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娘亲温暖的怀抱、轻柔的动作，温水承托起她的重量，娘亲的气息始终萦绕着她。柔软的布料擦去水珠，梳子缓缓滑过头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扯到。


    她像是重新沉入了生命最原始的地方，温暖，安宁，伴随着母亲平稳有力的心跳，不会有任何危险和意外……


    宋今禾醒来时，发现娘亲不在身边，当即心头一惊，急忙爬起来就要出门。


    刚踩上鞋子，一旁就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刚睡醒就要往外跑？”


    宋今禾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侧坐在桌前，一手扣在桌面上，幽幽冷光如流水般自他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滑落，映出他清冷的眉眼。


    是娘亲。


    屋子里没有点灯，窗外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不见星光。娘亲就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容半隐于夜色，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冷意。


    桌上摆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于黑暗中散发着幽蓝的微光，映得搭在夜明珠旁的那只手修长、冷白，指骨分明，每一寸都恍如艺术品。


    宋今禾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颗夜明珠她十四岁生辰时娘亲送的礼物——若是她生于修真界，便会知道这颗珠子并非普通的夜明珠，而是取自鲛人王族的心脏，可清心辟邪，镇魂祛祟，乃是宿扶微为了压制她体内日益严重的凤火反噬，特意从南海深处寻回来的。


    宋今禾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到大得到的漂亮的宝石数不胜数，对这颗夜明珠并没有特别喜爱，玩了两天便抛之脑后。


    宿扶微也不曾说什么，由着她将这六界仅此一枚的至宝随手扔进柜子角落。


    娘亲怎么将这颗珠子翻出来了？


    宋今禾不明所以。


    她踩着鞋子朝娘亲的方向走过去。


    宿扶微没有动作，看着她揉着眼睛朝他走过来，身上新换的衣服柔软干爽，头发也被擦干后梳顺，乖巧地披散在身后，清新的皂角香随着她走动漂浮，很快充满了整间屋子。


    伴随着一声刚睡醒的软绵绵的“娘亲”，柔软温暖的气息靠近，挡住了夜明珠发出的微光。


    宋今禾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扒着他的胳膊想往他身上爬。


    她身上甜甜的香气越发清晰地飘过来——其实早在她走过来抱住他之前，他身上的味道就已经和她一模一样了，只是她更甜些，也更暖和些。


    思绪万千，宿扶微到底还是伸手托了她一把，帮着宋今禾爬上他的腿坐下，而后她整个人毫不设防地陷进他的怀里，趴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其舒服极其放松的喟叹。


    他伸手环住她后背，安抚似的轻拍两下：


    “怎么不多睡会儿？”


    宋今禾摇摇头，柔软顺滑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小猫一样哼哼唧唧：


    “要和娘亲一起……”


    后半句咕咕哝哝的，也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宿扶微下意识低头侧耳去听，刚一凑近，脸颊忽然一暖——又被宋今禾仰头“吧唧”亲了一口。


    她动作自然，并不觉得自己亲娘亲脸颊有什么问题，亲完又缩回他怀里，闭着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


    但宿扶微心绪到底还是已经有了些变化，他垂头的动作顿了顿，缓缓坐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怀里人的发顶。


    宋今禾感觉靠着的地方忽然变得不舒服了。她皱眉，半眯着眼睛，腾出一只手在他身上按了按。


    硬邦邦的。


    她心下不满，抬头去看娘亲，正好对上他垂眸落下的视线。


    昏暗的屋子里看不清晰彼此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娘亲目光沉沉，一直盯着她瞧。


    宋今禾一只爪子搭在他胸口，悄悄又按了一下，然后委婉地问他：


    “娘亲，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怎么连胸膛都瘦得邦邦硬了？


    宿扶微：“……”


    他没说话，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两手握着宋今禾的腰让她坐正，上半身微微后仰，和她拉开一些距离，方便他和她面对面开展一场严肃的谈话。


    宋今禾不明所以地被娘亲提着坐起来，这姿势她觉得不太舒服，腰和上半身都扭着，还不能靠在娘亲身上。


    但娘亲态度坚定，握着她腰的力气不大却难以挣开，于是她只好像一个被架起上半身的娃娃一样，两手悬空垂着，别扭而茫然地坐在娘亲腿上。


    借着屋外一点点月光，她瞧见面前的娘亲神色严肃，上挑的眼尾不见丝毫笑意，漆黑的瞳孔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场。


    过了一会儿，他形状优美的薄唇开合，忽然吐出一句：


    “你不是小孩子了。”


    宋今禾：“？”


    她先是茫然，随后忽然警觉起来。


    一般情况下，大人对小孩说“你不是小孩子了”，通常意味着什么？


    可能性一：她们家破产了，娘亲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和漂亮衣服，她从此要过上苦日子了。


    可能性二：娘亲听信了别家大人的鬼话，开始“望女成凤”了，接下来就会要求她努力上进考个状元回来。


    可能性三：自己彻底把娘亲惹生气了，所以娘亲用“不是小孩子”做借口，要把她赶出去自力更生。


    ……


    宋今禾大脑飞速运转，每想到一种可能性，她的心情就沉重一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她都不太能接受。


    而像是为了映衬她的猜想似的，娘亲下一句就是：


    “所以以后不能再继续缠着娘亲要……”


    亲要抱。


    宋今禾才只听了前几个字就心道不好，娘亲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一时间也没功夫去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她脑子一抽，果断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刚睡醒的热与久坐的凉相贴。


    掌心下是微凉的唇，出乎意料的柔软。随着呼吸，清冷的气息从缝隙中逸出，洒到她指根，诡异的触觉，宋今禾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又怕娘亲说出她不想听的坏话，于是捂着娘亲的手朝下移了一些，又继续坚定地用手指捂住娘亲的嘴。


    宿扶微也有些怔愣。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清楚地感受到一双手交叠压在自己唇上，太过用力，指腹几乎要撬开他的唇压进口腔，甚至只要他稍微张开唇，就能顺势将她的手指含进去。


    甚至只是有了这个念头，舌尖仿佛就已经尝到了她身上那种甜甜的味道，连同牙尖也跟着生出痒意，想知道咬下去会不会有着更加香甜可口的味道……


    他毕竟长着一颗魔心，天生便有毁坏欲，偏偏每每对着宋今禾无法下手，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养了她七年，此刻终于找回了点身为魔的本性。


    窗外的月色恰被云雾挡住，身后的夜明珠也被宋今禾挡得严严实实，两人间漆黑一片，宿扶微盯着宋今禾，一双冷眸在黑暗中越发深不透光，握着宋今禾腰的手也不自觉滑向她后背，一点点用力……


    宋今禾没有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看不到娘亲的神情，也就察觉不到任何危险。


    她丝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不能让娘亲继续说下去，于是捂着他的嘴，抢先一步说道：


    “娘亲你不要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保证，只要能和娘亲在一起，我可以不要好吃的好喝的，天天啃冷饼也没关系，但是娘亲你不要想着逼我去学堂，我才不要听他们唠叨……”


    宿扶微闻言，神色稍怔，眼里的暗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困惑和打量。


    他眯起眼瞧着宋今禾，看她一张小嘴开合着叭叭叭说个不停，末了又一脸不高兴地追问“娘亲是不是不爱我了”，忍不住好奇宋今禾的脑袋瓜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想来不会是正常的东西，否则他才刚起了个头，她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天啃冷饼也没关系？


    他心下冷笑，以他对宋今禾的了解，只怕是嘴上说的好听，要是真敢叫她啃一天的冷饼，当天他的耳朵都要被她吵出茧子，晚上指不定还要再来一遭“离家出走”的戏码，非得满汉全席才能将人哄回来……


    不过宋今禾这样一通竹筒倒豆子般的胡言乱语，倒叫他生出的那点恶意悉数变成了无奈，连同打算同她严肃谈论的“能不能继续跟他亲近”的话题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意识到宋今禾只是个长不大的傻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需要懂，因为他会帮她安排好一切。


    到底还是他把她惯成了这样。


    宿扶微心里想着，却没有多少后悔。


    他很喜欢宋今禾现在的样子。


    他的女儿，从身到心都属于他的女儿。


    至于旁的……


    他本就是魔，自然不必去管人族的道德规矩。


    更何况，他是宋今禾的娘亲，娘亲就是娘亲，至于他本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这一切后，宿扶微的神情松弛下去。


    一手将宋今禾的两只爪子拉下来，另一手抚在宋今禾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脊骨，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小猫顺毛。


    他开口，语气宠溺：


    “娘亲当然爱你。”


    宋今禾闻言却依然绷着脸，努力睁大眼睛望向他的方向，想要辨认娘亲的表情是不是在哄她。


    但屋子里实在太黑，她连娘亲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于是下意识直起身子，想要坐得高一点，好看得清楚一点。


    宿扶微察觉到她的意图，没有阻止，由着她从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变成跪坐，两手重新攀在他肩膀上，支着身子靠近他。


    她的呼吸越来越近，最后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月光重新照进屋子里，她看到娘亲望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柔，瞳孔漆黑，轮廓精致，清冷的五官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秾丽，浑身都散发着清甜的味道，简直像是天然拥有吸引她靠近的魔力似的。


    宋今禾年纪太小定力不足，经脉又长久被封，乍然吸食了太多来自神骨的灵力，宛如饥饿多年的人忽然吃到美食一样，根本抵抗不了这种诱惑，明亮的眼睛逐渐蒙上一层雾气。


    而宿扶微也在刻意纵容她的渴望，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主动将手指递到她唇边，指腹轻巧地按着她的唇瓣，打开，一点点将指尖送了进去。


    将宋今禾抱在怀里，缓缓将灵力渡给她，轻柔的抚摸落到她下巴和脸颊：


    “不要贪心，乖……慢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