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蜜月期6
乐湛面上有些发烫, 尤其是如今这套装束,这个身份,还有和李修宜的关系,全然暴露在了外人跟前。
头上还顶着李修宜不辨喜怒的眼神, 心虚之下, 再也没有半点方才虚张声势和齐鄯见争辩的气焰。
他抬起手, 叫李修宜看清了那手心里躺着的坠子, “我错了。”
不管怎么样, 先认错吧。
李修宜沉默好一阵, 目光在那颗坠子忽然齐鄯见的脸上来回梭移, 片刻后沉声:“拿过来。”
乐湛一颗心坠下去,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要严重, 他所害怕的事也从惹李修宜不高兴变成了性命不保, 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高堂上坐的那人, 身体摇晃两下, 脚下发飘地迈动了脚步。
他走到李修宜身边, 小声嗫喏道, “这回不是故意的。”
李修宜的目光在他手上一带而过, 落到乐湛微微低垂的脑袋上, 依然是做足了可怜样, 好像硬要较真的话反成了他的过错了。
李修宜手看上去是要拿回坠子, 谁想忽然握住了乐湛都手,二人的手心严丝合缝地将那坠子攥住了, 李修宜顺势一带, “那么哪回是故意的?说出来朕好好治你的罪。”
乐湛刚碰上李修宜的腿面立马弹起来, 看了一眼齐鄯见,很不自在地撑着桌面想站起来, 声如蚊讷道,“人前收敛一点行吗?”
乐湛方才故作问心无愧地与齐鄯见争辩,便是想混淆他和李修宜的关系,让齐鄯见以为他虽为妃嫔,那只是一个掩饰身份的壳,他与他哥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世所不容的实质关系。
李修宜这么一个暧昧的举动,齐鄯见心如明镜,头低得下巴快抵上胸口了,乐湛便知道全毁了,半天白演了,更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但是眼前似乎稳住李修宜比较重要,大事当前,面子这些虚的暂且搁一搁,便也坐在他身上没有动。
“这一回又是你先招惹的?”
乐湛转动碧汪汪的眼珠,看了李修宜一眼,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不过好在这一次他的确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是,就是在莲池的亭子那处碰上了,行礼的时候坠子掉出来了,”乐湛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很认真瞧他:“在那之前,我一个字也未与他说。”
晴光在那双眸子里潋滟生辉,那光华亮起来便是故意要给李修宜看,存了点招惹和引诱的意思,尽管是虚情假意的缓兵之计,但也够让李修宜受用了。
李修宜捏了他的脸晃了一晃,“这还差不多。”
乐湛羞耻之余,好歹安了安心,至少李修宜不像他想的那样为了压下真相要一杯毒酒赐死他,有些松了口气。
李修宜蹭蹭他的鼻尖,继而又道:“看来你还是记得教训的。”
一说教训,乐湛肚腹一凉,搔过一阵绵延滑凉的痒意,偏头躲开李修宜近在咫尺的目光,也刻意忽略掉身后的齐鄯见,埋在李修宜肩上,闷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便将所有的麻烦都推倒李修宜身上,让李修宜去想办法解决一切,而他本人呢,捅出来天大的篓子,往李修宜怀里一钻便两手不沾事,任他天塌地陷也与他没关系。
李修宜虚搂了他的腰,手指在凸起的背脊上点着,目光无波无澜落在齐鄯见身上,含着微微的笑意,“爱卿,都瞧见了?”
李修宜从来不会这么喊齐鄯见,骤然变了称呼到叫人品味出一点恐怖的味道。
齐鄯见闭上眼,“其实,也可以没瞧见。”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李修宜从容一笑,“瞧见也无妨,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
乐湛原本还将脸埋在他胸口,听闻这话微微抬起了点头。
什么叫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等他想,李修宜的手很不老实的下移,落到臀尖上,轻轻一拍,将他一闪而过的念头强行打断了。
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乐湛的思绪很快便从那话里的意思被带到齐鄯见听没听见上了。
乐湛原本打算拉开他的手,仔细一想,刚刚给李修宜惹出了个大麻烦,这么点肌肤之亲权当是上交给他的贿赂了。
齐鄯见这回是想找个地缝钻也没得钻,他在皇帝跟前向来是不拘小节的,这回却出奇的老实。
“如果早晚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一定有人第一个知道的话,朕倒很情愿是你,相识数十载,朝野上下除了爱卿,朕便再无可信之人。”
皇帝忽然与他交心,卡在这个契机上,平白无故叫人听出一股斯人已去,英魂犹在的纸钱味儿。
齐鄯见:……
“陛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要送臣上路了。”
李修宜啧声,“怎么会呢?不要误解了,朕的意思是此事暴露事关重大,帝行不端则天下志士抗愤于外,清议日峻则朝政日非,此皆为朕之过失,倘若是这个秘密仅叫爱卿一人知晓,朕很放心。”
齐鄯见生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了,他就真的要“英魂犹在”了。
反倒是皇帝这般坦率直言的威胁叫齐鄯见放心了,至少能摸清他的情绪了,同时还有些想笑他装腔作势,如果是李修宜,断不会让事态发展到“抗愤于外”的程度,何来后面的“朝政日非”。
齐鄯见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怀里那人,原来是说给他听的。
叫他听见哥哥为你付出了多少,连所有的一切都豁出去了,也好日后向他索求点什么,至于是什么,谜底便藏在那句“迟早是要知道的”下面。
齐鄯见蓦地生出点复杂的同情,对小羊羔落入巨蟒嘴里,被一口咽下之前还感恩戴德的同情。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之中。
齐鄯见扬声,大义凛然道:“陛下既怕朝政日非,清议之声甚嚣尘上,为何不早早罢手,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臣是遵循圣意,绝对守口如瓶不叫第二个人知晓,可您也知道这……纸包不住火的!一失足则往日功绩尽毁,徒留千古骂名,何必呢?”
乐湛暗中咬了一下牙,就知道齐鄯见不怀好意,还好没叫他单独面见皇帝,否则非要劝动皇帝杀了他不可,早知道就在荷花池里将他溺毙了省事。
他抱得更紧了,仰头眨眼,“哥。”
李修宜蹙紧了眉,指腹划过乐湛的脸颊,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要被齐鄯见的话给动摇了。
“你之前说过不会杀我的,难道都是骗我的?”
李修宜并未直接回应他,而是直接看向齐鄯见,原本沉声威严十足,声线微微往上飘了点,微微含了点不可察觉的笑意,“好了!此事朕自有打算,不必再议。”
齐鄯见阖上眼睑,暗暗翻了下眼,好哥哥是让他来做,他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再一睁眼,齐鄯见情绪更加激奋,“陛下,事关千秋万载,陛下还请三思啊!”
李修宜的嘴角又一瞬扬起来了,又绷直了按下去,“带下去!”
齐鄯见还要上前,却被两双手架住了往外拖,出了正殿的门槛,索性两腿一蹬,,喊也不喊了,没了一点方才忠臣死谏的样子。
“得罪了,齐大人。”两个宫人作揖。
“好说,”齐鄯见拍拍衣袖。
人被拖走了,外边也风平浪静了,乐湛起身探出头,盯着殿外不见人影的大道。
李修宜知道他又在琢磨着什么坏心思,沉声道,“两天不看着你就给我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问责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乐湛赶紧回头。
方才对他再偏私也是做给齐鄯见看的,发现都发现了,已成定局,以李修宜的作风肯定要维持着虚假的体面,人一走才到了向他算总账的时候。
乐湛低头,“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你说怪谁?”
“怪齐鄯见,”乐湛笑着凑上去,“谁叫他长了双眼睛。”
李修宜面色沉郁盯着他。
乐湛不敢继续同他嬉笑,也肃了脸色,“我怕弄丢了坠子才随身带着,要不然你又怪我,而且要不是衣领这样低,我好好戴着怎么会掉出来。”
“谁都怪了一遍,就是赖不着你头上是吗?”
乐湛:“就是赖到我头上你也不舍得怪我。”
李修宜捏他的脸,“我真是对你太宽纵了,才养出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乐湛说笑间心思陡转,说笑间不着痕迹地插了一句,“反正再纵着我也是只剩下最后这两天了。”
其实他想问李修宜的是,就算被齐鄯见知道了,三月之期还是作数的,是不是?
李修宜虽然还在笑,一颗心却是冷下来,“你是一走了之了,给我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以为我这个皇帝是这么好做的?”
乐湛虚了一下声音,“错酿都已经酿成了,骂我也不济事了,况且齐鄯见对你那般言听计从,你警告过他一次,他那里还敢跟你作对,我走之后事态也就平息了,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话音还未落下,乐湛便被横过来按在李修宜腿上,他扶着雕金龙首回过头,一巴掌就落在他的臀上。
“知道错便罢了,还敢仗着朕的宽纵在这里顶嘴?这一回能压得住,下一回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李修宜是有些公报私仇的意思,他不满的只有乐湛时时刻刻惦记那三个月的事。
乐湛浑身一僵,痛倒是其次,就是这么大了被教训的方式还是打屁股,被当做三岁小孩的羞耻叫他抬不起头。
“我错了,哥,我错了。”
“错在哪?”
“不该……”乐湛想了一圈,“不该掉出坠子叫齐鄯见瞧见了。”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隔了一层纱,声音不算很响脆,但那闷闷的声力道也绝对不轻。
李修宜不说话,但是巴掌告诉乐湛,回答有误。
乐湛趴在椅上,“我不该麻烦你,不该惹事,不该叫齐鄯见发现。”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有一个能蒙对吧。
一巴掌上去。
乐湛手指扣紧,“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你就是单纯想打我!”
“再想不到了?”李修宜冷冷,“想不到哪里错了就挨着,十巴掌,自己数着。”
又是一巴掌上去。
乐湛屈辱道:“一。”
“二。”
“三。”
……
第62章 蜜月期7
后面被关了两天禁闭, 李修宜叫人看守着再不让他出去惹祸了,乐湛总算是老实了,放眼四下空廓寂寥,又回到了永乐宫时的日子, 不过就算是没有被看守起来他也不会迈出寝殿这个门了。
身份的秘密一旦泄露了一个口子, 好像不单是齐鄯见, 所有人都要知道了他的隐私了, 那些看过来的目光总觉得充斥着探究和不明意味的考量, 每当感到不自在的时候, 他都要将三月之期剩下的时间拿出来掰着手指数一遍。
随着盛夏的日头越来越烈, 他在邺城的日子也要接近尾声了,万事万物都遵循了荣枯的规律, 到达了制高点就要开始走下坡路, 越接近他所盼望的那一天, 心里反倒愈加不安了。
治心悸的药每天都在喝,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抗药性, 清醒的时间逐渐拉长了, 从前要昏睡八九个时辰, 现在掐指算了一算, 只需睡上七个时辰左右, 慢慢的也与正常人无异了。
回想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犯过心悸痛的毛病了,就是身上有些乏力酸痛, 不过也是小问题, 想来是用药的缘故, 没想到那山野出身的老乡医倒真有些能耐。
乐湛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废话, 谈庆公的能耐他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要不是他身上这番能耐,李修宜又怎么活得到现在。
倘若换做从前,想起来他必要愤恨不已,觉得若非是谈庆公多管闲事,李修宜也不会回来抢了他的位置。
可如今临要离开之前,那些前尘往事似是看淡了,也不再纠结他与李修宜之间是恩更多还是怨更多,反正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其余的都成了无意义的事。
这日的药刚喝下去之后,余光里飘起了一层一层黑色的水波纹,眨了眨眼晃了好几下,又立马消失不见了,想来是这两日睡得少了,被熬出幻觉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南郊的穿林风透过了西苑的格窗,裹挟点草绿的清香,还带了林间松木的味道,一同传进了熟睡的梦中乡。
这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闻到过,十三岁那年,南郊猎场。
先帝在世时酷爱围猎,众皇子们随御驾前往,正是一展锋芒的时候,都变着法子的讨父王欢心,乐湛无有所长,唯有骑射功夫在众皇子里见长,一到了草场骑上骏马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不再尾巴似的跟在李修宜身后。
春日草场坚韧苍绿,远处林木郁郁葱葱,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真是春猎的好时节,众位皇子身着劲装,颜色各不相同,远看一片姹紫嫣红,也算给春日添了些风采,皆勒马静侯,骏马在原地焦躁地来回换踏,口鼻中喷出热气,一声哨声响起,伴着几声长啸,众人策马而出,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四王李琰是除去太子之外最后皇帝宠爱的皇子,骑射也是皇帝手把手带出来的,自是不同凡响,他不屑看一眼草皮上放着那些充当活靶子的野兔麋鹿,立即调转了马头冲向树林深处,他瞧准了那只灰毛白点的狼王,搭弓上箭,倏忽间设想密林掩映的深处。
却不想裹挟风力的箭矢被半道射出来的羽箭阻了。
乐湛笑嘻嘻抢过他的猎物,“四殿下,咱们俩盯上同一个猎物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李琰仗着母妃得宠,舅舅驻扎蜀郡位高权重,总喜欢跟太子李修宜明里暗里对着干。
他要跟李修宜对着干,乐湛便要跟他对着干。
除了李修宜,李琰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何况是乐湛,冷笑,“看你能耐了。”
二人针锋相对,追着狼王深入密林,南郊草场的欢笑声也听不太清了,两箭并行穿透林叶,直直扎向狼王,一声困兽的哀鸣,两人立刻纵马奔去,只可惜李琰离得近些,乐湛又叫草垛阻了路,便落于人后了。
乐湛心思一动,目光落到李琰暴露出来毫无防备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搭箭。
李琰笑意漫上脸,踩住了马鞍,弓腰要捡起那匹唾手可得的猎物,忽闻风声从耳后传来,他着急躲避,脚下滑了一下便滚下马来。
乐湛慢悠悠地骑着马,颠着步子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猎物挂在自己马上,“谢四殿下相让,四殿下大气,我记得这回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乐湛拔得头筹,回到草场时可谓意气风发,额头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身姿挺拔清俊,少年人的面目不显得锐气,却鲜活而耀眼。
他彼时年纪还小,穿得一身鹅黄的圆领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当他将狼王献给皇帝,抬眼却对上父王那双阴沉不豫的双眼,方才的兴奋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懦弱无能的九王,小心翼翼道,“……父王。”
皇帝盯着他,四周的皇亲贵戚和文武大臣也盯着他,像是审判,好像他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乐湛惶恐地将目光投向李修宜,他没有参与围猎,只是坐在座上饮茶,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是和缓的,温煦的,不带有一点敌意。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修宜在自己身边加了一个圆席子,让乐湛坐到自己身边来,“你没做错。”
皇帝与朝臣之所以会是那个眼神,全都是因为乐湛长得太像他的母后了,年幼孩子气的面孔逐渐长开,脸颊肉消退了点,逐渐显出与阙氏如出一辙的明艳。
阙氏生在北狄,尤其擅长骑术,虽然没有人特地教过乐湛,但是骑射的本领好像是刻在他的血脉里被遗传下来的一样,方才策马而来的样子叫众人重又看到了一个翻版的阙嗟,故而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一听见哥哥说他没有做错,乐湛放下心来,他那时候不太能分辨清楚所有人对他恶意的缘由,但是只要李修宜说他没有错,那么他就是没有错的。
李修宜望向那叫羽林卫围起来的草场,绿草丰沛,精致规整,多了些故意而为之的痕迹便没意思了,他又道:“跟你没关系,是这片草场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该疾驰在更广阔的天地。
“这还小吗?”乐湛一知半解,“南郊的草场已经是邺城中最大的草场了。”
李修宜微笑摇头,却不与他解释,“累了吗?”
乐湛背上渗了点汗,粘着不太舒服,但他还是摇头笑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跑一回马了,哥哥不知道刚才李琰被我射下马那副丧气的样子……”
他欢乐地吹嘘着方才的情形,故意将那成日里以挑衅李修宜为乐的李琰描述得多么狼狈惨淡,好给李修宜出出气。
但在那绘声绘色的笑靥下似是藏着一张沮丧难过的脸,如果拔得头筹的人是李琰,父王才不会是这种态度,他一定会高兴地拍着李琰的肩,赞赏道:“好!好啊!有父王之雄风!”
李修宜看透了他笑闹底下的痛色,并未露出多么解气的神色,而是捧住他的脸,手指摩挲两下,连同他当作遮掩的欢笑都心疼得露出几分哀悯之色,“哥哥不是在吗?”
乐湛原本尚且能忍住,李修宜偏要点破他,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叫父王看见了他这样软弱的样子,一定又要被训斥一顿,更惹了父王不喜欢他。
乐湛纵使有万般委屈,也必须往肚子里咽。他有些难以忍受地偏过头,揪住了什么东西,咬在屈起的手指上,闭上眼便以为眼泪不会再涌出来了。
李修宜吻了吻他的眼,舌尖钻进他禁闭的眼,去舔舐那颗漂亮的眼珠,那颗比南郊草场还要广袤澄澈的眼珠,是来自于天雍神山以北,晴阳蓝天底下被初融的雪水浇灌出来的草木。
十三岁的乐湛也不敢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心绪,他揣测着李修宜的喜好,为他塑造出一个完美有活泼的弟弟,为的是永远不被抛下。
他不能哭,在李修宜面前也不能哭。
乐湛咬得更死了,指尖深处丝丝血迹然在唇上,泄出了一丝痛苦的哀声,再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可以哭出来,”李修宜温声引诱,像是藏在深海底下诱导船夫撞礁的邪祟,“没关系。”
乐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李修宜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铃声,在他左侧的耳遍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每响一次,身体里压抑的痛苦便要冲破出来了,又像什么要被吞噬掉,他弓起腰,高高的昂起脖子,整个人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
一夜的梦魂惊颤,乐湛泻下一头的冷汗,身上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仔细去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七零八落的:“哥哥。”
为了听他唤这一声哥,李修宜停下来去抚他的脸,“叫哥哥做什么?”
乐湛又哭了两声,哀哀的,问什么也不答,只是一味地喊哥哥,这梦又长又不安稳,临近尾声了,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李修宜的声音,还有耳边那只细碎的铃铛有一下没一下的响,一时悠扬一时急切。
眼睛酸涩得难受,视线在眼前复明了,头顶是绛色走金的帐子,乐湛盯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梦到这些小时候的事。
李修宜脸出现在视野里,“哭了半天,终于是要醒了?”
随着他的动作,乐湛始料未及的腰弓得更厉害,险些生生折断了,酸痛感强烈到让他以为整个人要分崩离析了,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了一步,懵然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脸上。
刚才?不是梦?
发懵之际,脚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乐湛偏头看向架在半空的脚踝,那上面系了一只鎏金莲花铃铛的链子,做工细致到几乎看不出那镂空的莲花形是一只小金铃铛,连摆动的声音也是极度细微空灵的,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乐湛伸手要去扯。
“这东西精巧着呢,工匠费时两个月才做好,可别叫你一下扯断了,”李修宜拉过他的小腿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够着。
乐湛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你恶不恶心,趁我药效上来做这种事!”
李修宜将他按着狠狠吻了一下,撞破了唇,却是浅尝辄止,“是你睡梦里一口一个哥哥,若不给你便吵着要动手自.亵,怎么醒来就换了一副面孔?”
乐湛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刚要骂他胡说八道,残留的虚影闪上来,刚一张口又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喊了哥哥,还喊了很多次。
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终于想起来了,”李修宜托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视线向下,“自己看看,都像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企图放置没放置住,半夜摸过来偷吃一点,弟弟就这样悄无声息被吃了好几次,还以为是哥哥终于要当人了-
写普雷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感觉是时候要把蒙灰的剧情抬上来了
第6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残夏的余威未退, 紧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浇灭了炉子的烈火, 地面上腾腾地冒着烟, 风里也含着燥热, 又添了几分曛曛热气。这场雨过后, 在秋暑真正到来之前天气就要凉爽不少了。
草场苍劲到了极点的浓绿里透出点难以为继的黄, 宣告着盛夏已经彻底滑入尾声。
自那日红消梦醒后, 乐湛眼睛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的水影覆盖的阴影一日比一日重, 不过不影响视物, 便也放任了没有管, 他也怕李修宜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帐宫里遗留了几样母妃的遗物, 除了那把腐朽的长弓, 还有一把北狄样式的短弯刀, 整体呈弯弧状, 刀剑上挑如新月, 上边刻着吉祥云纹, 缀着五色的宝石珠子与红珊瑚, 历经十数年岁月仍颇具一种冰冷凌厉的华美之感。
乐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里时时把玩, 好像面前站了个人, 面无表情做出劈刺的动作。
“娘娘, 陛下传您去一趟肇延阁。”
“不去。”乐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势更凶, 像是要将谁正法了一样。
“您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今日一过,此生再也无从得见故人了,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乐湛的手顿住,沉默了一阵,接着放下那把弯刀。
说来不怪乐湛身份泄露之后不爱出门了,行宫不似皇宫条条框框门禁森严,在面见皇帝的路上极容易撞上熟人,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样。
乐湛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就碰上刚从正殿议事出来的萧蒙,身后还紧随着几位文武大臣,他虽被关在深宫之内,但从李修宜越来越抽不开身,还有言语里透露出些微的消息,乐湛已经料想到了这是与北狄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萧蒙瞧见了他,躬身行过一礼。
乐湛摩挲着袖里那块玉佩,那是从他的亲弟弟手里得到的萧蒙的贴身之物,只要他想,这东西就能变成一把利刃刺向萧蒙,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让他再次站在制高点上进行所谓的审判和处罚。
他也躬身行过一礼,转身带着宫人前去肇延阁方向,再无前几日那般没事找事的嚣张。
萧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帘,旁边都是皇帝的眼线,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未提及此事,更不谈降罪,端看她如今这番表现便知是被皇帝教训过了。
皇帝训人的手段,从前在边郡军营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阁楼之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宫人说陛下还在正殿议事,让他自己在上面待一会,站在高处,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览眼底。
他倒也不担心以现在这副身份与程繇相见,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们单独见面,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掌控欲。
远处校场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操练,一个一个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水一般泻流交融,组成新的阵式,鼓声喧天,声音震得千山鸟飞绝,听得胸腔都跟着微微发出震颤。
阁楼之下,一个人影从大道上走过,穿的是一身交领窄袖短上衣,下着裤装,长发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气质干练利落,若不是乐湛与她早有相识,这么一看当真要迟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际遇和转变好像长过了一辈子,因着李修宜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会有一股湿冷的东西被一带而过,留下一道粘稠湿腻的印迹,恍然间又回到了头一回被强迫的恐怖恶心里。
李修宜就连让他得见故人,也只是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穷书生与崔小姐的故事,他以为他是那个穷书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强行断了李锦玉和程繇的婚约,拿自己作噱头,断绝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门的想法。
但是乐湛不知道,他才是那个在城墙之内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穷书生早已奔着锦绣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见个人,正与人闲叙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顺着那直觉抬头看过去,但见一美人面露于墙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过来。
乐湛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现在这副模样谁又认得出来?
直白迎视的目光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墙头乍见,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开头,到了这里竟成了终笔。
到底是觉得这番相望不相识的戏码无趣,背过身避开了楼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他抵在矮墙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程繇方才还不确定,直到皇帝一露面,她瞬间意识到那人身份,五味杂陈的味道好像蚁虫在心头啃噬,她拱手向阁楼上的皇帝行臣礼。
李修宜的脸恰好背过乐湛,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抬了抬手,示意没这个必要。
乐湛的后腰撞在墙角,一把推开了李修宜,这些天的推却总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唯独这一次,神色冷峻,动作粗鲁,透过这层装束也能看出里头是个男人的芯子。
李修宜知他在恼什么,被强迫的人总是脾气大些,尤其是在看到从前的人还是从前的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些。
乐湛低头冷声:“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说完有要走的意思。
李修宜撑在他左右两侧的矮墙上,将他圈住,“现在看见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的献身也不算是全然白费。”
“只能说明你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乐湛抬眼看他,头顶华丽的珠翠,烈日反射的耀光再眼底一下一下的晃,“我不会感谢你的。”
始作俑者,即便打一巴掌之后再给他一颗甜枣,乐湛也绝对不会感激他,他最讨厌李修宜强迫他过后又居高临下给他一点施舍或是奖励的东西。
别人或许觉得帝王的宠爱无度,乐湛只觉得火大,他想要什么东西一定是他亲手抢来的争来的,而不需要谁来故作姿态地赏赐给他。
李修宜抱着他,“我也不需要你谢我。”
乐湛没有推开,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程繇为什么会在这里?”
行宫可以说是第二个小朝廷,暑热之际宫中燥热难耐,易发疫病,皇帝协同文武大臣迁居南郊行宫之中,程繇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没有道理会出现在这。
对于暂且不想让他提前得知的真相,李修宜轻飘飘一笔带过,“圣命难违,想让谁随驾不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
乐湛没有说话。
权侵朝野的感觉他也体会过,一道口令便可将百世门庭夷为废土,可如今成王败寇,他只能像从前那些匍匐于他脚下的人一样,匍匐在李修宜的权势之下,抬着头迎接他的赏赐。
“知道了。”
李修宜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欣慰笑笑,面容从未有过的和缓。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乐湛杀他两次眼也不眨,却愿意为了程繇豁出去,若说他们几十年的情谊比不上一个外人,李修宜不信。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是利益相关的敌对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乐湛真心将他当作至亲也不妨碍踩着他往上爬。
但程繇是隔离在这片权力场以外的净土,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扯,就算不为程繇献身,乐湛也不觉得李修宜会放过他,倒不如舍他一个人拉程繇出来,也算偿还了拖程繇下水的罪孽感。
还完了欠程繇的债,那么李修宜会怎么对程繇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就算程繇化作冤魂,第一个找的也是李修宜。
他所求的便是一个两不相欠。
李修宜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非要将程繇拉下水,将他们二人的利益关系也牢牢绑定在一起呢,乐湛知道了程繇为了前程背叛了自己,会不会像恨他一样恨程繇?
他开始期待了。
“走吧,该回宫了。”李修宜搂着他往阁楼下面走,“我一早便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狐狸尾巴的寓言的结尾,贪婪的小狐狸得到了那条梦寐以求的阳光般璀璨的尾巴,作为代价,他被山神娘娘抓回洞府,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他的狐狸洞,见不到他的朋友们。
从此以后,小狐狸和山神娘娘永远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第64章 昏君
“怎么了?”
声音响起来之前, 乐湛频繁地眨眼想屏退眼里的黑影,陈肖发现了不对,关切上前,“没事吧, 娘娘?”
他是皇帝委派的人, 时刻观察着乐湛的状态,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禀告上去。
乐湛不动声色看向旁边, “没什么, 风太大, 吹迷了眼。”
陈肖没看出端倪, 怕继续追问下去惹了他不快,便将过隙的那点奇怪按下。
“是, 已经到永乐宫了, 娘娘。”
乐湛抬头, 迎着正午的日头看过去, 东偏殿的高塔已经修筑完成, 背靠着深蓝到了极点的天际, 四层高塔檐角飞绝, 如鸾凤振翅, 直直挑向云端, 阁间匾额印着“栖凤”二字。
乐湛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陈肖头更低了, 造词遣句小心翼翼地,唯恐惹了他不悦, “是陛下的意思, 今日刚下令让太常总理皇后大婚册立及大婚的仪度, 这栖凤阁也是为……为皇后娘娘所建。”
李修宜要大婚了?
这荒谬的念头在乐湛脑子里过了一圈,片刻后又觉得荒谬的不是这念头, 而是觉得这念头荒谬的自己。
身为皇帝,他总有一日要纳后,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怎么会跟他有几日不正当关系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责任或者是义务呢。
“真够恶心的。”
李修宜明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纳后选妃的,为什么要强迫他发展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他可以转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像正常人那样婚娶,留他一个人在阴影里打转,看上去不可笑吗?
陈肖垂着头,不敢吭声。
乐湛注意到他,忽的一笑,“刚才那话就不必传达给陛下了,可以的话替我带句话,就说,我祝他帝后同心,宗庙永安了。”
*
兴许是与北狄摩擦日益严峻的缘由,今日早朝有人谏言,罕见地提到了拥有北狄血脉的齐王。
齐王先后两次弑君,罪大恶极,死后却未夺封号,也未曾冠以恶谥,实在是过于宽厚。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以卿之意,该当如何?”
“逆贼虽死,造成的祸乱危害至今,该赐其恶谥,枭首于市。”
不等皇帝发问,李锦玉第一个站出来不认同,“人事不再,时隔三月又拉出来开棺戮尸,又恰逢两国开战,此举未免有违大梁水载天德宽和待物之国训,又损陛下仁厚之威名,若是要以此鼓舞士气,只怕达不成目的还得不偿失。”
齐鄯见瞟了他一眼,想眼神示意他别出头,但被忽略了,也就只好坐视不理了。
李锦玉督办重建永怀宫有功,将作只是一个入朝的跳板,有东平王府在背后助力,又得皇帝青睐提拔,短短几月连跳数级,升任尚书令史,虽则官职不高,但进入尚书台在齐鄯见手下任职,也算入居枢要,有齐鄯见这个老师提点,日后向上晋升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皇帝看过来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就在李锦玉以为皇帝不会采纳之时,陛座上那人缓缓开口,“令史所言也不无道理,旁的也就罢了,况且那是朕的弟弟,人死后还过分苛责,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齐鄯见心中有异,到底还是垂眸一言不发。
接着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齐王罪有应得,他都不顾兄弟情分,陛下何必顾及。
毕竟从前皇帝一力抗下朝廷上下谏言赐死齐王的压力,一定要保住这个弟弟,最后还不是在“被逼无奈”中杀了齐王,说到底皇帝在乎名声,不希望落得个残暴不仁的名声,更希望有些决定是在众人的推动下被动做出来的。
来来回回滚了半天车轱辘话,皇帝一脸为难,最终还是顺应众人之言,面上做个样子夺了齐王的封号,将其从皇室玉牒中除了名,除此以外,类似开棺戮尸,冠以恶谥的谏言,再不采纳。
朝臣心中不解,但还是嘴上说着圣心宽厚,皇恩浩荡之类的奉承话,其余的不便多说。
唯有齐鄯见心如明镜。
可他料想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心却是沉了又沉,毕竟这事过于违背常理,连当做玩笑话听来都觉得离奇,更何况是即将要发生的事。
早朝过后,不出意外的,他被单独留在上清殿。
“朕的意思,卿应当明了了。”
齐鄯见当然明了,一番话下来,不就是为了半推半就将乐湛从宗谱除名,好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
“是。”
“明了是明了,但是陛下,这事是不是还需要从长计议一下,”齐鄯见面上忧心忡忡的程度甚至不输邙山之乱前夜,“毕竟那不是旁人,是你当了几十年弟弟的人啊!”
李修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血亲关系。”
齐鄯见一时哑然,不是亲弟弟就可以强娶过来当皇后吗!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毕竟旁人不知内情,在那些人眼中,陛下与齐王便是手足关系,这流言一旦传出去,就成了违背伦理啊。”
“朕不是将李Z的名字从宗谱里剔除了吗,这不是问题。”
齐鄯见快晕过去了,“可朝中上下那么多双眼睛,都是见过齐王的长相,即便是换个名字也根本就无从遮掩,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所以朕没想过遮掩,”李修宜道,“这些年关于李Z血脉归属的争议一直没有断绝的时候,此番将他从皇室玉牒除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反正他不再是以李Z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给那疑影留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就行了,其余的不必多说。”
想必这些问题李修宜一早便想到了,所以在与他探讨的时候才毫不迟疑。
齐鄯见这回真的想骂人,他这几天恨不得把嘴巴缝上,唯恐泄露了这个秘密,结果李修宜转眼告诉他,他立马要昭告天下,他要娶他弟弟了,就问这谁不来气?
“可可……”他磕巴了两下,好不容易找回嘴,“可就算是这样,陛下就没想过萧家,没想过萧都督会是个什么态度?开战在即,万一萧蒙重走一次当年萧铎萧将军的老路,持剑上殿逼迫圣上请求赐死齐王,届时陛下又当如何取舍?”
李修宜缄默一阵,“他不会。”
正是因为他确信萧蒙的忠心,又亲身经历过邙山之祸,断定萧蒙不敢重蹈萧铎的覆辙,再次拉着整个萧家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即便萧家为匡扶新主上位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李修宜上位之后依旧保持着警惕与打压的政策,他不会像先帝一样,容许臣下功高盖主,造成又一次邙山祸乱的隐患。
即便当年他也因先帝的疑心深受其害,可最后他还是成了和先帝一样的人。
“朕确实是对不住萧家,可也只得在别的方面尽力弥补。”
齐鄯见从来不会在皇帝态度如此明确不予采纳的情况下一劝再劝,唯独这一次。
“陛下心意已决,臣本不该多言的,可这一次不同以往,陛下看重齐王没有错,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就像上次同陛下说的,后位不单是后位,更是世家博弈的筹码,且历来如此,前朝不是没有毒杀皇后抢夺后位,巩固地位的先例,齐王本就势弱,这不是让他众矢之的吗?”
李修宜认真考量了一下,“所以朕要给他套用一个新的身份,就从世家里选定,既然势弱,那就后面再给他晋位封禅。”
齐鄯见捂头默道:“我的天。”
连封禅都跑来了,指不定皇帝再昏头一点,就要宣称齐王受命于天,搞一出二圣临朝。
“爱卿的提议很是不错,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齐鄯见也气得脑袋不清醒了,“我那是提议吗我?”
果然什么话从李修宜嘴里过一遍,都会以他想听见的方式说出来。
李修宜笑里藏刀:“其实司徒泓说得不错,齐家百世门庭,文官清流,若有堪当中宫之位者,当从齐家出。”
齐鄯见刚气急败坏地垂下头,又不可思议地抬起眼,“陛下?”
皇帝要把齐王塞进齐家,再套一层齐家的身份入主中宫?荒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谬!
李修宜并未说下去,只是道:“玩笑话罢了,若真如你所言有人要为了争夺后位,拿坐在后位上的人开刀,朕还无力制止,这个皇帝也就白当了。”
这话倒像是在说谁要是敢阻止他娶他弟弟,他就要动手肃清朝野赶尽杀绝了。
昏君,唉,暴虐,唉。
齐鄯见听出了点不悦的苗头,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单凭陛下拿主意了。”
李修宜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前几日在行宫让你唱了一回红脸,这回让你唱这个白脸,如何?”
能把帮忙说成恩赐的,李修宜还是头一个,齐鄯见唉声叹气,“臣领旨。”
齐鄯见离开上清殿后,陈肖在外边等候已久了,接着得了传召,伛着身快步入殿,“参见陛下。”
他将乐湛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皇帝,也包括了那句“恶心”。
李修宜却是单单抓住了那句“帝后同心”,顿时龙颜大悦,起身叫人摆驾永乐宫,既然他要同心,那便试试与他同心合德。
第65章 最后一次
入夜, 暮色四合,初秋的风带了点寒凉的气息从窗子飘进来,毫无察觉的要顺着衣领袖口往骨缝里头钻,叫人没防备一个喷嚏打出来。
陈肖见状, 赶紧去闭了窗, 询问乐湛要不要叫一碗驱寒的汤药来。
乐湛刚要摆手称不必, 还不等他说出口, 就瞧见陈肖已经转向寝殿门外跪下, “陛下。”
乐湛沉吟了一下, 跟着起身转向他, 对望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陈肖察言观色, 领着宫人们弓着身退下。
“说了陪你三个月我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
“过去了吗?没记错的话, 今天还是最后一天吧。”李修宜拔下他头上的簪子, 丢到地上, 簪上花叶乱颤, 乐湛跟着撇了一眼, 转而去看李修宜, 李修宜眼里浮沉的似是什么很隐晦的东西, “还挺会掐头去尾。”
被盘上去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落下来,带着还未散去的弧度, 本就不足巴掌大的脸被丝绸一样的发丝掩住, 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越发熠熠生辉。
“帝后同心, 宗庙永安,就跟我说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乐湛抬手要按住被一个接一个拔下来的簪子, 却被李修宜忽略绕过。
他感到李修宜似乎为着那句话有些愠意,乐湛自己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挑衅李修宜,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受到迫害的人,凭什么他要默不作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样的话,李修宜听都听腻了,竟然从中品味出了一点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闺房趣味,“还有呢?”
“但凡等我走了之后再纳后,我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恶心你。”
他还想继续骂他贱人,骂他畜牲,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意识到现在还不能激怒李修宜,这对他来说没好处。
“再怎么恶心,也就只剩下这最后一次了,不是吗?”
这是乐湛说出口过的原话,李修宜拿他说过的话来压他,好像他拒绝了最后一次,三个月的约定就此作废了一样。
乐湛果然放下了手。
明明只是脱簪的动作,但是经李修宜的手一过 ,便有了一种被缓缓褪下衣物的错觉,乐湛作呕的欲望又涌了上来。
虽然这三个月做过的次数数也数不清,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恶心叫人难以忍受过。
长发披散下来,素净得好似一朵纯白的木槿,乐湛阖上的眼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很快脱下外衫,接着去解腰带,因为手上动作过于急躁,好半天没能解下来,“要做就快做。”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已经忍了三个月,这一次难不成还忍不了吗?
乐湛只有在这时候才肯主动一回,李修宜必然要好好体验一番,他站着没有动。
乐湛动作踟蹰了一下,下一刻搂住了李修宜脖子,学着李修宜从前对他做的那样,从下巴一路吻到唇上,舌尖探索着进去的动作已经不见一点从前的青涩,津液也不着急咽下,故意让些许的水音在唇齿间交融着,用细细的尖牙去轻咬李修宜的舌。
即便再笨再不通情事的人,在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高强度训练下,也该开点窍了。
李修宜查验着这三个月来一手调.教出来的成果,垂眸看着乐湛紧闭双眼蹙眉的样子,眼里掩不住的欣慰。
乐湛的腮帮绷得有些酸了,踮起的脚尖落回地面,见李修宜还是无动于衷,不由得有些急了,“到底做不做?”
李修宜忍得有点发疼,但为了将难能可贵的享受延续得更长一点,仍是淡淡道,“你该想办法让我更提起一点兴致,而不是直接问我做不做这种摆明了的问题。”
“提不起兴致那就别做了!”
“不行,”李修宜道:“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又来了,层出不穷的借口。
不等他说完,乐湛就已经攀着他的肩越上去,双腿交叠环住他的腰,李修宜很配合地托住他要往下滑的大腿根,那双大手的温度烫得乐湛臀尖一缩,乐湛低着头在李修宜唇上印下深深一吻,而后感觉到什么异样,面无表情抬眸,像是在质问,“你在骗人。”
还说没有兴致。
“被发现了。”他故意松了力气,“来吧,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听你的指令。”
这分明就是恶意在给他出难题,不允许他两眼一闭熬时间。
乐湛的手指紧紧扣在他的臂膀上,“抱着我,到床上去。”
他从高处被摔进床榻里,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半。
“接下来呢?”
乐湛脑子里一片嗡然作响,热气腾上脸,后脖颈的皮肤也绯红了,嗡鸣声太响,他甚至都听不见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身体里一团燥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泻下一身的细汗,李修宜没有动,为了尽早结束这荒谬的关系,乐湛被迫接过了他从前的主动权,时间在他笨拙缓慢的床技下无限延长,好像要长过了两个人朝夕相处数十年的前半生。
烛火昏黄摇曳的光漫过了床幔,像烟一般笼罩住了床上交缠的身形,乐湛好几次发急,央求着李修宜道,“我不行,我做不到了。”
李修宜分明身在火场之中,却要做出隔岸观火的架势,抚摸他烛火下的身体,装模作样地鼓励他,夸奖他做得好,一张嘴要将他魂都吸干了。
乐湛眼前水影模糊的一片,云里雾里的快要晕厥过去了,没有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因为些微脱水的缘故,声音哑的惊人,“不是听我的指令吗?我让你上……我。”
话说到最后销声匿迹了,乐湛刚将脑袋缩进龟壳里,下一秒就被反绕了双腿,微微托了一下腰,以一种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坐在了李修宜身上。
“那就别把脸藏起来,让我看着。”
乐湛往旁边撑了一下才没倒下去,面上盖着凌乱的发丝,他摇摇头。
他才不想看着李修宜的脸!
这张脸只会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想起两人之间不伦不类的关系,尤其是知道李修宜即将大婚,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肮脏到像地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乐湛的眼神飘远,一片激烈的摇动中,他好像是狂潮里独木难支的小船。
左右顾盼就是不去看他,余光里的黑影日益严重,黑色的水波纹里,李修宜好像躺在幽暗的荡漾水纹里,像是一条漆黑的巨蟒盘亘在浅水池子里,盯着他吐信子。
即是害怕李修宜看出他眼睛的端倪,又不想看见他这张脸想起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乐湛的声音被得支离破碎,还哭了几声,“把我的眼睛蒙上吧。”
赫红色的绫带被系在雪白的面上,色彩强烈反差下有些触目惊心的对比,又与被咬得血点斑斑的唇相映成趣,整张脸艳若云霓。
李修宜一时有些不舍,如果人早晚有要死的那一天,不如就死在当下这一刻。
但很显然乐湛不是这么想的,他双手撑在李修宜腰腹处,身上掐红的摸红的-红的,还有从前没来得及消退的点点青紫色血瘀点,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微微倾身,“快一点。快一点吧。”
快点结束吧。
李修宜理解成另一个意思,又或者说他想理解成另一个意思。
这么一回驴头不对马嘴的误会下来,他有些坚持不住了,意识昏昏沉沉间骂他,“听不懂人话吗……”
李修宜不会让他就此昏过去,给了他充足缓冲的时间,将他两只手背过身去,支着不让他松懈下来,“不是你叫我快点,哪里做错了?难道还不够?”
乐湛生怕他自作主张,“够了,已经够了。”
李修宜拍拍他:“休息得差不多了,到了该用功的时候,否则真要做到明日天亮,你还走得动路,出得了邺城吗?”
乐湛咬牙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随着视线沉入黑暗,每一下的触碰都毫无预兆,感知却很敏锐,甚至能感受到李修宜每一寸目光在他身上游移,原本就敏感的身体到了这时候越发禁不住微微一碰,更别提叫他自己来。
他本能地抗拒,“我不要……”
李修宜百般安抚他,将他当成个孩子来哄,“坦率一次吧,反正也是最后一回了,恶心也好舒服也好,过了今天,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乐湛像个心生恐惧而不敢走路的孩子,被放到路中间,望着旁边鼓励他走出第一步的人,心中忐忑。
目光好似隔着一层绫锻在看过来,李修宜食指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像是无声的鼓励。
乐湛在绫带底下也闭紧了眼睛,理智被情欲所吞噬,那句话萦绕在耳畔。
最后一次,就算再恶心又怎么样,今夜一过他就可以从新开始做回他的正常人,今夜就是再放浪一点又怎么样?
李修宜反握住他的双手,其实没有使力,乐湛也没有主动抽出来,像是给双方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乐湛想要用被迫来证明他是一个不得已的正常人,李修宜想要他的主动,便又开始了互相欺骗互相搪塞下去的默契。
李修宜看见他扇子般的长睫毛在绫罗底下不停眨动,鼻子很精致,很轻微的抽动,不知是舒服得哭了还是自我唾弃得哭了,又或者二者兼有。
他摸上乐湛微微鼓起的小腹,倒真像是微微显怀的样子,李修宜心念一动,微微往下压,乐湛忽然疯了一样的抽回手,眼泪更汹涌了,“别,别动我……”
分明还没过去,另外一波余韵又在这具身体里回荡,李修宜的手退出来,拉着乐湛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的拂动,隔了一层薄薄的肚皮,朦胧的触感又传回到了李修宜身上。
乐湛仰着头,张着嘴无声地吸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双手都由着人摆弄。
李修宜也跟着微微呼出口气。
还想着跑到哪里去,就这样的身体怎么离得了人呢。
这一夜寝殿里薄暗笼罩,彼此的脸都像隔了一层穿越数十载的烟尘,面目也模糊,声音也模糊,只留下彼此交缠的喘息。
乐湛好几次分不清何年何月,隔着烟尘看见李修宜在看着他笑着,忽然忘却了邙山之后的所有事,好像屈死的鬼魂来找他索命了。
他微微一颤,觉得有些惊悚,转眼又被这只半人半鬼的活死人拉着一同坠入深渊,又在深渊里的爱欲里清醒了,看清楚了面前人的面孔。
一夜过得颠三倒四,乐湛一边沉溺一边盼着天赶紧亮起来,眼睛不自觉飘向黑沉沉的窗外,又被李修宜拽着头发扯回来。
这一夜什么声音也没了,连彼此的呼吸声也消失了,两个人都成了没有呼吸的尸体,除了爱欲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连影子也被一点点吞噬掉了。
惘然间好似要寻到情债烂账的开头,乐湛要在离去之前,不论报恩或是赎罪,要将好的烂的全部还给李修宜,这样便可一身轻松,再无牵挂似的。
直到清晨的光亮漫进窗子,人好似空皮囊被什么掏空了,昨晚还好好蒙在眼上的绫带不知何时已经将他双手反捆住了,李修宜走之前也忘了给他解开,乐湛也懒得管了,就这么躺在床上只盯着那光。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第66章 离婚!
乐湛没叫人进来伺候, 对着镜子换回了原本的装束,可端详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现在的样子才更叫他觉得陌生点。
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拢上衣襟, 竖起头发, 想恢复到从前那样, 摆弄了半天才终于发现了不是别的原因, 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纱幔被风声带动, 杯盏倏地飞过去将镜面砸了个稀碎, “啪”的一声巨响, 镜面里的人也跟着四分五裂,裂纹里的脸深深的闭上眼。
原以为熬到头了他肯定会感到痛快和跃然, 可非但没有解脱, 反倒觉得一颗心沉了又沉, 和那日放火烧了永怀宫之后飞奔向外的感觉全然不同, 当时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如今却只有被生生拔出来的虚无。
他跟李修宜之间紧密相连的根系被一刀斩断, 没了根的树被强行暴露在空气里又能够活多久?
“就算去了北狄, 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谁又能容纳得了你?丧家之犬而已。”
乐湛初听只觉得不甘心, 他才不需要被谁容纳, 只要他是有作用的, 就一定能在北狄站稳脚跟,也压根没有指望那个连他母亲都护不住的所谓的父亲, 他要靠他自己。
可这条道当真摆在了乐湛跟前, 他忽然没有信心能够走下去了, 他在精神上被李修宜砍断了双手双脚,已经没有了离开他独立生存的能力和勇气。
隔着窗棂看着晴空下的高塔, 上面挥墨迥劲的“凤仪阁”三个字,乐湛眼里的阴翳越积越浓,近似于仇恨的莹莹绿火在眸子里闪烁。
凭什么,凭什么把他变成这样又大发慈悲说什么放手?
陈肖一进来,瞧见镜子里乐湛脸色黑如锅底,就一双眼睛还在幽暗里亮着,回过了头迅速得攫住了他,陈肖心下不妙,当即要退避三舍。
“车架呢?”
陈肖遵循圣意,不再喊他娘娘,“已经在备着了。”
“我去瞧瞧。”
意识到自己居然生出那么点留恋的意思,乐湛更迫不及待要离开,生怕再晚一点那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就要旁逸斜出了。
越是这么想着,脚下步伐愈加急迫,恨不得抛下一切,三两步跑出正阳门去,心神不宁间刚一出了东偏殿就迎面撞上个人。
齐鄯见被他撞得仰面跌坐在地上,四周撒了一地的竹简,连声痛呼,“好歹看些路吧,骨头险些叫你撞断了两根。”
乐湛站在原地,没想到他长这么高个子,居然能文弱成这样,生硬道:“没事吧。”
齐鄯见坐正了点,扶正官帽,倒不着急站起来,“哪能没事呢?瞧我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应得的。”
乐湛还记得齐鄯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谏言皇帝杀了他的仇。
“还记仇呢?”齐鄯见将险些折了的手臂搭在膝头上,“前几日还说还记得我透露假死真相的恩情,现在就不认了?”
乐湛白了他一眼,“所以是挟恩图报来了?”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胆了,”齐鄯见故作讶异,微一拱手,“齐王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为人臣子的难处,自然是君王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要做什么,很多事并非是出于本意。”
好嘛,把锅甩皇帝身上了。
乐湛蹲下捡了两支竹简丢他怀里,“是也好,不是也好,跟我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反正他马上不在邺城里待了。
齐鄯见瞧见他手腕上的勒痕,红里带了点青紫色的血瘀,不仔细看还以为陷入血肉里,落在雪藕一样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从前看见皇帝身上那些抓痕就知道两个人背地里不似表面上那般正经,但也没想到玩得这么大。
既然想方设法要留住人,还不对别人好一点,下手这么狠,齐鄯见心下啧啧喟叹。
“再看仔细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冰冷愠怒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跟着一个竹简砸过来。
齐鄯见抬手接过了竹简,被砸得手心生疼,“这么大火气,你若不说我都没往那上边看。”
乐湛扯下袖子,遮住手腕上隐秘暧昧的勒痕,目光落在了那卷名册上。
这些天他被锁在李修宜手边上,严防死守地看着着,眼线早断了,对外面的情况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乐湛翻看着帛书,萧蒙被任命为上将军,总领全军,坐镇中军操掌全盘战事,授意左半边虎符。宋弘毅为前将军,统领先锋骑兵,今日便前去驻守边郡。
“局势已经严峻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在永乐宫里待久了,还以为外面也如宫中一般安好平静。
齐鄯见不动声色按住其中一卷最不显眼的卷牍,将他当成原话还回来,“是也好,不是也好,齐王不必操这个心,对你而言才是没意义了。”
乐湛看过去。
齐鄯见没下文了,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案牍。
“话到一半又打什么谜语?”乐湛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用操心?”
“你说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好似之前经历过一样。”齐鄯见虽然是得了皇帝的授意,但他也不是那个好使唤的,总要自己寻点开心才行,“齐王上一次在岁康宫跟前还不是这样一口一个感激不尽,我好心相告,到头来招惹了个仇人出来,可见日行一善也不见得都有好结果。”
乐湛更确定他藏了话要说,“你既然表露出来了,就说明你是想要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是李祯的意思,还是什么?”
从前还握着他的手一番言辞恳切,现在连做做样子也敷衍了,齐鄯见摇摇头,整理起地上的竹简,“迟早会知道的,我就不多这个嘴了,要是让陛下知道就坏事了。”
乐湛抓住他的臂弯,齐鄯见低头撇了一眼,那狰狞里透着狎昵意味的勒痕就这么坦白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乐湛躲也未躲。
“原来是为着刚才那番话不满意吗?”乐湛放低了点姿态,“那不是因为齐尚书在皇帝面前说了那样一番话,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让我死,这才记恨至今,既然只是做给皇帝看的,说开了不就好了,是不是?”
明知道他这是虚情假意想先套两句话出来,齐鄯见仍然有一种要是还推却便是不知好歹的错觉。
他握紧了手里那卷简牍,却没有拿出来,乐湛的目光自然也锁定上来。
“我给了你你想要的答案,你拿什么来还我的情呢?上一次的似乎还欠着在。”
乐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卷竹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光望进齐鄯见要笑不笑地眼里,他已经不是从前被他三言两句调戏过后还要怀疑是自己多想的人了。
“以身相许要不要?盯着我手腕上看了这么久,不想试试?你也可以像李祯那样对我,把我绑起来,看看这痕迹是怎么被弄出来的。”
乐湛面无表情,嘴里每说出一个字,齐鄯见的面目便裂开一分,直到最后齐鄯见不敢听下去了,将那卷写了答案的卷牍双手送到乐湛跟前,“饶命,饶命行吗?”
“没胆子的话就趁早拿过来。”
乐湛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完全没有面上装出来的那般冷静,面上有些发热,耳根也跟着红了,有些自己跟自己置气的意思,近墨者黑,跟着李修宜久了,竟然连这种话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乐湛的目光在竹简上一目三行地扫过,从头到尾也没看出差错在哪,就在他以为被耍了,要将竹简丢回齐鄯见身上,手刚伸出去,目光却在上面撇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乐湛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又缩了手拿回来,恨不得在那两个字上灼穿一个洞。
程繇?
那两个字在男人堆的名字里尤其显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出现在出征的名册上?尽管程繇的天资是在他和李锦玉之上,但她启蒙得晚,从边郡回到邺城之后被锁在闺阁之中,再也没被允许碰过刀剑,且开国以来还未有女子从军的先例,若不是得了李修宜的意思,这事断然是做不成的。
乐湛心里隐隐的有了一个答案,却又下意识的不愿意往那边去想,心底破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力气在缓缓的泄流出去,浑身血液流干了一样的冷。
“怎么会有程繇的名字?是重名,对吧?”
其实他心里是知道问题的答案的,却还是不死心再问一遍,齐鄯见蓦然生出了些许事不关己的同情,觉得皇帝对他还是太残忍,明明有更温和的方式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上去看看吧,耳闻不如目睹。”
乐湛摇晃着退了两步,抱着那竹简转身跑上了凤仪阁。
楼高四层,拾阶而上,半个皇城被他踩在脚下,到了高处风声渐渐大了些,掩盖了心跳的声音,正阳门之外,萧蒙于阵前整装待发,浩浩汤汤的人群如潮水涌动,恍惚间重叠了正阳门破,邺城沦陷那一夜。
乐湛看不清每一个人的脸,目光一边急切的搜寻着,又害怕真的看见那样一张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握在栏杆上的手松懈了点,乐湛反倒庆幸,这难道算是件好事吗?捂上眼睛,当做无事发生?
偏头,他看见上清宫前,单一的人影迈步出来了,披着甲胄,履步出殿后从郎官手里拿回长剑,向左右行过一礼后,沿着宫道快步行至正阳宫门前,迅速归于队伍末尾。
是她。
他终于看清了。
乐湛蓦地自嘲笑出声,酸涩的味道冲上鼻腔,眼睛干涩地眨了眨,到底还是一滴泪也没能掉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一拳狠狠砸在栏杆上。
他以为那晚在龙|码头李修宜能那么准确无误的抓住他,是因为早就知道永怀宫底下的秘密,做了个笼子等他一头栽进去,却没有想过若是李修宜真的知道他在母后的陵寝底下埋火药,又怎么会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炸了母后的永怀宫。
即便李修宜当时猜到了他要有所动作,也没料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他还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原来问题出在程繇身上,会面的地点他就只告诉过程繇一个人,程繇早就和李修宜串通一伙了。
也就是说他原本是有机会弄死李修宜,离开邺城,倘若不是错信了程繇,他此时已经回到了北狄,回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故土,也就没有了这暗无天日的三个月,他该是有机会做正常人的。
正阳门外浩浩荡荡的军士,整整齐齐的排列成一个方形,明明看不分明,可乐湛就是感觉到了,同样有一道目光穿过了重重宫阙,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乐湛笑声方停,心口久违的悸痛,他大口呼吸起来,眼前的水影随着情绪的波动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几乎将全部的视线吞噬掉,心口似乎要迸裂一样的痛,他攥紧胸口,喘息越发紊乱,又夹杂着几声咬牙切齿的笑。
直到现在,他终于切身实际的体会到了李修宜临死前说的那句“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千万不要死在别人手里。
不是祝愿,是诅咒,恨不得将他一寸寸凌迟,挫骨扬灰的切骨之恨。
李修宜从来没有宽宥过他。
原来是这样,乐湛差点笑出眼泪,蓦然回首,盯向身后冷眼旁观那人,“怎么样?现在痛快了吗?够解恨吗?”
第67章 离婚失败
临出征之前, 程繇于上清宫单独谒见皇帝。
“这两个月在萧蒙手下待得还适应吗?”
御案上放着很多奏疏,看过的和没看过的都垒了很高,季怀正在皇帝身边伺候笔墨,皇帝正在核定兵马粮草军械, 一目三行, 抬头的空也没有。
“回陛下的话, 仰萧都督之英武, 这些时日在都督的指导下受益良多, ”程繇立于陛座之下, 顿了顿, 很平静地道:“至于适应,身为军中将士, 吃的一样的军粮, 操练一样的时辰, 所以说不上适应与不适应。”
“北地苦寒硗瘠, 到了冬日寸草不生, 你也能适应?”
这话像是在劝退她, 毕竟那样极端的天气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 边郡的寒风可不会怜香惜玉, 顾惜她是一个女子就格外留情, 行军之路更是残酷无比, 必要的情况下连满是碎冰的冰川也要那样生生淌过去,到了那时候想回头也晚了, 没有人会过问她方便与否。
“臣必须适应。”
谁让这是她的选择。
她答应了与皇帝的交易时也不是没有过踟蹰, 她能背叛乐湛, 皇帝也能背弃原本的承诺,毕竟将她安插进军营的麻烦是源源不断的, 说是一言九鼎,可像皇帝这样的人,对他而言,作用远比所谓诚信更重要。
所以程繇在赌,她赌皇帝会信守承诺,赌老天会赏赐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力,她赌中了,不管前路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也必须要去试一试。
声音在大殿的水面上徐徐回荡,“朕虽然看重你,可你从未上过战场,阅历有缺,朕不可能将军中将士交与你试手,也不可能将他们的生死压在你一人身上,况且就算是这样其余人也不会服你,对你反而是一件坏事,先跟着伍长在萧蒙手底下熬熬资历,至于后面如何,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朕能为你做的到此为止了。”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程繇低着头,能从军已经足够了,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别让朕失望了,也别叫朕的眼光惹人耻笑。”
此番皇帝破天荒的任命一个女子从军,众人从前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东平王孙和齐王争抢婚约的时候,再就是程府不要脸的广招贵婿,这个名字被淹没在流言蜚语里,忽然摇身一变成了驻守边郡的军士,自然无数双探究的目光贴上来了,等着看皇帝看走眼的那一天。
“臣一定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李修宜批阅完手头的东西,在间隙里抬了眼,“你从军的消息李Z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程繇沉默了一会,而后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声,“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连同乐湛对她的恨,也是交易里的一部分。
皇帝不是什么知人善任的伯乐,他只用拿程家上下的生死就足够拿捏住程繇了,却又要丢出一个她拒绝不了的贿赂,他要乐湛恨她,只有这样才断得最干净。
走出上清殿的时候,外头日头正烈,程繇被刺得微微眯眼,酸意一直涌上心口,被烈日炙烤上竟然萌生出想吐的冲动,片刻后,自暴自弃一样的睁开眼,直视那太阳。
眼珠干涩的连眨眼都是痛的,视线缓缓的扭曲变形,从极其炽烈的光线里涌出吞噬万古的黑暗来,在那化解不开的黑暗里,她仿佛看见了乐湛朝她递刀的样子。
多年前还在边郡的时候,她在巨石上坐着,看李锦玉和乐湛过招,戴荃则在一旁教导两人戴家刀法,她悄悄在袖子里用食指模仿刀身试炼了一遍,转了两遍动作却是顿住了,“十二式收刀横扫的时候好像留了余地,要是紧接着后一个招式的末尾连带着劈出去会不会好一点……”。
只是话还没说完,戴荃就已经笑起来,“这样的话左肩和肋下就有大露的一瞬,是个破绽,这是我戴家传了二十几代人的传世刀法,怎么会有错呢。”
言下之意就是,那么多先辈没有发现的关窍漏洞怎么会叫程繇一个从未习武的闺阁女子发现。
李锦玉本就烦她,见状更是不留情面的嘲讽,“别不懂装懂了,师父力冠三军,也需要你来指导?连个刀都举不起来,你能知道些什么?”
乐湛刚输了两招给李锦玉,这会儿一声不吭,想着程繇的话,暗暗转了一下刀柄。
下一次过手的时候,乐湛按照程繇所说,在十二式的末尾收刀扫过左肩,而后刀势迅猛,后发先至,一刀既出便不留余地,“峥”的一声响,李锦玉手里的刀被震落,半条手臂都麻了。
程繇望向乐湛,他用的是她刚刚建议的那一个变招,他明白她的意思。
刀法最讲究的就是快与猛,即便为了达到先发制人的目的而露出了破绽也不要紧,至少自伤八百也伤人一千了,这是一个激进的法子。
乐湛没想到她面上温吞无害,被李锦玉嘲笑了也不还嘴,背地里竟然是个这么极端的性子。
“李锦玉太弱了,你来陪我练。”乐湛将自己手里的刀丢给她,然后弯身捡了李锦玉的刀。
“什么叫我弱,不就是刚刚没仔细输了你一招吗?前几次哪一次不是我胜?牛什么?”李锦玉顿时怒了,上前,“谁允许你拿我的刀了?还有,我什么时候给你做陪练了?咱们俩撑死算同门好不好?”
“哪来的犬吠?”乐湛当他不存在,专心跟程繇过招。
程繇第一次拿起刀是乐湛递给她的,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认可了自己的天分,将她当作对手来看,至少在那一刻程繇是感激的,感激他的看好,感激到恨不得将她所有的一切作为回报交给乐湛,即便乐湛脾气古怪爱生气,她都毫无条件不厌其烦的去哄着他捧着他。
可自打她在上清殿前为了程家,也为她自己,做出背叛乐湛的决定的时候,他们两个从此以后就注定要就此分道扬镳,谁让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呢?
号声传来,程繇快步归队。
正阳门之外,数万将士列阵于长街之上,甲光反射了烈日的阳光依旧森寒无比,长矛林立,士卒持枪肃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皇帝于城楼之上迎送大军,千万人齐声同喝:“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队形迈进,脚步声如轰然雷鸣,城门开了,外面民众的呼声传来。
临出城之前,程繇回头一眼似乎望穿了万重宫阙,与遥不可及的那人对上视线,片刻后随军离城,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必须往前走。
乐湛攥紧了拳,险些将手里的竹简捏碎了,也不知看了有多久,直到背后的风声受阻,熟悉的气息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他哧笑一声。
杀人不过头点地,看来还是诛心之计才更叫李修宜觉得痛快些。
乐湛回眸一眼,笑里杂糅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怎么样?现在痛快了吗?”
李修宜倚在柱子上,面无波澜地看着浩浩汤汤的军队,“原来你也知道被背叛的感觉不好受。”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更加乐湛确定了,李修宜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放过他。
原来着三个月里不只他在演,李修宜也在演,他装成知错能改的好弟弟,李修宜装成宽容大度的好哥哥,这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也不知道。
乐湛从牙关里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身体里大部分力气都被抽空了,空到了极点反而蹿出了点火苗,火势越燃越大,越燃越旺,足以烧毁整座城墙。
手里的竹简摔落在地,他扑上去掐住李修宜的脖子,眼里燃起熊熊烈火,恨不得带着他摔下高阁同归于尽,“串通程繇还拿她威胁我跟你睡,他妈的你们两个下地狱的东西去死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瞳孔里蔓延着细细密密的血丝,碧蓝里透着细微的红,眼尾和鼻尖也早染上一抹薄红,这么久一滴泪也没落下,当下忍不住的崩溃,他居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被李修宜骗了这么久,都是假的,就连他一直视作净土的程繇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怎么会不痛快呢?”
李修宜没有动手,任他拉扯打骂,窒息之下心里反而生出一丝快意,分不清那快意到底是出自于报复的快感还是因为乐湛像恨他一样恨上了程繇。
身体里的力气潮水一样的来了又潮水一样的退了,心口剧痛之下,乐湛没有力气去掐他,脑袋微微后仰像是很快要晕厥过去,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离他远去,视线随着一点流光飞去然后彻底堕入黑暗里,他只能看清李修宜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李修宜果然还是忘不了他当年在邙山上的背叛,所以才想尽了办法报复他,他明知道李修宜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这么天真,觉得李修宜会顾念旧情就这么放过了他。
乐湛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仰头哭骂他道:“你骗我!你一直骗了我这么久,你就是要看我痛苦,看见我也被人背叛你心里就拍手叫好了是不是?”
李修宜拖着他的后脑,怕他仰了脖子,眼泪便像一条小河一样的往下淌,一直流到李修宜的手心里,他们就像是贪吃对方痛苦而生的恶鬼,恨是为了消除痛苦而生的,爱有多深,痛恨就有多深,只有在这恨意里才能感受到对方的爱一样。
手里还揪着李修宜的衣服,手上淡淡的青筋显形,骨骼关节突出恨不得刺穿薄薄的皮表,哭声里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甘心,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在了地上,崩溃也是撒泼打滚孩子气的崩溃。
半天后,哭累了,也冷静了,眼睛含着血丝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看我刚才那样满不满意?”乐湛跪行了两步,抓着李修宜,“我让你满意了吗?”
双眼通红还强忍着泪,乐湛撕扯着李修宜口口声声说得痛恨和报复,可那脆弱的样子分明就像是渴求拥抱安抚一样,他已经没了最后的净土,只能迈步进入水里,摸索着寻找落脚点,那激愤崩溃也是为了掩饰不安而生的。
李修宜托着他的脑袋将乐湛拥入怀里,怜语宽慰:“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外面没有几个好人,看着与人为善,实际背后捅你一刀眼睛也不眨,早就要你跟她断了,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他现在听见李修宜的声音都觉得毛骨悚然。说话的已经不像是个活人,张口吐出的都是死了三年的腐朽死气。
“放开!”乐湛被一双手臂抱了个严严实实,拼命把他往外退,从怀里抽出半个上身想逃走,好像这两只手臂折断了也推不开李修宜山一样的胸膛,“疯了的人是你,不正常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他就算疯了也是被李修宜逼疯的!
越是到了这样歇斯底里情绪失控的时候,李修宜就越是控制不住某种成了瘾的病症,像那日太华宫的地牢里,又像是那日渭水河畔的船上,暴虐的欲望伴随着食欲一同涌上来侵袭了心智。
李修宜手臂缓缓收紧,又缓缓放松,竭力想控制住勒死他的冲动。
即便他故意收了力气,乐湛还是被勒得喘不过气,要拔出身而紧绷的脖颈上凸起的筋脉,乐湛逃躲得越发激烈,李修宜的暴虐的欲望就越发强烈,即便只是忍着不伤到他已经差点咬碎了牙。
乐湛大口喘气,而后道:“我早就求你给我一个速死,就当还你从前那笔债了,为什么就是不情愿呢?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你还不清。”
乐湛忽然停止了挣动,任由着他抱着。
双手还撑在他的手臂上,却卸了力气,乐湛眨了眨眼,确定他是睁着眼睛的
“我看不见了。”
他左右看看,仍是漆黑一片,就好像没有睁开眼睛一样,“我真的看不见了。”
第68章 封后
“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宽心了。”
谈庆公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而后又切了一道脉,就连一向喜欢夸大其词的人这一回也没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之类的鬼话,只是叫童子停了治疗心悸痛的药, 另开一副新方。
李修宜坐在边上, “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谈庆公交代好了童子下去煎药, 便正过来身解释, “原本的药方里有一味雷公藤和一味草乌, 大量服用过后会导致视线缩小, 眼前发黑, 可能会有短暂的失明,但为治疗心悸这两味药不可或缺, 虽然已经极力的控制了用量, 但这四个月服用下去的总量还是太大, 要治也并不麻烦, 心悸好转之后停了药, 配合新药方喝上两天会恢复如初。”
“既有此事为何一早不说?”
“可能可能!什么叫可能!”谈庆公遭了质疑, 当即恼了, 声音直接盖过了皇帝, “这雷公藤草乌的功效因人而异, 只能说有短暂失明的可能, 并非人人都会如此,况且用药讲究对症, 有了症状才有对策, 没说有异样我肯定是先按照没病来治啊!”
李修宜深知谈公恃才傲物的脾气, 全天下也就只能忍受他这般指着鼻子训了。
“怎么一开始毫无预兆?这么突然的失明后面还能恢复如初吗?”
“此次并非是眼力有损,而是气血阻滞不通, 上注于目,因而导致的目络骤闭,待药力渐腿,气机复苏,自然要恢复如常,”谈庆公看向乐湛道:“不过雷公藤草乌等物药量已经被我减弱到微乎其微的量,断不可能导致暴盲,若要失明,眼中该早有异样才对。”
“下次有什么问题早些提出来,一开始就对症下药,别拖到药石无医的地步。”谈庆公看向乐湛,话是对他说的。
李修宜转头看向静默不做声的乐湛,他握着手,垂头坐在另一边,安静得好像没听过这番对话一样。
“打量着瞒我,准备蒙混过关是吗?”沉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乐湛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这句话出来,他微微朝着声音的方向抬了抬眼,忘记了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视物的现实。
他听出了李修宜话里的薄怒,全然的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色,更添几分未知的害怕。
“只允许你欺骗别人,不许别人骗你?”害怕之余,心底里竟然扭曲地生出一丝报复回去的快感,手都在微微发抖,好像瞎了眼睛的不是他,是李修宜才对,“凭什么要求我事事要向你禀报,眼睛是我的,瞎了也是我的事!”
李修宜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寒光四溢,就这么冷幽幽地凝视着乐湛,乐湛看不见东西,心里更没底,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了攥,忍不住向后退了退。
两人有一阵沉默,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更加紧张,竟有点箭在弦上的意思,要不是这里还站着人,只怕两个人立马要滚床上大打出手了。
谈庆公这三个月没少见识乐湛身上的伤,说是伤也不尽然,毕竟没破皮没流血,都是些欢好之后的痕迹,又是掐过的指痕又是捆绑后的勒痕,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了,他要治的不在那些地方。
兴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许是看不过眼皇帝那丧尽天良的行径,谈庆公开口替乐湛说起话来,“短暂的失明当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两幅药下去就好了,比起这个还是注意一下他津亏体虚的问题吧。”
李修宜转过眼看谈庆公。
“所谓津亏呢,就是津液亏损,常见于大吐大泄之后,但这些他都没有,只剩下床事上被过分强求的缘故,所谓津可耗,精不可妄泄,便是这个说法,长此以往必会损伤元气,导致体虚肾亏,再想补回来就要费些功夫了。”
谈庆公乡野出身,从来有事说事,不会在嘴上留情面,皇帝也敢骂,这一回却是罕见的含蓄了一回,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太多次了。
即便是云游天下,见过的疑难杂症多如牛毛的谈庆公也头一回见到因为床事而导致津亏的例子,这背地里得激烈成什么样啊。
“这凡事讲究一个适度,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也是一样,所谓阴阳调和,充盈气血……”
总而言之,放过你弟吧。
乐湛浑身不自在,他不想听两个男人在他面前讨论他的身体,说些什么亏损不亏损,适度不适度的话,想转身离开又看不见路,刚侧过身不耐烦地摸索身边的东西想站起来。
一只手已经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拖过来,乐湛全然看不清东西,也没个预料,被拖拽的过程中还在摸索着桌案不要被撞到了,以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的就一头栽进李修宜怀里。
李修宜抱着他,“津液该是怎么个补法?”
“倒也容易,以党参麦冬五味子熬成生脉饮,更温和一点的可以用雪梨银耳羹,或是粥油食补也可。”
乐湛心中抗拒不让碰,李修宜也没强求,只挡着他的腰不让他滚下去,张口吩咐人办事,“按照庆公所说,多多的备上。”
谈庆公:……
我好像白说了。
皇帝叫人都下去,那架势像是要单独处置人一样,谈庆公叹了口气,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带着药童下去了。
乐湛偏头看向脚步消失的方向,他现在顶害怕单独跟李修宜待在一起,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抓到了个什么东西就借力要从李修宜腿上坐起来。
但他抓到是李修宜的衣领,还不等他用力,李修宜就已经弓下腰,按住他狞着的脸,拿脸颊轻轻的蹭,“怎么会有亏缺呢?给了你那么多还补不上,无底洞一样的。”
乐湛听出狎昵的意思,拽着他,撕扯间指尖在脖子上抓出深深几道血痕,“最后一次,你说最后一次之后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你信了?”他轻笑。
乐湛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这话他也说过,渭水河畔的小船上,一切噩梦的源头都是因为他拿这句话来刺激李修宜。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乐湛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这辈子就被掐在李修宜手心里逃不出去了,“你让我信你,你就是这么让我信你的?”
李修宜拭去他眼角一滴无可奈何的清泪,“快别哭了宝贝,上面流多了底下又要没水了。”
乐湛不能视物,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狠狠一拳砸上去,却只是擦着李修宜的侧脸过去了,没落到实处,第二拳却是扎扎实实得砸在李修宜的脸上,是他伸出头让乐湛打的。
说不清是怨恨亦或是郁愤,泪水要坠不坠地蓄在精致的眼窝里。
“你都要大婚了还把我强留下来做什么?要我跟别人一同伺候你吗?传出去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放过我吧,我真的求你了。”
失明的双眼聚不了焦,空泛地望着声音的源头,人迹罕至的碧海一样泛着空廓而无生机的潋滟波光,再浓烈的情绪到了这双眼里也泛着古井无波的空。
“谁告诉你的?”
“你还准备瞒我?”乐湛忽然一顿,恍若顿悟了点什么,“我的眼睛是你的授意的?刚才又是你们两个串通一伙的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
他一朝被蛇咬,看谁都像是程繇,李修宜的话每一个字都不敢信,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全世界都要陷害他,脸上只剩下浓浓的戒备之意。
李修宜没有说话,乐湛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个反应,目光落在了身上的哪一处,所以毫无预兆被抛起来一点横抱住的时候,乐湛受惊的刺猬似的夹紧了尾巴,缩成一团。
李修宜起身抱着他走了两步,“原来我在你心里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低劣无耻的人!
乐湛在黑暗里艰难的保持着平衡,下一刻托着他的手松了,整个人碰不到底一样的坠落到了地上,要不是肋下环了一条手臂,他现在已经摔在地上了。
他半挂在李修宜手上,左手被人带着向前探去。
李修宜贴着他的耳侧,轻声,“看看这是什么?”
指尖被人握着,触碰到了一张布料上,面前似乎是挂了一件礼服,走线细密凉滑,绣着精细的浮纹,那上头是……
李修宜替他答,“朱雀绕云。”
乐湛又被身后那人搂着耸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个。”
手上的触感尖锐冰凉,微微的发颤,类似步摇的流苏垂下来缠住手指,顺着摸到一颗圆润的珠子。
李修宜又答:“凤鸟衔珠。”
黑暗里,那些东西在触摸下逐渐显现出了形状,乐湛忍不住蜷了手指,又被一根一根摊开,手掌握上了一块方形玉石,上面丘壑纵横,刻着细致温润的纹样,脑子里一片混沌,千头万绪都缠在一起理不清了,直到李修宜带着他的手指摸上玉石上雕刻的螭虎首,拇指细细地扫过纹雕的眼睛和嘴。
乐湛好像真的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难以置信地骤然抽出手。
李修宜看了一眼他惊魂不定的样子,淡淡补充了一句,“皇后玺。”
==========作者有话说:==========
您的私人医生诚挚建议您:少量多次。
哥哥听到的:多次
乐:……下次别建议了
这个眼盲算是个短期次抛属性,等我把重要普雷(划掉)重要剧情写了,小乐的眼睛后面就不会有事的
第69章 互捅
乐湛从他怀里跳出来, 惊弓之鸟一般大退两步,一下撞到了身后摆放步摇凤冠的黑檀木架子,激起一阵玲琅声响,乐湛被撞痛了后背, 撑着桌沿站立, 尽量离李修宜远一点, 空茫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不会的, 李修宜不会这么干的, 他最在乎宗庙体统, 在乎他的声望与后世评论, 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他在骗他!
李修宜看着那凤冠稍作整理,声音慢条斯理道:“你当时问我, 为什么不等你走了之后再纳后, ”他笑了一声, “朕的皇后都跑了, 还纳的哪门子的后。”
乐湛当即被什么东西给击溃了, 片刻后顿感荒谬的笑出声, 故作轻松, “骗人的, 你在骗我。”
“你不敢这么做, 我是你弟弟, 就算没有血亲关系,但是在别人眼里我就是当了你几十年弟弟的人, 你不敢这么做。”
李修宜身为皇帝, 有繁衍后嗣的责任, 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不敢这样肆意妄为, 罔顾几千年的法度。
“从未有前人走过的道路总需要有一人打头阵开辟出来,那个人可以是我们,”李修宜端详着那凤冠霞帔,总觉那里不太满意,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偏头看向情绪激动的乐湛,相对比之下他淡然的仿佛一个局外人,“生则同襟死则同穴,我们会成为成为千古美谈,为世人所传颂,这难道不好吗?”
“你疯了。”乐湛一个字一个字咬死了吐出来,不像是在骂人,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别做梦了,哪来的什么美谈?后世若要品评只会说你败坏纲纪,不顾宗庙,做出手足□□的狂悖之举,我们两个会一起遗臭万年!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修宜好像没听见,终于看出来了这皇后的服制有哪里不对,“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男人当皇后,凤袍也是按女子的形制来的,这样谁还能一眼看出朕的皇后是个男人,该叫东织令改改形制才是,你觉得呢?”
乐湛噎住了,话又咽回去了。
之前以为李修宜是在乎名声,顾念萧家,所以在行宫的时候让他穿上裙装,扮成女子的模样,以防泄露了身份,给他招惹麻烦,可现在一看,他哪有一点是在乎名声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走不了了,他要给李修宜做这个荒谬至极的皇后,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正心神摇晃之际,一只手穿透了茫茫黑暗毫无预兆地落在身上,李修宜的脚步声是近乎没有的,吐息声只有在彻底抓住了他之后才全部洒在他的脖颈上,乐湛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李修宜的阴影之下,尽管抬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将怯弱又无意义的目光投向头顶的影子,像只被扯住了后腿,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开的兔子。
“就算是留下千古骂名,有你陪着我又怕什么,至于什么名声,什么身后事,随他去吧。”
乐湛被逼退到了角落,两手扒着百宝格柜的框,气势上更弱了,整个人从头到尾浇透了一样湿淋淋的,连那双扇动的眼睫底下的瞳孔也水淋淋的,下一刻被抬起来坐到了铺了绒毯的矮柜上,连推开的动作都要摸索着去做,一不小心就成了欲拒还迎。
在乐湛看不到的地方,李修宜已经用目光将他全身上下扫视过一遍,晦暗不明的目光里藏着些许的冷,一改刚才淡泊的态度,忽然换了副轻率的腔调,“骗你的,朕会杀了所有不懂事的史官,流传的史书里只会写上朕与朕的弟弟伉俪情深,帝后同心,不是你祝愿朕的话吗?”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当时口里的那个“后”会成了他自己。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李修宜顺势抱起他往床边走。
他双腿腾空,挂在李修宜的腰侧,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的乱晃,他太清楚李修宜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不对!不对!你还没有清醒过来,你说的一定是疯话,你先试着冷静一点,你想想后果,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之前是因为觉得你有广纳后宫那一天才相信你要放我走的话,我那是在把你当成一个正常君主,当作正常人看待的!”
“现在也知道了,你看走眼了。”李修宜将乐湛丢到床上。
乐湛嘴上一遍又一遍地叫李修宜冷静,但他才是最不冷静的那一个,反倒是李修宜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慌乱之间,乐湛刚腾得一下起身就被李修宜重又压回去,仿佛一座幽黑的巨山,叫他喘不过气来。
像第一次那样,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疼惜的意思,就是奔着报复的去的。
乐湛已经不复当时的生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他没有忘记那一晚黑夜里的粼粼水光,还有撕筋裂骨的疼痛,他好像被一座巨石给压在了水底,幽暗的水波纹在高高的水面上飘荡,他要窒息了。
“李祯,李祯。”
为什么李修宜忽然换了一副面孔?黑暗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挂上了他的脸,操控这他的肢体,幽黑的底色下只亮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冷峻可怖的眼睛。
乐湛摸向枕下,只见两人之间寒光一闪,“噗呲”一声,那柄他生母的遗物,华丽的北狄弯刀就架在两人之间,逼得李修宜不得寸进,乐湛只能大概摸清一个方位,并不能看见他到底刺中了哪里。
滚烫的血液沿着刀柄流下,蜿蜒血红的细流爬满了乐湛的手臂。
滴答,滴答。
血液流淌过他的手,一滴两滴地落在他胸口上,脖颈上,还有脸颊上,在雪白的皮肤上砸出一朵又一朵腥红的小花,一瞬间好似雪地里红梅怒绽。
李修宜没有动。
乐湛手上抖得厉害。
难道捅中了命脉?已经死了?
“在盼着我死?”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过来。
他连恐惧都感受不到了,血液烫得他浑身发抖,剧烈的喘息着。
“可惜,歪了点。”
刀尖抵住的地方能感受到脉搏微微的跳动,是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刀身已经没入了大半,要是再深一点的话……
乐湛心念一转,声音发飘,“放我走,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自己选一个。”
“可以啊,如果人都有死的那一天,我很情愿死在你床上,朕被皇后拿刀捅死,皇后被朕*死,这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虽然荒唐,倒也不失为一个新奇的主意。”
“别以为我下不了手。”乐湛故意给他两分颜色瞧瞧,手上一用力,刀柄更没进去两分。
血更如大雨倾盆一样落在他身上,从滚烫逐渐变得冰冷粘稠,带着恐怖的湿滑,就像渭水那一夜李修宜给他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修宜非但没躲,反而在乐湛停手后还寸寸迈进,趁他怔愣出神的时候猛然低头吻上他的唇。
随着他的动作,刀刃彻底的没入了身体里,利刃刺入血肉,“刺啦”的触感叫人感到毛骨悚然,乐湛在那一瞬间联想到了捅死先帝那一刀刀的触感,吓得丢了手里的刀。
而就在与此同时的那一刻,李修宜便已经毫不迟疑。
乐湛惊吓未过又添一惊,难以忍受地后仰起脖子,微张的唇泄出一丝声音,用被吻得嫣红的嘴大口地呼吸,连带着李修宜偶尔降临的吻也无力顾及,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渭水的波光颠倒过来了,在他后仰的时候一下一下的摇晃。
发丝垂落到了地上,也在轻轻地扫动。
他已经学不会像从前一样咬着手指熬时间,身体不自觉挺起腰,不自觉去迎合。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切的体会到,即便心理上在想逃离,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李修宜了,甚至因为看不见,更方便将意志放逐到更远的地方去,甚至是主动坐到了李修宜身上,顶着脸上,胸口上的血迹,像刚引诱贪吃完人的脏腑,还不满足,要吸干净最后一丝精魄的狐妖。
李修宜按住他,不让他动,乐湛难受得微微挣动,要扒开他的手,失神的双眼蒙了一层雾,隔着重重烟云看过来,他知道李修宜在看着他,也在黑暗里回视过去,到了这个时候都成了诱人深入的利器,“哥。”
他知道他的武器是什么。
“给我吧,哥哥。”
李修宜松开了按住他的那只手,“还吵着要走吗?”
乐湛得到了他要的东西便不理人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全当没听见。
直到明月上中天,乐湛自己将自己累晕过去了,叫人洗干净后安稳睡去了。
李修宜今日从一开始脸色就不大好,撑着送了大军出城,又没在乐湛面前露出破绽,回到太华宫彻底撑不住了,深夜紧急传见谈庆公,谈庆公睡梦里被人拖起来,见到皇帝刚要大发脾气,可一看殿内皇帝胸口插着把刀,嘴里不停吐出黑血,只留下季怀与何岑两个心腹兵荒马乱的伺候,黑血捂也捂不住,还要拿盥盆来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便知道这是旧疾又复发了。
兴许是捅了那一刀的缘故,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从未有过的凶险,谈庆公跟手下三个药童前前后后忙得一脑门汗,要是命再弱一点,说不定就是今晚了。
李修宜吐出一口血后,命季怀传召齐尚书与段太师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半个时辰过后,段克惠与齐鄯见赶到了太华宫,却被拦在了一门之外,听里头出来的药童说,皇帝在一刻钟之前昏迷了,谈庆公正在里面救治。
“陛下怎么会忽然性命垂危呢,这些时日一直好好的……”段克惠焦急踱了两步,方才半夜被季怀传旨入见的时候便知事有不妙,如今看来似乎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他抬头看见齐鄯见虽然面色肃然,却未见多少意外,“齐尚书?”
齐鄯见看向他。
“齐尚书是否早知道陛下身有不适?”
皇帝的旧疾乃是机密,非必要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走漏了风声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尤其还是在边境打仗的节点上,但是皇帝既然决定召见了段克惠,就是存了将这件事如实相告的打算。
“是,臣一早便知道,瞒着段老不说是陛下的意思。”
段克惠更感危机,瞒得这样死定然不是小病,“这旧疾是?”
齐鄯见道:“是邙山上那杯鸩酒。”
==========作者有话说:==========
爽哉,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憋死我了
兄弟就是要有苦轮流吃,都不白来都不白来嗷
第70章 半年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便是皇帝于邙山上被奸邪所害, 身中鸩毒,然而天命不绝,遇到途径至此的老游医,解了身上的剧毒。
还有更具传奇色彩的, 说有天降祥云, 云上下来一个老神仙, 给他喂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 将他的魂魄推向阳间, 让他回去平息祸乱, 做这个天下共主。
可到底肉体凡胎, 不在光怪陆离的志怪话本里,也不似九条命的猫妖, 喝下穿肠破肚的毒药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任他人口耳相传的再怎么天命加身, 福泽万年, 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 身躯烂在黄土里, 和任何人也没有区别。
“当年陛下身中剧毒, 庆公拼尽了一身的医术, 也只能将陛下已然垂危的性命延长至两年。”
段克惠骤然抬眼, “可邙山之乱距今已经三年了!”
齐鄯见闭上眼, “是,如今过的每一天, 都是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时日, 能撑过这一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段克惠看向灯火通明的殿内, 难怪皇帝继位以来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掐灭党朋祸乱死灰复燃的可能, 修筑黄河堤坝,整肃北境军备……
原来都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的稳定乱局。
段克惠从前身为太子太师,邙山之乱后遭遇杜党攻伐戕害,险些丧命,他决心要舍去这一条老命,以死为故去的先太子鸣冤,告诉天下先太子无谋逆之心,但齐鄯见在被贬谪罕西的之前偷偷拜访太师府,告诉段克惠务必周全己身。
那时候段克惠便知道事有转机,由于在朝四十年,底下门生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克惠几番周旋之下,这才得以告老还乡,隐居山野,直到齐王屈尊降贵,三番五次前来草庐请他出山,彼时皇帝病重被囚,朝廷成了齐王与杜获分庭抗礼的擂台,齐王声称希望借助段太师在朝中的声望,遏制杜党残害忠良的行径。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党同伐异之举。
段克惠知道邙山之乱是齐王协同杜获一手造成,是他们设计让皇帝疑心太子,逼得太子不能不起兵自保,又里应外合,对外称太子篡逆,对内称篡逆事发兵败邙山。
但他还是在齐王的软磨硬泡下同意再度履步入朝,他不能丢手朝政,他还要等着一个真正能还政治清明的人回来。
“段老不要怪微臣刻意隐瞒,原本已经比预想的又多撑了一年,陛下原以为不说彻底收复天雍山以北,至少也能等到铺设好前路,与北狄的战局减缓,靠上将军萧蒙驻守也能保证疆场安稳。”
段克惠目不转睛看着殿内光影里频频走动的人影,“谈什么怪罪,这种事情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麻烦,”他忽然想到什么,“这件事萧将军知晓吗?”
他是因为身在邺城之中,对皇帝去到边郡后的经历全然不知,但是萧蒙当年跟随着一同前往了边郡,他该是知道内情的。
齐鄯见还是摇头。
除了谈庆公和他,加上贴身伺候的季怀与何岑,没有一个人知道,就连那三个小药童每次都被差遣去抓药,也对皇帝病情的严峻程度一知半解,且可能知道内情的都被控制在皇帝的手底下,不允许自由出入皇宫。
竟然就连身为皇帝心腹的萧蒙也隐瞒不告,是因为萧蒙手握兵权?
当年萧家虽然被夷三族,但出嫁女未有连坐,与世家宗亲还保持了姻亲关系,其中当属淮安王李显最有威胁。
李修宜死后,除去年岁已高的东平王李执,淮安王李显就成了当仁不让的皇室正统,偏偏李显当年也参与邙山之乱,属杜党一列,但作为顺势而为的半个中立派,李显出力不大,在李修宜率兵攻城之际第一个看准了时势开门投诚,故而后面皇帝本着仁德为政的作风,为安稳民心,也是为了安抚从前的老臣,对淮安王一党实行不罚反赏的政策。
“段太师,齐大人,陛下醒了,二位可以入殿觐见了。”出来的是何岑,兴许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又或许是烛火在身侧闪烁的缘故,他的眼睑疲乏地垂下来了点,显出了点年纪。
段克惠与齐鄯见不再说话,感觉压低了脚步声走进去
“参见陛下。”
李修宜坐在床沿上,上身缠着绷带,胸口的位置洇出丝丝血迹,声音哑然,“都坐吧,既是私下谈心就不必拘谨着。”
二人虽然坐下,却只是虚虚贴着椅面,上身还挺直了倾斜向前,段克惠看向一侧的谈庆公,“陛下身上这毒可有解法?”
谈庆公看了一眼皇帝,得了默许,如实说道,“早在三年前毒邪已经入侵脏腑,淤阻心脉,纵然刮骨疗法暂遏毒热继续侵袭骨骼,那也只能起到一个扬汤止沸的功效,能撑过一年到现在已经是上苍眷顾,如今……”他收了李修宜头顶扎着的细银针,“气数已尽,回天乏术了。”
换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全身上下被毒气侵袭了个遍,被谈庆公用药短暂维持一个平衡,但这平衡就像是两根筷子架在了水流湍急的激流里,只等着哪天水势越蓄越高,这道脆弱的平衡再也难以为继,然后彻底轰然倒塌。
“陛下洪福齐天,能安然度过前三年,未必没有后面的第四年第五年,边郡战事吃紧,淮安王一党逐渐势大,与萧家,宋家成对峙之态,若无陛下在其中制衡周旋,恐怕又要重走一次这三年里的党政祸乱,方方面面都离不开陛下,还请务必顾全圣体啊!”
李修宜轻叹口气,风轻云淡地唤他一声:“老师。”
段克惠心中的侥幸与希冀在一瞬间被浇灭了,好像有什么共识在这一声久违的称呼里流转而过了,“陛下……”
“天命不佑,还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做什么?细数这一辈子走过来的路,除去头十年蒙昧无知,后十年惶惶惑惑,上天留给朕真正顿悟成人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载光阴,”李修宜神色淡淡,带着些微的倦怠,“若说遗憾,恐怕就只有在朕身死之后朝局不宁了。”
“陛下!此时此刻断不可妄言生死啊!”段克惠一下站起来。
“将死之人,也不必避谶了,”李修宜摆摆手叫他坐下,偏头去问谈庆公,“朕还余下多少时日?今日摊开了说吧。”
“若要继续无为而治的疗法,只余不到一月的样子。”
此话一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齐鄯见也忍不住抬了头,不到一月,甚至等不到入冬。
段克惠忽然起身,掀袍跪下,无比郑重地行过一个大礼,“求陛下饶恕微臣大逆不道之言!”
他执意要跪,李修宜便不着急让他起来。
段克惠见头顶没有作声,默认让他说下去,“微臣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妄议立储之事,然北狄战事严峻,朝堂纵得风平浪静,也不过是一时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是能留下一二子嗣,微臣与齐大人定然全力辅佐,敢以满门上下之性命担保,绝无二心!”
“朕就算相信老师的忠心,可你怎么保证这个子嗣一定有明主之资,怎么保证幼帝的母家没有擅权之心,怎么敢保证分封于邺城之外的诸王没有废除幼帝称制的野心?不会出现前朝外戚与宦官的党争祸乱,届时又是一番混战攻伐,内忧外患,大梁刚刚恢复生息又要遭受灭顶的打击,你又怎么敢保证在这样的境况下能护住幼帝不在几方挟持下沦为一个只能任人操持的傀儡?将李家天下拱手他人?”
段克惠沉默,“太短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不足以培养出一个堪当大任的储君。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便是暗中立下传位诏书,从宗室里选定一个储君出来,可段克惠断然不敢这么说,谏言皇帝留下子嗣,好歹是还位给他亲儿子,要是谏言皇帝传位一个外人,便是极大的僭越了。
李修宜打消了段克惠的这个念头,这才又开口问谈庆公,“若是不用之前的疗法呢,还有没有其余的法子?”
谈庆公行医多年,从来不会把话往大了说,一定会给自己留有余地,当下犹豫一阵,也没继续说“尽人事听天命”这种虚无的话。
所谓医者仁心,他能救的命两两三三,但如果能将皇帝这条命竭力地延长一点,便是救了千千万万条命,即便是天命不佑,他也要试试。
“除去扬汤止沸的刮骨疗法,还有一个办法,便是以毒攻毒,本质是自焚肌骨,让毒邪没有蔓延的可能,若要打比方,便是将架在河流上的两根筷子焚烧崩裂之后合为一体,将即将被冲毁的平衡用一种置之死地的办法再次加固一下,但承担的痛苦是刮骨的百倍。”
“多久。”
谈庆公反应了一下,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做与不做的问题,“半年。”
片刻后觉得太绝对了,又补充了一句,“最长半年,最短不好说……是真的不好说,当即暴毙都有可能。”
“够用了。”
那一夜李修宜到最后也没告诉二人他对立储的打算,只嘱托两人,“不管半年之后是谁继位,朕要你们尽权力辅佐,如何忠心于朕便如何忠心于他,不得有异心。”
而在那之前,他会为他扫清一切阻碍,铺设出一条绝对畅行无阻的坦途。
==========作者有话说:==========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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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
:这个多少钱
哥哥
:给我法半年
乐
:……
作话字好大,好难看,jj你在做甚!!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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