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郎君
乐湛骤然被腾空抱起, 手臂死死抵在李修宜的胸前,身体很抗拒地往后仰,要不是背后还有只手扶着,只怕早就要仰面倒下去了。
“戏耍我很有意思吗?我不会再信你了, 骗子!”
昨天分明说好了让他自己来, 最后还是没有履行承诺, 乐湛尚存力气的时候哭骂了一宿。
李修宜对此并不分辩, 也没有好言相劝的打算, “那就当我没说, 提议就此作罢。”
若是他能再多辩白或是许诺两句, 乐湛更能确定他就是在诓骗欺诈,偏偏他就是一句多余的话懒得再说, 反倒叫人有些摇摆不定了。
正想着, 死命抵抗的双手刚松懈了点, 立马被单手握住反绕到后颈, 又顺势将他的后脑往前推了推。
他最喜欢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乐湛被迫主动吻上来, 嘴里呜呜两声, 又擦着嘴唇偏头躲过去。
乐湛歪到一边, 不留余力地挂在他的手臂上, 用很冷静的声音怨他, “你总是爱骗我的, 我不敢信你说的话。”
话说出来就是要让人哄的,李修宜自是要怜语宽慰一番。
“权当是我的过错, 再没下回了, ”他抽出手来, 轻轻托住乐湛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 “别气了,好不好?”
乐湛很不耐地晃了两下脑袋,甩开他的手。
李修宜高高在上惯了,想从他口里听到一句不是难比登天,要换做从前,乐湛绝对想不到李修宜能有这样盱尊降贵地来哄着自己的时候,从来只有他讨好李修宜,哪有李修宜温声细语讨好他的份。
果然有了两次床笫之欢就是不一样了。
乐湛声音再冷淡不过,但为了能有点商量的余地,仍是做出点迎合撒娇的样子,冷幽幽说,“什么叫权当,原本就是你的过错。”
李修宜低头一撇,他虽然偏头不肯看过来,却是故意收了力气,不是邀请又是什么?
“是,我的过错。”
乐湛没注意到头顶炽烈好似正午日光的眼神,“要是我信你了,”他回眸一眼,“你方才的话便能作数吗?”
李修宜盯住了那双剔透好似琉璃的眼珠,片刻后抬头,“不一定。”
果然是骗他的!
乐湛好不容易被安抚下的情绪立马掀沸了,他蹬直了腿,直挺身子借此反抗李修宜的搂抱。
轻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若是能再听话点,说不准要不了三个月,一两次后腻味了立马就能叫你如愿,但你要是一直推三阻四,我的兴趣兴许会消减得慢些,时间上便很难说了。”
乐湛果真停了抵抗。
真畜牲!用强就算了,还要让人心甘情愿。
李修宜拿鼻尖蹭蹭他,“又在心底里骂我什么了,嗯?”
乐湛这下没躲,只是垂了下眼眸,低声嗔他道:“到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要是三个月之后你还没有腻味呢。”
“的确如此,不过事在人为,你也可以做出一点努力,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让我感到厌倦。”
换而言之,主动点。
即便是给他选择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要是不同意便是一点机会也没有,至少同意了还能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乐湛一早就放缓了抗拒的动作,甚至微微昂起脖子迎合他的啄吻,乐湛紧绷着脖子,青黛色的筋脉突突直跳,被湿滑的舌尖反复舔舐安抚。
乐湛忍下想尖叫逃跑的冲动,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肩头,“你要是想要的话一堆人等着被临幸,偏要来强求我,说出去不怕影响你的名声?”
“你情我愿有什么意思,正是因为强求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才能叫我提起兴致啊。”
乐湛从来不受先帝重视,能有皇子的礼遇对待全仰仗他哥是太子,说一句长兄如父也不夸张。
这么一提起,乐湛刚刚麻痹自己而强行忽略的手足关系又摆在眼前,他装不下去了,双手捂住李修宜的嘴,“别这么喊我。”
“我可以陪你做三个月,随你怎么玩,但是,别喊我弟弟恶心人。”
李修宜笑了一笑,乐湛知道他这是要开口说话了,于是撤下了手。
“小乐也不让叫,弟弟也能不让叫,那么什么称谓才能合你的意?”
乐湛想了一圈,只要是从李修宜嘴里说出来的都恶心,不如不叫。
“爱妃。”
不等他开口,笃定的声音就传进他耳中。
乐湛嫌恶地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地皱眉,“能别这样吗。”
“既然不情愿,那提议便作废了罢。”
“别……”
乐湛明白过来了,交易和这个恶心的称呼是绑定在一起的。
反正做都做过了,只是个称谓而已,他还忍不了了?
“算了,随你喜欢吧。”
“爱妃终于想通了?”
乐湛闭了闭眼,应声:“嗯。”
李修宜继续得寸进尺,“爱妃唤朕什么?”
乐湛毕竟也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回想了一下从前那些后妃是怎么唤先帝的,心中便有了答案,“陛下。”
“太疏离,朕不喜欢。”
乐湛抿唇。
想起从有得宠的妃子几次犯上挑衅萧皇后,当面炫耀先帝的宠爱,萧皇后不欲与她较劲,只是以皇后的身份口头敲打敲打了两句,那妃子心中不服,又跑到先帝跟前告状诉苦,先帝原本还哄两句,谁料那妃子仗着一时宠爱真将床上的闺房意趣当真,将皇帝当成了夫君,一口一个郎君,对着先帝颐指气使,冒犯天颜,直接夺了封号被幽禁寝宫至死。
不会也要让他这么喊吧?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李修宜肯定也知道,从他的眼神里,乐湛能看出,他就是这个意思。
刚要严词拒绝,转眼又想起交易废止的威胁,他越是推三阻四,李修宜就越是能从他的抗拒里获得快意,他就应该顺从点,趁早浇灭李修宜恶俗的兴趣。
“郎……”刚发出了一个音险些闪了舌头。
李修宜笑意更深,“说下去。”
乐湛嘴唇抿得很深,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没有拒绝却也久久的没有出声。
李修宜放缓了脚步,等了他好一会,乐湛仍是开不了这个口,见状叹息一声,“罢了,既然不情愿的话朕便不强求了,反正来日方长,今天说不出口便明天说,明天说不出话就后日说,三个月后还是说不出口也无妨,朕不那么急切……”
“郎君。”
又轻又快生怕被人听清的一声后,乐湛再没脸见人了,埋进了李修宜脖子里,又成了受了刺激立马缩回壳里的贝类,哪怕面前这个人是造成刺激的最大祸首,乐湛也挑剔不了更多了,他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披身的长发下面,皮肤显现处薄薄的红,是轻轻一撮就能搓下一层皮,已然熟透的软桃。
“再满意了吧?”
脖颈里吐息如兰,带着让人心驰神摇的痒。
李修宜的确是身心都舒坦了,原本还想继续戏弄两句,但低头一看,人已经快在他怀里烧起来,明显感到温度拔高了些,再受一点挑逗就要化成一堆齑粉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说了两句他爱听的,“好了,听来似乎也没什么趣味,不愿意下次不喊就是了。”
乐湛默不作声,他求之不得呢,果然顺从就会让他失去兴趣。
现在想想,从小到大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东西,甚至不用他表露出来,自会有一堆人揣摩他的兴趣,而后双手奉上,他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早就没什么兴趣了,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反而会让他多看一眼。
说到底还是无用武之地的征服欲作祟。
顺从主动,对乐湛而言,说不定真的是个还不错的选择。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
永乐宫中原本有一个汤泉,随主宫而称,因先皇后提倡节俭,以身作则,几十年来从未开放,已经荒废许久了,随着前几日永乐宫被开启,汤泉也一同被启用。
李修宜抱着人履步到了稍作整修的汤泉宫前,刚迈步进去,缭缭水雾就已扑面而至,四下看不真切,只能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顺着玉阶缓步下沉。
乐湛被轻轻放进水里,原本就脱力的双腿在水波荡漾的水里更站不住,他攀住池壁支撑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李修宜,“一起吗?”
按理来说,李修宜拒绝不了,但是他清楚乐湛打的什么算盘,他越是做出疏远的样子,乐湛就会趁胜追击更卖力地贴上来。
搭在膝头上的手摆了摆,“一会儿要去上清殿。”
乐湛想了想,乘着水飘过来,只留半个肩头在水面上,白皙细致的锁骨里盛着两滴水珠,发丝也在水里散开,他伸出湿淋淋的手捏住李修宜的指尖。
李修宜作势轻轻抽了抽手,到底没舍得抽出来,“换衣很麻烦。”
乐湛嘴角动了动,先帝时后宫极其充实,妃子为了夺宠,手段层出不穷,乐湛耳濡目染,多少也见识过,只是动作和声音略显僵硬,多少有些东施效颦的意思。
他不断念着,三个月,只需三个月。
眼睛直勾勾盯着李修宜,手指顺着手心往上,“真的不来吗?不是说帮我清理吗?我自己不会。”
李修宜又忍着推却了一回,“我叫人帮你。”
乐湛一只手在水下握紧了拳,强忍着不适,掬了一捧水浇到了李修宜身上,又将手上的水擦在他脸上,“陛下不得不换了。”
李修宜仍旧没有动作,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梭移。
乐湛心中暗暗得意,果然只要是主动送到他手里的就没意思了。
只是还没高兴一回儿,李修宜就拽住他那只手,不顾身上还穿着朝服直接走人水中。
水流被下水的动作搅得太急了,乐湛猝不及防被拽回水里,没站住呛了两口水,他剧烈地咳了两下,抹去脸上的水。
不对!这不对!这和约定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卡点!
第42章 玉池
这汤泉池子以整块暖玉铺就, 建造之初可谓声势浩大,前朝皇帝为博美人一笑,不惜耗费半城财力,开山凿玉, 引泉开流, 又筑莲台铺设其中, 美人可于水上轻舞, 玉足踏涟漪, 流光解罗裳。
君王日日纵情声色, 不事朝政, 惹得民怨沸腾,最后被揭竿而起的义军反了。
人事不再了, 这极尽奢靡的汤泉宫还留存着, 到头来都给李修宜做了嫁衣。
那人声音舒缓, “怎么办呢?三个月似乎打不住了。”
乐湛站在水中, 牙关紧咬着气得发抖, 抬手扬起水泼他一脸。
“我才不管你, 要是还敢戏耍我, 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乐湛即便身处下位, 仍用极其狠厉的口气威胁他, “三个月之后不放人, 我一定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违背人伦的断袖,幽禁自己的弟弟, 你且看着到时候你仁德之名会变成什么样, 后世又会怎么品评你这混蛋!”
李修宜揉了揉他泛红的膝盖, “想什么呢,爱妃,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看重名望二字,我就不可能放你出去,要么幽禁至死,要么,爽过之后直接杀了你。”
乐湛浑身一僵,冷意漫过全身。
的确,他只要活着就是李修宜的把柄,李修宜怎么可能放他自由,他真是被关疯了,急需一个精神支柱,竟然将这种话也当真了。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用你的方式杀了我,比方说用你的,让朕纵欲过度而亡。”
“你!”乐湛抬腿要踹,却由于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抵在李修宜胸口后再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候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快就打算再来一次吗?其实也不是不行,”李修宜很顺手的托住他的脚踝,“要是往后日日如昨晚今日一般,说不定几十年后真的有纵欲而亡的那一天。”
乐湛一只腿抬着,差点仰面倒下去,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用尽力气抽回腿,“放开!”
只怕还没等到李修宜纵欲而死的那一天,他先。
李修宜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拉过他,将人拖进怀里,淌水到了台阶上为他清洗,“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爱妃怎的真气上了。”
乐湛木着身子任由他摆布,他是真的被吓得有些浑身发冷。
李修宜口里的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放在别人身上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并且李修宜从来都不会意识到他话里力重千钧的份量,他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天性如此,不会因为和他欢好过就做出改变。
一时之差,贻误终身,下场就是一辈子受制于人,乐湛别无选择,就算被人当作玩意儿一般的对待,他也只能咬牙受了,谁叫他没斗赢李修宜,就算被迫承宠那也是他的报应。
他的肌肉长时间紧绷,稍微用了一点力就会酸痛不已,浑身的骨骼撞一下就要散架,偏偏他只能受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乐湛的指尖死死的扣在李修宜朝服的玄龙纹饰上,“李祯,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李修宜撇了一眼,“我也不会放过你。”
*
李锦玉在这时候要入仕,李执唯恐他这是动了什么谋逆的念头,但又怕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李锦玉要继续绝食下去。
到底也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你跟祖父说一句实话,你要入仕,是不是为了那已被斩杀的乱臣。”
李执问这话的时候,李锦玉正在整理名牒和冠服,准备明日进宫朝见。
在大梁入朝为官就只有举荐征任和家族荫封两条路,李锦玉若是有往上爬的野心,东平王府自是会给他铺设一条通天坦途,只可惜他自小不爱被人管教,成日里玩乐成性,李执开始还劝诫两句,但李锦玉充耳不闻,李执无奈,只好对他放任不管了。
只是他现在一下变得老实本分,反而叫李执更害怕了。
李锦玉闻言,手上都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又恍若未闻继续收拾起来,“人都已经死了,能是为了他做什么,我是为的我自己。”
“你别诓骗祖父了,你以为祖父当真年老昏聩,看不出你对那逆贼的用心,人都已经死了,就放下吧,无关你的因果别去参与了,”李执握紧孙子的肩头,“你当日拒婚已经触怒龙颜,陛下知道你和那逆贼交情不浅,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冒头了,如果一定要入仕,晚些避避风头,好吗?”
李锦玉忽地静下来,想起那日所谓的赐婚只是口头上说说,貌似李Z死后再未提起,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说不定皇帝此举只是试探,他不能忍受身负谋逆罪名的齐王搭上了东平王府这条船,李锦玉抗婚的行为更加速了李Z的死。
难道是他害死了李Z?
李锦玉有些恍惚地回想了一会儿,对着祖父摇摇头,“我知道分寸的,祖父,我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将整个王府搭进去。”
“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只是遗憾,仅此而已。”
他和李执是一样的人,对于王孙身份的自傲全部来自于对李氏王室的尊崇,即便皇帝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又几番戏耍,他们也是不敢有异心。
再怎么自命清高也是对外人,对于天子仍是恭顺谨守,莫敢违逆。
李执见状也不好再劝,又嘱托了几句后,跟着下人转身回屋休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只留了李锦玉一个人盯着鱼碟上的名字静默发呆。
翌日早朝结束,李锦玉受封面见皇帝,他身着玄色官袍,头戴长冠,腰系玉j,面容清瘦沉静,再也不见从前穿红戴绿的花孔雀纨绔样。
高台上,旒冕后的那双眼微微一眯,只是审视一眼,继而继续忙于手头新递上来的奏疏,“你祖父从前多番劝导不见你开窍,怎么忽然之间想通了?”
问题的答案李修宜再清楚不过,但他就是想听听话从李锦玉口里说出来是什么个说法。
“承蒙陛下不咎,也到了该开窍的年纪了,祖父年岁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该什么事都叫他老人家去承担。”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李修宜手上动作略一迟疑,他看了一眼堂前恭敬默立的人,兴许是稳重的颜色和恭谨的体态给李锦玉带了几分整肃之感,会想起他上一次站在上清殿还是在祭典祸乱那日,嘴里含着血还有心情一口一个表兄,有恃无恐地冲着他笑,如今竟跟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可是还在怨恨朕断你手脚那一回?”
李锦玉躬身,“是臣有过在先,能得陛下宽恕一条性命已是感恩戴德,不敢说怨恨。”
“进了一趟诏狱懂事不少,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李锦玉被掰断又续上的骨骼缝隙开始隐隐作痛,他敛了下眼眸,“谢陛下教诲。”
即便被断了手,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舞刀弄枪,连长时间的握笔也做不到,甚至多站一会都会双腿打颤,可他仍是要叩谢圣恩,想来心里是该有气的。
可李修宜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如牛毛,养在永乐宫的那一位还不是成天嚷着要跟他同归于尽,可他们的怒火都太弱小不值一提了,构不成威胁,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足以让他警惕防备。
“你能明白事理,朕很高兴,”他继续专注手头政务,一心二用说道:“自先帝崩逝以后,宫中许久没有营建修缮土木,此次任你为将作丞督办修缮永怀宫,务必尽心,若是做的不错也方便后续升迁。”
“是。”
李锦玉心里念着,永怀宫,正是被李Z放火烧毁的先皇后陵寝,真是个不错的安排,到了叫李Z送命的地方,也好感受一番他当时的心境。
皇帝又安排提点了两句,李锦玉一一应下,无有不从。
“好了,下去吧。”
“是。”
李锦玉躬身要退下,可转身之前环顾了一圈幽深庄严的上清殿,当真觉得这宫里像是一个张着血盆的大口,跑得晚了点就要被拖进去一口吞下,难怪李Z刚出宫的时候吐得那样厉害,他当时也很害怕吧。
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却也是最光明的高处,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灭了灵魂,撑着庄严无上的天子皮囊,继续去吞噬别人的灵魂去填充自己空荡荡的内里,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残杀着重复延续已久的献祭规则。
明明不见血却又血泪横流,宏大庄严的宫殿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曲折盘横的池子里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实则是以血承天命,脚下踩的金砖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还不走?”皇帝头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了黑暗里,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锦玉缓缓直起背,凝视着黑暗里的面孔,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杀了李Z。”
皇帝从前多疼爱他这个弟弟,李锦玉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就连谋逆死罪也能宽宥,他不相信皇帝当真狠心至此,只是因为烧毁先皇后陵寝就将李Z当众斩杀于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皇帝心中应当也是有悔的吧。
淡色的唇只有在扬起一丝弧度的时候才显露于黑暗之外,李修宜微微倾身,面容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李锦玉的视线里,那上面没有半分所谓的悔意,反倒微微一笑,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未。”
==========作者有话说:==========
哥:刚吃饱你跟我说这个
OK呀哥哥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也是要开始暗戳戳给他戴绿帽了
明显感觉最近尺度收紧了,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原本玉池普雷准备写一章的,我这都一笔带过了肯定不会锁我的对吧
对吧对吧对吧
好的被锁了,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的!
第43章 窥伺
新帝继位以来躬行节俭, 鲜少兴建土木,只有在永怀宫被毁,皇帝感念先皇后之际,才命李锦玉等人进行督建修缮, 而后又命人重建永乐宫汤泉, 在寝宫旁建造一座七层高塔, 与宫中最高的无重楼比肩。
如此一来, 皇帝对那位身居永乐宫却无人知其姓名的妃子可谓恩宠已极, 人尽皆知。
这日天色渐沉, 沉寂已久的宫墙东侧才开始人声鼎沸, 将作瞧着工徒勘定好宫址,待木料齐备, 便可开工。
萧定瞧着天色, 觉着皇帝的旨意很是奇怪, 不趁着天色大亮之际开工, 偏偏要挨着午间傍晚时分, 这样一来工时大大的缩短了, 原定一两月能建成的高塔硬是要拖到三月之后。
隔着一道宫墙, 那后边的院子里栽着一颗古木梨花树, 树干粗有两人合抱, 枝桠苍劲墨黑, 花枝盘桓纵横树丈之远,满树层层叠叠的, 雪浪翻涌, 风一吹, 像一场沉寂而浩大的暴雪一般落了满地。
萧定看得入了神,竟然在花隙之中隐约窥见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白,斜倚在阁楼的美人靠上,连发丝的颜色都极为浅淡,像是诞生在暴雪中专门食人精魄的雪妖,偏偏一双碧绿的星子从漫天彻底的纯白里微不可见地亮了亮。
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晃了眼,这模糊妖异的样子就算出现在志异画册里都觉得过于怪诞了些。
他不自觉小退一步,心中腾升出一种熟悉又恐怖的直觉,模糊到甚至分不清来由,那人面目隐藏在花瓣里看不清,但是他就是记得那样一双眼,在狭窄的缝隙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直到后面一个声音唤住了他,“丞君。”
工徒见他愣神,走到身边,“丞君?您怎么了?”
萧定骤然从往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想事情去了,梁柱的木料运到了吗?”
“都到了,殿基夯好了就可以定柱了。”
“好,”萧定收束了神思,转过身跟着他过去了。
他手上拿着图样,巡过木料砖石,将用料登记在册,盯着匠人工徒将四柱一一钉入地基之中,确认了一番垂直角度,好一通忙碌后,终于得了些空,再看向梨花树后的阁楼,靠上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眼就好像是幻觉一般,由雪色聚起的轮廓转眼又消失在了纷飞的碎花里。
“丞君,下官好言相劝一句,别往永乐宫里边瞧了,那里头住的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可心人,您这频频相顾……叫人发觉了不好。”
要是换的别人,被下属这么口头上教训早就动怒了,但萧定年纪小,变故发生之前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又逃命了三年,官场的人情世故都不大通,见有人提点便做出虚心听教的样子,“是,我刚到邺城没多久,对宫里的事了解的不多,谢几位大人提醒。”
这些人一见他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更不客气,连尊称都没了,对修缮之事指指点点,仗着资历深,真端出了做前辈的姿态。
萧定一一应下,好似打他一拳,陷下去也会慢慢回弹的棉花。
待几人走后,那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唇上,缓缓吐出几个字:“腌H货。”
天色将暗,暮色笼上来,悬挂的油灯也不济事了,匠人收了工,各自离去了,新殿的工地上木料砖石错杂堆砌,毫无下脚之地,四下空无一人,只有萧定还站在擎空的圆柱前,目光毫不收敛地望向永乐宫寝殿。
雕镂的花窗里亮如白昼,显现出一袭纤薄的人影,他坐在小榻上,似乎在拨弄着桌上的什么玩意儿,那东西似是不合他的意了,原本还静静坐着,忽然之间发了好大的脾气,扬起手臂将那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抱住了发怒的人,由于那人身影过于宽阔了,几乎将纤细的身影完全拢在怀里,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喏喏私语,终于将气头上的人哄好了些,不再用力地挣开。
萧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起了方才匠人所说,那里头的是陛下的宠妃。
正这时候,人影从后面扳正了怀里人的脸,掐着他的下颌,低了头吻下去,两道影子忘情地深吻起来,怀里的人似乎被吻得有些难受了,伸手去推了推,只可惜那双手锢得太紧了,不但没能推开,反倒被按着贴上窗纱,身形一下被映得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窗上的雕镂花枝,被一路从嘴吻到脖颈,他只能被迫昂起头勉力迎合,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
萧定心下一紧,意识到发展不对,这不是他能看的,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那张雪妖一般纯洁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想象不到那张脸被按着亲吻会是什么表情。
还是白日里在梨花堆里那样淡漠无感的一张脸吗?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停下了疾步离去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
窗里已经空荡荡,只有昏黄的烛焰一下一下的摇晃,再不见一人的身影,仿佛花开过谢过,什么也没发生。
萧定闭上眼,笑自己为人不齿的心思。
他真是太龌蹉了,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
自三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萧定从来没有一天晚上睡安稳过,每每闭上眼,冰凉的水滴就从屋顶的缝隙里滴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了一手的血。
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他永世难忘。
“回九殿下的话,还差不少人,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
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毫无意外之色。
完了,被发现了!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
即便只是气息上的紊乱,在场的高手皆有感知,大声呵斥,“里头藏着人!还不出来!”
萧定整个人仿佛石化僵住,久久没有动作,禁卫作势要上前拖人,一柄长剑就已经先一步刺穿他父亲的尸体,从他的脸上擦边而过,剑身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
愣神之际,那双眼早已挪开目光,冷漠收剑。
“没人,撤了吧。”
见他这么说,禁卫也不好多说,权当是听岔了。听命拖走萧家的尸首去向皇帝交差。
同样躲在地道里的兄长捂住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不要看。”
萧定连感知恐惧的能力都没有了,任由父亲的血淋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被粘腻猩红的液体掩盖。
萧定此后好多年一直被这一个噩梦缠绕,明明杀他满门的是那个人,大发慈悲放过他一条命的也是那个人,说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救赎,他只是不停地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双眼,冰冷,藐视,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覆盖着浓浓的血腥气。
兴许是白日里被窗里的那一幕冲击得太厉害,他竟头一次摆脱了缠绕他三年的噩梦,他梦到将梨花下那人压着亲吻的人不是皇帝,变成了他。
他终于亲眼看清了那人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眼神,那双碧绿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可就在他受到某种蛊惑,低头要再吻下去的瞬息之间,那双眼逐渐清明起来,覆下淡淡的暗色,四周的光景急转直下,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i§那雪妖躺在他身前,凝眸望他,微微地笑,“原来你藏在这里。”
萧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
仍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浑身湿淋淋,亵衣湿透了黏在身上,滚烫的潮气拢在锦被里,心脏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怎么会将毫不相关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抬眼,屋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水声更添几分潮湿,他原地坐了好一会,终于缓过神来,视线下移了,萧定愣住了,而后自我唾弃地扶额。
真是疯了。
萧定好似一夜之间叫人吸干了精气,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的前去永乐宫继续行督建之职,出于心虚的缘故,他没敢再往永乐宫方向瞟一眼。
只是他不往那边看了,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得有些压人,叫人实在是难以忽略。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萧定回头看向身后的不远处,那里躺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鼎,斜插进土里。
“抱歉手滑了,帮忙捡一下。”
声音正是从寝殿二层的廊庑下传来。
一夜的暴雨下来,梨花树萧条不少,冲刷得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眼前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晰了些,那人含着笑,撑在雕栏上,姿态懒散地看过来。
萧定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垂眸看了一眼那青铜香鼎,能掉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下来,真是有够不小心的。
寝宫范围不让进,萧定叫了人一起搬到寝宫门禁前,交给了里头伺候的宫人,转身回到了梨花树下,“已经送进去了。”
“多谢。”
昨天晚上做得过火了,乐湛的嗓子有些低哑,倒是添了点难辨雌雄的意思。
“举手之劳。”
萧定记着他的身份,目不敢视,只是垂下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腿上。
乐湛依旧穿得很厚,不怪昨日萧定有种下暴雪的错觉,因为梨花树后面那个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今日看得真切了一些,才发现他身下没穿,雪白纤长的一条腿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漏在下摆外面,遮遮掩掩的看不完全。
乐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淡定地整理了下衣摆。
“你是皇帝委派来督建永乐宫的?”
萧定莫名感到他问话的语调很有压迫感,“是,下官将作萧定。”
萧?
乐湛原本无聊想找人闲扯两句的心情全没了,他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个人的姓氏,“萧铎是你什么人?”
萧定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三年,即便新帝登基,他身为萧家人的身份已经不会给他带来杀机,他还是下意识心下一惊,沉默着没有说话。
乐湛轻松一笑,“久仰萧将军大名罢了,听到你也姓萧,还以为你们是一家。”
“他是我二伯。”
乐湛愣了一瞬,转眼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的身份,那天藏在地窖底下,即便父兄死在眼前仍旧一声不吭的小孩。
暗色里仇恨的眼神和眼前这个青年人模样的脸重合在一起。
只是一个瞬息,他忽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和萧家的仇怨无可化解,李祯将他假死幽禁起来,也是为了给死伤大半几乎覆灭的萧家一个答复。
倘若让萧家知道他还没死,对于李祯来说应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吧。
第44章 红杏出墙
想到这里, 乐湛被关了这么久已经麻木的心脏久违地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趣味,他倚着栏杆,更热切地与那小丞君攀谈,“我问你, 这高塔要多久才能修建好?”
萧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 仍是垂了眼, 如实回答:“大致要到七月中旬以后了。”
乐湛心底掐算了一下, 那就是三个月以后了, 时机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裁定的一样, 届时如果李祯真的打算杀他灭口, 他就是死也要在死前给他留下一份遗臭万年的大礼。
他面上笑意不减,“总低着头干什么, 抬起头, 看着我。”
萧定年纪太小, 虽然时常随父兄进宫参加宫宴, 但是对当时坐在人群后边的九王无甚印象, 萧家灭门那日, 他藏在床底的暗板下面, 也没看清人脸, 此后三年更是随兄长颠沛流离逃去边郡效忠已是废太子的李修宜, 再没有一次回过邺城, 自然也认不出面前这位就是灭他满门的仇人。
而乐湛要的就是萧定好好看清自己的模样,在他死后也别忘记。
萧定头反而垂得更低了, “娘娘尊容, 下官不敢冒犯。”
乐湛恶劣的心思刚打了头阵就被他一句话堵回去了, 气道:“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萧定垂着头,眼珠转了转, 她是皇帝的妃嫔,不唤娘娘唤什么?
“您?”
“我不是,”乐湛很坚定地表明了身份,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顷刻间也消失无踪,眉眼之间尽是戾气。
“是。”
萧定很顺从地抬起脸,终于看清了暴雨零落后梨花枝桠后的人。
他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昨晚被按在窗前的人影,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亲眼所见,抑或是梦中的幻影,居然在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记忆中被迫承欢的影子忽然缓缓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影,用残留情欲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缓缓漾出一丝笑,
乐湛对少年人浑浊的心思浑然未觉,仍专心暗搓搓地筹谋着死后报复李修宜的计划。
“你兄长身上的旧伤,最近还频繁发作吗?”
要说起来的话,乐湛留给萧蒙的阴影应当是比留给萧定的阴影大得多。
当年兄弟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逃命到半道被禁军追上,萧蒙瞬间意识到齐王故意放他们一马其实是为了将漏网之鱼一网打尽,萧蒙为了保护弟弟,将他交给前来接应的萧家旧部,然后孤身一人自投罗网。
整个萧家,乐湛最钦佩的便是这个人,用尽酷刑与攻心之计,就是一个字不说,可谓完全继承了萧家先辈的遗志与根骨,搞得乐湛都不忍心下死手真将他搞残废了。
明面上要做给皇帝和杜获看,暗地里却心疼地为他亲自上药,叫御医无论如何保住他这条命,一边刚柔兼施,一边好言相劝,“哥哥都已经死了,太子一党也已尽数屠灭,你又何必再执着于一个死人呢?只要你肯效忠于本王,你这条命本王一定全力保下。”
结果叫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啐了一脸,他恨恨骂道,“贼子!”
乐湛脸上的笑缓缓凝住,咬紧了牙,叫人卸了他的下巴。
见此人冥顽不灵,不肯为己所用,乐湛便动了杀心,欲将其当众斩首,悬头颅于城门三月,不料就在他和杜获合谋架空皇帝,无心顾及诏狱之际,这人在狱中忽然不见踪迹了。
现在回头一看,结合李修宜假死脱身,这宫中似是留了他的暗线,萧蒙应当是李修宜派人救下的。
“您知道兄长身上的旧伤?”萧定神色有疑,开始奇怪此人的身份。
乐湛笑笑。
他能不知道吗?那可是他亲力亲为弄出来的伤啊。
“那是当然了,我与你兄长可是有一段前缘呢。”
萧定垂下眼皮,眼睛转了转,似乎捋不清这个关系了。
皇帝的妃子,从前和他的兄长有一腿?
“只可惜如今身在九重之中,早就身不由己,无缘得见了。”乐湛故作怅惘地凭栏望天,目光忽而落在他身上,“不过瞧你与你兄长有三无分相似,在你身上也算是得见故人了。”
萧定一怔,心底生出一丝茫然的欢喜,在这欢喜里又掺杂了好几根刺,扎得他不怎么舒坦,“您心许之人不是陛下吗?”
话一说出口,萧定才意识到有些冒犯了,乐湛很快阴沉下来的面色也表明他确实被冒犯到了。
“下官失言了。”
头顶久久没有回音,果然还是说错话了吗?
“你当然失言,”乐湛知道他现在在所有人的眼里就是李修宜的宠妃,作为妃子自然要对皇帝忠贞不二,但他偏不要,“要是让皇帝知道你敢这般非议他,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萧定没有被他吓唬小孩的语气吓着,反倒很平静地说,“否认妃嫔身份,声称和兄长有一段前缘的是您,要说下场,我们应当大差不差。”
乐湛开始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了,“这样,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下官愿闻其详。”
“你去你哥哥身上给我取一件信物,玉饰或是坠子,什么都行,只要是贴身之物,能让我睹物思人便可。”
到时候萧定向他哥哥提出这个奇怪的请求,萧蒙肯定会追问,只要能给他心里留下一个疑影就够了。
萧定淡淡,“您这是红杏出墙,欺君之罪,下官不敢冒险。”
乐湛险些被红杏出墙这四个字噎死,手边随便摸了个东西砸向他,“你要是敢不照办,当心我向皇帝献言,你看是东窗事发来的快还是你们萧家大难临头来的快。”
萧定闪身躲了,不但不恼,反而多了几分玩味的恬淡,“你就这么喜欢兄长?”
乐湛恶声恶气道,“关你何事,让你做什么乖乖照做就是。”
萧定微微一笑,她要将他当作小孩子,他便就真装出小孩子的乖巧模样,“下官知道了。”
见他肯听话,乐湛不吝夸奖:“好孩子。”
萧府。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桌前用膳,自萧家被抄后,族中人丁寥落,眼下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还能称一声至亲。
萧蒙是和父亲一样古板沉默不善表达之人,能问上一句“瞧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其肉麻的话。
萧定不想叫兄长为他这点事担忧,摇摇头,捡了几句最无关紧要的事说给他听,好叫兄长宽心。
萧蒙一一听来,只稍加提点了两句。
两三句话过后,再相顾无言。
虽然相处是生疏了些,但是萧定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兄长对他的爱,当年若非兄长强硬地将他敲晕送走,一力挡下追杀之人,只怕他早就死在九王一党手中。
即便三年过去了,透过袖口也能看见手背上纵横狰狞的伤疤,“兄长,你的旧伤好些了吗?”
萧蒙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将袖口抻了抻,声音沉稳,“皮肉之伤罢了,一早便无碍了。”
他越是这般故作轻松,萧定就越是不好受,落在兄长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本该他来承受的。
“对了,你刚刚回来那会儿要跟我说什么?”
萧定想起白日永乐宫那人说的话,沉吟片刻,“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萧蒙并未多想,只是说道:“你大了。”
灯光底下,萧定手指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盯着忽闪的影子,很煽情的说了一句,“是,我大了,有什么事不会叫兄长一人承担。”
*
因着药效的缘故,乐湛总是要到午时才醒,醒来披了一件大衫,披襟散发踱步到雕栏前,颇有趣味地瞧着底下蚂蚁似的小人来来往往。
萧定像是背后长眼睛一般,原本还在专心看着手上的图册,盯着工匠校对角梁,忽而有所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乐湛笑着打了声招呼,“我的东西呢?”
萧定回头一眼,遣散了跟前的人,看着四下没人瞧见,将袖中的玉佩抛上去。
乐湛稳稳当当接下,悬在眼前看了看,“很靠谱嘛,这么快就拿来了。”
“怕祸及全家,不敢不上心。”
乐湛的目光从玉佩上转移到萧定的脸上,他总是觉得这小孩说话过于老派成熟了点,和他稍显幼态的脸极度不相符,又或者说萧家都是这样一副做派,他兄长更是如此。
“你今年多大,有十五吗?”
“年底就十六了。”
乐湛觉得这说法就很欲盖弥彰了,倒不如说二十几年后就四十了,能显得更沉稳点,明白这是小孩子不愿意叫人看轻了,哄了一句,“不小了。”
萧定抿唇,面上无甚表情,心底确实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钻出来,成倍上千疯狂繁衍地将他的心脏填满。
只是下一句就叫他不大高兴得起来了,“你兄长有没有问起什么?关于我的。”
上一刻还生气勃勃的东西顷刻间焉下去,“娘娘很想让兄长知道你的存在吗?”
乐湛差点将手里的玉佩砸他,他手指着萧定,“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这么唤我!”
萧定不但不改口,反倒变本加厉,“兄长向来恪守陈规,一心事君,做不出这种事,娘娘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引火上身,害人害己。”
乐湛气极反笑,“我用得着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来教训我?跟你兄长说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的口气?”
“爱妃,这又是在跟谁说笑啊?”
李修宜的声音即便含着笑仍显得冷冽压迫。
乐湛眼见是他来了,霎时间收了嬉笑之色,朝着萧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由于李修宜站在殿前,隔着一道高墙,看不见一墙之隔的人,只能看见当着他的面也敢肆无忌惮与人眉来眼去的乐湛,强撑着笑意,黑沉沉的眼里却是渗着冷意。
见萧定转身走了,和来来往往的匠人们混在一起,乐湛收了玉佩,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李修宜,仿佛看一个不相关陌生人,甚至还带了几分厌烦,转身回了楼里。
==========作者有话说:==========
后宫不断加加加加到厌倦,皇帝彻底变身究极善妒且疑神疑鬼誓死捍卫正宫地位(抢来的)的大婆
第45章 秋后算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在小案上漏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乐湛趴在案边,很专心地用香箸拨松了香灰,连身后宫人向皇帝见礼的声音也没理会, 一门心都在手上的香上, 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进来的那人。
皇帝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发话, 乐湛也没搭理他, 权当他不存在。
“没打算跟朕解释些什么?”
乐湛小心揭起香, 炉中现出一圈祥云纹, 他直起身, 点燃一束香,漫不经心开口, “解释什么?”
“方才不是还与人说笑得那样开心, 怎的朕一过来就笑不出来了。”
“没兴致了。”
“原来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了, 好不容易碰上了个能讨爱妃高兴的人, 就叫朕打搅了你们雅兴, ”李修宜从后面搂上他的腰, 顺势坐下, 握住他的手, 甩了甩香上的星火, 让它燃地更旺炽些, 然后慢慢落入香坛里点燃祥云纹。
乐湛任他操控着,没承认, 却也没否认。
李修宜好半天没听到回应, 低头看他一眼, 以为乐湛至少该哄他两句,就算是虚情假意的他也能受用了, 谁想他装也不装了,拿来刺激他的话到头来只刺激到了他自己。
“不如朕叫那新人来伺候你,免得叫你看朕这张脸看腻了,心生厌烦。”李修宜面上做出大度体贴的样子,手上却是将他好不容易码好的印香全搅乱了。
乐湛低头瞧了一眼他难掩烦躁的动作,心下冷笑,“成啊,新人年轻气盛,逗弄起来确实是比陛下有趣味得多……”
李修宜掐住他的脸,不叫他继续说下去,面上勉强装出来的宽容大度也消失无踪,“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当着我的面也敢朝三暮四。”
话都是他自己说的,生气的却也是他。
乐湛被掐疼了,扣住李修宜的手指,含糊道,“朝三暮四又如何,要杀了我吗?”
意识到乐湛是故意说来气他的,李修宜手上松了力气,笑道,“朕何时说过要杀你?”
乐湛扯下他,冷声道:“你就是说了,想抵赖吗?”
李修宜回想了一瞬间,原来是还在为玉池边上说过的话生气,“朕不是都说过了,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乐湛躲开他手,“是不是玩笑话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你若是不想杀便说是玩笑话,想杀了自然就不是玩笑话了。”
“你这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
他掐住乐湛的腰将人提起来点,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拿脸贴近他的脸颊,“朕哪里舍得呢。”
乐湛刚刚站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这会儿脸上有些凉,李修宜像是渴久了的人碰上水,不管不顾地汲取他身上的体温,要将他从头到尾品尝个遍,然后含在嘴里独自享用。
乐湛全然不吃他这套,双手撑住他的手臂就要从怀里钻出来,“陛下哪里有舍不得的地方,我对你而言不就是一个玩意儿吗,丢了一个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难做的事吗。”
刚钻出来没一半,那手臂就收紧了,紧紧箍住他的腿,乐湛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身后那人将脸埋进他的腰窝,即便穿得再多也隔绝不了他对肌肤相亲的排斥,乐湛更用力地想爬出去。
李修宜张了嘴就咬在他的侧腰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物,还是有些微的皮肉落在他的齿间,被细细地噬咬,他控制了力道,不算很疼,但是乐湛腰间最为敏感,只是略微碰一下就反应极大,痒意比痛感先一步冲上脑门,他推不开,转而撞上了小案,顿时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下意识地抓住小案一角要逃,“别……”
李修宜仍然不甚满意,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多?”
他摸到了乐湛身前将人按回来,一只手剥下他的衣衫,因着腰带未解,只漏了大半个玉肩和胸膛,背后的肩胛骨随着挣扎向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扇动,好像要刺破皮表,李修宜情不自禁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最近不大喜欢将乐湛身上的衣物褪干净,反倒是将脱未脱,散乱的衣襟还留在身上却又什么也遮掩不住,配合他那不愿面对只能用手腕遮掩底下汹涌的眼泪,更让李修宜觉得趣味横生。
“啪”的一声脆响,香坛被扫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刚才跟人说了些什么?聊得这样开心,也叫朕听听。”
乐湛的脸贴在桌面上,声音也被挤压得有些变了调,“没什么,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工期到什么时候。”
“随口聊一句笑成那样,看来关在永乐宫还不够,方才离开了一会儿就敢背着我勾人,奸夫是谁?朕赐他自尽。”
乐湛一被他抱在怀里就像被大雨淋透的猫头,蔫头耷脑被浇干净了嚣张的气焰,也不敢跟他对呛了。
这些天李修宜不管上一秒说的什么,只要将他抱过来,随时随地一言不合就要大干一场,乐湛对他的拥抱有些忌惮和害怕。
自从那日地道里看见先帝,乐湛便知道李修宜的面目底下藏着一点恶意的东西,平日里粉饰太平,只有到了床上那些恶意的东西才显了形,且一日比一次过激,乐湛每每以为这一次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下一次到来立马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并非如此。
乐湛即便害怕他的手段,心里也难免存了些气,又畏缩又不服地道,“求之不得呢,别光杀他一个呀,满门抄斩最好,一个也别剩下。”
要是让李修宜知道是萧家的人,只怕他又不乐意了。
听他这么说,李修宜心情大好,“还以为爱妃是光对朕这样,原来对谁都这般狠心绝情。”
“陛下当然是不一样的,所有的人里,我最想杀的就只有你。”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修宜本该是容不下的,但谁叫人是他抢来的,他要是这时候还求真心,岂非太过贪得无厌了。
他倾身吻了吻乐湛的嘴角,“爱妃要是再用点力,朕可不就是要被你杀死了。”
乐湛抓紧桌角,面露痛色将脸埋进手背上,即便早就听过他不少下流话,乐湛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习惯。
他堵不上李修宜的嘴就只能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再说这种话了!”
李修宜偏要在这时候将细枝末节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朕来了你们躲什么,接着聊朕还能将你们一个两个剁了沉塘不成?”
以他的气度,谁还能说得准呢?
但是乐湛最不敢的就是在这会儿惹恼了他,刚才痛了一回,那点不服气也给浇灭了,他舔了舔干红的嘴唇,“因为陛下过来了。”
李修宜拿下巴蹭蹭他的颈窝,“朕过来了,然后呢,打扰到你们闲叙了?”
“陛下都走到跟前了我还跟别人说话,你能高兴吗?”
勉强算合理,李修宜接受了他的说法。
“那你方才瞪着朕做什么,不就是觉得我打搅到你们了?”
乐湛无语地抿住唇,“我没瞪你。”
“你现在就在瞪着我。”
乐湛:……
李修宜赶紧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他只是想逗弄他两句,叫乐湛也说两句话来哄哄自己,并非真的要将他惹急眼了。
乐湛垂下眼,困意上来了,焉焉地说,“我喝了药。”
李修宜指腹抚了抚他的眼睫,轻笑:“喝得这么早,还是说专门躲我来了。”
乐湛无力地摇摇头,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盯着李修宜黑沉的眼眸,很缓慢地眨眼,被抽离了神智和情绪,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玉石像一样沉静地凝望着他。
只有在他药效上来的时候,才会收敛一切尖牙利嘴的锋芒和永远无法与人交心的隔阂,显现出几分乖顺垂耳的模样。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乐湛只是望着他,似乎不很明白话里的意思。
“困不困?”生怕惊醒了睡梦里的人,声音带了窃窃私语的气音,柔和得如同窗外皎洁的月光。
乐湛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最终点点头。
“那就睡吧,你睡你的,”李修宜又倾身一吻,目光流连在他皱眉忍痛面上,又补了一句,“我干我的。”
永乐宫外月光湛湛,倾泻一地如水质感,古梨花树枝桠的影子随着细风摇晃,在地面上散成疯长的藤蔓。
院墙东侧依旧砖石堆叠,木料横布,倒像是像是高楼坍塌后的狼藉。
四下空无一人,萧定就坐在这片废墟里,手腕搭在膝头,百无聊赖地碾断手里的细枝,随手抛向半空,目光定格在那扇花窗前。
目光再没有头一次的闪躲和自憎,平淡寻常得就好像窥伺地不是皇帝和后妃欢好,而是窗前零落的梨花在月光下徐徐飞舞。
直到宽阔高大的影子将瘫软无意识的人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走去,这出春闺的戏算是落幕了,萧定仍是好一会没有起身。
过眼的一幕幕影子在他的脑海里被赋予了更真切的画面,绷直的足尖抑或是垂落摆动的发丝,他将白日里看到那人的容貌填充进空白的影子里,完完全全代入到皇帝的视角,看到了那人的全貌。
臆想了好一会儿过后,萧定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准备回府了。
夜里萧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也是祭奠死在灭门之祸里族亲,萧定回来后第一时间前去向已是家主的哥哥问安。
“你腰上的玉佩呢?”萧蒙喝着茶,一眼看出他今日的不同。
萧定毫不意外,只是例行公事地探了下空荡荡的腰间,“兴许是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频繁进小黑屋导致被ban了一周,在下只好暂避审核老师的锋芒了
第46章 没劲
乐湛是被.干醒的。
嘴里好似含了块干燥的绢布, 舌头发麻僵硬,连吞咽都做不到。
刚要开口喊人送杯水进来,好半天没找回舌头,喉口干燥得一点音也发不出来。
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被, 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 坐在床上出神了好一会, 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腕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和齿印。
他若是在醒着的时候, 李修宜做得过分了他还能哭喊两声, 哭得他软了心肠, 不忍心做下去, 虽然结果聊胜于无,起码也能起上一些作用。
但他彻底睡过去了, 李修宜的畜牲行径得不到遏止, 便是这般了。
后知后觉的酸软无力才返上来, 乐湛茫然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对了, 他要喝水。
双脚刚一落到地上, 乐湛立马跌坐在地, 好像十几年没有下过床走路, 又像是豢养的人鱼刚长出双腿, 还没有办法习惯用这双腿走路。
稍一活动才发现有些钝痛,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掀开上衣的下摆一看,牙印底下蛰伏着点点鲜红的血瘀, 即便没有破皮却总有种血肉模糊之感, 周围一圈可怖的青紫, 微微肿起,只怕再用力点这块雪白的皮肉就要被啃咬下来了, 恰似那一日邙山上滴落在雪地里的血迹。
乐湛气得手抖,一拳砸在地面上。
完全就是条疯狗来的,将他咬成这样!
他现在开始怀疑浑身的粘腻潮湿感到底是出了汗粘在身上,还是被人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撑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兴许是昨夜津液亏空太过,整个人好似被放在火上烤了一遍,又转到蒸炉蒸过一道,身上虽有湿热潮汗,内里却是一滴水也没有了。
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抓住桌沿,想撑起来喝口水,刚撑着身站起一半,可怕的触感顺流而下。
乐湛安静地崩溃了。
“娘娘,是要水吗?”
宫人虽然守在外面,得了皇帝的授意,不大进殿打搅,但是几双耳朵齐刷刷关注着里头的动静,一听见里头跌倒在地的动静,当即开门进来查看情况。
“滚出去!”
乐湛最讨厌别人这么唤他,见几双眼看进来,即便知道皇帝指派的人不敢有那种心思,但他还是很不习惯被人看见这副模样,光顾着拢紧了衣襟,没注意到跪坐在地,那条布满吻痕的腿更惹眼些。
宫人们得了他一句骂,早已习惯,不敢多驻足,转身要合上朱门。
“等等,”乐湛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话,“去备些水,我要沐浴。”
他已经顾不上口干舌燥,急于洗去这一身泥泞干涸后的狼藉。
宫人相顾两眼,头上顶着皇帝的命令,又怕说出来要挨骂,犹豫了一会儿。
“陛下离宫之前交代了,说下朝之后亲自侍奉娘娘梳洗。”
侍奉两个字出来,宫人自己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但这话确实是出自皇帝之口,尽管离奇了些,他们还是得原样照搬。
“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现在连洗澡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陛下是这么交代的。”他们也只会用这一句来搪塞他。
乐湛现在干哑的嗓子想骂人也骂不出,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不知是为了解渴还是消气来的,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声音,“滚。”
还在缓缓往下,乐湛被烫得双腿打颤,撑住桌面才勉力站住,手指死死捏住杯盏,恨不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日天未大亮时,天际呈现淡淡的蓝调,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似的,殿内宫人不敢吵醒梦中人,细步轻声为皇帝准备朝服。
趁着闲当,李修宜推开门走到二层廊庑,站在乐湛昨日站过的位置,撑着栏杆望向东侧。
由于昨晚吃的过分餮足,面上反倒是不显一丝情绪,只是平淡而无意义地看着建工到一半的高塔。
“陛下,”宫人走到李修宜身侧,为他伺候洗漱,看着皇帝漱过口后也没退下,眼珠一转,“您看昨日与娘娘勾搭之人,需要臣将此人寻出来吗,臣听过那人的声音,应当不难分辨。”
李修宜不急不缓搁下瓷盏,审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宫人额间的汗都下来了,才含着温煦的笑意开口,“爱妃不过是问了一下工期,怎么就成了勾搭?”
这话分明就是昨天从皇帝口里说出来的!
宫人哪里敢争辩,当即倒戈,“是是,臣说错话了,是昨日对娘娘图谋不轨之人。”
李修宜转身瞧着那片乱石堆木,由于天色尚早,还没到时辰,下边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过就算是有,在他眼里也等同于无。
他轻飘飘道,“算了罢,不过是个下人,跟这样的人斤斤计较,没的失了身份。”
宫人丢了立功的机会,有些失落回道,“是。”
“你倒是心细,眼里时时刻刻盯着上头主子的动静,是个聪明剔透人。”李修宜张开臂,由人套上宽阔繁复的朝服,凝视着人微笑的面目一下压迫感十足。
这宫人头一回侍奉御前,听着皇帝状似欣赏的褒奖,已经幻想到了来日得势后的快意,高兴得差点双脚离地飞上天去,激动道,“承蒙陛下谬赞,今生万幸得以侍奉御前,往后定牢记本分,百倍勤勉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万事以陛下为先!”
“本分。”李修宜重复了他话里的两个字,哼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点了点,拢了拢袖袍,迈步越过了他。
李修宜出了宫,和迎驾的何岑交代了两句,何岑恭敬答是,偏过了头,目光落在了那宫人身上。
皇帝随驾前去上清殿,何岑却是走了过来,立在那两眼都是希冀讨好的宫人跟前。
那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何岑一声令下,“将此人拿下,押去掖庭。”
宫人大惊失色,“公公,是不是搞错了,陛下方才还夸奖我剔透呢!”
“御前不需要剔透的人。”
何岑面无喜怒,作为待在皇帝身边最久的人,他最清楚作为奴才,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有自己的野心和心窍,将皇帝作为往上爬的跳板,在他跟前卖弄聪明搅混水更是大忌。
不管是修筑高塔的匠人,还是伺候永乐宫的宫人,抑或是那位金尊玉贵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人,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他们只用按照皇帝的想法,亦步亦趋走在他设想的道路上,一点点偏航脱轨都只面临着被彻底抹杀,规整秩序的下场。
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命脉都掐在皇帝一人手中,就算他们当中有人存了违逆之心,到头来也挣不过头顶这双掌控的大手,也成了有心无力。
皇帝并不在意那不知姓名的匠人是否真的存心勾引后妃,就算存心,天子脚下,他又能做得了什么?说到底都是心存妄想的蚂蚁,偏移了一分一毫,碾死就是了,不值得他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多费心力。
*
乐湛刚一醒来浑身腻着,澡也洗不成,坐下或是躺着都嫌恶心,便想着到外边透透气。
还未到晌午,东偏殿的匠人们缓缓集聚了些,围到建好的塔基跟前商讨得热闹。
萧定站在一群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老匠人里更显得稚嫩不合群,尤其扎眼,一眼便望见了。
乐湛明明瞧见他好几回余光扫过,分明看见了他,就是不肯回头直视,甚至更往人群里扎了。
看来是昨天皇帝忽然造访将他吓得不轻了。
乐湛更觉得有意思,故意敲了敲栏杆发出了点动静,有耳朵灵敏的人寻着声音四下看看,偏偏心如明镜的萧定就是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他一脸沉着地指挥匠人们继续修建工作,待将人遣散了后才缓缓回过头。
“下官以为娘娘今日该收敛些。”
毕竟昨日怎么被教训的,隔了一扇窗,他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收敛些了不就真成了做贼心虚。”乐湛说着大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下巴还顶着一枚红痧似的吻痕,只不过刚开始没有感觉到痛,又是在无意识的时候种下的,便毫无察觉。
只不过萧定的眼力向来很不错。
“难道不该心虚吗?”
乐湛撑着脸反问,“又没见着你兄长一面,贼又没做成,为何心虚?”
萧定:……
原来是说兄长吗?
他很不高兴地吐出一句,“即便见了兄长,这个贼也做不成。”
“那就不一定了,你以为你兄长当真是什么很古板传统之人吗?那是骗你们小孩子的,我们从前玩得可大了,要听听吗?”
乐湛一想到萧蒙在他弟弟眼里高大伟岸的形象彻底坍塌,他就忍不住的高兴,暂且忘记了被李修宜咬得浑身牙印的糟心事。
萧定抿唇不语。
似乎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老成的小孩还在强装冷静。
乐湛刚要口若悬河一番,可就在看见走进东偏殿大门的那人,一瞬间脸色几变,目光难以置信地闪烁两下,顾不上刚刚还在跟萧定说笑,转头进了寝殿。
萧定心觉有异,头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样凝重的神色,回头就见着几个老匠人前后跟刚进来的人示好。
“大人怎么来永乐宫了?是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说不上,永怀宫今早该到一批木料,到了晌午还未送到,宫中除却永怀宫就只有永乐宫还在修缮,想着应当是送错了地方,”他环视一周,指了指跟前的木料,“就是这一批了,你们查验一下,是不是混淆了。”
萧定的目光落到说话之人身上。
东平王孙,李锦玉。
这日早朝之后,李修宜到了永乐宫,乐湛果然不再站在廊庑外边沾花惹草,也顾不上浑身的痕迹,塌着腰背坐在榻上冥想出神。
李修宜很满意地抱住他,“瞧见人了?”
乐湛的呼吸重了些,纯被气得,他回头冷若冰霜地瞪着他,“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东平王从前几次劝说他这不成器的孙子走入正途,李锦玉充耳不闻,从来没当回事,不知怎的这回竟然改过自新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你说这都是因为谁啊?”
乐湛咬着嘴里的软肉,咬牙切齿好一会,缓和了语气,“他对我这般真心付出,我必然要拿点什么来回报他,正好李锦玉不是一直对我有心思吗?我就拿这具身体去回报他,这样够吗?”
李修宜脸色骤沉,捂住他的嘴,只要是他不爱听的,他便不让他说了。
乐湛憋了一肚子的气,急需一个发泄口,很用力地扯下李修宜的手,“跟我说这些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李修宜从来没有将那个不知姓名的匠人和李锦玉放在眼里过,因为他知道乐湛不可能喜欢他们,而对于真正有威胁的程繇,他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也不允许那个名字从乐湛心里划过哪怕是一个瞬息。
“不就是觉得我对李锦玉无意,你只有在他身上才能找回一点场面吗?”乐湛毫不留情的点破他,“陛下,您挺没劲的。”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这个忙,总有一天可以日六的!!(大喊
第47章 好孩子
平常不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 只有在面上显露凶相的时候,两颗尖牙探出来才尤其惹眼。
可即便是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仍旧一点威慑力也没有,浑身炸起来的刺也是软的, 轻轻一抚就顺下去了。
李修宜方才还遍布阴翳的心情在看到他脸上的痕迹时顿时就雪霁云散了, 反倒轻笑了下, 很自觉地忽略掉前言后语, 只提取喜欢听的部分, “朕当然知道爱妃对旁人无意, 爱妃心许之人, 不应当就只有朕吗。”
说完弓起指节,在他残留吻痕的脸颊上蹭了蹭。
乐湛躲开了脸, 如临大敌地防备他继续动手动脚, “我只是同意陪你演三个月的戏, 陛下未免入戏太深了。”
“知道的是逢场作戏, 但你这副模样出去叫人看见了, 谁信呢?”
乐湛心下疑惑, 他这副模样?什么模样?
李修宜在他的鼻尖上点了点, 含笑指了指他身后那面镜子:“去瞧瞧。”
乐湛将信将疑跳下去, 光着脚跑到铜镜跟前左右察看一番, 这么一看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单是下巴上的吻痕, 眼尾和眼睑上也浮着细小的红痧,鼻尖上更是被咬了一圈牙印, 就算是眼力不好的人隔着十丈开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难以置信地撮了两下红印, 又想起来萧定的话。
“下官以为娘娘今日该收敛些。”
原来是因为看见他脸上的痕迹吗, 乐湛不堪回首地闭上眼,也不知道萧定看着他一脸的吻痕心里在想着什么, 反正……好丢脸!
李修宜看着他懊悔地捂脸趴在桌上,心情空前的好,目光缓缓落在乐湛飘荡衣摆下的脚踝,纤细素白如美玉一般的色泽,总觉得那里有些空荡荡的,要戴点什么才好,铃铛或是红绳,金或者是玉。
正思索的空隙,头顶一道破空之声,险些被扔过来的木奁砸中,李修宜抬手接下,好好地将东西搁在小案上,“怎么又气上了?”
“你就是叫人人都来看我的笑话,叫我再没有脸出门见人了,你就高兴了满意了,是不是?”乐湛摸到镜台前的物什一件一件地往李修宜身上砸,仍不觉得解气,恨不得将整面镜子搬起来在地上砸个稀碎。
李修宜一件件地接下,见台面被清空了,乐湛还要砸镜子,李修宜上前将人拉进怀里,“仔细别伤了自己,瞧瞧手破皮了没有。”
乐湛撒过气后闷不吭声坐在他腿上,任他摊开手掌揉捏。
“见那些人做什么,那都是对你有所图的人,外边又能有几个好人,吃了李锦玉一次亏不够,还念着他做什么?”
乐湛瞪着他,“你就是好人了?”
从小到大,他就单数吃李修宜的亏吃的最多。
“我当然不是好人,我不是你郎君吗?”李修宜搭在他小腹上的手缓缓往下压了压。
乐湛登时脸色大变,像被热水烫到一样连忙抓着李修宜的肩站起身。
李修宜明知故问,“怎么了爱妃,反应这么大?”
“你!”乐湛张口结舌,“你故意晾我一早上,很好玩吗?”
“所以郎君这不是抛下手头所有的事务来替爱妃清洗了吗,”李修宜起身,一手揽住他的膝窝将人抱起来。
乐湛踢蹬着腿大喊,“放我下来,别碰我,我自己会洗。”
一掌拍在他的臀胯上,“憋住了,别漏两滴到朕的衣袖上,否则朕必然涌泉相报。”
乐湛难堪得红了脸,咬紧了唇不在踢他,抓在他肩上的手攥得死死的,低头骂他,“你不要脸。”
李修宜抱了他往外走,故意讲迈步的幅度放大了些,乐湛专心忍着那处,就跟小时候一样,走起来脑袋一颠一颠的,头顶睡乱翘起来的一缕跟着飘荡。
“爱妃含了这样久,怎么不见着有孕呢?”
乐湛没听出他话里的轻率调戏,生气又认真的同他解释,“我是男的!男人不可能怀孩子!”
“不可能吗?这肚子里的不都是朕的子嗣。”瞧着他气恼的样子,李修宜仰头去吻他咬牙紧绷的唇。
“有完没完?”乐湛一巴掌推开他的脸,“把我放水里,我自己会洗,不用陛下操劳。”
“提要求之前至少给个交换条件吧,”李修宜说,“亲我一下,我让你自己来。”
乐湛冷冷地别过脸。
“如果非要让朕来伺候人的话,爱妃知道的,这是一定要提前收些好处。”
回想起上次被按在玉池边上来了一次又一次,被灌了一肚子水的经历,乐湛冷硬的态度终于松动了,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闭上了眼,退而求其次地啄了一下李修宜的嘴角。
“别糊弄我,你清楚该怎么做。”
乐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吻上去之后,学着李修宜一直以来对他做的的那样,用舌尖悄悄钻进他的唇齿之间,在碰到静候多时的舌后,乐湛猛然战栗了一下,下意识要退缩,结果架在上方牙关忽然降落,将他打退堂鼓的舌咬住。
乐湛一旦退缩,那牙关便咬的更紧了,乐湛泪流满脸地摇头,含糊道:“……我不要了。”
但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了。
退缩就会被咬得更疼,只有主动迎合上去才会松懈分毫,像是鼓励他往前更迈进一步,乐湛只能努力去挑逗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满意。
水声靡靡,里面还夹杂着两声被频频打断,听不太清的哭喘,“已经够了。”
李修宜终于肯放开他了。
乐湛两脚刚落在地上就从湿滑的玉阶上滑进水里,他想抓住壁沿也没能抓住,脸埋进水里呛了好几口。
一双手很及时地拖住他的臂下,乐湛两只手抓住李修宜的手臂,抹了一把脸,“你放我下来能不能提早说一声?”
李修宜对他的话埋怨充耳不闻,指腹在他身前摩挲了两下,过分敏感都身体立马起反应了。
乐湛后知后觉要扒开他的手,李修宜也不多作停留,立刻松了手。
乐湛扒了两下边沿没扒住,终于发现李修宜让人整修永乐宫汤池整修在了哪里,他命人将边沿和玉阶打磨得滑腻光洁,落入池中的人什么也攀附不住,就只能牢牢的抓住唯一的浮木。
说什么对永乐宫那位妃嫔宠爱有加,其实说到底都是给他自己找痛快。
当那只手再次拖住他的时候,乐湛呛水呛怕了,没有再推开,任他上下其手。
“连站都站不稳了,怎么自己清洗呢?”
乐湛被刺激得泪光盈盈,战栗不止,仍是坚持声称,“我可以。”
“那就让我看看。”
乐湛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时候让李修宜回避,他能同意如同天方夜谭,索性也懒得做这些无用功。
乐湛跪在李修宜下面两步的玉阶上,半个身子沉入水中,有了一层遮掩,至少心理上好接受许多。
他低着头竭力忽略掉当着哥哥的面的不适感,那只轻浮的手却没有一刻打算放过他,他只感觉好像整个人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在被人戏耍玩弄。
乐湛忍不住弓了腰,埋在他膝头上,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为自己清洗,忍不住低声斥骂,“别玩我了!”
李修宜将他拖起来,拉到腿上坐着,“笨手笨脚的,这么半天还没弄好,非要郎君帮帮你才行吗?”
乐湛趴在他的肩上,凶道:“还不是因为你老是扰乱我!”
李修宜:“别找借口,你需要郎君帮你,是不是?”
他没有经过乐湛的允许,擅自帮他,甚至不允许乐湛退出,一定要手把手带着他一起。
这很明显超过乐湛的承受范围,人在怀里一时瘫软一时紧绷,最后狠狠咬在李修宜的后颈上,血迹漫过齿间,最终咬下去的力气也没了,只能无力的喊着,“放过我吧。”
李修宜:“回答我的话。”
乐湛神志已然走失,想不起他问了什么话,不住地摇头。
李修宜又问了一道,“你需要郎君帮你,是不是?”
乐湛还在茫然思考他话里的意思,忽然之间崩溃大哭,“是的,是的……”
李修宜:“什么是的?完整说一遍。”
乐湛将脸蒙在他胸膛间,“我需要郎君……需要郎君帮我。”
李修宜抚摸他的后脑,“没错,就像是现在这样,只有听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是不是?”
乐湛懵然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小乐是好孩子吗?”
乐湛点头。
李修宜小惩大诫,“小乐又忘记了该怎么回话了。”
“……小乐,”乐湛原本还在难以启齿,直到李修宜的惩戒略显苗头,他急口回他,“小乐是好孩子。”
李修宜吻了吻他的额头,以示嘉奖,“好孩子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朝三暮四惦记别的男人了是不是?你的心里往后只有谁?”
乐湛:“陛下。”
李修宜没说话,这便是不满意了。
乐湛咬咬牙,改口:“我心里只有……郎君。”
“真聪明,”李修宜捧起他的脸,指尖拭去他眼下的一滴清泪,“好孩子现在要接受他的奖励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困急眼了的时候写文就是容易小头控制大头啊
第48章 炫压抑变炫猖獗
“宝贝, 你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乐湛还埋头在他胸前,缩着肩发抖,他已经顾不上羞耻心了, 抓住李修宜的手腕求他停下, 这分明早就脱离了清洗的本质, 又变成他恶趣味的游戏了。
“停手了你怎么办呢?”
乐湛不解地发出一声鼻音, 下一刻李修宜已经压着他的后脑让他低头, “你看, 我们小乐终于睡醒了。”
过了好一会, 掐上后脑的手已经松开了,乐湛还低着头发愣。
怎么可能?他明明对男人没有感觉, 和李修宜上床也从来没有觉得舒服过, 从头到尾只有痛苦和耻辱。
李修宜由衷地赞叹了声, “真可爱。”
乐湛残余的理智被这一句话点燃了, 他骤然回过神来, 疯了一样挣脱李修宜的掌控, 往台阶上爬。
从前他还能说服自己他是被迫的, 只要能离开李修宜, 离开他层出不穷摧折人的手段, 他还能像个正常男人, 回到跟从前一样。
但是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只是还没爬出他的怀抱,就被一只大手掐回去, 李修宜被他的那口尖牙咬得不轻, 不能不防备着点, 他将乐湛翻了面,架开他的腿,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开始不听话了?”
乐湛的下颌被高高托起,两手被反扣住,过于任人宰割的姿态让他急得眼眶通红,“你敢碰我!否则我得了机会一定咬断你的脖子,你最好永远在我面前缩着脖子,别让我找到机会!”
话说得这样嚣张。
李修宜咬着他的耳垂,轻声细语里带了点冷意,“我不是早就碰过你了,碰了多少回了,你还记得清吗?”
紧绷的背脊忽然坍塌。
李修宜微笑地握住他,听见了他恨得磨牙的声音,忽然顿悟,“原来-随我怎么样无所谓,-还要留给谁守贞。”
乐湛被说的从额头红到了脚尖,都在水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乐湛抬腿要去踢他,结果被架得更开了,丝毫动弹不得。
“我的好弟弟,看清楚点,你对你的哥哥起反应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我没有……”
这是身体的本能,是李修宜几番撩拨,跟他没关系,他不可能对男人之间的情事有反应。
想是这么想的,可乐湛仍是难以忍受地挺起胸,这是比撕裂的痛苦更可怕百倍的东西,他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操控,电流一波一波,断断续续地在他身体里窜流,像只牵线木偶一样,时起时伏全在李修宜手中。
他让他挺腰他就得挺腰,他让他瘫软他就得瘫软。
乐湛被他-得再次神志迷走,紧箍住他的大手已经悄悄松了,抚在他痉挛不断的小腹上。
“原来爱妃是可以有感觉的,”李修宜看着他小幅度地扭动的腰身,“你看,已经开始-朕的手了。”
乐湛连着好几日被无度索取,原本在药效的作用下清醒的时间就少,每天仅剩的那么两三个时辰几乎都是在和李修宜床上度过,也不一定是床,也可能是在寝宫任何一个地方,李修宜就像是一个色中饿鬼,甚至有时候是被-醒的,在过程中被一口一口喂下药,又在没完没了的床事里药效发作昏昏睡去,势必要榨干他身体里所剩的最后一丝精气。
身体在情.欲里浸泡得久了,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理智还在半空摇摇欲坠,身体却早已经被人拽着拖下高空,坠入无可自拔的深海里。
乐湛昂起头,睁大双眼流下一串泪,顺着眼尾一直滑向耳廓。
不该是这样,是这具身体的问题,他接受不了男人,他从来都接受不了男人!
李修宜声音充斥着淡淡的趣味,“上下都爽哭了。”
三言两语让他的心防摧毁了,乐湛的脚尖缓缓绷直,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捂着脸崩溃大哭,“……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不是一个正常人,再也没办法回到以前的样子,从身到心都被人玩烂了,恨不得将这层肮脏的皮扒下来用烈火焚烧掉。
李修宜将自厌自弃的乐湛托住,宁静地贴上他的脸,怜语宽慰,“我们都回不去了,败坏伦常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们都不干净了。”
*
永乐宫东偏殿,几个匠人闲来无事,便偷闲蹲在那处谈天侃地,由于顶头的上司是个不经事的黄毛小儿,受了家族的荫封才踩在他们上头,又是个软柿子,几人偷懒完全不避着人了,聊天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萧定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将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东宫那位娘娘可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啊,我可是瞧见陛下一天摆驾过来多少回了,将陛下迷的这样神魂颠倒,为她一人让后宫空置,可是有些手段呐。”
“那都不是手段不手段的问题,你没听说住在永乐宫里的这位是边郡来的,跟随皇帝一路杀入邺城,这叫什么?故剑情深!”
“那可是生死患难的情谊啊,当初九王步步紧逼,甚至为了永除后患连围城剿杀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出来了,这一路走来可是九死一生,难怪陛下能如此宠爱那位。”
“可不是,携手鬼门关里头走一趟,三分情也成了十二分了!”
“就算不为生死患难的情谊,就为了那张脸也值得这般盛宠了。”
“说的好似你亲眼见过一般”众人嘘他,“又在这里胡喷。”
“我说真的,我亲眼见过,”那人压低声音,“我告诉了你们,你们不许说出去,我真的亲眼见过永乐宫娘娘,真真貌比西子胜三分!看一眼,此生值当了!”
众人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你在何处见到的?你倒说说,别又是当着大家的面信口胡诌。”
那人被激将得口无遮拦,直言道:“就是东边那个小侧门,虽然上了锁,但是没锁上,顺着那颗梨花树能翻墙进到主殿!信不信由你们。”
萧定垂下眼,掠步到了东偏殿侧面,那锁果真没锁上,他手指摩挲着锁芯,回头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几个匠人,一个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国色天香此生无憾。
好恶心。
他眼睛微眯,手上一紧,关上了锁。
回到高塔地基前,正与人沟通着方案,余光里看见几个人驻足在侧面前,几个人打掩护几个人趴在门上,似乎在研究为什么好些天没上锁的门为何忽然锁上了。
萧定垂下眼,冷笑一声,正这时候,负责修缮永乐宫玉池的匠人来到萧定跟前,称得了陛下的令,修缮的地方还有不周到的地方。
原本玉池的修缮工作不是萧定负责,但是那名将作恰好今日休沐,皇帝有要交代的东西他只能代为传达。
萧定放下手头的事务,“是,劳烦大人带路。”
永乐宫玉池。
乐湛双手攀在李修宜一侧的手臂上,将脸埋在手里,他总是习惯这样逃避,只要缩进能让他心理上感到安全的壳里,外面再怎么狂风暴雨也跟他没关系,但他的壳被李修宜一点一点打碎,显出丝丝缕缕的裂纹。
他的脸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托起来了点,被迫回视李修宜。
“看清楚了正在跟你欢好的人是谁了吗?”
乐湛很讨厌用正面面对李修宜,每每让他转过身来不是用手臂挡住脸就是侧过头去,没有一次是情愿正脸看他的。
乐湛满脸泪痕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似的哭道,“我要回家。”
李修宜的确一直对他的血脉耿耿于怀,却不是因为他是狄人,而是他不能允许乐湛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个故乡,更不能接受乐湛为了回到他的梦中故乡企图摆脱他。
“除了大梁,你已经没有家了,还想回哪去?”
乐湛被厉声训了一通,吓得嘴唇一抿,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池子里,漾起淡淡的水纹,“我要回永乐宫,我要找母后。”
如果母后还在世,他和李修宜一定不会沦为如今的掠夺与被掠夺的关系,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那一日晴光潋滟的七岁,他从无重楼上拉着哥哥的手奔向母后,周身环绕着的都是轻快明亮和无忧无虑,那时候的他永远不会预料到他有被自己哥哥强迫的这一天。
听见他口里的家不是北狄,仍是承载他们人生最美好时日的永乐宫,李修宜很满意地笑笑,“母后看到我们现在这么亲近,她也会很高兴的。”
乐湛的眼泪还在簌簌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母后不会允许你对我做这些的。”
提起母后,李修宜一开始还有些少得可怜的惭愧之心,觉得有愧母后的教导,直到现在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一切指责他不孝的话语。
“怎么会呢?你是母后亲手送到我手里的,她看到了也会很欣慰的,看到我这么疼爱我的弟弟,是不是?”
乐湛感受不到疼爱,他只觉得疼,最深处的东西被一点点凿烂焚毁,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一点点烂掉,乐湛忍不住又软在他的臂弯里,带着哭腔,却不是为了哀求,而是单纯的伤心地哭了,“我不要这样,哥哥……”
为什么哥哥不能只就做他的哥哥呢?要是李修宜能死在邙山或是永怀宫里,他还是乐湛今后几十年想起来意难平的窗前月光。
为什么要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乐湛已经被索求过一次,早就过了敏感的极限,只能沉入麻木的深海。
李修宜托在他脸颊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
乐湛没应,他连一个手指头耶抬不起来。
李修宜咬住他的耳尖,说着悄悄话,“打起点精神,有人看着呢。”
有人?看着?
短短几个字在乐湛昏沉的脑海里过了好几道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
直到李修宜故意掰正乐湛蹙眉忍痛的脸,让门外窥探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
乐湛朦胧迷离的视线缓缓聚焦,双眼蓦然睁大,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与外头那人四目相对。
那是……萧定?
==========作者有话说:==========
哥哥:OK吃完你的醋吃你的醋
第49章 受惊
“玉池的修缮出了问题?”
刚听见传信的时候, 段进直接吓软了腿,被旁边人搀住了才没滑下去。
“那陛下有没有提起具体是哪里的问题?”段进扶住人,连忙追问。
修缮工作虽是他和范於期一同负责的,但他不似范於期一步步爬上来有真才实干, 实则是个受家族荫封的半吊子, 每天混日子来踩个点就走了, 若真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帝问起来, 他是半点答不上啊!
“那就要大人去一趟, 由陛下亲口交代了。”传话之人如是说道。
段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以拳击掌念叨着,“怎么早不休沐, 晚不休沐?卡在陛下召见的空挡休沐了呢?到时候问起来了我拿什么答呢?”
正这时候, 底下的人对他献上一个良策, “负责修建永乐宫东偏殿的不是萧定吗, 范大人不在, 实在不行你去跟他说两句好话, 让他到陛下跟前求求情, 那小孩子耳根子软, 好说话, 有他在场陛下指不定就不深究了。”
段进顿悟。
萧家是皇帝母家, 在夺嫡之争中居功甚伟,为了效忠皇帝覆灭大半, 萧定作为为数不多的遗孤, 又是皇帝的堂弟, 如果是他在场求情,就算是犯下渎职的大错应当也能被从轻处罚吧。
段进二话不说, 求到萧定跟前。
“段大人都不清楚的问题,下官只怕更不清楚吧,求我无益。”
段进也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态度如此冷硬,还以为连哄带骗能将他唬住。
段进只好继续哭爹喊娘地卖惨,“这玉池是陛下下令为永乐宫那位娘娘修缮的,陛下多宠爱那位,丞君不是不知道,惹了那位娘娘不高兴,咱们这办事不力的罪责只怕更要加重了,再说了丞君你不是也在为了那位娘娘修建东偏殿吗?你应当是最感同身受的,咱们都是为陛下做事,今日你帮帮我,明日我拉你一把,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他还在那里说个不停,萧定想到了什么事情,出神良久。
玉池是皇帝下令为永乐宫娘娘修建的,那么也就是说,她会在玉池沐浴吗?那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里浮现。
莹白的身体浸在水里,然后缓缓站起,水声淅沥,水珠沿着每一寸肌骨滑落,如瀑的发丝自然垂落,重又包裹住了这具如玉的身躯,整个人融入乳白的水里。
只是幻想的内容终究受限,除了虚幻不实的人影什么也看不见,若是能看一眼玉池的构造景观,或许会更方便他的臆想。
萧定放下手头的事务,打断了那人喋喋不休的话,“那就劳烦大人带路。”
段进就差敲锣打鼓迎着他往永乐宫玉池那边走。
途中他仍是叽叽喳喳地为他讲解待会该怎么向皇帝求情回话。
萧定两耳不闻,他只想为幻想中的美人出浴图补充些更切实的背景。
进入玉池宫的时候,宫人噤声低头,并没有通传,二人只是奇怪了一瞬,下一刻也躬身抬腿跨入玉阶。
水气铺面而来,模糊了几分视线,即便离得近,仍看不真切,他们也不敢直视,能在这地方召见,皇帝大概率在沐浴。
“下官参见陛下。”二人齐声。
一直无人应声。
萧定试探着抬眸一眼,朦胧的水雾里隐约是两个交叠的人影,正面坐在玉阶上,怀里的人无力枕着他的臂膀,皇帝搂着他的腰,身躯被宽大的袖袍遮住大半,只吝啬地露出一条白皙纤细的腿,足尖垂落水面,身不由己轻轻地摇晃,血液失尽了一般的惨白,脚踝上的指痕穿透了茫茫雾气仍然清晰可见,落在冰肌玉骨上更添一丝惊心动魄的欲色,似乎能想到皇帝抓住这只细致漂亮的脚踝时的情景。
脑海里设想过无数遍的情景就摆在眼前,没有隔着一扇窗或是层层花影,只留下一道影子,萧定不免震惊,更叫他震惊的是,他一直觊觎的,皇帝的宠妃,居然是个男人?
乐湛对那两道眼神毫无察觉,仍处在剧烈情欲过后的惫怠期,连眼泪都流得有气无力,流到一半挂在脸颊上,声音低哑地哭着,“我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
皇帝低头蹭掉他脸上那滴泪珠,厉声训了他一句。
怀里的人被吓得一抖,哭也不敢哭了,就像小时候一般,李修宜举起戒尺作势要打他的手心,分明还没落下,乐湛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立刻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死死抓紧了他的衣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高悬半空的处罚落到他身上,到底还是软了心肠,化作绵长的一吻,李修宜托起乐湛的脸,微微一笑,凝视着他,“打起点精神,宝贝,有人看着呢。”
乐湛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了,愣愣地盯着李修宜,反应了好一会,直到被掰过脸,与池子边的第三双眼对视上。
少年人略显稚嫩又震惊的模样映入他蒙着一层未散欲色的瞳孔。
萧定?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乐湛的理智几乎是在一瞬间被人强行扯下来,不用分说的砸进他的身躯里。
乐湛大惊失色要躲,却由于双腿脱力得太狠,刚搭上湿滑的玉阶,被李修宜单手一搂,立马又陷入他的怀里。
一番挣扎,除了叫他腿上鲜艳欲滴的痕迹让人看得更清晰明了点外,没有任何作用。
对比乐湛的如临大敌,皇帝则显得淡定许多,一边将挣脱不掉,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往他怀里钻的人搂的紧了紧,小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怕生?”
一边看向意想不到的面孔。
“阿鲤?怎么是你来了。”
萧定见皇帝唤他小名,边顺应圣心改了称呼,“堂兄。”
他如实回话,“范大人今日休沐,段大人一人来害怕堂兄降罪,便央求我来说说情。”
段进倏忽看向他,这跟刚开始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火烧浇油来的!
皇帝哼笑一声,“还未说是什么缘由,你就着急害怕降罪,岂非是不打自招了?”
段进连忙跪伏下去,“臣头一回得见天颜,心中敬畏至极难免生出惶恐,便请了丞君一同面圣,玉池督办不力,臣罪该万死!”
“你是罪该万死,”李修宜抚了两下乐湛还残留点点血瘀的手肘,“玉池长久没有动用,以至池壁粗糙,让你们打磨得光滑些,结果你们干的什么事?”
段进跪伏到底。
“将阶梯也磨得这样湿滑,害的爱妃方才滑跌了好几次,只有坐在朕怀里才能勉强沐浴,看看都摔成什么样了,你说你是不是罪该万死?”
李修宜微微抬起乐湛的手臂,叫他们看清手肘上针孔一般大小的血瘀点子。
段进哪敢定睛去看,反倒是萧定趁机撇了一眼,哪里有伤口他是没看见,反倒是浑身上下遍布触目惊心的吻痕皇帝是一点不提。
乐湛愤然抽回手,脸还埋在皇帝怀里,由于动作太大又过于不管不顾,不仔细将手甩到李修宜的下颌边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李修宜愣了一下。
目睹皇帝被抽了一耳刮子的两人也跟着愣住。
沉默在水池边上缓缓漾开,就在段进怀疑他看了不该看的要被灭口之际,皇帝深呼一口气后开口了,面色如常地给他交代了两句具体需要改善的地方,叫他一字不差传达给范於期,然后就叫他下去了。
场中只剩下萧定一个人。
“做了这几日的将作还适应吗?”
即便怀里还抱着个人,即便刚刚还被这个人甩了一巴掌,即便被人不偏不倚地看了去,李修宜仍是能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与小辈聊上两句。
萧定垂眸不敢直视冒犯,余光却锁定在那只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勾起的脚背上。
“回陛下的话,还算适应,下官年纪小,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前辈们也愿意教导。”
“你和你兄长一样,做事沉稳不迫,有你们在,朕向来是放心的。”
“下官不如兄长许多,空有忠君报国之志,却无甚能耐,此生能做些闲职,不辱没兄长英明与陛下的期盼便足够了。”
在皇帝未继位之前,萧家是他夺嫡的核心利器,可继位之后,萧家就从肱骨功臣的位置变作了威胁,成了皇帝需要利用其余势力制衡的对手。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功勋彪炳的萧蒙,就不需要一个第二个萧蒙,萧定这辈子注定走不上和他兄长一样的道路,为了保全萧家,让皇帝对萧家的用心不疑,他只能藏拙。
李修宜知道他对不住萧家许多,但他身为皇帝,不是为了对得住任何人,只是为了打压,将所有人的命脉掐在手心,只有帝位安稳了,社稷才能安稳。
他能给萧定的只有小恩小惠和口头上的疼爱。
君臣二人彼此闲叙了两句,李修宜便让萧定告退了。
直到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李修宜原本故作平静的脸色骤冷,他还记着方才的这一巴掌,将怀里的人抽出来,“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敢扇他巴掌的,乐湛还是头一个。
乐湛从他的怀里被掐住肩膀扶起来,清凌凌地盯着他看,浅淡的眸子里盛着仇恨和嗔怒,盯得久了,干涩地眨了两下眼。
李修宜被盯得没来由地心虚,掐着他的手松了些。
他知道乐湛最受不了被人看着,每每传宫人进来送药,乐湛都像是受惊的小鹿,紧张之余夹他夹的更紧,反倒是李修宜很享受他受惊后抱他抱得更紧的可怜劲,刚想将受了委屈的人好生宽慰一番。
下一秒,毫不遮掩带着滔天恨意的一巴掌扎扎实实扇在他脸上。
密密麻麻的痒残留在脸颊上,这种感觉陌生到李修宜直至上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只觉得稀奇。
趁他愣神的间隙,乐湛手脚并用的爬上湿滑的玉阶,抢过宫人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衣衫,可由于刚从水里爬上来,双腿没使不上力,一下跪趴在地。
膝盖上传来的痛让他蹙紧了眉,手里攥着衣衫,原地缓了好一会。
乐湛崩溃至极地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冷硬的砖面,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站起来,乐湛双腿战栗地披上大衫,扶着门框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居然连高审都没进,也是和审核迎来最终的HE了
第50章 伊恩
李修宜摸上残留痒意的侧脸, 一时分不清那上面的温度到底是手上的余温还是被扇出来的热气,恨不得跟上面浅淡的指印十指相扣。
良久后才交代宫人:“跟上去,好好的看着,别叫他伤了自己。”
李修宜寻着台阶迈步上去, 水滴由衣袍滴落水面, 每次都觉得换衣麻烦又费时, 不欲入水, 可每次看着寸褛不着, 将身体藏进在水里, 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珠警惕防备盯着他的人, 到底一次也没能忍住。
这一回玩过火了,将乐湛气得不轻, 后面想哄好人只怕又得费一番功夫。
李修宜以为他又要如从前一般大发脾气, 将殿里的东西砸了一地, 特地叫人送了几件趁手的器物让他砸。
但是这次永乐宫里一反常态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既不打砸东西也不怒骂皇帝, 安安静静的仿佛死了人一样。
宫人们不放心, 时不时进去看两眼, 骂声也没有如往日那般从里头传来。
乐湛扶着紫檀描金的围木, 站在床边, 即便困得睁不开眼也不愿意坐下, 即便后来李修宜此次控制着力度没有把他弄伤,但是身体巨大悬殊下的损耗仍然不好受。
甚至这些天来从来没有恢复完好过, 光是站在这里不动, 仍然能感知到身体上残留的触感。
每每感到痛苦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候, 他总是拿三个月来安慰自己,明明知道不切实际, 可自我欺骗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李修宜怎么可能会放他走,他是已经死了的人,篡夺储位又企图弑君,连乐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活路在哪。
就算有也是给李修宜当脔宠,可他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不要,他接受不了。
乐湛颓然坐下,衣衫是他自己急匆匆穿上的,没有下人伺候便没穿好,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个肩颈,但他也没精力整顿了,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枯坐惘想。
“娘娘,这是陛下新赏赐下来的。”
乐湛的目光被扯到托盘上的,上面躺着一只鹰羽同心结,用牛皮绳打磨过,编的细密扎实,尾端缠丝线绑了一大两小三根灰褐色的鹰羽。
是北狄人常戴在手上的装饰,纵马疾驰的时候,那鹰羽就随风飞扬,象征野性与自由。
乐湛冷笑一声,这又是什么意思?告诉他永远也不回不去了是吗,还是说像青楼里的嫖客那样,餮足之后朝他身上丢两个铜板打发了。
他越发觉得屈辱,心里憋了滔天怒火想发泄出来,像从前那样将李修宜给的东西砸个稀碎,可转眼身体里好像漏了个洞,那些汹涌的鬼火眨眼间就漏空了,只剩下被掏空的躯壳勉力硬撑。
“我不要,哪里拿来的还哪里去。”
“陛下说您会要的,这是先帝宸妃的遗物。”
宸妃,乐湛的生母。
尽管早已背负祸水之名被赐死,封号也被褫夺,并冠以恶谥一个“幽”字,但既然新帝还称她一声宸妃,下人必然顺应圣意,也称其为宸妃。
乐湛果然变了脸色,目光闪烁地伸手。
他还未满月的时候阙氏就已经死了,乐湛一直觉得他对这位毫无印象的生母没有感情,但是每每穷途末路,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时候,那个人总是披着一层春风化雨的温柔光晕来到他的梦里,用柔软的手托住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尽管她死得早,来不及等到乐湛通晓人事,和他说上一句话,但是血脉的联系横跨了生死的界限,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厌他,他的生母,和他血脉紧密联系的人肯定是最爱他的。
就像是一条退路出现在他被逼近悬崖的时候,至少在二十几年前,有人是真切地爱过他,期盼着他的降生的。
同心结悬挂在他指尖,垂落到眼前,这个坠子隔了几十年才到他手里。
从前母后萧皇后教他的第一个词便是他的名字,他姓李,他叫李乐湛,和北狄没有丝毫关系。
那时候两国关系水深火热,在这宫中没有完全稳如泰山的位置,所有人都朝不保夕,就算是皇后与太子也不敢说完全保住他,有关血脉归属的话要他慎之又慎,只有舍弃北狄的血脉,在大梁才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乐湛一直记到今天,直到李修宜继位,再也不必避讳他北狄人的身份,终于可以将他生母留下的遗物交给他。
指尖的鹰羽随风微微发颤,飘回到元成二年春。
这日杏花初绽,正是踏春好时节,满宫的妃嫔都在议论一件事,那便是北狄向皇帝进献了一个美人。
要知道北狄近年来不断侵吞周遭的小部落,雄踞天墉山以北,两方呈对峙之态,这时候进献美人,任谁都知道其居心不良。
但是皇帝偏偏就是被那阙氏迷住了,不但违背一直以来的规制,直接越封为妃,阙氏不喜欢珠翠珍宝,特地在南郊划了大片草场,专门供她纵马玩耍。
阙氏不喜欢大梁王宫的飞檐朱墙,皇帝便特许她暂居南郊,按照北狄的形制为她新建宫帐,甚至传召都不用她进宫,而是皇帝亲至南郊。
盛宠之下,不到半月就怀了身孕,自此更是前簇后拥,真真应了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恩宠在一身。
只不过皇帝的宠爱再轰轰烈烈也是做给他自己与旁人看的,丝毫不管过分偏宠会招致嫉恨,让阙嗟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更加恶劣。
尤其还是在后宫这种争端最多的地方,妃嫔们顾及皇帝对她的恩宠正盛,不敢做这个出头鸟去陷害阙嗟,都在旁边群狼环伺地嗅着味。
阙嗟头一回到邺城,听不懂这里所有的人说话,尽管皇帝许了两个女官教习她说话认读汉文,但是阙嗟只能听懂最简单的句式。
妃嫔们明面上待她一团和气,可故意提高语速,说着最复杂的句式。
一张张红艳艳的嘴围着她,阙嗟努力去分辨其中每一个能听得懂的词,上一句还没捋清楚组成一句完整的意思,下一句接踵而来,好像四周围着的不是说话的人,而是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阙嗟惶恐地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很抱歉。”
她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也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听见她好似三岁小孩的发音,嫔妃忍俊不禁,相识一笑,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阙嗟能感受到她们的恶意,虽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但就是这微妙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孤立无援,好像缓慢地被抽离空气,连呼救都显得小题大做。
这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
“宸妃才到大梁没几日,这样说话别说是她了,就连本宫都快要听不清你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
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嫔妃们赶紧收了嬉笑,朝着皇后见礼。
“只是和妹妹说笑两句罢了,我们这也是想让她尽早习惯在宫里的日子,好服侍陛下。”
阙嗟学着教规矩的宫人教的那样,也跟着向皇后见礼,看向萧复雪的目光充满感激,好似看着薄暗里的曙光,整个宫里,就只有皇后会格外照顾她。
阙嗟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为皇后的职责,萧复雪对谁都是这般。
嫔妃们有些看好戏地看着皇后与宸妃。
皇帝偏宠宸妃,甚至将对待皇后的礼遇规格都如数加在宸妃身上,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而皇后空有一个贤德之名,被架在中间成了多少人眼里的笑话。
萧复雪也的确不喜欢这个外族女子,即便她装得再无欲无求,她到底是个有自我感情的人,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另外一个女子鬼迷心窍而无动于衷。
她也会嫉妒,会怨恨,可她身为皇后,便不该有这些情绪,作为后宫之主,就算是做样子,她也必须维护表面的平静,制止一切拈酸吃醋互相戕害的发生。
阙嗟不知道,她只知道被冷眼对待的时候,萧复雪总会如期而至来保护她,她很感激。
即便皇帝免了她每日参拜,阙嗟还是要跟随嫔妃们一同向皇后请早安,她和这里所有人都说不上话,只有萧复雪会耐心听完她那些不成熟的汉语,教她写下她的名字。
阙嗟终于在浮沉的深海里抓到一丝救命稻草,不管萧复雪藏在责任底下的感情底色是厌恶还是无感,都要使尽浑身解数与她更亲近些。
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也要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在这宫里找到一个依靠,但那个人绝对不是皇帝。
萧复雪一句礼貌疏离的“若是得了空,可常来永乐宫陪本宫坐坐。”
阙嗟听不懂这在汉话里只是含蓄客套的意思,当即“我空闲很多的,现在就有空。”
萧复雪:……
阙嗟忽闪忽闪眨着眼看着她。
萧复雪叹了口气,“也难怪皇帝喜欢你,真是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阙嗟学舌,问道,“是什么意思?”
萧复雪摇摇头,“没什么。”
夜里,熄了烛火,帘帐落下。
阙嗟怀有身孕不能侍寝,萧复雪对皇帝心生隔阂假称月信紊乱不愿侍寝,两个人罕见地聚到一块。
阙嗟在北狄的时候便话语很多,到了大梁之后找不到能说话的人,便沉默寡言了下去,直到在萧复雪面前才原形毕露了。
她说起了北狄的神山,无垠的草原,还有飘着薄冰的溪流。
萧复雪静静地听着,没有宫墙的地方,她这辈子都没有去过。
阙嗟举着手臂晃悠地说道一半,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萧复雪,“娘娘,我想同您讲一个秘密,我一个人害怕藏起来。”
萧复雪虽然只是听着很少说话,但是阙嗟一出错,她逐字纠正,“一个人藏起来很害怕。”
而后补充她的回答,“说说看。”
“其实我在北狄,有丈夫。”
萧复雪当即变了脸色,坐起来挑开床帘,确认门外值守的宫女听不见声音,刚想回头教育她两句,接着便听见更叫她震惊的话。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陛下的,我在来大梁之前,有孕。”
萧复雪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这话你还跟别人说过没有?”
阙嗟被捂住嘴,只能摇头。
萧复雪面色沉凝,“你的那群随侍呢?她们知道吗?”
阙嗟想了想,仍是摇头。
萧复雪松开了她,“你这是欺君罔上,是死罪,你怎么敢告诉我?”
阙嗟:“宫里人都不喜欢,我太害怕了,只有娘娘真心对我,我不求恩宠,只想要保护,我和我的孩子。”
萧复雪也为她方才的紧张感到可笑。
阙嗟抢走了她丈夫的宠爱,她是该恨她的,“你怎么敢保证我就是那个能保护你的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存了私心,你和你的孩子立刻就会被处死。”
就算到了这时候,萧复雪仍是不自觉放慢语速,好让阙嗟能够听懂。
阙嗟藏在暗色里的脸望着她,“可是你没有。”
萧复雪一愣。
“我猜你是对我好的,我知道猜对了,”阙嗟抓住萧复雪的手腕,恳求道:“我的孩子诞下,也不会妨碍你的孩子,因为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求娘娘保护我们。”
原来是为了让她放下最后的芥蒂,主动将把柄交到她手里吗?
“今晚这番话彻底烂在肚子里,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但凡泄露了风声,我一定保不住你们,你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萧复雪知道今天这番决定过于惊世骇俗,说话间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加快。
阙嗟两眼茫然看着她,她没听懂。
萧复雪垂下眼,耐心地,缓缓的,又重复一遍。
阙嗟知道这是皇后同意保护她了,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妖艳无格的祸水长相硬生生添出一丝纯真的孩子气,“娘娘放心,就算我的孩子是男胎,将来也不会妨碍太子的位置,他只要做一个闲散的人,高高兴兴长大,我们四个和和美美,便最好了。”
话里的意思便是,若是生了个男孩,只要他想,凭着皇帝的疼爱,便一定能动摇太子的位置,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便是大大的僭越。
可偏偏是阙嗟说出来的,她哪能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的话永远是字面意思。
萧复雪也不去与她解释这些令人厌烦的哑迷谜底,微笑应好。
自那晚以后,皇后与宸妃便交了心一样,互相把持着共同的秘密,全力保住她肚子里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胎儿。
年仅八岁的李修宜敏锐地察觉到了母后的变化,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后要对一个多走父王全部关注的女人如此照顾有加。
北狄对大梁边境虎视眈眈,父王沉迷美色疏忽朝政,一切的危险预告都在暗色里悄悄潜伏着蓄势待发。
兴许是本能里对山雨欲来的不安,他对那个女人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只有防备和厌恶。
他和母后萧复雪一样,将伪装的面目高高挂起,即便心底有再多厌恶憎恨在沸腾,他依旧能装成与人为善的太子。
面对阙嗟还能平和地唤一声:“宸妃娘娘。”
阙嗟的月份大了,每日都要亲手为未出世的都孩子做些玩意寄托期待,见着太子从御花园经过,很高兴地同他招呼,“大殿下要去永乐宫问安么?”
在萧复雪的教导下,她已经可以很流畅地与人对话了。
因着太子是萧复雪的孩子,阙嗟不自觉对他也多了一份亲近,他们母子二人在说话谈吐方面实在太像了,看到李修宜就像看到第二个萧皇后一般。
李修宜微微地笑着,“是。”
阙嗟很废力地由人搀起身,“我正好也要去永乐宫呢。”
“娘娘月份大了,只怕不宜走动。”
若是在永乐宫出了什么事,皇后便撇不开这个嫌隙了,这种招数他从前见得多了。
阙嗟还以为他的话是出自于关心,“是挺不方便了,有八个月了,”她忽然捂住腹部,噤了一瞬。
李修宜倒退一步,不会要栽在他身上吧?
阙嗟笑道,“踢我了,这是在喊哥哥吗。”
李修宜扯了扯嘴角,“……是吗。”
“要同弟弟打声招呼吗?”阙嗟含着笑看他。
李修宜放不下心里的成见,青着脸转身道,“不必了。”
“弟弟还眼巴巴地瞧着你呢。”
李修宜不甚耐烦,随便找了个话应付过去,“他有名字吗?”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他问得有些蠢了,皇子降生之后自会有太史令定字,皇帝亲自挑选,怎么会由一个妃嫔做决定。
“伊恩,”阙嗟的笑里含着淡淡的母性,“他叫伊恩,是我给他取的名字,用北狄的话来说就是远方天赐的恩泽。”
==========作者有话说:==========
年龄差在此!老黄瓜已经八岁了,我们年轻貌美的弟弟还是胚胎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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