小身板,笑容慈爱,“韬儿,和小姨去看阿爹回来没有。”
赵韬乖乖地应了声,牵上嫤和的手,两人一道往门外去了。
儿子的身影融入夜色,外面只几声夏虫低鸣,韫和渐渐敛去笑容,狠掐着手掌,“嬷嬷,我不能让赵君湲保证什么,但我可以保证,绝不会让一个妾爬到我的头上,也绝不让我的儿子有一个庶出的弟兄。”
薛嬷嬷心惊,“娘子要怎么做?”
韫和派去的人打探回来,那卢女做的那些事,瞧得出是个没心计城府的,她既然敢纳她,自然也想好了招数。
“迎她进来,嬷嬷就知道了。”
韫和没说两句,按着胸口干呕了起来,婢女递上水盂,她趴着吐个不停。
嬷嬷捋着背,眉头皱成几道褶,吩咐人去备热汤,红蕖也被吓道:“娘子怀小公子的时候也没这样厉害。”
赵韬从母亲的寝居出来,永晋给打着灯,他迈着短腿朝前庭里跑。
嫤和手里的羽毛毽子还没放下,就被拖着往外面跑。
“弟弟慢点。”
裙子绊脚,嫤和一路磕磕绊绊,到了庭前,毽子顺着石阶滚了下去,她拢着裙子去捡,一只手拾起,递到她眼前。
是那位看着吓人的疤脸叔叔,嫤和接过来就走,但又忍不住扭过头看他。
范承善在门洞前招呼,让他赶紧走,白僧虔捏紧了拳头,按捺下心头的那股冲动,转身就走。
白僧虔始终不敢开口询问,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像一根针在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他盘算着离开梁国,就当从未来过,或许会好许,但一想到离开,今后再没有可能去弄清真相,他心里就一阵阵地难过。
又是一夜未睡,翌日起来,李叆岂已侯他多时。
白僧虔正要和他表明去意,便请他到堂上坐,亲手煮茶。
不等他开口,李叆岂开门见山道:“白将军若是离开梁国,怕是难见妻女了。”
白僧虔脸色微变,“先生知道?”
李叆岂点头,“我知道。”
白僧虔心跳如鼓捶,迟疑着,“是不是……”
李叆岂垂着眼睛,“没错,就是史家的小娘子。”
看着白僧虔血红的眼睛,他胸有成竹道:“白将军若是信得过我,就请留下,我定让将军如愿团圆。”
白僧虔妾侍及女儿的去向,李叆岂私下分析,时间都能对上,因此他才有十全的把握。
从白僧虔处离开后,他即刻赶到赵府,对赵君湲道:“要留白将军,还需主公夫人手书一封,请公主和茯姬北上。”
赵君湲以为是史孟桓对白僧虔有知遇之恩,要公主劝说方能留住,也不多言,立刻去后院请韫和的手书。
事情太过突然,韫和虽然疑惑,还是书写一封,交由可靠之人送往西南。
纳卢女之事谈妥已是月底,卢项返回棘阳,让妹妹待嫁,不料卢女性烈,与他大闹一场,抵死不从,卢项气极,将其禁足香闺。
卢女心有不甘,让贴身婢女传信给李郎,李郎得知后果然应誓要带她出逃。约好时间,碰头地点,卢女敲晕送食的婢女,换了婢女的衣裳,卷了细软,趁夜逃出卢府。
两家人发觉后,各自派了人马围堵,卢女与李郎已共骑一匹马,往棘阳城外去了。
眼看离棘阳越来越远,两人欣喜若狂,下马来歇息,不想才坐了片刻,前方忽然出现灯笼火把,还没来及上马,已将她二人围了起来。
这支人马面上涂漆,化作傩面,并非卢李任何一家,上来便亮出长刀长剑,喝令他们交出身上值钱的物件。
他二人是官宦家的娘子郎君,何曾遇到过打家劫舍的阵势,吓得瑟瑟发抖,规规矩矩捧上细软。
当头那人挑开包裹,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将包裹丢给身后的随从,又命人将女的抓起来带回去。
卢女奋起反抗,李郎趁众人不备,扭头就跑,被人从后面追上一脚踢倒。李郎哀叹声告饶,求他们放过自己,他愿意把卢女献给他们。
卢女不敢置信,自己舍弃名节换来的竟然是贪生怕死之辈,她一时想不透,扑到李郎身上掐住脖子,要将他这个负心汉掐死之际,卢家的人追了上来。
扮演劫道的傩面暗卫自是赶紧撤离,留下一对互相攀扯撕打的男女。
这场闹剧终以卢项的赶到作为收场。
韩灵描述那场景绘声绘色,韫和听得津津有味,不许他吊人胃口,催问他接下来又是如何。
韩灵道:“卢女做出这等丑事,卢项不好张扬,四处堵人的嘴,但他却忘了,带着卢女私奔的是李家的儿子,他就是堵住整个棘阳的嘴,也堵不住李家的嘴,因此不需我们出手,李家已经大肆宣扬出去。”
李家郎流连花丛,花言巧语,誓言不能做数,那卢女单纯,为他皮囊所惑,答应私奔,已经算做是婚前与外男私通,梁法可是要判刑的。
但眼下时局混乱,卢项使点手段,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薛嬷嬷唏嘘不已,“这可好了,姑爷取了卢女,脸上无光,不如趁早退了婚事。”
韫和但笑不语,失一时的颜面,可换一时的太平,值了。
她算准的,卢女失节,能依言娶她已是给她脸面了,但她今后进府,就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便是良妾的身份,也得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看自己的脸色,且不说赵君湲那样看重颜面的男人。
是夜赵君湲回府,如她所料,脸色极不好看。
韫和劝了一会儿,待他脸色稍霁,才和他说起自己的意思。
出了这样的大事,哪有男人不计较的,事情既然发生了,他也要做些回应才好。
听她的意思,是要他延期,不回应,吊着卢项,吊足了再谈婚事。
赵君湲觉得有趣,掐着她圆润的脸颊,“攻心之术用的好,我的夫人,也能去将军帐下做幕府。”
韫和攀着他的肩,靠在他胸前,娇柔地笑,“你高看我了,我才不要去臭烘烘的男人堆里。”
“你是说我臭烘烘的。”赵君湲捏她的鼻子,微微用力。
韫和偏头躲开,晃着他肩,“应不应嘛?”
夏日炎热,闺中她只穿了一件齐胸襦裙,外罩红色鲛绡纱,勾勒得身形绰约朦胧,嫩脯丰腴,让人移不开双目。
一声声又叫得人心尖直颤,这攻心之术赵君湲很是受用,嗅着手臂的馨香,“应你就是。”
韫和捧着他脸落下一吻,赵君湲哪能放过,按在怀里亲热一阵。
赵君湲延了婚期,也没说延到什么时候,婚事悬着,犹如悬着脑袋,那卢家的人将女郎送到半途上,进不是,退也不是,局面尴尬。
李家那边闹得厉害,仇越结越深,赵君湲这里也僵持着,卢项没脸再求,还是厚着脸把妹妹送来,好话说尽,李叆岂只答应试着劝一劝。
冷遇了几日,卢女坐不住了,这日傍晚偷偷递帖到赵府,求见赵君湲。
眼看晾得差不多了,韫和道:“也该会会这位大名鼎鼎的卢家女郎了。”
“深夜私会男人,不知悔改。”赵君湲兴致缺缺,还是松口让卢女进来。
韫和要替他更衣,赵君湲摆了摆手,附耳说了几句话。
韫和抿唇一笑,“这可是你让我去的。”转身出来唤永晋,“请卢女郎去书房。”
红蕖拿外袍来为她穿上,点了盏黄纱绢灯引路。
庭阈起了阵风,热浪拍着檐下的芦帘,晃晃悠悠,撩起裙角纠缠。赵君湲取下椸架上的帔帛,挽韫和臂上,目送她往书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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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到月末,我觉得周一还可以大长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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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绝一切可能的办法,就是把萌芽扼杀在胚胎期。以前文案不是写过,手黑心黑,所以女主不会同情任何女人的任何遭遇,但凡挡她和她儿子路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男人的话太虚了,在她拥有软肋后更相信自己的筹划。
第116章
风有些大,将笼中的烛火吹得左右鼓动,永晋侧了身把风遮了一半,背脊佝偻着,引卢女至书房前,颤巍巍地打开格扇。
“女郎请吧。”永晋眯了眯眼,打量来人的目光里带着轻视。
卢女还是室女的打扮,素裙素衣,看似简单,然在灯下裙裾边缘的暗纹犹如水波,是用过心思的。
树荫投射下一片灰影,光斑密密匝匝地洒在卢女肩头,仿佛要将她乏善可陈的身体拖进黑暗之中。大抵见不得人,她顾及脸面,目光飘忽躲闪,迟疑了一瞬,才以豁出去的心态进入书房。
房中陈设尽收眼底,朴素不失贵重,就像看一个人内涵的人。其实男人的品行从生活的细节就可窥破一二,卢金波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被一个衣冠禽兽骗了清白。
她和李郎撕破脸后,兄长谈及赵君湲,她留心听后,熄下去的心火再次腾腾地燃烧起来。如果是以往,以她的心气,岂肯委身他人为妾,而今做的虽是良妾,身份低微了些,嫁的也是梁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此此次上门,她做了许多功课,在自己身上也花了很多心思,尽量让自己有些看头。容貌比不得,至少内涵不能输。
赵君湲松了口后,卢金波满腹的不安顿时化作欣喜,然而当她顶着一身热浪在案前站定,却是兜头一盆冷水下来,浇灭了她的热情。
屋中不见男子,只案前立着一位缓鬓轻衣的年轻妇人,粉黛未施,与她目光相接时,唇边浮起笑意,淡而疏离,将她二人的距离一下扯开了许多。
“这是我们夫人。”侍女道。
卢金波屈身行礼,案前的人寸步未移,只微微抬起手指,“卢娘子不必多礼。”
那份从容和自信,似乎与生俱来。撇开出身,不谈容貌身段,就这通身气势也叫她自惭形秽。
韫和道:“请坐。”
侍女引着去一旁的矮榻,卢金波忸怩着坐下,看不懂眼前的形式,心里悬吊吊的,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才是。
茶水奉进,卢金波左右顾盼,偌大的书房内只她二人,再没别的人,她迟疑着,“国公他?”
韫和执着玉杯的手一顿,冷笑地睇着她,“娘子难道还不明白,娘子是走是留,仅凭我的一句话。”
卢金波面皮涨得通红,放在膝上的手揪着裙面,觉得自己特别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想她昔日眼高过顶,谁也看不起,何曾轮到别人来挑剔自己,作践自己。
“夫人能为国公做主?”她不信。
韫和慢慢放下玉杯,反问道:“娘子以为呢?娘子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夏日闷热,半盏茶的功夫,后背已见了湿意,卢金波憋着气,惴惴道:“真话。”
“我若没那个脸面,此时和你说话的,该是我家郎君了。”
韫和不禁笑出声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郎这样的人,失了颜面名节,还能亲自上门来求人的,上门就罢了,还如此理直气壮和未来主母挑衅。”
卢金波一时愣住,竟不敢信,她就这样认可了自己的身份。
韫和知道她是懂了,扶着红蕖的手,慢慢起身,“我的话说的够明白了,女郎准备进门罢。”
她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道:“还有两句话忘了告知女郎,我这人啊,有个不讨喜的地方就是,我用过的,即便有朝一日不要了,别人也不能拿去用。”
还没过门,卢金波先吃了一记下马威,将她伪装起来的体面打得七零八落,再拾不起。
浑浑噩噩回到下榻的客邸,惶然度了几日,等到兄长议了纳她的吉日,才松了一口气。
卢金波是在三日后的黄昏抬进门的,开启的是赵府侧门,亲友观礼,纳妾的仪式简洁低调,赵君湲只着玄色深衣,和寻常无异,全程没有笑脸。
看在卢项的面子上,薄置了几席酒水,但宴上仍旧清冷,连雷雨前的窒热也似感觉不到。
韫和笑容明丽,衣着整洁地端坐着,接过卢金波敬的茶,受了她的礼。
仪式结束,新人被婢媪拥入新房,卸了妆容,换上襦裙,雷雨来时,灯火阑珊,宾客渐渐散尽。
永晋拥着赵君湲来到新人房中,婢女琢磨着是要歇夜,去打水准备服侍他梳洗,赵君湲却抬手制止。
卢金波近前见礼,赵君湲走了两步,负手立在门帘下,像是想着心事,半眼也没看她。
卢金波吃不准他的脾性,迟疑着抬起头,偷偷打量,翠眉星目,是个好看的郎君,比那负心的李郎还要好看百倍。
卢金波羞赧,脸泛红晕,“郎君拯妾涂炭,妾当安守本分,为郎君繁衍子嗣。”
赵君湲总算瞥了她一眼,“安守本分,你是该安守本分。
眉尾轻挑,语气嘲讽,“至于繁衍子嗣,你也配。”
卢金波耳朵赤红,慌得跪在脚下,手足无措道:“郎君此话何意,可是妾说错了什么?”
委身他人还装纯真的女人,赵君湲觉得恶心,“老实待着,不要兴风作浪,还能有你一口饭。”
让他成为笑柄,还能吃得下去,她卢家当他是十世的善人不成。
多看一眼都觉得脏,赵君湲抬步欲走,卢金波神情一晃,下意识抱在他腿上,泫然欲泣道:“郎君若是走了,妾就真的没脸活了。”
“纳你,已是给你脸面。”
赵君湲极力忍耐着踹开她的冲动,冷道:“放开。”
外面雷雨交加,卢金波被一声惊雷吓到,畏惧地缩回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离开,在僮仆撑起的雨伞下走进茫茫雨雾。
陪嫁的婢女提醒,卢金波猛地醒过神,跄踉着扑到门前。
赵君湲恰恰也在这一刻驻足,卢金波以为他回心转意了,欣喜地要去迎,却隐约听见家僮道:“夫人身子吐的厉害,请家公去呢。”
谁都看得出来,夫人哪里是不适,分明就是趁机作妖,但偏偏家公就吃这套,冒着阵阵雷雨忙不迭地回到主院。
新人委屈,躲在房里摔东西发气,除了她带的婢女劝慰,院里老的小的才懒得理会。
雨下的大,赵君湲一路行来,衣裳鞋袜都湿了,他不急更衣,先至卧寝看了眼韫和,见她妆容钗环卸到一半,出神地坐在妆台前,并无异样,这才将衣裳脱了,打着赤脚进来,挨着她坐下。
屏退婢女,赵君湲去拆韫和发髻,韫和歪头躲开,目光里尽是怨怼,“别来碰我。”
卢氏是她要纳进来的,又不知哪里的气,赵君湲不觉好笑,“顶着满头钗环也不嫌累,赶紧摘下来。”
韫和不要他碰,自己去摘那顶簪,才发现绞在了头发里,稍稍一动疼的她倒抽凉气。
“你倒是给我解开啊。”韫和气道。
赵君湲替了她手,仔细解起打结的头发,“有什么话你和我直说,气着身子,你难受,肚子里的也不依,受罪的还不是夫君我。”
似乎有了身的女人脾气都时好时坏的,韫和上一刻还满脸怒气,下一刻就捧着肚子颠颠地笑。
她一笑,头皮牵着头发扯得生疼,赵君湲把人按住,她才安分起来,捡起妆匣里的凤首金簪,一壁玩一壁好奇地问他,“你走了,卢氏是不是气得跳脚?”
“她气不气,与我何干。”
韫和扁了扁嘴,“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妻子是世家的脸面,娇妾才是心头好,你知道我是装的,但我就是要哄你过来,看你来是不来。”
“谁嚼的混账话,惹你恼怒。”赵君湲不快地哼了声,看她只顾把玩簪子,愈发地不快,拆完了头面,直接将簪子夺过扔进妆匣,严严实实地扣上。
韫和毫不在意,抱着他手软声道:“天愈发炎热了,我身子不爽利,想带着韬儿他们去泛舟纳凉。”
“我想吃鱼,湖里新鲜的鱼,你捉给我吃好不好。”
赵君湲被她一缠,骨酥面软,想了想,战事暂无,他也许久不曾休沐,带她去泛舟捉鱼也好,于是欣然应允。
然而休沐泛舟这日,陛下派使者匆匆召唤赵君湲入宫。
吴国发难于晋,北朝廷被迫搅入东海战事。
吴王杀了晋使发兵晋国,同晋国大将交战于有百年争议的海域,吴国因擅水战,长驱直下,势如破竹,晋国节节败退,望风而溃,目前的战况于晋方十分不利,民间又频传吴国要和梁国交战的谣诼,梁人惶惶。
赵君湲安排甲笙等人保护韫和安危,才匆忙入朝来。
衡山王也在,梁羡正为此事坐立不安,见他如见到救星,“将军,大事不妙。”
如果只是吴国起事不至于大惊小怪,梁羡急的,是晋国使者带来的晋帝盖玺的国书。
吴国今上篡的是侄儿的帝位。先帝的两个儿子流落晋国,太子病亡,另一个皇子在晋帝庇护下躲过一劫。先帝遗臣至今还四下寻找皇子的下落,这次吴王发难,晋帝护送皇子归国,企图掣肘吴王。
为保皇子周全,晋帝修书给北朝廷,请求他们暗中援手,早日退去吴兵,还梁晋两国边境的安宁。
吴王杀侄篡位,赵君湲早有传闻,不想真如传闻中所言。
狡猾多疑就罢了,军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擅使阴谋奇论,行军数载从无败绩,是个军事奇才,周边诸国怕他怕的要命,也恨得要命,不过……他屡次发动不义之战,让周边邻国头疼万分。
晋国东北与它邻近,水师不强,正面出击只会大肆耗损兵力,晋帝便想到了这个办法,助先帝皇子回国,让他们叔侄相聚一堂,转移到内部矛盾。
晋帝求助于北朝廷而非渤京朝廷,其实也是间接认可梁羡为继位的嗣子。
赵君湲思量着,晋帝是有联盟之意,共克东吴,遂领下这份差事,派人回府知会韫和,随晋国使者去馆舍会见吴国皇子。
赵君湲被叫走后,韫和憋了一肚子火,在舟上大发脾气。
景色再怡人,鲈鱼再肥美,心情也不好到哪去,四周又嗡嗡飞着蚊蝇,隔着衣料都能咬出血,韫和气哭,“我生了一个不算,为什么还要遭一回罪。”
红蕖摇橹而出,将船划向岸边,引着满腹怨愤的韫和坐上马车,主仆打道回府。
因心情不佳,胃口也差,勉强吃下的荤腥,又吐得干干净净。
韫和孕后身体极度不适,比起头胎,这次怀孕的反应当真吓人,一吃就吐,吐到喉咙眼冒血,根本吃不好睡不好,连带着赵君湲也瘦了一圈,她还总是喜怒无常,无缘无故就冲着整日忙于政务极少露面的赵君湲大发脾气。
怀胎艰辛,薛嬷嬷安置她去歇息,就有门上的婢女禀报,赵君湲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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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要靠自己争取,不要信男人的嘴,哪怕他和你发毒誓。
第117章
赵君湲从馆舍回来的,连晏食也没用上一口,径直到了韫和这里,和她当面解释。
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韫和心中歉疚,语气柔和了许多,亲手为他更衣,呈膳席间又为他布菜,让赵君湲很是不适应。
陪着他,自己也用了几口饭食,结果夫妻俩都没怎么饱。
有身的是韫和,消瘦的却是两个人。
韫和把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都吐尽了,缓过气后整个人虚脱无力,蜷在赵君湲膝上抽噎。
她从未这样过,赵君湲心疼,她发再大的气,也没有说过半句重话,她有求他必应,只要她不烦心。
等她哭过,红蕖伺候她靧面漱口,准备歇息,韫和嚷着睡不着,赵君湲抱她到水晶帘下的矮榻纳凉。
薛嬷嬷拉了红蕖往外面走,“夫妻闹别扭,在这里盯着做什么。”
红蕖撇撇嘴,还是和嬷嬷出了寝房,走到门口特意又朝里面张望一眼。
那边韫和已撩起袖子,痛斥蚊蝇的凶残,“胳膊上,腿上,全都是包。”
赵君湲握着藕段似的手臂端详,一片红红疙瘩十分刺眼,惨不忍睹,“湖边虽说凉快,蚊虫却不少,以后还是别去了,北边的冰块应该就在这几日到,到时让人多放些在屋里,但不可多食冰盘,你脾胃不能克制,届时腹痛又是一番折腾。我这几日去渤海边境走一趟,你在家听嬷嬷的话。”
韫和皱着鼻子道:“你是不是老了,没完没了的,快赶上我母亲了。”
她面色温柔,“说到母亲,等她来了,我也该生了。”
赵君湲笑了笑,拿来药膏,满胳膊地涂,韫和嗅着味道,还挺好闻的。
赵君湲捏住她尖瘦的下巴,左右打量,“看你瘦的,母亲只当我宠妾灭妻苛待了你。”
韫和眸子亮亮的,“你说过要挣一顶翟冠与我戴,还作数吗?”
两人心平气和,也没觉得热,赵君湲抚着她背,笑道:“我何时反悔过。”
韫和听了高兴,这夜说了好久的话,夜半才熄灯睡去。
翌日夫妻都起迟了,赵君湲误了朝议,早朝后被留在宫中,让衡山王好一番奚落,待到不得不出发去渤海时才放过。
赵君湲抓不住老狐狸的把柄,无计可施,就在他动身上路时,韩灵查到衡山王在府邸暗室私造冕服和礼器,并拿到充分的证据。
赵君湲即刻召了李叆岂和宁戈,三人商议,决定先由宁戈试探陛下对此的态度。
宁戈觉得可行,编造了些所谓的民间风声,翌日赵君湲护送吴国皇子离开渤海前往吴国,他便在朝议后将烂记于心的腹稿向梁羡陈述。
衡山王野心昭昭,梁羡虽信了几分,但因不敢触怒衡山王,丢下一句一派胡言,就做罢了。
宁戈心里明白,不宜再多说了,退下前诚心劝道:“衡山王献美御前,陛下务必谨慎。”
梁羡道:“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并不将宁戈的劝诫放在心间,仍流连于美人窝,歌舞不休,乐此不疲。
宁戈对他失望透顶,出宫后探望韫和母子,说到梁羡的自暴自弃,叹息道:“父亲教导多年,盼他做一朝明君,不想成了一块扶不起的烂泥。”
他离宫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梁羡还未用膳,辜后忽然发动了。
不知是怎么回事,毫无产前征兆,疼的十分突然,辜后因腹痛难忍,半步也难行,韶淑妃仍要移动孕妇,让她就馆生产。
捱到夜里,艰难生下一个男孩,气息微弱如猫叫,瘦精精的跟个猴儿似的。
梁羡抱起第一子时,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欢喜,反而万分凝重,他似乎预见了,自己不会再有子嗣。
辜皇后也为此郁郁寡欢,韫和奉命探视时,不止一次地向她哭诉,担忧皇子活不成。
韫和想到自己的韬儿,怀他生他,都很不易,劝她不要胡思乱想。
没想到第三日皇子就因不足之症夭折了。
帝后悲痛,阖宫和朝臣也都如丧考妣,故作悲伤,为那个连名讳都还没有的皇子大哭一场。
可谁的悲凄都抵不过生母的情感,无所依靠的女人失去了子女,无疑心也跟着死了。辜皇后心灰意冷,不等出月,就以养病为由离开了行宫,栖身在不远的一座小庙,每日青灯黄卷,为子超度。
梁羡沉浸悲伤,辍朝五日,退避在寝殿,身畔只让韶如梦一人相伴。
韶如梦涕泪涟涟,悲痛得如同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她称一切缘由皆是自己心软仁慈,疏忽大意,才纵得嫔御狂妄无礼,触怒了中宫,致使皇子早早下地。
韶如梦声泪俱下,伏跪在御前不住忏悔,恳请梁羡为蚤薨的皇子做主。
她一言惊醒了梁羡,梁羡想到宁戈告劾衡山王私造冕服一事,料想这一切是他早就布好的局,要断绝他的后嗣,取而代之。
梁羡后背冷汗淋淋,满目的慌乱和惊惧,他脚下缠绊着奔向殿门,张皇道:“把那些贱婢杀了,全给朕杀了。那个叫小鸳的……凌迟处死,处死。”
他像个上蹿下跳的疯子,像个任性而为的三岁孩童,就是不像一朝帝王。
地上的韶如梦噙着一丝冷笑,哭声却不止。
梁羡杀了几个美貌的宫人,卸去一时的怨愤,衡山王也未多言,只暗中怂恿朝臣请梁羡择立宗室贤者为皇嗣,以安宗庙社稷。
梁羡膝下无子,又被衡山王操控,根本没有底气和他抗衡。
赵君湲回到渤海时,东海渤海两地战事随着吴国皇子的出现暂时平息,衡山王也将自己不满周岁的侄儿梁英送到宫中。
梁羡失去儿子,又被衡山王胁迫着立下皇嗣,积怨太深,一来二去就病倒了。
赵君湲视疾,在御前请缨杀衡山王,梁羡怕事不成,犹豫不定,“衡山王盘踞北地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根本动他不得,何况他身边高手如云,如何近身?”
赵君湲道:“陛下郊祭,不失为良机。”
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祭天是冬至,帝王需亲自前往,其余三祭则可遣臣代劳,届时由衡山王代君祭祀,正是杀他良机。
梁羡受他胁迫多时,急于发泄心中怨气,一口应承了。
转眼七月即至,在木樨花香最香浓的时节,韫和月满生产,再诞一子。
少子白胖康健,四肢十分有劲,然而精力过于旺盛,白日嗜睡,入夜怎么也哄不睡,一切要由他,稍不如意,便哭声震天,施展拳脚,比起安静多思的赵韬,他的活泼多动叫韫和烦恼。
赵君湲却最爱这个小儿子,“霸道任性的脾性,最是像你。如此精神,来日大了我带他征战四方,定然名扬四海。”
他取名为韧,赵韧。
赵韧满月后,已到深秋。
魏城侯梁阳病殁,托孤崔庆之,命他辅佐不足五岁的少主梁丘。崔庆之以辅弼名义频繁出入魏城侯官邸,仅半月便掌握了魏城雄兵。
子弱无权,易出权宦,魏城侯如此,渤京亦如此,唯独梁羡是个例外。
梁英寄名在辜皇后膝下,认为皇后嫡子,牒谱均从改动,七月上已立为太子。
虽为太子,梁英却没有一日养在梁羡眼前,无疑又是一个可怜虫。
秋分之日,梁羡如期往北郊祭地,临行前突感不适,遣衡山王代君祭祀。
衡山王只当他又犯懒,借故推脱,不疑有诈,当即带领臣工前往北郊。
帝王郊祭,仪式繁琐,衡山王行程仓促,也没忘带齐禁卫,但诸多事情到了眼前,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
既然代表帝王,禋祀由他主祭,衡山王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全程都如帝王般肃祗严整,一丝不苟。
燔柴升烟后,牲体和玉帛置在柴上焚烧,就在火势渐大的那一刻,凌空一支箭飞向燔柴,射落了一簇火,刹那间犹如雷天的火舌,划成一道火圈,烧燃了祭祀台,将衡山王及使者团团围在其中。
衡山王惊骇,拔腰上的剑才发觉祭祀不允佩剑,他这才发觉上当,急着往祭台下跳,四周已被大火蔓延,底下刀兵相接,文臣仓惶逃窜,禁卫自顾不暇,要救他也无计可施。
额上大汗如瀑,衡山王稍稍镇定下来,才发觉赵君湲那方的人均已不在。
赵君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入瓮,衡山王眼睛充血,嘶声道:“赵君湲你这个逆贼,竟敢摆老夫一道,你……”
话还未说完,一支箭直直穿过胸腔,衡山王低头看,血已侵了出来,他颤着手要去拔,第二支箭又钉在胳膊上。
五十步外的缓坡之上,赵君湲持弓而立,第三支箭搭弓上弦,对一众大臣道:“衡山王私造冕服,意欲图谋不轨,赵某奉陛下之命,在此诛杀逆贼,尔等不从,便同逆贼一同剿灭。”
箭在弦上,绷作满月,他逆光而立,如神祇临凡,来拯救苍生疾苦。
大臣被震慑,个个呆若木鸡,那边衡山王却还在垂死挣扎,“你假传旨意,谋害老夫。”
赵君湲松弦,铁箭呼啸而去,扎在衡山王大腿上,衡山王身中三箭,血流不止,还勉力支撑不肯倒下。
他抬手示意,刘池立刻叫人放箭,霎时箭矢如蝗,将衡山王钉进火势熊熊的燔柴,大火燎了衣袍,吞噬了整个人。
权势滔天的一朝诸侯就这样活活烧死。
赵君湲不留半分情,凡是衡山王亲近者,全被处置,妇孺则充为驻地奴仆。
衡山王死后,北朝廷经历了一场变革,曾经是衡山王掷地有声的朝廷,逐渐成为赵君湲说一不二的地方。
九月初,崔庆之带兵出征,攻陷三城,北狄主君南下,舍北地而侵蜀国,北方告急,孟石琤即命大将北上增援。
近十月,崔庆之已杀两位梁室诸侯,坐拥十城,卢项也在这时蠢蠢欲动,要借地势入京,赵君湲察觉意图,暗中蓄力,联手棘阳李氏,准备给与致命一击。
十月北地入冬,狄融护送迦南公主和茯姬到达渤海,赵府开启正门,亲迎入府,备置酒席接风。
儿女都在,终归团圆,迦南又是欣喜又是伤感,梁娞命薄,宁戈无心婚事,自己生前怕是见不着他儿女环膝的景象。
相聚本是喜事,迦南却哭了一场。
茯姬劝好了,一家人才欢欢喜喜,才坐了一阵,外头家僮通传,李叆岂偕白将军入府。
白僧虔踏着靴子橐橐进来,茯姬愣住片刻,急忙起身上前,嘴唇不禁颤抖起来。
无需开口说话,两人已相对落起泪来,众人感到莫名时,白僧虔抓过茯姬双肩,再三克制,还是忍不住在睽睽众目下将她抱住。
宁戈要上前盘问,李叆岂伸手拦住,“让他们一家说会儿话。”
他这么说,都明白了意思,纷纷起身出去。
茯姬抹去眼泪,拽过傻呆呆的嫤和,道:“阿嫤,他是你阿爹。”
嫤和歪着头,“阿爹?”
“嫤和,我一直不敢认你。”白僧虔抚着她额头,温柔一笑,脸上的刀疤也不再那么狰狞。
奔波多年的心在这一刻得到圆满,他用力拥着两人,再不会松手。
……
迦南坐在灯下,等着她来,告诉隐藏多年的真相。
茯姬进来时,每个人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带着好奇,带着不可置信。
但要解释的总要有个时候,茯姬拖着嫤和,朝迦南郑重跪下,脊背笔直,“夫人,妾这一生未曾瞒你什么,只这一件,妾实在是不得已。”
迦南神情淡淡,揪紧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情绪,韫和按着母亲的肩,听茯姬把话说下去。
“先帝要杀白将军时,妾已有身孕,为留白家后嗣,妾四处躲藏,太尉设法为妾躲过搜捕,但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那时胎儿已大,妾又无处谋生,太尉不忍妾受苦,宁愿违背对夫人誓言,也要带妾入史府,慌称和妾有私情并怀身孕,让夫人给妾身份,方才躲过一劫,顺利生下嫤和。”
“太尉并非无情,一切都是因妾偷生而起,妾瞒了这些年,时刻煎熬,无从说起,就想着瞒下去,当牛做马报答太尉和夫人的恩德。”
迦南垂泪,“你瞒我,瞒得我好苦。”
茯姬痛哭失声,伏在迦南脚下,“太尉生前屡次叮嘱,要妾守口如瓶,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为夫人安全着想,妾也不敢多说半句,后来史家落难,妾要坦白,又不愿抛下夫人一走了之,只得继续隐瞒。”
见母亲哭成泪人,嫤和抱住母亲的手,“阿娘,不要哭。”
白僧虔也在门上跪着,闻言心中痛悔,当年他远避陇西,却害得将军为他铤而走险,保住母女二人。
白僧虔眸中闪烁,重重磕首,哽咽道:“将军的大恩大德,白僧虔无以为报……”
“你们啊……”迦南痛入心脾,捶着胸口,怎么都止不住盘桓在心头那股钻心入髓的疼意。
几年的夫妻龃龉,原来只是一场刻意制造的误会。
迦南既悔又痛,哽咽到无声,韫和劝着,让薛嬷嬷扶去暂缓一缓,这边自个应付着,把人都一一扶起来。
几个人伤心难过,说是说不下去了,也没心情再讲,韫和吩咐婢女搀扶下去歇息。
赵君湲在门外都听见了,韫和同宁戈出来时,他脸上无比凝重,欲言又止。
夫妻回房的路上,赵君湲感慨,“太尉有情有义,可惜君王不仁不义。”
不只是迦南,韫和宁戈都还无法接受,他们的父亲瞒了那样大的秘密。
韫和放心不下母亲,走到半途,又折身去看母亲。
迦南已哭过一场,冷静下来,背对门帘枯坐,韫和进来时,她知道。
像是想了很多,她沙哑着声音道:“你父亲是小情大义之人。他只会为义亡,不会为情死。这样的人,太高尚完善了,我配不上他。”
韫和望着她,“母亲对父亲失望了吗?没有情了吗?”
毕竟她已经知道真相,父亲为同袍之谊宁可舍弃夫妻之情。
“为什么没有情呢。”
迦南双眸微亮,“我何德何能,才能配他为妻啊。犀娘,你不会明白的,嫁给他那样的男子,是甜蜜的痛苦,即使痛苦,我还是甘之如饴。”
她握住韫和的手,大彻大悟,“人活一遭,为情爱的高不过为众生的,你父亲的一生,不可能囿于情爱,做那凡夫俗子。”
她道:“犀娘,你也遇到了这样的人,但你比母亲活的通透,母亲要的是情,你呢,知道情爱伤人,不会陷得太深。”
“你啊,比母亲走的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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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大长粗,如果两更就按九点来更,如果两章合一就可能晚点了。
赶在周三完结。
第118章
前方的路还有多长,路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出现什么人,无人能够事先知晓。但那又如何,即便前方荆棘遍布,危险重重,她也要伴在赵君湲身侧,辅佐他,与他并肩站在权柄的巅峰。
韫和心下坚定不移,翌日见到狄融,狄融问她,她亦是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尊位的势在必得。
狄融这次北上,明显代表了狄家的选择,韫和还是问他何去何从。
狄融道:“父亲当初叛出梁地,实是被逼无奈,而今诸侯叛乱,天下纷争四起,狄家绝不会卷入其中。我来时父亲更是让我转告宋国公,他志不在朝,只愿国泰民安,早日还乡。”
狄风受朝廷压迫已久,固守西南,只是为了保存势力,不受欺压。再者,他也是看在周凛的颜面和恩情上,不会与史家为敌。
韫和深受感动,“替我夫妻二人谢过狄叔叔。”
狄融笑道:“有什么可谢的,父亲年迈,乏于无休止的争斗。”
他问:“赵君湲待你可好?”
韫和微微一笑,她未言语,静静鹄立着,目视前方,裙幅鼓动间,广袖偏飞,如落檐下的雨燕。
狄融顺她视线望去,赵君湲不知何时回来,怀抱着襁褓,引着几岁的长子,正朝这走来。
“看来很好了。”
狄融放心了几分,朝她拱手,不再停留下去。
赵君湲才到他就走,心中狐疑,“正要问他狄将军。”
“狄将军挺好的,西南也无战事。”韫和接过赵韧入屋。
赵君湲随她进去,道:“昨日母亲说他已成婚,提到伯执的婚事,要我去问,我今日试探了一番,伯执回避不提,似乎没有再娶之意。”
“梁娞之死,兄长很难释怀。”别人去说,反倒让他为难。
一边是兄长,一边是母亲,韫和也不知如何劝导才好,索性不去提,“过些时日再说罢。”
赵君湲说好,他难得得闲,唤了赵韬来习字,从旁指导,想起自己的盘算,对她道:“明年春天,我将赴棘阳。”
赴棘阳,意味着卢家要做一个选择,但卢项这样不安分的人,赵君湲不可能为将来兵进渤京留下隐患,使自己腹背受敌,因此,杀卢项取棘阳刻不容缓。
……
年末,传闻和寡居的侯太夫人有染得以掌握魏城的崔庆之与朝廷大军对峙凤阳城下。
凤阳郡守食朝廷俸禄,固守了半月,终因粮草断绝百姓被困而投降。凤阳郡守请求崔庆之善待城中百姓,得他许诺后开启城门,不想崔庆之心怀愤恨,进城杀郡守,屠戮百姓,以此泄愤,凤阳不出三日竟空无一人,崔军恶行传遍邻县,无人不惧。
消息传至朝廷,崔庆之已率五十万大军逼临渤京,荥阳骇惧,即刻调遣京畿重卫拦截。
此等应对之法,不过是顶一时而已,但朝中没有领军的大将,荥阳别无他法。
混乱多年的梁国早不再是昔日强盛的中原大国,朝堂倾轧,君不君,臣不臣,党派之争日趋上演。
内忧不停,外患也不止,江南夏日水灾,死亡千人,瘟疫随之泛滥,朝廷下放的药材粮食均未运到江南,一时流言四起,民声载道,各地频频生事,伏天西部地区多州县又遭遇大旱,田间颗粒无收,食粮的短缺致使境内饿殍遍野,盗匪横行。
曹国公朱蔷散播不利荥阳的言论,联合数名朝臣发难,不料荥阳早有防备,朱蔷失手后叛逃魏城,投靠崔庆之。
荥阳勃然大怒,以逆贼之名将朱家老少全部下狱,并鸩杀朱氏。少帝梁宽失母之后,与荥阳发生冲突,香鼎不慎跌落,砸断一腿,荥阳就此临朝代理政务。
不其侯杨浔见荥阳无德,为贪慕权势甚至不惜下手杀害兄弟,对朝廷灰心不已,留书与母亲沘阳,偷偷北上投奔赵君湲。
各方势力相继奔投赵君湲,北朝廷如虎添翼,日益壮大。
第二年春,赵君湲陈兵棘阳,与棘阳李家围剿卢项,卢项被困城中,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卢金波得知兄长大难,奔赴棘阳求见赵君湲,赵君湲却以战事繁忙避而不见,卢金波试图见兄长一面,大军却如铁桶,严丝合缝。
卢金波几乎是一路哭回赵府,思来想去,尤不甘心,不经通传,就硬入主院,跪在韫和面前哽咽痛哭。
“妾不求家公格外开恩,只求饶兄长一条性命即可。妾求主母能与家公说说情,网开一面。”
她天未亮就偷偷出府往棘阳去,韫和早已知晓,看她这副神情回来,估计没没能见着赵君湲,这才转而求她。
韫和不觉好笑,“你以为家公饶了你兄长,你兄长就能感恩戴德了不成。你有没有想过,仇怨一结,再难化解。今日若开恩,明日忧的便是我赵家族人的性命。”
卢金波知她不肯,怨愤不已,“当初你们赵家何苦要纳……”
“那也是你兄长要嫁。”韫和从中打断,哂笑道,“你情我愿的事,还要怪谁。”
卢金波震住,见事不成,生出几分怨怼,“夫人霸着宋国公,不怕有朝一日他烦了腻了,视夫人如弃履。”
韫和觑着她,“这话怎么说,我如何霸着他了,是他要恋着我这身皮肉,我能有什么法子。”
卢金波切齿道:“夫人莫要得意,除了夫人,好的女子到处是,总会有人取缔夫人。”
“好的女子,说的可是你自己?”韫和漫不经心道,“难道你比我年轻?貌美?”
她说的直白,卢金波面皮薄,一阵阵冒热气,“年轻的比比皆是,可不是妾。”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韫和细想了想,反倒起了求胜心,“好啊,那你就好好看着,是我这个旧人顶得住,还是新人将我扯得下来。”
她不想再同她纠缠下去,吩咐左右道:“看住了,别再把人丢了。”
是日,赵君湲拿下棘阳,割了卢项的脑袋班师回朝,向朝廷复完命回府,韫和置了盛宴庆贺,格外热情,连闺中也十分主动。
事后,赵君湲抱着细腻白嫩的身子,问她怎么了。
她是少见主动的人,素日里懒散惯了,行房只管躺着受,手指都懒得动一根。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君湲将她脾性摸得透透的。
果然,韫和话里有话地回他道:“想多生几个儿子,等我人老珠黄了,打不过貌美年轻的小妾,只管让儿子为我撑腰。”
赵君湲听笑了,动手拧她的鼻子,“前半句中听,后半句又是听了谁的浑话惹你生气。”
韫和靠在他臂膀上,把玩他光洁的下巴,不回话,过了会儿问他:“卢氏你怎么处置?”
赵君湲都快忘了府里还有一个女人,“杀一个妇人,岂不遭人诟病,任她自生自灭。”
对他而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何况他大半时间不在府里,见不着,自然不觉有什么,但在韫和看来,养一个仇人在眼皮底下,就如堵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
韫和谋划着,还是要尽快打发出去。
翌日,赵君湲休沐,拉着韫和躺在窗下小憩,期间有不少政务要事来问他意思,赵君湲片刻安宁也是没有,烦的头疼,只说睡上半盏茶,再去处理,遂扯过韫和的袖子盖脸上,叫人别来打扰。
卢金波被禁足多时,还不知兄长的死讯,听闻赵君湲回府,急忙求见。
红蕖通禀,韫和点头示意,红蕖领会了意思,去引了卢金波进来。
韫和听着声,估摸着人到了,俯在赵君湲耳畔温声道:“卢姬也可怜,她兄长如今死了,孤苦伶仃,没人照应。郎君若是可怜她,不如打发出去,匹配一户好人家,远远的。”
赵君湲困顿不已,也没细究她忽然说起这话的意思,咕哝了几句睡着了。
卢金波听兄长已死,一时愣住,待清醒过来直接晕厥在地,红蕖怕惊醒屋里的人,叫仆妇抬回厢房。
卢氏入府至今,备受冷落,奴仆都不怎么尽心,卢项一死,院里的婢女婆子也不去关怀,水饭放下就走,天亮想起去看,人已经死透了。
韫和问起缘由,说是绞了帷幔上的珠子吞下,活活哽死的。
死就死了吧,要怪就怪她没投生好人家,其实韫和没想要她的性命,只想打发出去了事,哪想她性子这般烈,直接寻死。
既死了,也不必和一个死人计较前尘,韫和让人好生埋了,做法事超度了,将那院里苛待主人未尽本分的奴仆全部发卖出去。
赵君湲拥立北帝,杀衡山王,破棘阳,定北地要塞,功劳显著,他麾下骁将能士众多,人心所向,屡立战功不行封赏,即便他真心不在乎功名利禄不会计较,部将也难免服气,梁羡一封再封,田宅美婢,绫罗绸缎,竭力讨好。
三月,赵君湲南征,扫除悍匪,活捉西地叛军将领,捷报频传,梁羡已无封赏,赐下王爵与府邸,称宋王。
逐阶封赐下来,麾下立功将领均有,宁戈袭周国公爵位,领中军大将军兼三品大尚书,范白二人分别领下骠骑和抚军大将军,杨浔为辅国将军,狄融也领镇国将军,李叆岂因在赵君湲帐下,并不在朝为官。一时间,赵君湲亲信皆跻身朝堂。
受封之日,赵君湲服龙山九章冕服,冠青玉珠七毓,佩剑上殿,韫和受封诰命,亦戴翟冠,服蚕衣,乘油画軿车,随赵君湲趋朝受册。
当日朝后,朝臣恭贺宋王,竞相谄媚,梁羡却神情哀穆地回到宫中,着人请来韫和宁戈兄妹一叙。
赵君湲的耳目窥听,这位敏感多愁的帝王并未抱怨什么,乞求什么,而真的只是与史家兄妹二人叙旧。
只在最后,形容憔悴的帝王叹了一句:“今生我悔,生于王室。”
当时韶淑妃也在殿后,知道梁羡大势不在,迟早被赵君湲取代,不禁忧心起自己的出路。她派心腹数次传信给赵君湲,全部石沉大海。
日月蹉蹉,两载光阴转瞬即逝。
赵君湲带兵攻下西北,并入北地统辖,与崔庆之各据一方,遥遥相对,宾客劝谏趁胜直取魏城,活捉魏城侯梁丘。
李叆岂却意见相反。如今东吴皇帝虎视眈眈,图谋东海渤海的巨产精兵强将,估摸吴王会趁渤海空虚偷袭,劝其搁置南征计划,以整顿兵马,休养生息为由,暂退渤海。
赵君湲采纳李叆岂之意,留宁戈狄融镇守西北,他则班师回朝。
其实他采纳李叆岂谏言还有一个原因,崔庆之急于入京,大有裨益。他不仅不能在后面插刀,还要让他进京去,去终结一代王朝。
赵君湲回府之日,赵韬八岁,骑射已学得有模有样,赵君湲为表鼓励,将西北异族献纳的一匹骄骢送给赵韬。
幼子赵韧已近四岁,因父亲娇宠,惯得无法无天,见兄长有马,自己没有,当即便撒泼打滚。
赵君湲立刻牵来自己蓄养了多时准备代替老马火龙驹的名贵小马驹,赵韧才勉强露出笑脸,得意地和兄长做鬼脸,“我的比阿兄的好。”
他牵着小马,强拉着指导兄长骑射的父亲去草场教他骑马,赵君湲无不应他,自然陪着他去骑马。
见父亲一心在弟弟身上,牵着骄骢的赵韧满腹委屈,眼眶里憋着泪珠。
在马奴的帮助下骑到马背上,兜了几圈,摔了一身的伤回去,薛嬷嬷看着心疼,知道他不肯说,去问了陪同的家僮。
实在看不惯赵君湲的偏私,来和韫和抱怨。
赵韬自小就乖巧懂事,正因为这样,不必大人约束,他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作为长子,他是处处让着弟弟,自己得了好吃的好玩都分给弟弟,弟弟要他的也是二话不说就送了,从不和他去争。
韫和对他十分放心,只是幼子太过顽皮,让她整日头疼,哪还有暇心去关心兄弟争宠这些小事。
只说:“等韧儿大些了再说。”
不想她的疏忽和不重视,就此埋下隐患,险些酿下大祸。
赵君湲回朝没多久,赵矜的夫家岭南郭家在赵矜的劝说下投奔而来。
赵矜是在韫和生赵韧那年嫁的,她的父亲做主择了岭南郭家,家世不高,好在夫婿争气,又明事理辨是非,赵矜过得也还顺心。
这次投奔而来,赵君湲盛情款待了郭家。
赵矜已育一女,如今为人妇,掌家事,稳重不少。
同韫和闺中私语时,讲起这些年的遭遇,又说到赵老夫人,劝她务必小心,“如今他们见五叔位极人臣,在我这里探口风,估摸着要来攀高枝了。婶婶千万当心,那郑女让她教唆的一肚子歪心思,指不定要借着她来膈应人。”
那头郭家也说了这事给赵君湲,夫妻两个回来合计,韫和只问他怎么打算。
赵君湲道:“既来投我,我若不收,只道我不容人,他们既要来,就另置房宅,别的就别想了。”
“我母亲缠绵病榻,突然离世,不是她下的手,也和她脱不了干系。留她这样心术不正的妇人在府里,岂不危害你们母子。”
忆及亡母,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引以为憾。
韫和此刻才明白,他当年为何听从赵老夫人之意,不允她进赵府。
“可是赵矜与你说的?”
赵君湲摇头,“我早已怀疑。当年我年少被迫,以亡母名义起誓,断不会迎你入国公府。如今她去她一心把持的赵府,想进我宋王府,断不能够。”
入夏,赵家携一家老小投奔渤海而来。
赵老夫人寻思着要来个措手不及,不想赵君湲早有准备,径直将他们请到新置的赵宅里。
这件新鲜事当即传遍了渤海,连庙宇里理佛事不闻窗外事的辜皇后也听闻了。
破旧冷清的佛殿里云烟飘浮,香公照看完香火,在佛龛下打盹,辜皇后也不扰他瞌睡,闭着眼睛,静静地跪在蒲团上,问婢女是怎么回事。
侍女回道:“宋王妃早早就置下田宅,一应俱全,赵家没什么可以挑剔的,闷声住进了赵宅,只那位赵老夫人不甘心,在宋王府闹事呢。”
辜皇后微微睁眼,凝视庄严的宝相,“不甘心又能如何,宋王替他们置办田地屋宅,谁不称好,她闹反显得她无理。再者,当年宋王妃要进赵府她寻死觅活地不允,如今境况颠倒,要过这关,有些痴人说梦。”
赵老夫人小家小户出身,眼界不宽,霸着国公府几十年,中馈握在手里迟迟不交,又挂心宋国公的爵位,视赵君湲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他死了让自己的儿子袭爵。早年还装的大气,再苛刻也不会太过分,年纪大了越发的无理蛮横。
赵君湲被徙去临阜几年,不闻不问的,如今做了宋王,眼红至极,满心的盘算,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赵家来享福。
而今盘算落空,自然不肯依,跑到门上来破口大骂,满嘴的粗鄙之言,不堪入耳。
无需劳动王府的人哄赶,赵胥甫嫌丢人,动了好几个粗使的婆子强行把老母亲带回。
是夜,王媪从赵宅至王府,跪地向赵君湲请罪,直言是自己无能,没能管教好郑女,有负托付。
临走时,郑樱桃交予赵矜照看,赵矜还未出嫁,郑女已被赵老夫人哄得和她生分,后来丧夫的韩丽娘回到老夫人身边伺候,又多了一个煽风点火的,郑女禁不住挑唆,渐渐迷失了本性,和赵矜撕破了脸,只和赵老夫人亲近。
赵君湲着实没料到,好好的一个姑娘会掉进那缸污水里头。
扶起王媪,他内疚不已,“不怪你,她要走邪路,谁教也教不好。”
韫和安置王媪住下,还是不大放心,她担忧赵老夫人会整出什么幺蛾子,让韩灵派机灵的人去盯。
没几日,韩灵来报,赵胥甫来的第二日就借着宋王的势结交大臣,和泾侯走得尤其近。
那泾侯之妻是曲靖吴家的娘子,赵君湲杀了吴家,他记仇,各种误导赵胥甫,两人时常在酒楼吃酒,莺花巷作乐,诋毁赵君湲。
赵老夫人闹了几日渐渐消停,就在韫和以为她偃旗息鼓时,她忽然将郑樱桃送到了王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是师徒之情,还是愧对恩师的托付,赵君湲都不得不应。
郑女果真如赵矜所言,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她仗着是赵君湲恩师之女,如进自己家门,满嘴挑剔。
韫和看在赵君湲的颜面上,安排她住的地方都是极好的,她偏不要,要自己挑院子。
韫和陪着她去挑,她便一路瞧一路问:“这是什么地方?”、“那儿是什么楼?”“离君湲哥哥远不远?”、“这地方阴森森的,没主院好。”
把王府上下走遍,也没见她挑中自己喜欢的,韫和乏困,懒得同她折腾,让红蕖跟着,挑好了再来回禀就是。
半日过去,红蕖才回来,一脸不快,韫和问她怎么的。
红蕖气哼哼道:“挑在书房旁边的厢房,她喜欢那儿的海桐。”
“我看她不是喜欢那几颗树,是喜欢那间书房罢了。一来就挑东挑西,根本是幌子,狐媚两个字都快写脑门上了,教的都什么玩意儿。”
书房在主院不远,赵君湲大半时间都在那里处理政务,难怪红蕖会生气。
这才走了一个卢女,又招来一个郑女,她一味地防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韫和也烦了,“这男人要是偷腥尝鲜,怎么防都无济于事,不如大大方方的,拿出我这宋王妃容人的度量。”
默了片刻,她道:“你去问问,她爱吃什么菜,吩咐庖厨做几个,今晚我们一道用膳,当是为她接风。”
“是。”红蕖虽然不乐意,还是依言照办。
饭菜上案,赵君也将好下朝回府,红蕖在门上抱了冠戴去放,没忍住说了一句,“娘子等着家公用膳呢,郑娘子也在里头。”
赵君湲脸上笑容一滞,既然来了,接风也是应当,他不好冷着脸,于是重新挤出笑容,大步进去。
甫一踏入门,一团红色直扑眼前,他还未看清是谁,已亲亲热热挽住他的手,“君湲哥哥,你回来啦。”
见谁都熟,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况且正头娘子都还在呢,要不要脸。
后面进来的红蕖剜了两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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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写好了,现在才发。T﹏T
第119章
抱住他的少女穿着一身耀眼的大红色襦裙,在橘色灯光的映衬下,脸上映得红通通的一片,反倒看不出模样。
赵君湲也懒得看她是不是长着鼻子眼睛,自然而然地推开她手,“樱桃来了,就坐下用饭吧。”
郑樱桃巧笑着坐下,动筷往赵君湲碗里夹菜。
韫和站着没说话,两个儿子做着儿拜,一个个神情不悦,闷着头不吭声。
赵君湲满脸古怪,就着婢女递的水盆洗了手,坐到案前,脸色一下阴得吓人。
满宴的珍馐美味,要真有龙肝凤髓,怕是也要弄宴上来。
韫和生了赵韧后不怎么爱吃味道浓的荤腥,庖厨一直都做的很淡,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爱吃荤物。
他目光扫向两个儿子,果然一脸拒绝,赵韬尚且看不出多不情愿,赵韧是有什么全摆脸上。大概是韫和事先教导,还是规规矩矩坐下,只是小脸快皱成苦瓜了。
郑女初到,不好相责,赵君湲暂时忍下,然而这一顿饭却吃的如同嚼蜡。
郑樱桃还不停地说话,给两个孩子夹菜,亲昵地唤他们名字,叫韬儿,韧儿,半点不见外。
赵韧腻了一嘴的油,很是烦她,“我不吃,谁要你夹了。”
郑樱桃笑容冻住,小嘴一扁,顿时委屈地哽咽起来,“我父亲早逝,把君湲哥哥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原来……原来还是有分别的。”
她祭出亡妇,赵君湲没法责备她的不是,皱眉瞪着赵韧,“给你郑姑姑道歉。”
赵韧是他捧手心的爱子,从没舍得说一句重话,这一声吼,赵韧委屈极大,仰着脖子嚎起来,“孩儿没错,为什么要道歉,父王就是偏心外人。”
郑樱桃被他哭声震住,看看眉头紧锁的赵君湲,又看看撒赖的赵韧,一家人都乱了套,顾不上她,只好慢慢止了哭声,楚楚可怜道:“君湲哥哥,是不是樱桃惹祸了?”
赵韧的哭声盖过她的声音,赵君湲又心烦意乱,根本没听她说话,把食案狠狠一拍,“不许哭。”
赵韧是不好招惹的主,自小气力大,哭声大,他若是哭嚎,那是山摇地动,谁也没招。
嬷嬷婢女怎么哄都哄不住,场面一度难控,晚膳最终在炸雷似的哭声里不欢而散。
韫和什么也没吃下,忍了一肚子气,回房倒头就睡,赵君湲去哄好了赵韧回来,叫人给韫和重新做了粥,又哄着她吃。
韫和怎么想也想不透,挣着爬起来,摔着被衾道:“她郑樱桃是来克我的是不是,今儿挑院子,挑了你书房那头,明儿怕是要住我这主院才肯罢休了。”
赵君湲端着粥来喂她,她不吃,把头扭一边。
赵君湲笑道:“那不成啊,你愿意让,我也不答应。”
他和她说理,“就拿今晚这顿饭来说,何必由着她的喜好。你纵着她,反让她觉得你刻意讨好,更得意了不是。”
归根结底全是她的不是了,韫和脸颊胀红,“我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她是你恩师的女儿。千里迢迢投奔你来了,我总不能苛待她罢。”
赵君湲叹气,“是我不好,叫她被挑唆了去,养成这副德行。”
粥凉温了,他舀了一勺,哄道:“为一个外人生气,不值得。你要和她缠磨,也要吃饱了,养足精神,慢慢地来。”
“慢慢来,你说的容易。这后宅上下哪处不是我操持,你几时过问了。”这才刚刚开始呢,后头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谁说的清。
韫和不想生气,接过碗,闷声吃起粥来。
她说的话不假,赵君湲在前朝时候居多,又忙于战事,根本无瑕顾及后院,郑樱桃来,他也有心过问一二的,只是他停留不到一柱香,就有人来请。
有了暇时,和妻子亲热都嫌不够,哪有多余的时间管别人的事。
他觉得一个小姑娘掀不起什么浪花来,韫和也懒得多言,时间长了,自会明白。
然而只到第二日,他就领教到了小姑娘的厉害。
彼时赵君湲埋首在香肩乌发中挥汗如雨,兴致正浓,郑樱桃便咣咣地拍起门板,“君湲哥哥,在吗?”
守值的婢女哪里拉得住人,里面的人不出来,郑女就破锣似的敲个不停,后来还是王媪将人带走。
赵君湲不想理会,继续埋头苦干,韫和却失了心情,推开他起身去披了衣裳。
好事被中断,赵君湲欲求不满,出门时脸拉得老长,刘池一路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韫和一早被他弄醒,眼睛都还顶着薄薄的青色,也是燥郁得极。
她和薛嬷嬷道:“再小也是姑娘了,我不信她什么都不懂。”
郑樱桃的确什么都懂,她就是佯装单纯,故意的。
她仗着随心所欲的性子,满屋子乱窜,还总爱往两个孩子身边凑。赵韧不喜欢她,见她一次惹哭一次,渐渐的,她也不去招惹小魔王,只黏着性子安静的赵韬,一旦落单,就逮住他煽风点火,从中挑拨。
她和赵韬道:“你爹爹更爱弟弟是不是,你看啊,你阿爹哪次不是抱着你弟弟呢,好的都给他留着,剩下的不好的都是你的。”
“还有送你的骄骢,你弟弟要,你爹爹立刻就给了一匹更好的。”
赵韬起先不理会她的话,但他毕竟还是在成长中未定型的小孩子,听多了,自然而然就生出不平,认定父母偏心,爱弟弟胜过他,就算他怎么努力,也都及不上弟弟在父母心中的分量。
抱着这种想法,他越发的沉默,藏在心里的事一丝一毫也不愿和母亲讲了。
韫和察觉到赵韬刻意疏离,心中古怪,将他唤到身边询问,他却半会儿也坐不住,推脱要去骑马。
她预感不好,让永晋寸步不离地跟了几日。
过了一阵子,郑樱桃回了趟赵宅,回来还带着一个妇人。她说自己身边没有能说上话的人,定要韩丽娘和她作伴。
韩丽娘进来还算规矩,让人挑不出错,韫和也没法子赶她出去。
韩丽娘住了几日,心中忿忿不平。若是她当日事成,今日她这王府里的女主人就是她了。
再一想到被迫嫁给地痞的耻辱,一股挠心挖肺的嫉火烧得她手脚发颤。
她在郑樱桃跟前不住地怂恿,“王妃真是好命啊,将来说不定还能做皇后呢,说起来你和宋王还是旧知,他又时刻念着你父亲的恩情,这样的关系,别人都羡慕不来的。”
郑樱桃受了蛊惑,三天两头地往书房和主院里凑,偏巧赵君湲出了远门。她又听信韩丽娘的话,去讨两个孩子的好。
经她再三挑拨,致使母子生隙,这日不知是为什么事,赵韬哭着跑出来。
郑樱桃和韩丽娘在院子里闲逛,正巧碰见,带他到自己屋里,问他怎么了。
赵韬哭着说:“我和弟弟分东西,他要多的,我没给,起了争执,不小心把他推地上了,母亲不分青红皂白出来就骂我一个人。你说的对,父亲母亲都偏袒弟弟。”
郑樱桃心中暗喜,嘴上还是劝他别伤心,她会帮他想办法。
赵韬不解,“你能有什么办法?”
韩丽娘取出一个写着赵韧名字的娃娃,郑樱桃接过来递给他,循循善诱,“你把这个娃娃放在弟弟的房间里,你父亲母亲就会喜欢你一个人。”
娃娃做的很精巧,赵韬没见过,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偷偷放进弟弟的房间。
赵君湲去了棘阳多日,赵家几个叔辈在外乱传他好美,各家闻风争相送起美人。
韫和替他推了几波,渐渐明白,横亘在他二人之间的,不再是宋国国那堵高墙,而是成王之路上的权衡利弊。
称霸成王,满目枯骨,每一步都极其小心。
身居高位的男人,断不会纡尊降贵屈就女人,但女人主动献媚,有何理由不受。你要他抱朴寡欲,于形于势,如何能行。
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凭什么要有容人的雅量。她史韫和就背了这悍妒的名声,做个悍妻妒妻,把一切可能扼杀掉。
韫和应付官宦的利益往来,又未顾得上内宅,王媪劝她,要早日设法赶走郑樱桃。
王媪道:“小公子无妨,只是大的,难免被她教坏。”
韫和想起赵韬近日的反常,心下惊异,忙唤家僮询问,人在哪儿,立刻叫来。
家僮道:“两位公子都去草场骑马了。”
韫和冷汗阵阵,“他们舅父不在,父亲也未回来,骑什么马,立刻给我找回来。”
然而家僮还未到,兄弟两个已经争执起来,起因是赵韧想骑兄长的骄骢,赵韬不愿,赵韧就直接上手抢了。
他不懂什么危险不危险,只知道自己要的就一定要抢到手,“兄长给我,兄长给我。”
他拽着马缰,僮仆来抱他就滚地上撒泼,赵韬不能去硬抢,就试图好好地和他说,“弟弟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父亲送我的马,我不能给。”
“我就要阿兄的。”赵韧撒泼胡闹的本事,谁没领教过,不如他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赵韬作出让步,“那阿兄带着你骑一会儿。”
赵韧一骨碌爬起来,指使僮仆抱他上马,才坐稳就冲赵韬做了个鬼脸,“笨蛋。”
赵韬还没上去,他就打着马让走,赵韬急得追在后面,“弟弟快下来。”
赵韬听不进去,坐在马上咯咯地笑,不料马儿突然跑了起来,颠得小人儿飞起来,赵韬眼疾手快,一个飞扑,正好接住,避免了悲剧发生。
草场草厚,僮仆也冲上前以身体垫住两个孩子,赵韬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点插伤,来寻他们回去的僮仆见状,吓得顿时没了魂。
兄弟一人为一匹马发生争执,还险些丢了性命,实在不该,韫和从未如此愤怒,屏退了左右,罚二子跪下。
盯着跪在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个孩子,一个委屈,一个满不在乎,韫和才知自己作为母亲有多失责,攥在手中的竹篾紧了再紧。
“你们可知错了?”
赵韬垂着头,开口认错,“儿子知错。”
“错在哪里?”
赵韬委屈,还是回道:“不该和弟弟争抢,不该带弟弟骑马。”
一竹篾狠狠敲下,“错。”
赵韬疼得一缩,眼里含着泪,咬唇不肯哭。
韫和看在眼里,疼在心疼,但今日不将他二人的位置摆正,将来兄弟阋墙,那才是大祸。
“其一,你作为兄长,不该娇纵弟弟,任他索取,其二,马是父亲送你的,你不愿意给他,就不能给他骑,让他抱有任何希冀。”
赵韧不乐意了,又使出撒泼打滚的那套,哭声震天,“都是阿兄不让弟弟。”
韫和蹙眉,“住口,再哭你就跪一晚。”
见一向温柔的母亲发火,赵韧也是吓住了,虽不至于规规矩矩听话,但好歹不敢再哭。
韫和道:“伸手。”
赵韧迟疑着,颤巍巍地往出伸了一点,又害怕地要缩回去,被韫和一把攥住,结结实实捱了一板。
他瘪嘴要哭,韫和道:“你若哭,我再打。”
赵韧不敢出声,顿时老实了很多。
韫和对弟弟责罚,赵韬心里平衡了一些,也不觉得多委屈了。
看着小儿子,韫和道:“不论是何人,真正给你的才是你的,你兄长愿意给你,那是他让着你,他不给你,那也是他该的,你动手去抢,目中可有兄长。”
“往后再敢抢,母亲会罚的更重。明白了?”
赵韧揉着小胖手点头。
韫和道:“给兄长道歉。”
赵韬愣住,赵韧也稍稍迟疑,在母亲的注视下,略显别扭地转向兄长,“弟弟错了,阿兄不要生气。”
赵韬脸上微红,“没、没事的。”
韫和松了一口气,“兄友弟恭,你兄弟二人要牢记,不可因外人说三道四而生嫌隙。”
赵韬点头。
韫和让二人起来,坐到她身旁,一手揽着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谁伤了病了,母亲都要心疼死,岂有不爱的。”
她抚摸着赵韬的额发,声音柔软,“母亲怀着你,吃了许多苦头,你又是那样懂事,从不给母亲添乱。韬儿,你作为长子,父亲对你寄予厚望,要求更为严格,他不是不疼爱你。”
“那匹骄骢是父亲送你的,你不给弟弟,是对的。天下的东西都有意义,不是什么都能舍的,你要记住,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
“反之。”她抚着小儿子的脸,“无论是谁,他没开口,你都不能主动索取,即便他给你了,也要想一想,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赵韧歪进母亲的怀里,偷偷地观望着兄长,没再向往日一样撒赖。
该打的打了,该说的道理也讲了,不指望他们一时改过来,但往后必定是要一点点纠正的,趁着年纪尚幼。
红蕖拿药进来,韫和分别给他们涂抹了药膏,安了两个孩儿的心。
事后将长子单独留下,看过擦伤,心疼道:“有奴仆在,你怎能以身犯险,万一伤到手你可怎么办。”
赵韬抿了抿唇,没说话,眼里却沁满了泪水,“母亲,孩儿错了。”
韫和不忍多说,仔细抹了药,将他拥进怀里,眼里一阵酸涩。
她是关心甚少,才让那两个女人钻了空子,把手伸到儿子身上。只要想到手足相残四个字,她就一阵阵地害怕,恨不能将二人即刻赶出去。
就算此刻没有理由,她也不能再将孩子置于居心叵测之人的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日,她放下琐事,陪伴着两个孩子。
赵君湲从棘阳回来,便有郑樱桃告密,韫和罚了两个儿子,还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赵君湲关心则乱,去看了两个孩子的伤势,不等人去报,即刻回房质问于她。
韫和猜到是郑女在他跟前胡说八道,也憋了一肚子火,“身边的人教坏我的儿子,我岂能再留。”
赵君湲要去哄,她径直堵在门上,“你不许去。”
见她真的动怒,赵君湲软了声,和她讲理,“他们犯了错,说两句便是,何苦去打。”
他觉得韫和不该责骂,韫和心里又气又痛,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滚下来,“都是你惯的,若不是你偏袒韧儿,韬儿何至于被郑女教唆,和他弟弟起争执。”
“只因他是幼子,又讨你的喜爱,坐卧与你同席不算,还处处要韬儿让着,我韬儿自幼懂事,便合该一让再让不成。你是不是忘了,韬儿除了是你我长子,更是赵家嗣子,来日是要承你的爵的,莫非韧儿要爵位你也要他让不成。兄弟阋墙,前朝的例子还不够多吗,这兄弟间没个章法,迟早要生大祸,若非王媪提醒,我险也昏了头脑,偏宠韧儿。”
赵君湲慌了手脚,被韫和一气说下来,犹如醍醐灌顶,“作为父亲,我的确有偏私。”
冷静了头脑,将她抱住,“昏头的是我,被她一激,想也没想就过来质问。”
韫和心中委屈不比谁少,她辛辛苦苦生下的两个儿子,如今因外人挑唆失了和气,让她和谁说理去,“长幼有序,规矩不可有二,好在他们年幼,还能及时纠正。可这郑女我千防万防总有疏漏,又不能将孩子能藏着掖着,不去见人。”
赵君湲想了想,道:“我去说。”
一家人吃过晚膳,赵君湲便单独和郑樱桃说话,但碍于恩师,又有男女之别,许多话到了嘴上都比较婉转,并不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郑樱桃又满口答应,他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好再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了。
翌日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晋王亲征东吴,突然来到渤海,派遣使者,有意和北朝廷议盟,共伐东吴,梁羡命赵君湲为谈判使,前去商议。
两国联盟是国之大事,赵君湲不敢耽搁,即刻命人传信给馆伴使,将晋王迎往馆舍下榻,穿戴齐整,赶去相见。
恰在这关键时刻,宫中储君梁英夭折,说是韶淑妃照看不善害了热病,未及时诊治所治,但根本原因,不必道明也能猜出一二。
太子入殓,群臣哀穆于朝,命妇皆要入宫悼亡,韫和不放心家中之事,让薛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去往宁戈府邸,请母亲帮忙照管。
王府主人不在,郑韩二人无处作妖,虽然还是处处挑剔摆谱,倒是安分不少。
朝廷举哀,赵君湲也火速赶去渤海边境,与晋王会于馆舍。
兵贵神速,二人当即歃血为盟,商议了伐吴的细节,三日后即陈梁晋两国兵力于关隘,与吴王大军遥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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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仓促吗?可是我的大纲细纲都已经结束了啊,再多的就只能注水了。本文偏重女主哦,男主战事都会一笔带过,不会过多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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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可能还有一章。
第120章
梁士在赵君湲和范白二位将军的带领下守渤海,晋士由名将岑挚父子带领防东海的缺口,一个攻,一个堵,迫使吴士上岸,奈何吴王狡诈,精于水上作战,只盘桓在水面上,入夜便上岸偷袭。
晋王早年组建水师,与水上而生的吴士相较,还是差得太远,还好晋王元真珠有先见之明,暗助吴国先帝皇子归国,有他相助,终在入冬的第一个月重创吴军。两相夹击之下,吴王不得不退回吴地,蓄精养锐。
这一战耗时已久,三方军士元气大伤,晋王与赵君湲作别,率军回朝,赵君湲安排布防,亦马不停蹄班师回渤海。
回府才知太子梁英薨逝,大致死于宫闱争斗,赵君湲闻言大骇,忙问两个孩儿的安危,韫和告知,送去兄长府邸由母亲照管,至今还未接回。
赵君湲既后怕又气愤,怕的是两个儿子未遭梁英那般的毒手,气的是两个儿子为避妇人不得不离家。
他让刘池立刻去史府接回,“我赵家的儿郎岂能因为一个外人屈居别府。”
韫和哂笑道:“那能如何啊,郑女是你恩师之女,你觉得对不住恩师,狠不下心,那我只好狠心送我儿出去。我母亲好歹是外祖母,不会做出残害外孙之事。”
赵君湲明白了,“你故意的。”
韫和大方地承认道:“我就是故意的。”把自家的儿子逼出府邸,左右她是不怕人说的。
赵君湲捏她的手,韫和恼他已久,不让碰,把手缩进袖子。
“是我考虑不周。”他心怀愧疚,“原是让她寄居,大了再匹配人家。如今四处挑拨,再留不得。”
韫和看着他,实在没什么好脸色,“你是光说不做,说出来有什么用。忙战事,忙朝务,你尽管去忙就是,儿子我生的,我管。既惹不起她,还躲不起。”
这话明显是气极了,赵君湲顾不得她挣扎,一双铁臂将人紧紧按在怀里,韫和动弹不得,索性放弃。
赵君湲道:“她父亲生前曾指腹为婚,定下人家,索性就送去夫家。至于韩丽娘,就同她作伴去。”
说罢不再迟疑,也不去知会郑女,吩咐王媪去收拾她带来的衣物,让甲笙套一辆马车,先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住,等未婚夫家的人来接。
韩丽娘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顿时六神无主,急急火火地告诉郑樱桃,要送她出去。
郑樱桃不走,到主院来求,粗使婆子不管她哭的是不是真情实意,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拖拽下去,押入车厢,风雨无阻地往城外赶。
郑女走的第二日,赵韧忽然生了病。
赵韧身体一向强健,从不生病,韫和一时竟没了主意,刚踏进屋子,一群婢女涌了出来,其中几个掖着袖子抽泣,见到她后立马止住哭声,伏跪着请罪。
韫和几乎站立不稳,红蕖身后扶了一把,她如丢魂魄,脚步跄踉地进了留香帘。
薛嬷嬷侯着,满面急色,见到她眉头也没展开,“上午还好好的。”
彼时赵君湲在书房议事,两个孩子在屏风后面玩耍,并无发生争执,赵韧是忽然倒在地上的,赵韬也被吓得面如土色,病症来得毫无预兆。
府中疾医已在诊脉,赵君湲坐在榻前,神情也是焦灼不安。
韫和面色惨白如雪,赵韬被吓到,低声唤了声,“母亲。”
赵君湲抬头看她,她直愣愣地站在榻前,隔着帐幔看睡在里面的孩子,好半晌才鼓足勇气掀开帘子,那双灵动活泼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小脸惨白得瘆人,她颤着手触摸着孩子的额头,汗津津一片,热的吓人。
韫和质问起跪侍一旁的婢女,“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照顾公子的,公子病了你竟没有察觉……”
婢女伏地哭道:“最近都没有异常的。”
疾医诊完脉象出来,韫和心急如焚,“如何?”
太医道:“害的是冬温,又有中毒的迹象。”
“中毒?”
赵君湲不信,“他一直在我身边,并未吃过不净之物,怎会中毒。”
疾医道:“是长期所致,并非一日之功。依下官之见,怕是随身之物有异,不妨各处搜检,查出源头。”
事关重大,赵君湲立刻对薛嬷嬷道:“带人去查。”
韫和听闻已是大汗淋漓,她脚下一软,就要倒下,赵君湲将她托于胸前,用力按了按肩。
“没事的,没事的。”长期的毒,又是个孩子……她不敢深想,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没事,但总是忍不住往坏的方向去想。
疾医退出,韫和到病榻前坐定,小人儿睁开眼看了几眼韫和,又紧紧闭上了。
她立即俯下脸,“韧儿,看看母亲好不好?”
赵韧果然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往日那般灵动,他动了动嘴,气息微弱地唤道:“阿娘。”紧接着清秀的眉毛拧成一团,“孩儿难受。”
病在儿身,痛在母心。韫和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一口气不上来,哭倒在枕边。
赵君湲抱人起来,移至屏风外的坐榻,她哭过之后,精神仍是不振,赵君湲递了水到嘴边,“你这样我也很难过。”
她抬起无神双眼,仅仅抿了一口,又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赵君湲亦是难受。
不到多时,薛嬷嬷即捧着盛了物件的盘子进来,面色凝重无比,“搜出了这个,就放在公子的榻下。”
那是一个布做的娃娃,背部写着赵韧的名讳。
赵君湲避开韫和,拿在手里看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后闱干净,竟还是有厌禳害人的蠢物。
他拿去给疾医,疾医嗅了嗅,要了把剪子,从娃娃肚腹剪开,里面塞满了干枯的叶子。
“夹竹桃!”薛嬷嬷声音打颤,“这……这可是剧毒之物。”
一旁的赵韬小脸惨白,怕惹了爹娘生气,不敢说,但看弟弟病成那样,良心不安,哽咽出声,“是郑姑姑,她给了我,让我放在弟弟的屋里。”
“混账羔子。”赵君湲一把扯过长子,扬起手要打。
赵韬害怕地缩到薛嬷嬷怀里,薛嬷嬷跪地恳求,他的手又堪堪停住。
额上青筋毕现,拂袖扫落了娃娃,大步走到门前,沉声唤刘池,“去把那两个贱妇押回来。”
赵韧看似没什么大碍,到晚上却发了高热,疾医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喂的汤药却无法进入食道。
迦南过府来看,夫妻二人都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赵韬才几岁,也陪着大人一块熬。
她让人带了赵韬出去,劝夫妻两个去歇息,两人都不肯离开。
第三日,赵韧有所好转,早上下了雾,又下起濛濛冬雨,刘池去了城外庄子以最快的速度押了郑韩二人回来。
赵君湲还没放话出来,刘池就在前庭侯着,晾着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子在风口上。
郑樱桃冷得直哆嗦,不满地冲他嚷道:“喂,兄长请我们回来,必是回心转意,你还等着做什么,还不快让我们进去,是想冻死我不成。”
刘池一声不吭,明显不想理会。
韩丽娘隐约觉得情形不对,望着雨雾迷眼的庭院抱紧了双臂。
不知站了多久,两脚隐约麻木时,前庭的门洞里出来几个男仆,拖着两条人长的凳子,啪嗒一声,横在了两人眼前。
韩丽娘恍然大悟,转身就要逃,被一个男仆拽回来,布巾勒了嘴,按压在凳上,板子一刻不歇地落下,疼痛全塞在喉咙里。
郑樱桃看傻了眼,直至被押住双臂拖向春凳才想起反抗,她一声一声地喊,“君湲哥哥,我是樱桃啊。我父亲是你的恩师,你答应他,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满园的雨,回应她的只是极有节奏的杖责声,当她被捂住嘴时,一个僮仆出来,冲着韩丽娘那方的人说了句,“落气为止,尸体送赵宅去。”
另一个问:“这一个呢?”
“五十下,郑家宗亲已经来了,打完了,交给宗族,死活看天意。”
雨淋湿了仆人们的衣裳,不停落下的板子溅起水花,混着血蜿蜒了一地,凳上的韩丽娘已经死透,奴仆手脚麻利地裹进麻布,从后角门出去,抬上驴车。
车停在赵宅,人直接抬正门前搁下,让他们的主人来收尸。
赵家奴仆急忙去禀,赵老夫人两眼一抹黑,直接晕死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停放在府中,赵老夫人去看,身上血淋淋的,没一块好肉,气得甩手拌脚,“这可如何是好,叫我如何跟娘家侄儿交代。”
而死活看天意的郑樱桃在五十杖后还有一丝气,宗亲驮着她离开王府,一路骂骂咧咧,直说她猪油蒙了心。
冬日寒冷,一路北风呼啸,郑樱桃趴在车上,冻到浑身僵硬,失去知觉,没捱过半日就死在了路上,宗亲嫌晦气,嫌麻烦,直接抛沟渠里完事。
刘池来报时,赵君湲面无表情地嗯了声,走到内寝,站在屏风旁望着里面的母子。
赵韧已经好转,此刻正因为挑食窝在韫和怀里撒娇。
赵韬在喂弟弟吃饭,自己都还是孩子,却如大人一般哄着他,“弟弟要听话啊。”
赵韧还是很给面子,笑嘻嘻地凑过去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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