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手机最后震了一下,不响了。
秦肆跃怔怔地盯着自己亮了又暗的屏幕,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难以下咽的东西,一阵发干发涩。
跑在前方的元卿欢看到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的神情。她故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等秦肆跃追上来。
结果半天没看到秦肆跃的身影。没办法,元卿欢只好转过身去,跑回他身边。
看到他站在原地迟迟未动,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元卿欢小心翼翼地踮起脚,看到屏幕上似乎有电话打进来,于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好心提醒:
“肆跃,你电话响了。”
没想到,被提醒的男人面色倏然一变,瞳孔骤缩。
手机在他手上蹦了几下,差点摔在地上。
“哦……哦好。”秦肆跃慌乱地把它揣回口袋里,顺手挂断了电话。
想了想,他觉得不太保险,于是直接把手机卡拔了出来,一起塞进口袋里。
“妈咪,你不肯理小满了吗?”
元卿欢刚提醒完秦肆跃,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就被脚边蹦蹦跳跳的秦未满吸引了注意力。
小满看到父母的互动吃了一大口狗粮,感觉自己被忽略了,此时正揪着元卿欢的衣角,缠着她玩呢。
阴差阳错,刚好错过了秦肆跃拔手机卡的动作。
心脏现在依然砰砰直跳,并没有因为手机卡的拔出和电话的挂断而缓解。秦肆跃往后踉跄了几步,忍不住扶住自己的额头,试图克服脑中的眩晕。
母亲怎么会知道这个手机号?她打电话过来想要做什么?
他不敢想象,如果刚才让元卿欢看到屏幕上的字,她质问他时他该怎么说。
绚丽的泡泡一戳即破。阳光下,无数泡泡的尸体围绕着唯一存活的那个幸运儿,让它的存在显得愈发珍贵。
他一瞬恍惚。自己究竟是谁?
是秦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母亲从小到大的骄傲,是三十二岁年少有为的首席执行官;
还是普通的外卖员小秦,是小满最好的父亲,是元卿欢信赖依偎着的丈夫?
活在两种完全割裂的人生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哪个世界。
而一通电话,彻底打破这两种人生中的隔阂。
外卖员小秦接到了秦氏集团继承人的电话,让他不能将这种矛盾继续忽视下去。
他目光游移地抬起头,看见元卿欢逐渐朝他靠近。
“和妈妈一起喊。肆跃——”
“肆跃——”
“不对啦,妈妈喊肆跃,你得喊爸爸……”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秦肆跃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
可只清晰了一瞬,在看清了面前的人笑如花靥的脸时,心中的爱意与亏欠蛮荒生长,占据他全部的身体。
于是泪又不自觉涌出眼眶。他不得不低头,用指腹悄悄按去眼泪。
“肆跃?”元卿欢牵着秦未满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秦肆跃身旁。
“肆~跃~”这次语气轻松了些,她歪着头,观察垂头丧气的他脸上的表情。
“嗯,我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后脑勺有点疼……”他的唇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弯,带着几分怅然轻轻一笑。
“辛苦了呢……”元卿欢一怔,随后绕到他身后,帮他捏了捏肩膀。
“刚才的电话……”想了想,元卿欢还是问出了口,“是谁打来的?”
“骚扰电话而已。”秦肆跃也不算乱说,母亲打来的电话,对他而言和骚扰电话差不多。
“已经挂掉了,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他主动牵起元卿欢的手,自知刚才忽略了她的话,于是主动接了上去。
“那我应该喊你什么呢?honey还是宝贝?”
“wuli卿欢,撒浪嘿呦?”
秦肆跃还没说完,嘴就被一只小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
元卿欢整个头都变成了西红柿。她耳根烫得离谱,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别说这个啦……别说这个……”
原本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秦肆跃又把它找了回来,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好。”秦肆跃把掌心的小手握得更紧一些,眉间的冰雪消融,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轻快笑意。
“小满还走得动路吗?要不要爸爸抱你?”看到秦未满两条小短腿扑腾得太辛苦,秦肆跃干脆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让他靠在他肩头休息一会儿。
“小满想玩什么?今天只能让爸爸陪你玩了哦。”元卿欢动作很轻地抚了两下自己的小腹,她现在有很多项目玩不了。
好在三岁半的小孩也玩不了什么太刺激的项目,秦肆跃只能带他坐坐旋转木马,荡荡秋千。
或者是坐在小飞机里“飞”上两圈,听着小朋友在自己旁边此起彼伏地哇哇叫,秦肆跃只觉得画面有些滑稽,无奈地闭了闭眼摇头。
元卿欢虽然不能上来玩,情绪价值始终给得很足。
他们在玩每一个项目的时候,她都在底下等着。每当秦肆跃抱着秦未满从游乐区域出来,她都会热情地鼓掌,把他们当作凯旋的战士。
“太棒了!刚才的小满像马背上的英雄!
“天呐!我们小满真是勇敢的飞行员,刚才妈妈看到你都没有尖叫对不对?小满一点都不害怕吗?”
每当这时,秦肆跃总是站在旁边,默默观看得意洋洋的秦未满接受元卿欢的加冕。
两个十分可爱的人站在一起,构起他对于幸福全部的理解。
要是他小时候能有这样的母亲,也许性格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恶劣。
一家人手牵着手,在游乐园玩了一整个下午。
到最后,秦未满的眼睛忍不住上下打架,像涂了胶水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秦肆跃抱着他,和元卿欢并排坐在长椅上休息。
“今天给小朋友累坏了……”元卿欢凑到秦肆跃耳边,轻声对他说。
秦肆跃扫了一眼秦未满肉嘟嘟的小脸,微微点了点下巴。
“你累不累?刚才玩出汗来了,还是要把衣服穿好。”他一手轻拍秦未满的背,另一只手帮元卿欢围好围巾。
“我来。”他习惯了帮元卿欢系围巾的动作,几分钟就能围出一个漂亮的造型。
“回家后你吃点东西,带着他一起去睡觉吧,晚上他饿了再吃夜宵,先不打扰他睡觉了。”
秦肆跃看向身侧的元卿欢,她的脸上也明显带着疲惫的神情。
“好……”元卿欢握着他的手轻轻阖上双眼,感受面前吹过的和煦的风,杂乱的心跳渐渐变得平稳。
“肆跃,要是你能把我也一起抱回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双脚悬空,整个人瞬间离开了长椅。
秦肆跃轻柔地揽住元卿欢的腰,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看到元卿欢瞪圆了双眼,他适当放慢脚步,手还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后脑勺,生怕她磕碰。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
元卿欢怀里还有一个睡着的秦未满,一口气抱了两个人的秦肆跃脸色丝毫未变,看起来非常轻松。
“别别别……放我下来……”
元卿欢的脸更红了些,她看到周围人惊讶的目光,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被秦肆跃扶稳站好。
小满看起来倒是真的困了,被这么折腾过后一点都没醒。
元卿欢看着他肉鼓鼓的侧脸,忍不住戳了戳,眼底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朋友今天那么兴奋,晚上要尿炕了吧。”
她也有些疲惫。所以回到家后,等秦肆跃简单给自己煮点不会出错的面,吃完后就洗澡上床,躺进被子里休息。
秦肆跃不放心,中间摸了她好几次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之后,再悄悄退出房间。
老婆睡在主卧,儿子睡在次卧。两人都睡熟之后,秦肆跃重新把手机卡插进手机,查看下午的通话记录。
母亲给自己打电话,多半是为了他那个总是惹事的妹妹。
这好办。可接下来助理在休息日打来的电话,原因就变得扑朔迷离。
男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通话记录,回拨给特助。
“下午在陪家人。什么事?”
回到工作状态的秦肆跃没有任何一丝人情味,说话简洁直接。
“秦总,今天老太太来公司找您,我把她劝回去了。”
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接下来的事。
“说。”秦肆跃听出他的顾虑,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老太太说,想看看您的孩子。”助理冒了一头冷汗:
“她想您了,问您什么时候愿意把您的孩子带回秦家,说您去上班,她可以帮忙照顾……”
秦肆跃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把他的孩子带回秦家,细节没提那个女人。
果然是老太太的作风,去母留子。
她已经“大度”地接受了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个普通人。对她来说,这算她对于秦肆跃的“让步”。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个长辈,“原谅”你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做事,现在接受了那个女人的卑劣血统,她的孩子能进入豪门,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自己就别想着一朝变成金凤凰了。
“让她继续做梦去吧。”秦肆跃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讨厌他的家人并非无缘无故。就是因为讨厌老太太,之前才会迁怒于元卿欢本人。
父母、老太太、整个秦家,每个人都放任自由地按照自己最恶劣最利己的方式活下去。
母亲同情心泛滥,总用长子之责胁迫他,去扶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老太太精致利己,平等地仇视每一个女人,认为她们和自己一样,不过是生育的机器。
只不过,她更狠一些,自己的孩子仇视自己,她就企图把所有听话孩子从母亲那儿抢走,由自己支配掌控。
整个秦家,秦肆跃唯一欣赏的,也只有远在s市那个飒爽的姑姑。
把小满从元卿欢身边夺走吗?他甚至不敢想象这幅画面,她那么爱秦未满,对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耐心。
究竟要多狠心的人,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骨肉分离。
可笑的是,那个老太婆真心认为乖巧的孩子是天生脾气好,而不是后天作用的结果。
她认为自己的基因才高贵,元卿欢配不上秦家的血统。
殊不知秦未满现在天真烂漫,正是因为结合了元卿欢的基因。
而秦家的劣根性,只会无穷无尽地祸害下一代,让他们变成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怪屋。
秦肆跃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元卿欢,秦未满就是下一个他。
老太太现在想抢人?
想都别想。
有他在,这个家还轮不到让老太太来插手指挥。
缓缓把胸腔里的这口浊气吐出,男人关掉自己的手机,慢悠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闲庭信步地走到浴室洗了把澡,简单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回到主卧的大床上。
元卿欢早就熟睡。乖乖躺在床上的女人睡颜恬静,侧躺的身体微微上下起伏。
秦肆跃小心掀开被子的一角,预备躺进去。
身旁的女人抽动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些。
“肆跃……”她呼吸沉重,好像在喊自己的名字。秦肆跃俯身凑到她耳边,听着元卿欢梦中的呓语。
“对不起……”
他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直在说对不起,你到底哪里对不起我了呢?”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暧昧的气氛在房间里涌动。秦肆跃忍不住伸手轻揉元卿欢的脑袋,把她往上抱了一点,然后虔诚地伏在她的小腹处,温柔地亲了两口。
“应该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男人抿了抿唇,眼底有薄薄的悲哀浮漫了出来。
元卿欢的发丝凌乱地落在他的脸上,秦肆跃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甜甜的气息,逐渐坚定自己的内心。
——他绝不可能让元卿欢和秦未满分开。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常常挂在嘴上的“妈咪的宝贝”。
也是他的宝贝。
什么都不知道的元卿欢还在熟睡。
被秦肆跃抱着的她似乎在做噩梦,睡梦里总在惊厥。
今天也许真的累到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好像起不来了一样。
不要……不要……
紧闭着眼睛的她难受地哼了一声,随后抱着她的人将手臂拢得更紧。
这一天……能不能再远一点……
不要那么快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