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栽给她了》


    kaonai/著


    文学城首发


    十月末，晚秋。


    京南那几日的雨总是断断续续地下，碎了一地枯叶，缠绵在石板路的坑洼泥泞里。


    傍晚过后，茶馆内的灯光开始昏暗起来，茶艺师走上跟前，不知道第几次过来了，语气里跟着几分抱歉：“逢小姐，沈先生说还要一会。”


    风裹着湿木和残叶寒气，将薄雾贴在窗户上，院子里的芭蕉叶还在摇曳，晦明晦暗的茶室内，那支鹅梨沉香已经快要燃尽。


    似乎是怕她等得着急，茶盏里又重新换上了新茶，一饼50年陈期的"红印"茶饼，一筒7片，单片百万，能在这里喝到对方是花了诚意的。


    线香的尾端乳甜混着后调的药香，一齐在黑茶的醇厚馥郁中浸染包厢。


    逢烟将目光移到新沏的茶盏上，轻“嗯”一声。


    映过茶水倒影，瞳仁乌润，肤如羊脂，她单单坐着就清冷的如一尊不忍沾染的玉瓷佛像。


    茶艺师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生怕得罪了这块冷玉。


    然而待退出包厢，都没有捕捉她面色半分的动容与破裂。


    门虚掩着，隔着紫檀屏风，场子外开始热闹了起来：“这就是正室的魄力吗？相亲日，被放鸽子3小时，然而准未婚夫和别的女人幽会都在热搜上爆了，她居然还能做的住！”


    “听说里面那位在茶山隐居好几年，从未离开过堰坎镇，估计不知道沈二少爷这些事吧？”说话的人尾音顿了一下，又补道：“说不定也是可怜人。”


    “沈二少爷娱乐圈那些事，还能有人不知道？过街的老鼠都听过三分。”


    声音渐远，逢烟抿起唇角，拨动着手机界面，沈二少爷的八卦正在被实时更新着。


    她并不在乎这位少爷会不会来，她只知道这场相亲局自己到就足够了。


    更懂得缠着那位少爷的小女朋友有意刁难，故意惹她难堪。


    逢烟看得明白，毕竟自己恋爱时被宠得更是无法无天。


    但她想出山，有求于人，几盏茶轻轻松松咽下去也就罢了。


    她很淡然。


    只是，京南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雨，堰坎镇离得极近，心中惴惴不安的情绪让她有些坐不下去。


    屋檐滴水，一颗豆大雨珠砸在面前的夹绢玻璃上，那支鹅梨帐中香最后一丝氤氲也被砸得消散。


    逢烟从板凳上起身，青花瓷似的缎面料子跟着人一起散开，她侧站在窗前，锦缎般的乌黑发尾下是盈盈一握的曼妙身段。


    纵使深秋，但明明是在屋内，逢烟却觉得有些冷，拢着身上的羊毛披肩，她想起来曾经有人对她说了那么一句话：


    “出了堰坎镇，离开我身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逢烟点头，她知道。


    “那还要分？”


    逢烟没说话，眸子里倔得坚定。


    “好。”他没有拦，顿了半晌只说：“那就先去外面吃吃苦。”


    透过窗户看到自己，逢烟清笑几分，那人说的没错，等三小时，真够她委屈的。


    电话也就是那么打到了沈檀江那里，只不过那头诉苦的是个男人：“哥，这回你真得帮我，奶奶给我寻了个山里的小菩萨叫我去相亲。


    但你知道，我这情况…


    走不开。”


    男人端坐在沙发上，黑色西装依旧笔挺，修长干净的手指碾转着建盏杯，茶叶的香气很淡，与清寂办公室酿出了一种压迫感。


    茶还没过第三泡，正是口感巅峰的时候，男人也仅仅只是凑在鼻尖闻一闻。


    沈青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音，“哥，不是我推脱，本来是可以去的，顶多让她再多等一会，但现在车还被狗仔撞了，分身乏术啊。


    我才让那姑娘等三个多小时，你说她万一哭着给奶奶打电话，我怎么办？”


    山里的脆弱小佛仙他这才惊觉可能招惹不起。


    “反正咱俩都姓沈，谁去都一样。”


    然而对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反应，这往往是他不悦的前兆，京南众多世家，沈家的权势早已处于无可争议的核心位置，而沈檀江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闻者更畏。


    连家族长辈都不敢安排的商业联姻，此刻沈青舟轻飘飘两个字帮忙就想让他答应，沈青舟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只好给出条件：“我保证，下面一个月你将不会在热搜上看到关于我的任何一件事。


    不行就两个月？


    三个月？”


    直到砝码涨到半年，男人依然没有松口。


    对于沈青舟来说，他能为那位相亲对象付出的不能再多了。


    崎岖的山路，车坏在半道，沈青舟搂着怀里的女人更加确信，他与那位相亲对象没缘分。


    不是他不去，是上天拦着不让他去。


    吻了下身旁女人的额头，沈青舟摆烂彻底：“哥，你要不去就算了吧，听说就是一个茶山出来的，什么堰坎镇我都没听过，她祖母和奶奶有层关系，得罪就得罪了，大不了我回头去奶奶那讨几顿打。”


    好歹自己是亲孙子，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外人的孙女真把他怎么样了。


    正雀跃之际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传来了声音：“地址。”


    “啊？”沈青舟怔愣，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你让人家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静得可怕，纵使在电话这头，沈青舟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了刚才的无所谓，小心翼翼地回道：“三小时。”


    “沈家老宅门口，今晚自己跪三小时。”


    “不是，哥。她不就是一外人吗？”沈青舟哀嚎，“我都不让你去了，还要罚我？”


    电话挂断，沈青舟一脸茫然，这不会真是哪尊菩萨吧？


    他不就让她等三小时，结果换自己大雨里跪三小时。


    逢烟的确是一个吃不了什么苦头的人，但却习惯固执，愣生生又在那里站了半炷香。


    倘若不是阿乌打电话过来，逢烟不觉得自己等不到天亮。


    不到万不得已，阿乌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坐回位置上，逢烟做足了准备，听她汇报着：“前两天降雨量太大，茶园低洼地势积水，工人们陆陆续续罢工，只有堰坎镇村民们肯帮忙疏通，但是今晚雨水骤降，茶山底下的那部分茶叶应该是没救了。”


    土壤湿度大，茶树根系缺氧、腐烂。


    逢烟曾在祖母的资料上看过这种情况，然而百年一遇大雨，这一回真算栽她手上了。


    “疏离好阿爷阿婆们下山，保护他们安全为主。”


    阿乌点头“嗯”了一声，随后有些支支吾吾。


    逢烟道：“没关系，直接说吧。”


    “大伯小叔他们知道这事，已经从宁城赶来，在堂厅坐着等你了。”


    茶园作为逢烟祖母逢荣应唯一留在身边的产地，临终前只留给逢烟一人，不止大伯小叔，就连自己的亲父亲都对茶山虎视眈眈。


    不论茶园，单论地皮位置，那可是坐落在京南边上，凭什么临了落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四年前逢烟刚毕业，就有过这样的争夺。


    她赢了。


    按照原本的预测，茶园低洼处及时疏通是不会有那么大的问题的，但工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群人给洗脑，早早闹罢工。


    这几年，茶山虽然经营微薄，可没让人挑出错来，这回一场大雨，把逢家那遮羞布一同砸穿了。


    按照阿乌的建议，“不然你过阵子再回来，正在风头上，我们抢不过他们的。”


    逢烟摇头：“阿乌，你知道的，茶园是我最后的东西了。”


    她什么都可以让，茶园不行。


    电话那头寂静了两秒，随即阿乌给自己加了几分底气：“好！我让阿野去接你，在你回来前这边我会顶住的。”


    话音落下，那岑寂的茶馆外也终于传来别的声响。


    透过虚掩的门缝，逢烟电话还没挂断，就顺势望去。


    男人站在檐下，清冷矜贵，是黑色西装也压不住的冷郁，昏暗灯光下他抬眼，无声审判。


    逢烟只是一下就撞到那个目光里，满耳淅沥，雨滴坠落声砸得她脑袋一瞬空空。


    馆主殷勤：“沈先生，今日雨大…”


    后面的话她没在听清，反而耳畔是阿乌的叮嘱:“阿野马上出发，最快也得两小时，你在原地等就好…”


    “不用了，阿乌。”


    深秋暴雨夜，山路又陡又崎岖，往返怎么也得四五个小时。


    她将手机置在唇边，轻声说：“我自己能赶回去。”


    门外的昏暗灯光被合上，男人向前，一步一步地，直到定在门口，虚掩的门被身旁人推开，所有的嘈杂声尽数褪去。


    青花瓷的裙摆被逢烟攥在手里，指尖在桌下泛白，她抿唇，装作不认识：“你走错房间了。”


    助理先答：“逢小姐，沈总替他弟弟来相亲。”


    弟弟？


    相亲对象是前男友的亲弟弟？！


    她愣神起身：“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人浅笑，寒眸瞭瞭，唇角勾起弧度却没有一分笑意，他落坐，离得她很近。


    温热毛巾擦拭着手，不紧不慢地。


    莞尔，逢烟听见他的声音：“知道就不来了？”


    工人虽罢工，工资是要发的，还有茶山里本地的阿爷阿婆们，都要供给。


    雨不停，损失就一直叠加。


    逢烟低头不敢看他：“还来。”


    男人单单坐在这里，即使不说什么，逢烟都觉得气温度骤升的灼热让她林立不安。


    话有歧义，她迅速补充：“知道是你弟弟，我也会来。”


    时候已经不早，逢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沈先生，既然你替你弟弟来相亲，那他有什么想问的，你尽可以问我。”


    “姓名，年龄，上的什么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他一问一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逢烟跟着答：“逢烟，26，京北大学，金融专业……”


    “家有几口人？”


    “孤儿。”


    “谈过几次恋爱？”


    “1次。”


    “前男友叫什么？”他的逼问停止，定定地看着她。


    逢烟原本迅速的衔接，也在此刻断开，房间内瞬间鸦雀无声。


    她抬眼看他，疑惑，些许愤怒。


    他无视，再次重复：“前男友叫什么？”


    “我可以不回答。”


    “是么？”他起身，西装的褶子跟着散开，冷漠道吩咐一旁的助理：“回去告诉沈老太太，她这次选的人品行不端，撒谎、隐瞒，沈家怕是容不下这位逢小姐。”


    助理点头，跟在他身后，直到快要踏出包厢门，逢烟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沈檀江。”


    男人顿在原地，微微转头，“是在叫我？还是在说你前男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