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骄矜
乐湛冲到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县衙, 见到陈德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谁得罪了你陈县尉,就把人送我那里, 让我替你管教?什么意思?当我是你立威的工具吗, 啊?”
陈德安捂着胸口, 叫人扶起来, “下官不知道秦放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话, 叫殿下发这样的大火, 但是有什么话, 咱们可以好好说,殴打朝廷命官……”陈德安咳了两下, “自古是没这个规矩。”
“殴打?”乐湛厉声, “我还要砍了你的狗头, 让你敢背地勾结不三不四的人, 在我面前玩什么瞒天过海, 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话可不是殿下你空口白牙就能污蔑的, 下官自要向上分辨分辨。”
“找靠山替你周旋是吗, 试试看, 看是你的靠山大, 还是我的靠山更大, ”乐湛向后扬声喊道:“来人,给我将他绑起来, 堵上嘴关起来, 在陛下来之前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
陈德安惊慌失措, 却不是因为即将被捆起来,“陛下?陛下要来慈溪?”
“到时候给你一百张嘴, 慢慢跟我哥分辨吧,看他到底会不会给你主持公道。”
秦放长途跋涉,好不容易赶回县衙,就看见乐湛踩着五花大绑的陈德安喝茶,闻声望过去,“来的挺快嘛。”
想起他一路怎么牛车转驴车转推车,秦放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乐湛将陈德安一踢,滚到他脚下,“就是这个人针对你?交给你处置,活着或是死了都行,反正我哥不会怪我的。”
秦放第一次觉得他说话这么动听。
“真的?”
乐湛道:“当谢你替我代笔了。”
秦放一脚踢上去,陈德安“噗”地一声蜷起来。
爽!脚踢奸诈上司的感觉,确实爽!
一通踢踢打打,将这几天的怨气劝发泄出来了。
打够了,乐湛让人将陈德安送去关起来,为了慈溪暴乱一直忙了好几天,给李修宜写了封信,好似所有的麻烦事都移交出去了,心境跟着放松了。
他问秦放:“你家住哪?”
“承德大街二巷。”
秦放的家境在上平是数一数二的好,所以才不怕陈德安的报复。
乐湛哼了一声,“凑合,不算猪圈。”
什么话?秦放内心直冒黑线,“你要干嘛?”
“找个地方过年啊。”乐湛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咱们什么关系?你要到我家过年?”秦放跟着追出去。
乐湛站住脚,伸手指着他的眉心,“凭我可以抄你全家的关系。”
秦放:“……”
他要收回前话,果然没一句动听的。
两人走在闹市。
秦放:“你为什么不回邺城过年?”
乐湛:“再问剁了你。”
秦放:“你哥不许你回邺城?”
话音刚落乐湛就赏了他一脚,“谁许你提我哥了。”
秦放拍拍衣上的脚印,他明白了,他哥是他的忌讳,他自己可以提,但不许别人提。
乐湛到了秦府,一改对待秦放的恶劣态度,对秦父秦母相当的礼貌随和,甚至主动起身端碗盘,引得二老受惊连连。
秦父拍着他的肩,告诫如此贵人,要好好笼络住才是,秦放磕着瓜子敷衍应下。
什么贵人,装出来的贵人!白瞎了这张皮囊,配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鬼脾气,一想到那人的好容色,秦放没忍住抬头又偷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抬头,要死不死对视上了!
“仔细你的狗眼。”
比眼刀来得更早的是他的骂声。
乐湛白日在县衙等李修宜的音讯,晚上歇在秦府,又过了几日,终于听见圣驾过了上平郡府的消息。
县衙烧得家徒四壁,乐湛正百无聊赖和秦放对弈下棋,听见恭候圣驾的声音,好似一瞬间竖起耳朵的兔子,顾不上其他,立刻起身往外跑。
起身动作掀了一下桌子,秦放看着一桌凌乱的棋子,忽然失落起来,虽然他也在盼着皇帝赶到,叫乐湛别来消遣他,了临到头怎么不是那个味道呢?
“哥!”乐湛兴高采烈迎上去,触到李修宜冷冰冰的目光,忽然缩了回去,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齐鄯见,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你怎么来了?”
齐鄯见摊手,“既是为了国事,我为何不能来。”
为了国事,李修宜也是吗?
乐湛可怜兮兮看向李修宜,“是不是没有慈溪这场大火,你一辈子都不会见我了?”
李修宜漠然地看着他,“是。”
乐湛深受打击,垂下头来,兴致也耷拉下来,公事公办地向李修宜汇报公务,将陈德安带出来面圣,而后黯然退到一边。
秦放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那一点失落的位置慢慢的恢复了,看乐湛一口一个“我哥”,实则兄弟二人的关系没见得有多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秦放略有些得意地飘到他身边,“刚有些赢面你就跑了,要悔棋吗?”
乐湛踹着他将他踢出去,然后将门关上,“现在没心情。”
李修宜回头瞟了一眼,跟乐湛对视上,像是警告又像是不悦,不过很快又抽回视线。
果然没有这么轻易原谅他吗?乐湛暗中叹口气,道阻且长啊,这气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
李修宜不搭理他,乐湛往他身边硬凑了几次,次次吃了个闭门羹。
明月上中天,李修宜齐鄯见以及各县官员在前堂议事,乐湛在旁边盯着李修宜看了好一会,郁闷之余就想起了下午那棋局。
乐湛下巴枕着小臂,手麻了,又往换了秦放那一边枕,温热的吐息如猫尾巴搔痒似的全洒在秦放手背上了。
他喜欢热闹,又好像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天然的没什么概念,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在专心思考着破局的办法。
秦放心里一虚,不知道哪来的凉风,抬头就看见了皇帝站在门口。
乐湛还浑然没察觉,脸又往秦放手底下探了探,趁他看着门外出神发愣的机会偷了他一枚黑棋,再替上他的一枚白棋。
乐湛鬼鬼祟祟做完这一些小动作,刚直起身就被人一把捞起来,一回头,疑惑道:“哥?你怎么来了?”
李修宜对着秦放温和一笑,“有事相商,先走了。”
秦放反应过来赶紧朝着皇帝行礼。
李修宜已经拉着乐湛出去了。
“那封奏疏是他替你写的?”
乐湛挠着胳膊上被蚊子咬过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代笔的事,“因为你一直揪我的错,我不敢下笔了。”
李修宜照旧不搭理他的话,只留下一句“少跟他接触”就要走了。
乐湛原地想了一下,冲上去抱住李修宜的手臂,“我怎么听出了一股酸味呢?不跟他接触跟谁接触,哥哥?李祯?还是陛下?你又不理我。”
李修宜万年不化的冰山一般,不为所动,甚至要抽出手。
乐湛抱得更紧,几乎吊在了他身上,恨不得顺着爬上去,“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哥,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怎么想?”
乐湛一愣,没能立刻接上话。
“咬指扪弄处?”
霎时热气上涌,乐湛的脸瞬间涨红,他别过脸去,“能别念出来吗?”
他以为他如今的不要脸程度已经赶超当初的李修宜了,现在看来还是差些火候。
“李Z,”李修宜声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乐湛察觉到一点肃穆的气氛,随机胆战心惊地正色起来,听着李修宜平缓地吐出几个字,“别当我是那么轻贱的人行吗?”
乐湛松了手,他越来越不懂李修宜了。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拿脚提着脚下的石块,李修宜到底在想什么?他又该说什么才不让他生气,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那夜过后,李修宜在没有跟他有任何一句公务以外的交流,乐湛也不敢继续纠缠,彼此又沉默寡言下去。
谈及慈溪烧仓一案,暴民从闯进县衙挟持县令,开仓放火造成混乱,接着遁入苍山全身而退,路径清晰明确,根本就不像是食不果腹被逼无奈的农户流民,这一把火下来,完全是给县衙这群贪污腐虫做了嫁衣。
县衙给披着暴民外衣的狄人,应该也许了不少的好处。
可官官勾结多年,在前朝时便已腐败得不成样子,早就至清则无鱼,这时候不适合打击县衙郡府,只能从外部解决。
李修宜欲西攻临安县,那一块东挨定城,西接九原,地势险峻苍山莽莽,自古就是匪徒盘据之地。
将匪患清除了,狄人夜无法借势兴风作浪,这群勾结的官员大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清算。
乐湛眼巴巴地望着李修宜,望眼欲穿,不敢惹他生气,只能等着他主动开口。
李修宜紧绷着的神色有些复杂,半晌后才交代他,“最近慈溪县乱象横生,就呆在县衙,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乐湛听了直点头,目光尤为殷切,“等着你回来,路上当心。”
李修宜冷冷“嗯”了一声,留下乐湛一个人原地挠头,思考自己哪说错话了,怎么又惹他不高兴了。
李修宜真正气的是他自己,乐湛说两句好话他就控制不住想要摈弃前嫌重归于好,怎么能自己将自己活得这么轻贱。
他翻身上马,再不看他一眼。
府兵及近卫一路西出关外,远远就见林莽中灯火幢幢,衣物扫过枝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乍一听像是夏日的蝉鸣,看来人不在少数。
可走进了才发觉不对,声量不对,李修宜下令按兵不动,派人前去打探。
打探情况的斥候去了一趟,回来向李修宜汇报,“禀陛下,山中只有几个土匪虚张声势,点着灯,拿竹竿摇晃发出声音,主力早就撤的不见踪影。”
分明已经再三确保不会泄露消息,没想到还是被这群土匪抢先一步,看来他们扎根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李修宜勒马回过身,看向慈溪的方向,漆黑的夜空忽然燃气冲天大火,又是一场大火,他的表情随之寸寸崩塌。
调虎离山。
“撤!”
话罢已经孤身向慈溪疾驰而去,其余部将反应过后也迅速追上。
慈溪县衙。
乐湛在同秦放下棋打发时间,拎着棋子半天没有落下,盯着手边的黑白交错,自己先笑出声。
想起李修宜离开前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不管他脱离原轨有多远,李修宜总是愿意一只手将他拉回来,乐湛又缓缓叹了口气。
秦放望着他又笑又叹,无心对弈,自己也扛不住了,“不行了,县衙烧得连张床都没有,我要回去睡觉了。”
乐湛摆摆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秦放起身之后,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今天不去我家睡了?”
“我哥不让我出县衙的门,而且,”乐湛抬眼,“别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虽然假装和别的男人走得近会激发李修宜的醋意,但是乐湛现在不想用这种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方式吸引李修宜的注意,那样跟胁迫有什么区别。
“误会?误会什么?我们不都是男人吗?”
虽然秦放近些天感觉自己不大对劲,但是也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当是兄弟间的正常关系。
“我是断袖,喜欢男人,我跟我哥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语气平平,似乎没有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多么令人震惊。
秦放目瞪口呆。
秦放落荒而逃。
一路快步行至门房前才冷静下来,原来那天皇帝拉走齐王的时候,他心里的疑窦不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旁边瘦高的人影,以为是衙里的差役,于是稳了稳心神,“里差秦放,值夜的时辰已过,现在要回去歇两个时辰。”
正是动乱的时候,衙里进出的人都要记名,那瘦高个侧着身记下秦放的名字,压着声音,语调很怪,“好了,可以回去了。”
秦放注意到他遮住左额散乱的头发底下藏着一块黥印,写着他的名字。
纳多弓着背,脊骨的凸起穿透了薄薄的棉衣,显先出崎岖的弧度,加上那一头干枯的黄头发,好像从小到大没吃过饱饭,吊着一口气活着。
大梁皇帝跟子民都厌恶狄人,为了区别城中的北狄降民和中原人,不按照惯例带黄巾子白条子等标志物在身上,而是将所有狄人脸上刺了印,跟流放至此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待遇。
在城里误杀一头耕地的牛还要找人降罪,但是杀一个狄人却是没所谓的,所以城里的狄人只能从事最低贱的活计,更别说在县衙办公了,这个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县衙?
秦放熬了几个大夜,刚才又听乐湛说他和皇帝有一腿,正是心神震荡的时候,念头只是在他心上一闪而过,并未往下深思。
纳多盯着秦放走出去,后背渐渐的挺起来,亲眼看着几个黑暗里跳出来的狄人将他捂嘴拖下去才安心,更多的狄人涌至他面前,“皇帝已经兵临关外,是时候了。”
纳多一回头,就见着伏在桌案上的身影,摆摆手,狄人再度遁入黑暗里,在暗处织起一张巨网,缓缓收拢,而正中心的猎物毫无察觉。
大火冲天而起,在此之前毫无预兆。
乐湛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行至堂前,睁眼是四面的火光,外面是厮杀的声音,“怎么回事?”
驻守的上平郡郡守慌忙跑进来,“殿下,殿下不好了!暴民马上就要闯进来了,那群疯子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快跟我移步郡府避一避吧。”
乐湛被他搡着走了两步,目光还熊熊燃烧的火里,上一次防火是为了抢粮仓,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他骤然顿住脚步,低头看着满面焦急的郡守,声音出奇的冷静,“我说陈德安怎么敢在慈溪兴风作浪,原来背后的靠山是你。”
上平郡最大的腐虫,郡守曾长明。
曾长明一改惊慌失措的面目,也跟着冷静一笑,无数的狄人从背后涌出来,和李修宜留给他的近卫拼杀起来。
“都说了,县衙太乱了,跟我去郡府避避难,怎么不听劝呢?”曾长明趁乱让人将他绑起来。
乐湛抽刀砍伤了企图碰他的人,拿刀对着曾长明,“我看谁敢!”
他还记得李修宜的叮嘱,只怕出了这个县衙立刻就要殒命当场了,周围的狄人打着圈,畏惧他手里沾满血的刀,不敢上前一步。
“曾郡守,要尽快了,再磨蹭下去府兵就要赶回来。”
乐湛眼中一凛,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声音从哪听过,绿衣男子就已经从大火里走过来。
是天香楼那个账房先生?
念头一过,乐湛忽然掌心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生生斩断了他的手掌,刀立马摔在地上,“铮”的一声,乐湛也跟着跪坐在地,一瞬间疼得冷汗直冒,他眨了眨眼,从冷汗涔涔里睁开惺忪的眼,抖着手放到眼下一看,完完整整没有半点伤痕,但是那痛感太真切了。
他恍然想到静手上的刀疤,是蛊毒,将割掌礼转嫁到他身上。
到底是谁?在哪见过?乐湛全无印象。
疼到昏厥之前,他看见静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眯起来,微微的一笑,“又见面了。”
第122章 遇险
一杯冷水泼在脸上, 他呛了一下,猛然惊醒,到吸进去一口冷气。
四面的泥墙,像是在某个深山的山洞里开辟出来的屋舍, 这里想必就是李修宜一直在找的土匪和狄人的老巢, 背过去的双手挣了挣, 发现被捆得很死, 手掌还有余痛未消。
叫人暗算了, 乐湛想道。
近在咫尺的青色身影蹲下来, 平视着他, “终于醒了。”
乐湛看他一眼手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血还是冷汗的东西顺着指尖滴下来, 他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
静还是那句话, “我们见过的。”
“北狄还没亡国的时候?”乐湛苦思冥想也找不出这个人来。
“或许更早, 我一出生就知道你的名字, 伊恩。”
乐湛重重的皱了眉心, 他记得静曾经说过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 那个时候他还在大梁, 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思来想去, 乐湛满心烦躁,选择揭过这个无聊的论题不谈, “你到底想干什么, 直说吧。”
静一瞬间变了脸色, “继续想,我们见过的, 你见过我的,大阏氏肯定也跟你提起过我,告诉我我是谁!”
乐湛也翻了脸,“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知道你是谁?少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看了一眼早忘光了,谁要记得你……”
话音还未落,静就一刀捅下去,擦过他的腿侧,将他的衣袍钉进地里,乐湛瞬间噤声。
“只要你想起来我是谁,我就放你回去。”
留下这句话,静将刀拔出来,起身离去,带上了门,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应该上了好几道锁链,外面还有人看守。
千辛万苦将他抓来,就只为让他慢慢想起在哪见过他?匪夷所思。
静刚走出去,转头就碰见了那拓真。
“既然将他抓来了何不尽早除之后快!我夫君和母阏氏都死于他手,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抽筋扒皮!”
为了强化对北狄降民的统治,静还推崇那拓真为单于,借此激起降民对复国的热切和冲动。
“大王稍安勿躁,这个人留着还有用处,如果能以他为饵将梁帝吊出来一网打尽,对我们光复故国的宏图来说是大有助益,现在还万万不能杀。”
那拓真当年在乱局里被纳多背出来,一路上全都仰仗静出谋划策,他视静为智囊军师,无比的尊崇,也比当初学聪明了点,知道忍辱负重。
“我知道了。”
静微微一笑,“大王圣明,光复北狄指日可待。”
那拓真被他稳住了,暂时不想着报杀父杀母杀弟杀全族的灭国之仇。
一夜弯月如钩,清辉透过窗棂照进到乐湛的脚边,他双手被绑,只能艰难的蹭着地面爬起来,在山洞里转了一圈,目光刚触到墙面支出来的木棍,正思量如何利用一番,就听见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又是那只疯狗?
回头一看,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了大半。
纳多端着餐盘走近了,搁在桌上,“左贤王一天一夜未用食水,想必已经饿了吧。”
纳多并不敢与他对视,其实当初若非是纳多向阙西告密,他也不必走到用自己的身体传蛊毒这一步。
乐湛的视线从他手上挪到了脸上,“北狄都没了,哪来的左贤王。”
纳多沉默一瞬,“是。”
“你们打算杀了我借机光复北狄,”乐湛见他心虚,更得寸进尺,“纳多,本王从前待你不薄吧,要不是我提携你和你的族人,你们现在不知道在哪为奴为婢,竟然还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纳多的头越垂越低,弯曲脊背,几乎要和乐湛一般高了,“大阏氏生前亦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能在梁军攻进来的时候将大王偷偷带走,这些天一直跟随大王,他让我做什么我不敢违背。”
“那拓真还活着?”
“是。”
“他跟那个绿衣的什么关系?”
“王爷是说静先生?”
乐湛自然不信那个人口里的“告诉我我是谁我就放了你”之类的鬼话,但是一直盲人探路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问纳多道:“你要是还存着几分良知,我不要求你多的,只用告诉我那个叫静的什么来头。”
“静先生从前是巫族的传人。”
乐湛心道,果然,怪不得能用那古怪的巫蛊之术让他手掌刺痛难忍。
“也是大阏氏为您做的替殃。”
替殃,也可以叫做是活纸扎人,专程替人挡去灾祸的替身,当年阙西以为伊恩早逝,在草原部落的传说里,早逝的孩子是灾厄的象征,是天命不佑之人,死了要受萨仁娘娘的七道刑罚,扛不过去的孩子入不了轮回,魂魄终生在半空中飘荡。
阙西不忍看伊恩受罚,就叫巫祝寻了一个和伊恩八字相同的孩子,作为他的替殃,一直替他活到二十三岁,这样就不算早逝,伊恩也免去了萨仁娘娘的刑罚,可以入得了轮回。
在巫族里,所有人从小被耳濡沫然,认为向首领效忠会获得萨仁娘娘的偏爱,死后会获得抚顶的礼遇,于是静顶着伊恩的名字生活了二十几年,在族中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直到伊恩回到了喀尔夺。
在他即将在祭祀礼上赴死的这一天,伊恩回来了,阙西在白祭坛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大儿子,拉住了要撞到刀上的静,“不用了,已经不用了。”
伊恩回来了,他的名字,他的用处,他所有存在的意义,还有他多年来受到的礼遇,替代的人生,都随着这个人活着回来而消失不见。
手上受过割掌礼的伤疤昭示着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都成了一个误会之下的错误。看着母子相认,在绿浪里相拥而泣,误会消失了,他的名字彻底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乐湛终于知道他应该在哪见过静。
就在初见母亲的白祭坛上,他只看到那场祭祀里母亲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却不知道那场祭祀就是替他而办的,在他黯然转身后,阙西拉住了队伍末尾的静,对他说,“不用了,他回来了。”
静转身就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乐湛的背影。
本该死了的人回来了,他这个替代彻底沦为被踩在脚下的影子,人人只记得从大梁回来的伊恩,却不记得在他回来之前,草原的巫族还生活着一个“伊恩”。
就是因为这种不甘心,所以静执着于从伊恩嘴里听得自己的存在,用他的名字冠在自己头上,借此佐证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不是存在的毫无意义。
他大致摸清楚静和那拓真想做什么。
那拓真要报仇,静要夺回“伊恩”这个名字,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想杀他,可为什么不杀呢?只能是杀他一个还不够,只有李修宜死了,他们才有复国的可能。
想到这里,身体里一阵冷流迅速窜过去,被挟持到现在,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惊慌,怕就怕在李修宜关心则乱,自己投进了狄人的陷阱里。
那拓真在静的再三规劝沉下气来,但也只是沉了一夜,隔日一早,迫不及待踹开看守的房门。
乐湛一夜未眠,乍见天光,眯着眼看过去,笑道:“我当时谁呢,北狄的余孽又夹着尾巴跑到我大梁的地界上乱咬人了。”
那拓真听他一口一个“你们北狄”“我们大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来喀尔夺是给梁人当细作的,恨只恨为什么夫君母阏氏没有看出来你的歹毒卑鄙的心肠,相继倒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简直枉为人子!”
乐湛哧笑起来,“鸠占鹊巢的东西,谁给你的脸在我面前说枉为人子这样的话。”
“你少蒙人!你说出口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那拓真知道他这张嘴最是厉害,英明如父君那样的人也叫他这张嘴算计的丢了命。
乐湛管他信不信,自顾自说自己的,“你的生父是先帝李泓烨,你的母阏氏在回北狄之前就怀了你,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你的好父君忽然之间就冷落你了,因为知道了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那拓真浑身一震,虚张声势喊道:“你胡说!空口无凭,你一定是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利用我策反北狄民众,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我不需要让你相信,只要你有点脑子,自己想想就该明白,你身上一半流的是梁人的血,在这里打着阿尔善的旗帜喊着复国有多可笑。”
那拓真气得浑身发抖,就是因为在喀尔夺的时候他被乐湛打压得太厉害,这一回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巴不得立刻羞辱回去,没想到乐湛三两句话反倒让他更不好受。
乐湛一字一句,“鸠占鹊巢的贼。”
那拓真杀心暴涨,抽出侍从的刀就要血刃了乐湛,被姗姗来迟的静拦下来。
“大王!,大王息怒,杀他一个不值一提,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啊。”静温声细语地将他手里的刀夺下来。
乐湛翘着脚,即便双手反绑也悠然自得,“掉进贼窝了,一个抢了我的身份,一个抢了我的名字,没想到我光是活着就这么受你们这群老鼠的艳羡啊。”
静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僵硬地让人将那拓真手里的刀送下去。
乐湛转而看向静,“我仔细想了一夜,确实不记得有你这号人,母亲也从未跟我提起过你,要不是有人跟我透露了两句音信,我还不知道在喀尔夺有人顶着我的名字活了几十年就为了替我死后挡灾,好虚浮的人生,既然我还活着,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影子只能是影子,替代不了任何人。”
影子只能是影子。
这一把刀精准的插进静的痛处,他刚将刀夺下,还没来得及松手,听闻这话险些失控,握紧了刀柄久久的没有松。
乐湛盯着他紧绷的手背看了一眼,闪过一丝紧张,静忽的松了手,温和一笑,“激将法?”
乐湛脸色随之一肃。
“想刺激我杀了你,进而保全梁帝?好决心啊,”静在他身边饶了一圈,“如此一来,我就更放心了。”
乐湛故作冷静一笑,“太把我当回事了吧,我是背叛大梁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真以为梁帝多紧张我呢?”
静忽然拽着他的臂弯,将他拽出房间,一走出去,崇山峻岭尽收眼底,而在不远处有细细的炊烟往天上飘,在绿林之中看得格外显眼,而在炊烟底下,簌簌的人影向外扩散,和深林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试试就知道了,你是希望你的哥哥来救你呢,还是彻底放弃你?”
乐湛回头瞪向静,“该死的活纸扎人!”
静已经不见痛色,反而舒缓了面容,“不管你的哥哥来或者不来,今天一过,我都将亲手献祭了你,只有你死了,我才能作为伊恩而死,才能得萨仁娘娘的抚顶礼,才能获得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第123章 色诱
李修宜在搜山之时, 远远看见群山之中冒出一缕白烟,这是梁军行军时传递消息的信号,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狼粪加上干柴,烟气笔直不易散, 范围还小, 只有远处能发现, 近处短时间内还发现不了。
这极有可能就是乐湛找到机会向梁军传递的消息。
李修宜思索不过一秒, 立刻发兵前往狼烟燃烧之处。
“陛下三思!前方很有可能是狄人布下的陷阱!说不准齐王根本就不在山中!”
李修宜已经乱了阵脚, “正因为这是陷阱!倘若朕不掉进去如他们的愿, 李Z才要遭遇不测。”
齐鄯见又道:“陛下就没有想过, 万一,臣是说万一, 这是齐王和狄人联手所做的局呢?”
就算乐湛后来醒悟了, 也为自己叛国的举动弥补了许多, 但是寻常人都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防备心。
可李修宜没有, 并厉声呵斥齐鄯见的出言不逊, “他不是这种人!”
齐鄯见满脸“不是这种人吗?”
李修宜这才想起乐湛有过先例, 默了一默, “他已经改了。”
齐鄯见满脸“真的假的?”
李修宜没时间和他有过多口舌之争, 号令全军向着狼烟进发。
*
静在山顶建造了一个和喀尔夺一般无二的白祭坛, 那是他精心为自己挑选的坟茔。
而在此之前, 乐湛要死在他前面。
乐湛终于被解开双手,被人按着沐浴焚香, 穿上北狄那群巫族神使们祭祀时所穿的衣物, 一层层的皓白色丝衣, 套以纹莲描金外衫,再以玉带束腰, 领口奇低,有簇簇散着金韵的莲花绽放,背后的衣领也往下敞开了两寸,隐约可见肩胛的线条,大袖也从肩头一路开叉下去,搭在手腕上,状似披帛。
丝料要透不透的,看似繁复厚重,实际一走起路来,一身的衣物好似要叫风吹走了,大概秉持的是一种赤裸既本真的理念。
由于乐湛极不愿配合,几次甩头将头顶的花环甩丢出去,无奈,几个侍从只好将花环缝在他的头发上,自此终于猛甩不掉了。
他被打扮成了他母亲的模样。
加之这张脸神似年轻时候的阙西,披散的浅色长发泛着微卷,更加重了他身上雌雄莫辨的气质,以至于站在面前活生生就是阙西再生了一样,静顶着伊恩的名字活了二十三年,对大阏氏总有一种对于母亲的向往,看见眼前的乐湛,不由怔愣。
乐湛被带到静跟前,“静先生,已经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好,好,”静对乐湛现在的样子满意至极,只等梁帝送了命,他就可以杀了乐湛,再自我献祭。
部下传来山脚的消息,包围圈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梁帝命全军守在火圈外,自己携几个亲部冲进火海,静胜券在握,已经迫不及待要完成他献祭的大业,拉着乐湛走到山顶的祭坛,这里能看见山脚下迷迷蒙蒙蚂蚁一样的梁军和伏兵,互相蛰伏周旋,还未真正打起来。
终于到了上弦月冲破云层,第一束月光照在白祭坛上,静面露兴奋,扯出乐湛被捆住的双手,摊开他的右手,用短匕首刺破手掌心,在乐湛挣扎的痛喊声里,他盯着那上面的血光,昏白的死鱼眼射出惊喜的光亮,他握住短匕,狠狠刺破自己早已布满割痕的手掌,将断掌握上乐湛的手,血液交融,静终于夙愿得偿。
“伊恩死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伊恩!”
乐湛一脚踹开静,摇摇晃晃起身,“疯狗,这个名字你要的话送你就是了。”
静摸着短匕爬起来,“我才是伊恩,是你,抢了我的名字。”
他举着刀冲上来,乐湛躲闪不及,以为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只是在尖刃刺到他之前,静忽然罢手了,乐湛举手被捆的双手看过去,静的身后站着个瘦高个,透过静的肩上,对着乐湛说:“快走,向着山下跑!”
乐湛反应过来就看见静的胸口冒出一个箭尖,那样的大小尺寸,是霸王弓的箭,他射杀阿尔善的那支箭被纳多保存下来了。
他二话不说,照着纳多给他指明的方向跑。
最后回头一眼,就看见纳多和静厮杀起来,静一刀刺穿了纳多的咽喉,纳多拔出他胸口的箭,又攒足了劲的捅下去。
他没有时间再看了,冲下山去,四面都是火海,踩到碎石跌了好几跤,他必须忍着痛立刻爬起来,再晚一点火就要烧到他的衣服上了。
乐湛试着从火海的缺口里冲出去,可临到跟前火势立马就大了,形成四面的墙,他被热气烫得连连后退,那一日在白祭坛里侥幸得救了,是上天给了他八个月的光阴,做了一场梦吧,可为什么梦里都不让他圆满一回。
他退了回去,看着火海一步步烧到跟前。
李修宜等人行军受阻,马蹄还火海前换着踢踏,不敢再上前一步。
齐鄯见反倒松了口气,“再没办法前行了,先想办法灭火吧。”
李修宜勒住马,撤了两步,抄起斗篷,团在手里,浇上水囊里的水,而后翻身下马,披在头顶上冲进了火海里,动作一气呵成,身边的部将甚至没能来得及喊住他。
“李Z!”
乐湛忽然听见李修宜在喊他的名字,立马张着手大喊,“哥!”
还没来得及分辨李修宜的方位,乐湛着急又徒劳的转了几个圈,就见着李修宜的身影忽然从火海里冲出来,就像那一日地动山摇之际,通天的石柱被搬开,意想不到的出现在他面前。
黑色的斗篷一张,乐湛两眼一黑,就淹没在了他怀里,烈火焚烧的的声浪一下退得很远了,世间的万事万物就寻觅不到踪迹,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修宜牙关轻微的大战,穷凶极恶地念着他的名字,“李Z,李Z……”
乐湛叫他凶狠的语气下了一抖,要抬头去看李修宜的神色,却被掐得更紧,他快要没法呼吸了,猜想是李修宜怪罪他不听话,私自出了县衙的大门,朝他解释说,“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我那晚是叫人暗算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好像魂不附体一般,乐湛从前听过的,在母后刚逝世时,乐湛冒着风雪偷偷跑去皇陵陪李修宜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失魂落魄。
乐湛终于明白了,他是在害怕,就像害怕母后逝世那样,害怕他也不在了。
他回抱了他,轻声说,“我不是在这吗?我说了会替母后陪你一辈子,不会食言的。”
李修宜抓他抓得更紧了,蜷缩的灵魂渐渐的舒展开来,在四下的暮色里游荡着,飞远了,恨不得在这一个相拥里把对方嵌入自己体内,骨血都交融在一起,扎根千万丈之深。
幽仇暗恨,化为乌有。
李修宜摸到他滴血的手掌,眸色骤冷,“谁做的?”
乐湛故作轻松甩甩手,“没事的,那人叫我反杀了。”
但是很明显,死一个还不足以平息他的杀心。
那拓真一睁眼发现世道变了,静死了,纳多死了,乐湛不见踪迹,山下的火也灭了,梁军呈包围之势围过来,如黑云压城一般,他连滚带爬翻过半座山,亲信都因护送他而死,梁军仍在后面紧追不舍。
绝境之下,他看见乐湛好端端站在梁帝身侧,看着他受人围剿。
想起乐湛的话,求生的意志占了上风,“等等!你不能杀我!”
他抬手止住李修宜要射箭的动作。
那拓真指着乐湛,“你以为他是你的亲弟弟?不!他是阿尔善的儿子,我,我才是你的亲弟弟!我们才是至亲手足,你不能残害手足!”
李修宜举起的箭重又放下,看向乐湛,“你没跟他说吗?”
乐湛抬头看向李修宜,摆摆脑袋,“不知道啊。”
全世界都知道他和他哥哥有一腿,就那拓真还以为他们是纯粹的手足之情,以为李修宜宠爱齐王只是因为所谓“手足之情”,消息如此闭塞,死得也不冤。
李修宜重又搭弓,“杀的就是朕的亲弟弟。”
兄弟不兄弟的这个问题,那拓真还得下去再思索半年。
*
回到房里,李修宜给他处理伤口,由于赤着脚跑下山路,脚上腿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伤。
乐湛坐在桌上,抱着一只包扎好的伤手,垂下腿让李修宜替他擦干净后上药。
“嘶!”下手重了点,乐湛痛得要缩回腿,被李修宜抓住脚踝,一个眼神震慑住,再不敢乱动,他凑到专心致志的李修宜眼前,“哥,你其实早就不生我的气了,对吧?”
“何以见得?”李修宜恢复了一贯的冷声冷语。
但这一回乐湛没再退缩,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能感觉出来,你刚刚抱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李修宜撂了手,乐湛的腿就垂下去,撞到桌腿上,还没来得及喊痛,李修宜又翻脸了,“所以呢,觉得我很轻而易举吗?”
乐湛唯恐他又要起身走人,感觉倾身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天天给你写信,给你示爱不是觉得你该因为这样轻易的就原谅我,只是因为喜欢,就算你一直不理我,我还是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李修宜还没来得及得意,转过脸,用动作掩饰情绪,“喜欢也不过是是口头说说,从来不见你有什么行动。”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乐湛感受了李修宜态度的松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撒野了,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蹭蹭,“我当初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跑了一夜赶到军营,这才得知你中的是什么毒,你不能这么诬赖我?”
“你在北狄的时候跑到军营?”李修宜拉起他,即便尘埃落定,他听来犹觉得胆战心惊,“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我拜托齐鄯见别告诉你的。”
他故意告诉李修宜,齐鄯见藏了事儿,反正将祸水引到齐鄯见身上,李修宜肯定就不生他的气了,他才不管身后滔天巨浪呢,“哥哥是不是可以消消气了?”
乐湛歪着头看过去。
“我知道了。”
乐湛听出一种他完蛋了的意思,反正他乐见齐鄯见倒霉。
李修宜实现落在他身上,这一身衣服过于暴露,尤其是坐下岔开腿倾斜上身,雪白的手臂和垂下的长腿尽收眼底,丝毫不遮掩恨不得尽数泼到李修宜身上,头顶绿萼白花冠和那双绿眼睛相印成趣,头发虽然是有些乱了,可乱自也有凌乱的美。
刚从火海里走一趟出来还未发觉,现下独处,竟然敢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偏他是丝毫经不住考验的人。
眼为情苗,心为欲种,一场小火短暂的在乐湛身前摧枯拉朽的烧了一遍,李修宜挪开目光,“去换一件衣服。”
“换衣服?”乐湛不知道他这么忽然提起这个,低头瞥了一眼,不说还好,一说,他忽然来了个极好的主意。
乐湛的足尖踏在李修宜的大腿上,“为什么要换衣服,我穿这个不好看吗?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看过我穿狄人的衣服。”
他的脚尖刚擦过,还带了点水气,就在李修宜的腿上一点一点的轻轻踩着,黑袍上印下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梅花,像小猫脚印,不动声色的往上挪。
李修宜紧急拉住他肆无忌惮的脚踝,目光黑沉沉的,磐石一般坐定,一尘不惊。
乐湛一被他抓住脚,浑身仿佛抽了骨头似的歪下去,仰躺在了桌面上,呼吸间,起伏的骨骼似要破肤而出,他撑着身支起来的那么点,偏过头往侧边看去,花冠之下,那双眼里闪着魅魅不可告人的光亮,湖色的漩涡在吸引着人深入,嘴角笑靥轻浅,无一不透着蛊惑的意图。
李修宜握他脚踝的立不自觉紧了,他冷落了乐湛多久,他就寡了多久。
脚踝上力道一拽,乐湛就从桌面掉到他腿上,晃着腿继续在他耳边蛊惑,“哥,我真的很想你,哪里都想。”
==========作者有话说:==========
做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在一个拥抱里交心,也是在下的xp之一啊(捋胡子反复品味中
因为今天就要标完结,所以只能发奋一下了,要不然就要三进宫小黑屋了
第124章 收官之做
下贱就下贱。
李修宜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从来经受不住引诱,尤其是在寡了个一年半载的情况下,投怀送抱到嘴边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乐湛骤然被腾空抱起, 短暂的失重下, 更用力的搂住了李修宜。
方才那副大胆引诱的样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耷拉着耳朵, 乖巧地趴在李修宜的肩头上, 似乎知道这样更具诱惑力。
明知如此, 乐湛还在不要命的加码, 拿鼻尖去蹭蹭李修宜的侧颈。
然而一到床上,他立马就后悔只顾身前不顾身后的作风。
许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身体生涩得有些过分, 一被触碰到, 便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 碰一下就缩一下, 从床外边逃到床里边去了, 极其敏感的身体下意识反应, 甚至比第一次还要敏感一些。
乐湛坐在角落抱着被子, 还一脸无辜的看着李修宜, 自己挑起的火已经不管了, 企图和李修宜讨价还价, “其实下次也行。”
“不行。”
李修宜一把把他的腿捞过来,正正好卡在腰上, 质问, “刚才还说的想我, 现在就不想了。”
乐湛撑着身够着下巴,在他的嘴角印下一吻, “现在也想。”
舌尖灵巧地绕过他的嘴角,探入齿间,却三过家门而不入,非要在外面细细地舔舐,引诱里面蓄势待发的舌。
和第一次一样,却又不一样,乐湛摈弃了想要退缩的身体反应,硬着头皮,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心,要将他完全融入到李修宜的怀里。
一直隐忍不发的舌忽然伺机发难,李修宜毫无预兆捧住乐湛的后脑,不顾一切的侵占他的领地,仿佛带着某种恨意,那把火烧着他,也烧着自己,两个人一起化作了一捧灰烬,不分你我的掺杂在一起。
李修宜穷凶极恶地咬了他的舌尖,乐湛哼哼两声,没来得及喊痛,都淹没在了充满水色的吻里。
“怎么想我的,做给我看。”
乐湛刚被放开,急促地喘息,李修宜一句话将他噎住,果然每次都少不了的事前羞辱的环节。
乐湛抿紧了有些发麻的唇,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李修宜在他紧绷的唇线上轻轻一吻,也在加码,“用我的手。”
乐湛立马瞪过去,“开什么玩笑?”
“给我的信里是怎么说的来着,”旋即就要照着他写的那些诗念出来了,乐湛赶紧双手捂住他的嘴。
“我照做我照做,别念了。”
在脸皮上他吃李修宜的亏吃了不少,好不容易长进的那么点,和他对比起来还是太小巫见大巫了。
乐湛的手伤了,包扎成鼓鼓囊囊的包子样,举起来就是个珠圆玉润的白玉团子,自然没有办法自己动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李修宜体贴。
他偏过头,忍住想要扭动躲开的下意识动作,排异反应越来越越强烈,左手握住了拳,咬住曲起的食指关节。
他胡说八道写的那些信,李修宜早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遍,都不如眼睛看到的这一眼来得心驰神摇。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脱离了乐湛的掌控。
狂风骤雨将乐湛将淋了个正着,他一下受了惊,弓起背仰头往后倒,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上,那只伤了的手用不了力,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李修宜抓了回去。
轻喘又带着点吃惊地看着他,李修宜冷不防落进他这一眼里,眼里有昭昭的火光明明灭灭的闪,火星溅到身体里不自知的角落里,转瞬消逝了。
李修宜将手指插进乐湛的发丝里,贴上去轻声说,“是你先开始的。”
乐湛张嘴大口的吸气,那只伤了的手抬起来吊住李修宜的脖子,身后的长发乍张乍聚,艰难地容纳。
乐湛凑到他耳边,七零八落得喊着他的名字,一到晚上床上就不喊哥了,一半是故意,一半是不由自主了。
李修宜将他按下去,堵住他这张蛊惑人的嘴,不由分说就将舌头往他嘴里塞,从上到下都要填满才罢休。
乐湛握紧了拳,血透过纱布,一滴血就滴在了他眼下,烙上一粒朱砂,乐湛凉得眼下一抖。
“好痛……”
说的不止是手。
李修宜一回头,目光陡然一震,将他吊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按在他头顶上,“放松,别握紧了。”
乐湛知道他说的是手,但是下意识放松的又不止是手。
李修宜感觉到了,眼神跟着变得玩味起来,擦去他眼下快要干涸的一滴血珠,“做的很好,就是像这样。”
忽的屋外狂风一卷,催花雨下。
屋里只有嘎吱嘎吱摇晃的声音,要不是来了慈溪,碰上这种事,两人这辈子都没躺过这么烂的床,但是到了这时候又别具一番意趣。
乐湛忽然在这种快要穿透无望里获得了新的满足,好似残缺的骨骼在这一刻被填满了,也就形成了残缺的圆满,唯有在这一刻。
乐湛忽然撑着身起来死死抱住李修宜,脸都埋进他的身体里,新生的幼崽一样,没有办法独立行走,唯有抱紧了他,从上到下都用力地绞着他,不舍他离开半步。
乐湛埋在他怀里,闷闷的道:“肚子……肚子好烫。”
李修宜也像安抚新生的幼崽一样,抚摸他的长发,“所以这都怪谁啊。”
“怪你。”
“怪我怪我,那我走了。”
乐湛不说话,却又在无声的挽留,从乱蓬蓬的发丝里抬眼,幽怨地盯着他。
不等李修宜要走,已经在这眼神里恢复了兴致。
李修宜将他的头发拨上去,“记得是第几次了吗。”
乐湛还在回忆里掰着手指头数,李修宜抱着他站起来,“忘记了?忘记了可就要从头来。”
乐湛不想让他走,可也实在吃不下这么多了,随便蒙了一个答案,“八次。”
李修宜抱着他到桌前,给他的手上换一道纱布,摇了下头,否了。
“七次。”
李修宜转过头问责,“你是在瞎蒙吗?”
“我肯定猜对了,所以你不承认!”
“猜的不算。”
乐湛叽叽喳喳道:“那我错了你可以说我错了,对了你也可以说我猜的,怎么样都是你说了算,陛下身为皇帝未免太有失公准了。”
“现在想起我是皇帝了,刚才一口一个李祯,要论罪我可以砍了你。”
乐湛眼刀横过去。
李修宜笑着安抚,“我现在不砍你,只*你。”
乐湛抽出手,自己给自己缠纱布,一副要置气的样子。
“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也可以!”
乐湛慢条斯理地缠,抱着点今天到此为止的侥幸心理。
李修宜一下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在躲我吗?”
被发现了。
李修宜拉过他的手,三两下绑好了,“说好了,这回直到你数清楚多少下为止。”
乐湛看着庞大的影子压下来。
李修宜对着他笑,“这一回的量词不是‘次’,是‘下’,听明白了吗?”
乐湛起身,“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李修宜将他按下去,坐到底,“是你先开始的,当然要做到最后,这一下也要算在内。”
乐湛丧着脸。
太可怕了,寡久了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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