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了命地往外跑,挤过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狭窄小道,一路冲向没有路灯的地方唯一的光源处。
城中村的窄道里铺满了水泥,只有走汽车的大道才是柏油路。下雨的时候,雨水积在柏油路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让那儿显得格外亮。
横抱着元卿欢,秦肆跃腾不出手拿手机。他以最快的速度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还好现在还有司机在上班,不至于完全找不到人帮忙。
急忙和司机说明了情况,司机一脚油门,车冲向附近的医院。
坐在后座的男人大喘着气,头发被雨打湿,有些凌乱地黏在额头上。
外面开始打雷了。
秦肆跃闭上眼睛,痛苦地将后脑勺抵在车座上,被拉直的下颌线在沿线路灯下时明时暗。
随着巨大的“噼啪”声,闪电光亮彻底把秦肆跃的脸照得惨白。
同样苍白的,还有元卿欢的嘴唇。
五分钟车飞驰到急诊,秦肆跃知道司机已经尽了全力。他给他塞了一把钞票,大概有八百多:
“谢谢啊师傅。”
“不客气不客气,救人要紧啊。”师傅摆了摆手,让他快进去。
秦肆跃抱起元卿欢大步跑进急诊中心,和护士说明情况后,跟着移动病床把元卿欢送到手术室。
门在他面前关上的那一刻,男人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医院的铁质长椅上,尝试了两次都没把自己撑起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亲历了一次元卿欢的死亡,秦肆跃到现在还没忘记去派出所签死亡证明的那一系列流程。
工作人员在他耳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很清晰地听到,连在一起的时候却那么令人费解。
一纸文书,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曾经那么温暖的人,从他的生活里彻底剥离出去。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恍惚,身旁熙熙攘攘,他只觉得所有声音从他左耳朵钻进来,又从右耳朵钻出去。
这些音节那么熟悉,似乎都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曾经会说出来的,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她发出的声音。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再也不可能蹑手蹑脚凑到他身边,甜甜地喊他肆跃。
他终于在身旁另一个中年男人的搀扶下坐稳了,手却还在发抖。
临走的时候关了门,秦未满应该没被吵醒。秦肆跃担心儿子醒了之后看到家里没人跑出去,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小五,让他帮忙照看一下。
总之,他现在绝不能离开医院。
秦肆跃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无光。黯淡的眸子里闪着星星点点的懊恼,他把手深深插进发间,却连挠一挠头皮都力气都没了。
整个人浑身发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他努力整理自己的心情,试图冷静下来,脑中元卿欢的死状却挥之不去。
秦肆跃让助理在这个医院安排一间最好的单人病房。要是元卿欢问起来,他就说在这儿有认识的朋友,想办法帮他们安排好了,不用她担心。
一向沉稳自持的男人,也会有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刻。
元卿欢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只要看到类似的画面,他都会无可避免地陷入一种应激状态,胃里疯狂翻涌,持续性地目眩头晕。
恍惚中,手术室的灯一明一灭,就如他的心跳。
终于,那盏灯灭了。
医生推着病床出手术室,他立刻站了起来,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这是秦肆跃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由别人来宣判他的命运的感觉。
“孕妇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先兆流产。”
“丈夫应该要对妻子的身体状况有个基本的了解,你知道你妻子体质不算太好的吧?”
“暂时没事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出院之后孕妇不能活动过度,还是得注意运动量。”
说完这些,手术室工作人员和秦肆跃一起把病床推进单人病房。元卿欢的麻药还没过劲,医生嘱咐秦肆跃多观察,就先退出去了。
房间恢复一片宁静。秦肆跃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活动一下自己已经僵硬的身体。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如雨后春笋般从心底破土而出,然后疯狂生长,遮住他身体里其他全部的情绪。
秦肆跃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伸出一只手,握紧床上女人冰凉的手指,试图把它们捂热。
另一只手缓缓捂住自己的脸。他拼命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从嗓子里挤出痛苦又绝望的呜咽声。
一边哭一边笑,秦肆跃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是个疯子,幸好房间里只有他和还没醒来的元卿欢。
“咳咳咳……”用力过猛的时候,吸回去的鼻涕甚至会堵在嗓子里,把他自己呛到咳嗽。
极度的喜悦过后往往带着代偿性的悲伤,他的心像在坐过山车,跌宕起伏了几个小时。
床上的女人似乎发出了很小的声响,秦肆跃瞬间噤声,认真又仔细地辨认着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人在全麻的时候会说胡话,或者说出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元卿欢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肆跃……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对不起自己的,明明是他更对不起她才对。
瞒了她那么久,让她那么辛苦,这五年是不能轻飘飘一笔带过的。
可元卿欢还是一味喊着他,中间夹杂着几句妈妈,然后发出近似于哭声的哼哼唧唧。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秦肆跃温柔地摸着元卿欢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滴在她的鼻尖。
啊,原来自己在哭啊。
秦肆跃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手上湿了一片。
怪不得刚刚,自己看不清她的脸。
男人眼眶里的光随着眼珠的转动而流转,他用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悯神情,注视着元卿欢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让他心碎的话语。
“对不起……我花了太多的钱……”
全麻的人没有自主意识,躺在床上的元卿欢不会因为看到秦肆跃的眼泪,就像以前那样细心地闭上嘴不再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只有在元卿欢还没有清醒,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候,秦肆跃才敢说出这些埋藏在最深处的真心话。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卿欢,我有很多很多钱,你花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不要这样对自己……”
因为你苛责自己的时候,我也会心痛。
“对不起……我让你有了那么多负担……”元卿欢的眼角好像淌出了眼泪,“对不起……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秦肆跃趴在床边,背部小幅度颤抖。
他爬到元卿欢身边,小心把她脸上沾着的几根头发拂去,然后环抱住她,用最轻最温柔的动作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
秦肆跃就这样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喊了一晚的“对不起”,一共二十七声,还有三声是“妈妈”。
听得他心像被一锤一锤敲着的玻璃,逐渐碎了满地。
元卿欢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秦肆跃那张略有些憔悴的脸。
他的脸色不太好,整张脸都是白的。看到她睁眼的一瞬间,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显由阴转晴,瞳孔也微微放大。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声音极其温和,“我去喊医生来看看?”
元卿欢说不出话来。她的嗓子有些沙哑,只能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杯,示意秦肆跃帮她拿过来。
咕咚咕咚急头白脸地灌下去一杯水,嗓子才勉强润了起来。
元卿欢恢复了点精力,她尽量忽略身上的疲惫感,心虚地抬头,飞速瞟了一眼秦肆跃的脸色。
想象当中怒意满满的指责并没有到来,秦肆跃的表情极其温和。
他眉尾略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人专注地望着她。
元卿欢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动动手指,在秦肆跃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划了几下示好。
她没能鼓起勇气,面前的男人先一步开了口。
“抱歉啊。”
过了很久,秦肆跃沉重地叹了口气,主动打破僵局。
“卿欢,这段时间没能关注到你的身体状况。”
“你还怀着我们的宝贝,我应该更重视一些的……”
他在心中已经无数次指责过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可是现在懊恼也于事无补。
秦肆跃更愿意把责任放在心里,用行动表示爱意,直接解决问题。
“别这样,肆跃,你不用道歉……”元卿欢嗫嚅着,酝酿了一会儿,才用虚弱的声音小声解释。
“这两天你那么忙,是不是在悄悄攒钱,帮我付多出来的租金?”
“我……”她说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一变。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猛地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助地拉着秦肆跃的手,语气里也带上了些哭腔:
“等一下,我们的宝宝……它还在吗?”
“在,在的。它是个坚强的宝贝。”秦肆跃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轻轻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不怕……不怕……别着急。卿欢,你的身体比孩子重要,我们好好休养,不用担心那些,好不好?”
元卿欢凌乱的呼吸逐渐均匀下来,靠在秦肆跃怀里,她紧张的心情也缓解了很多。
胡乱地在他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眼泪,她多么庆幸,这次没有危害到孩子的安全。
“那就好……”怀里的女人吸了吸鼻涕。
元卿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在孕激素的加持下,变成没有理由的悲伤。
如果因为她不经过商讨擅自跑出去摆摊,直接导致了这个孩子的流逝,她一定更加无法面对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工作、期待着新的成员到来的秦肆跃。
秦肆跃揉了揉她的脑袋,无言地陪伴着她。
等元卿欢渐渐不哭了,他才慢悠悠站起身,从旁边的红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蹲在垃圾桶旁边,用刚买的水果刀熟练地削着皮。
“对不起……我觉得这几天的生意不太好……”身后的元卿欢突然开口。
她支支吾吾地解释:“看你那么辛苦,我也想做些什么,至少要自己承担起成本。”
轻柔的声音落在秦肆跃心里,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心脏砸出坑坑洼洼的伤口。
他的手顿了一下,鼻腔里酸得离谱。
“卿欢,这些事不需要你担心。”
“相信我,我能处理好它们……”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秦肆跃将削好的苹果一片切下来,小心翼翼地送到元卿欢嘴里。
元卿欢嚼着苹果,暂时说不出来话。秦肆跃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完全变成了怜爱。
又怜又爱,怜她那么善解人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还能保持对人最基本的信任和善意。
爱她是元卿欢,仅此而已。
“这段时间我回家晚了。抱歉啊卿欢,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好……”元卿欢终于咽下苹果,也抬头对他笑了笑。
她那张充满破碎感的小脸上还挂着眼泪,强颜欢笑起来,是为了先让秦肆跃放心。
“肆跃,无论如何,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别饿着也别冻着……”她用气声叮嘱着他。
秦肆跃忽觉荒唐,这幅画面让他有些想笑。
元卿欢大概是g市唯一一个,觉得他在外面会饿着冻着,会受别人欺负的人吧。
他可是秦肆跃,招惹他和找死差不了多少。
出乎意料的事,他居然很受用。这种被叮嘱的快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没有老婆管的野人。
无论在外面有多么叱咤风云,做出了多么大的成就,回家之后依然有人担心他会不会委屈自己,工作累不累,是不是很吃力。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为了维持这样美好的假象,不惜制造一个又一个谎言。
“卿欢呐,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一切有我。”
元卿欢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揉了两下,她还没恢复力气,没过一会儿就又想睡觉了。
秦肆跃看出她的困意:“睡吧,我在这儿。”
这是元卿欢在医院里,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没有那些听不懂、但听起来很严重的话,没有拿不完的检查单与抽不完的血,也不会因为害怕出不起钱而反复问医生,这个检查到底贵不贵。
她只需要闭上眼,把一切都交给身旁这个正帮她按揉着手心的男人。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还在这里。
偶尔,也不需要全部依靠自己,不需要在本该脆弱的时候假装坚强起来。
那只温暖的大手逐渐从掌心移到她的小腹。铺满了阳光的病房里,男人虔诚地单膝跪地,先轻轻地碰了两下床上女人的肚子,看到没什么反应,又将耳朵贴了上去。
当然,什么都没听到。
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面有他们的孩子。
它会喊他爸爸,喊元卿欢妈妈。
就和秦未满出生的时候一样,他又要当父亲了。
沉甸甸的责任,在那一刻悄然降落在秦肆跃的肩膀上。
元卿欢怀着秦未满的时候,他错过了这个环节。
这一次,新的小生命给了他这个机会。
秦肆跃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稳稳托举起这个家。
他现在需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