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施慈安脸上
脑袋像是被针管抽空了, 她茫然地睁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又身处希尔斯伯勒的木屋。
梦魇重新降临,那具高大的身躯覆盖在她身上, 投下来的阴影整个罩住了她。
她坐在床上, 在阴影里只能看得见对方脸上的面具, 那仿佛用血画成的鲜红笑容。
『A.S.K.』
那几个音节堵在她喉咙里。
她没有说话,恐惧压得她无法动弹;也没办法说话,男人的手臂垂下来,抓住了她的脖颈。
秦云般抽搐似的挣动了一下, 用两只手拼命地去掰他的手指, 没有掰开,无论她怎么拳打脚踢, 作用在对方那高密度的肌肉上都不痛不痒。
面具下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眨都没眨,掐着她脖子的手指还在逐渐用力。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他似乎笑了一下, 索性放开手, 换了另一只手, 掐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到床头。
秦云般眼睛睁大了一点, 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刚刚的窒息让她的眼前出现些许重影——
那张戴着面具的恐怖鬼脸,和施慈安漂亮又温和的脸隐隐重合在一起, 她隐隐感到了得救, 又不知道为什么生出更深刻的恐惧。
外面的玻璃被撞得咚咚作响,她转过头去看。
一个又一个血手印不断出现在玻璃上,她看见特里牧师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破开的胸膛不停地撞在玻璃上左右晃动,像一个被吊起来的木乃伊。
秦云般脑袋模模糊糊的,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怎么也无法思考这脱离现实的一幕,
那鲜血淋漓的尸体明明在外面,却又好像躺在她旁边。
唯一的凶手抓着她,另一只手从破开的皮肉和内脏里抽出来,硬生生掰开了她的嘴。
溅上鲜血的面具逐渐凑近她的脸。
尚未凝固的血缓缓滴落,冰冷黏腻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她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像触电一般打了个冷颤。
高大的杀人魔的手指残忍伸进她的嘴里,压着她的舌头,促狭地玩弄,一直捅到她的咽喉微微刺痛,开始反射性地干呕。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压迫,让她身体开始轻微地痉挛着——
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安静,窗外似乎在下雨,但隔音效果很好,淅淅沥沥的声音全部被隔在玻璃之外。
秦云般捂着脑袋呆怔住了。
太阳穴传来膨胀般的刺疼,她头脑天旋地转,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原来是梦。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浑身无力,仿佛置身云端,生出仿佛不在现实的眩幻。
还好是梦。
但是渐渐地,随着记忆开始回笼,她的身体很快又变得僵硬起来。
被胁迫紧绷的神经,染血的玉米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怀疑。
她体贴又温柔的男友是A.S.K,那个震惊全美的杀人魔A.S.K,而她什么都没发现,像个大傻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跟他交往了几个月,连中途发现他给卧室装监控都没能拦住她找死的心。
她想向周围的人求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越是焦急就越是发不出声音。
力气像是也跟着声音一起消失了,她还和施慈安对视着,眼前却渐渐变成了黑色。
秦云般直接把原因归到了施慈安头上。
在被气晕和他搞了什么鬼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后者,现在就算有人跟她说施慈安要毁灭世界她都会信的。
总之,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施慈安把她带到了哪里。
秦云般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丝滑的布料从她指尖溜过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
一想到可能是谁给她换的,她就觉得很绝望。
刚要下床,窗外忽然哧啦一声炸开雷暴,秦云般下意识捂住耳朵。
惊雷的声音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滚动着,闪电穿透云层,亮得晃眼,照得整个屋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坐在床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她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差点失声尖叫,但最后哽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可怜的呜咽。
梦魇仿佛和现实融为一体,成了现实。
坐在她床头的男人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开,手肘支在膝盖上,优雅到和那张恐怖的面具格格不入。从她醒来到起身,他一直在无声无息地看着她。
梦境中杀人魔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穿透了梦与现实的边界,如今正和她对视。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放在面具上,慢慢将面具拿了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施慈安带着点微笑的脸:“睡得还好吗?”
她没说话,身体一点点地往后退,在床上渐渐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把房间封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好像一个孤岛,雨又将她围在了中间。
他说:“想吃点什么吗?”
秦云般胳膊挡在脸前面不去看他:“这里是哪里?”
“希尔斯伯勒。”施慈安回答:“你上次住过的,不记得了吗?”
这家伙把她弄晕了之后连夜开车把她关到山里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怎么不说话,还困吗?”施慈安将面具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过来摸她的脸,语气亲昵如常:“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云般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好像他根本不是A.S.K.一样。
但另一方面他又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愿,她刚醒过来他就拿着面具吓唬她,生怕她忘了这件事。
在他的注视下,秦云般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虚弱地开口:“你是A.S.K.”
他凑近了些,因为距离拉近,秦云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她没有动作,醒来发现身处陌生房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看到施慈安的这一刻更是觉得逃脱无望。
铂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他直勾勾看着她:“是啊。”
秦云般只觉得他不像人类,但说出来也没有用,不是人类怎么能听得懂人类说话。
她不敢跟A.S.K.呛声,但必须得做点什么拯救自己。
秦云般抱腿坐在床上半晌,两个人互瞪片刻,施慈安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知道自己熬不过施慈安,她顺着他的意思开口:“我饿了。”
施慈安打量着她的神情,像是在观察实验中数据的变量,不一会儿,他微微笑起来答应了。
施慈安一离开房间,她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冲下来,因为腿软噗嗤一声五体投地跪在了手工地毯上,挣扎几下才从地上站起来。
房间门果然打不开,和上次一样,从门到窗一无所获,每个都是锁死的。
和她之前随口猜的没有区别,A.S.K.从思路和手法都非常缜密,没有漏洞,让人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她沮丧地回到床脚坐下,余光瞥到床头柜,不经意怔住——她的手机就放在上面。
手机好端端地放在床头,秦云般看了很久,怀疑这是不是陷阱,又因为自己睁眼瞎似的视力忍不住自嘲笑了下。
屏幕亮起来,居然还有两格信号。她知道这很不对劲,但手机就在手边,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然后冷静地把东西放回原处。
解锁手机后她没有管别的消息,先拨打了诺蕾娜的电话,这是她了解的人之中唯一一个怀疑过施慈安的人。
对方很快接起,她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施慈安是A.S.K.”
那头却沉默了几秒,诺蕾娜疑惑道:“什么?”
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地址:“我说施慈安是A.S.K,他现在就在希尔斯伯勒……”
秦云般的话还没有说完,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浑身一僵,脑子里要说的话也空白了一瞬。
施慈安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抽走了她手里的手机。
女人的声音从她耳边逐渐远去。
“A.S.K.的事情结案了,不管怎么说DNA证据才是铁证。”
诺蕾娜漫不经心地回答,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之前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你怎么都没有接?我只是想告诉你特里牧师的事,想让你小心一点,你不用多想,还好已经没事了……”
施慈安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云般呆愣在原地,她想起来了,但她明明只看到一通未接电话。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手机这么轻易就落到了她手里,就算她到处去说施慈安是A.S.K.的真相,也没有人会相信她。她拿不出除了自己主观推断之外的任何证据,而A.S.K.——抑或是A.S.K.的尸体,如今已经被警方找到了。
秦云般跌坐回床上:“警方的DNA证据被你动了手脚,对吗?”
施慈安没有回答这个,闲聊般说起:“强尼·泽克多在入狱前已经是很多年的公路杀手了。他经常换车甚至借别人的车转移、犯罪,因为灵活,很难抓到他的第一犯罪现场,哪怕入狱也不是因为他真正的罪行。出狱以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这个时代所抛弃了,公路上十辆有八辆是自动驾驶,所以他想到了模仿A.S.K.获取关注。这法子意外顺利,他从监狱认识的朋友弄到了一些资料——虽然那些是我特意送给他的。”
“他怎么样和你做了什么没有关系。”
“是,我不过是满足他的愿望而已。”施慈安平淡道:“他的愿望实现了,每个人都很满意。”
沉默片刻,秦云般接受现实了一般,抬手捂住脸:“我发誓我不会说的,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你能不能放我走。”
“我没想关着你。”施慈安也上了床,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耐心地解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刘姨那边我说过了,工作和朋友我会搞定的,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说到底,这不还是要软禁她的意思吗?
一直以来,见到的庄园再辽阔,陈设再奢侈,都没有此刻这样让她感觉他们之间如此遥远,抗拒让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有些战栗。
“在这里也不会无聊的,家里不是什么都有吗,泳池、马场、影院,下午去看你喜欢的电影,需要的东西可以让人送过来,书?游戏机?手机……嗯,可以,但是让我看着你玩好不好。你喜欢玩,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施慈安紧紧抱着她,像以前那样哄她:“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你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想让你开心。”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想要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凝滞了一瞬,施慈安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点点淡下来。他神色阴郁,面无表情时那张脸比阿尔维德还让人发怵。
秦云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你这样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我不该怀疑,但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是你盯上的猎物吗?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我——我不想睡觉的时候还要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杀死自己。”
“我不会。”施慈安放轻了语气,拇指蹭了蹭她发红的眼角:“从来,一直都……”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了颈侧。
脆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她十指间,她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条冰冷的蛇,炙热的体温又在提醒她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瞬间,秦云般被完全激怒了——因为施慈安似乎看透了她根本做不到像他一样下手去杀人。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气得眼前一黑。
她顺着他的动作用力收紧了手指,施慈安断断续续地呛了两声,在这种时候他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她烦躁到想要撕碎他虚伪的面具。
秦云般跪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扼住他的脖颈,声音却越发虚弱:“够了,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神色却阴郁地带着点疯狂的颜色:
“爱不是正扼住了我的咽喉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哥出场一起发嘟TAT但感觉还要修一下,晚上应该还有两更
第52章 52 你以为他就
他抓住她的手腕, 缓缓移开。
秦云般垂下头靠在他胸膛上,刚刚的爆发让她瞬间脱了力,她饿得掐不动了。施慈抚摸着她的脸颊, 将温热的唇印了上去, 试图缓和她抗拒的情绪。
秦云般只是别过脸, 她发现了,保持沉默才是对施慈安真正有效的手段,其他任何反应都会让他尝到甜头。
“不要再想别的事情了。”他安抚道:“待在这里,好吗?”
施慈安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但是他很清楚不能在她面前表现这一点。
他松开手, 起身把放在一旁的饭菜端过来。
秦云般摸了摸嘴唇,没有很干, 可能是他在她昏迷时给她喂了水,她很久没吃东西了, 虽然胃已经麻木感觉不到饿了, 但身体提不起来力气是实打实的。
她不想吃他做的东西, 也不敢闭眼睡觉, 嘴巴紧闭着。施慈安把做好的菜端回去,重新坐到床边,掐着她下巴, 一勺一勺地把汤喂给她。
温热的肉汁灌到胃里, 她又有了昏昏沉沉的感觉。
鉴于她一拿到手机就报警的反应,手机也被他暂时收走了,施慈安没说她只能待在这里,但秦云般不可能真的心大到像他说的那样下楼去看个电影,游游泳什么的。
秉持着不能给施慈安任何反应的原则,她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
纷纷乱乱的想法挤进放空的脑袋,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
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秦云般最先感觉到的是热。
背后紧紧贴着另一个人,体温正隔着轻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施慈安在后面紧紧箍着她,像头熊,难怪她在梦里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摁在掌下揉来捏去。
没有时钟,她对时间的感知无限变弱,只能看得出窗外天色的亮与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秦云般抓着施慈安胳膊无声移开,小心地从他臂弯钻出去,想趁着他睡觉偷偷起来,却在黑夜里瞥见了他完全没有睡意的眼睛。
她被吓得有点不舒服,赶紧闭眼躺回去装死,掩耳盗铃假装自己刚刚在梦游。
可能刚刚被热醒确实是个意外,她闭上眼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施慈安看着陷入睡眠的她。
秦云般闭上眼睛之后,脸上刻意保持了一整天的紧绷恐惧渐渐消失了,柔软的发丝披散在枕边。
他只是很安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手从她的睡裙伸进去往上探,摸了摸她的肚子,温热柔软,像小猫的肚皮,施慈安能感觉到不同,往常这里更软和一点,现在却因为饥饿微微下陷。
他抱着她生出幸福的感觉,又因为幸福生出种种可怜可爱的情绪。
秦云般一大早起来,发现施慈安不像昨天那样随便她怎么折腾了,非要她下楼坐到餐桌前吃饭。
她无所谓,首先她惹不起施慈安,其次她也是真饿得装不下去了。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她相信只是暂时的,总不能真的把自己饿死吧。
施慈安把早餐端到她面前,她没反应,失去了手机,她第一次那么详细地去端详餐桌旁的古董钟。
仔细一看,现在才早上六点,施慈安的作息真是比坐牢还自律。
如果要说他有什么优点,做饭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吃完早饭之后,她的心情突然平静了很多,没那么暴躁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为了配合她的口味,施慈安会单独给她做一份中餐,然后自己吃简单的白人饭。
希尔斯伯勒这栋房子没有丹佛的庄园壮观,但依旧占地不小,她本来还对接触外人抱有希望,但这些日子下来发现施慈安根本没有请人的想法——连厨师都不请,每餐他都不嫌麻烦地自己做,这么大的房子里真的被他做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一堆摄像头。
这次施慈安吸取了教训,没有安在她的房间里,但是除了她睡觉的房间,其他所有地方都有监控器的痕迹,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相比之前直白的恐吓和温柔,他换了一种方法,像是温水煮青蛙,他把牢笼当成了他们的“家”,在温水里慢慢炖煮着他们不正常甚至诡异的关系。
在这个人为营造的只有彼此的世界里,她和施慈安亲密到了有些不舒服的地步,她怀疑他对杀戮的渴望和性·欲其实是能够互相转换的,因为摘下面具之后,他在床上的表现简直索取无度。
有时候施慈安还会把手搭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肚子胀到她有点反胃,无法承受的东西从腿间流下去,里面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东西。
她不怎么搭理他,只有这时候才颤抖着开口叫他别弄进去,他咬着她耳朵盯了她片刻,才在她耳边说没关系,我做了手术。
她都快要数不清具体待在这里有多久,实际根本没过很长时间,只是因为施慈安而格外漫长——没收她手机后,施慈安每天只允许她玩两个小时手机,还得被他盯着。
没有想到真正逃脱他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施慈安低着头给她处理今天烤鱼的刺,白色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如此温馨又平静的场面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囚禁与被囚禁者之间。
沉默地吃完东西,她缓和了语气:“今天我来洗碗吧。”
施慈安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如果说她针对施慈安的办法是沉默,那施慈安的方针就是绝不扫兴,绝不打击她的信心。
施慈安离开的时候也会把厨房锁上,秦云般第一次看到厨房的全貌。她把桌上的盘子都收进了厨房,借着过道的遮蔽,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把刀具架上的薄片刀藏到了自己身后。
出来的时候施慈安正起身走过来。
这也在秦云般的意料之中,只要在家里他就不会离她太远,她不敢犹豫,就在施慈安靠近的那一瞬间,从背后抽出攥着的薄片刀抵住了他的胸口。
她没有太用力,锋利的刀尖仍然瞬间穿透薄薄的衬衫,在他胸口洇开一小团红色。
施慈安垂眼看了看,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
秦云般抓住自己握刀的手:“放我离开。”
“放你离开。”施慈安自言自语,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单词:“你要去哪里呢?”
“我哪里都不去。”秦云般声音发紧:“我就是不想被你锁在这里。”
他说得仿佛理所当然:“我只是想让你留在家里。”
秦云般被气得口不择言:“你去死吧你!”
她声音刚落又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施慈安的眼睛,那是一种藏在平静下的疯狂,她本能地感到恐怖。
他走近一步。
她一个踉跄后退一步,还是被他抓到了握着刀子的手,可是他没有任何夺刀的意思,反而紧紧把她的手包裹住了。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他把着手动弹不得。
施慈安握着她的手,缓慢地继续往里捅,一点一点,更深地没入胸口,刀尖艰难破开人类血肉的感觉非常诡异,她在餐馆帮忙时处理过鸡鸭鱼,仍然无法和这种感觉相提并论。
血从他胸口渗出来,滴落在施慈安自己的手上,但也有不少溅到了她。
恶心的感觉从她手心一直窜到脑门,她后悔了,她现在只想把刀有多远扔多远。
“这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施慈安微微喘着气。
秦云般说不出话,只感到毛骨悚然和恶心。
她用尽全力抽出来,把他的手甩开,被他碰过的手背皮肤凉飕飕的,好像有血溅到了她手上。
平心而论,施慈安从来没拿武器或者用暴力胁迫过她,她这段时间生活甚至可以用舒适来形容,但还是会因为他时不时超出正常人理解的行为,生出几乎能压垮一个人的恐惧。
秦云般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用力地去拽门锁,可无论她怎么摇晃门都纹丝不动,直到从外面被人打开。
外面居然有人。
她怔住了,那一刻迸发出来的求生欲望,又在看到门外那张脸的时候骤然冻结。
是阿尔维德。
秦云般顿时失去了一半的求救欲望。
看着阿尔维德一如既往冷淡的眼睛,她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请求他的帮助,不知道这个选择会不会让她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他和施慈安,真的不一样吗?
她对阿尔维德还抱有略微一点美好的期待。万一真的只有施慈安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狂,而阿尔维德是不得不包庇弟弟的好人呢,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自欺欺人地在心里说出这种可能,她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但是阿尔维德说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美好得像个幻觉。
“想离开吗?”
她颤抖着张开嘴,答案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她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阿尔维德进来的时候,施慈安已经进厨房拿了不锈钢冰块,正在对胸口进行压迫冰敷。地上四下喷溅的血水像是案发现场,沙发地毯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看起来尤其骇人。
阿尔维德对这样的场面熟视无睹:“你看起来需要请个保洁。”
施慈安压着伤口,冷笑:“请你吗?非法入室就为了当清洁工。”
“我以为你知道这里的房产有我的一份。”
阿尔维德瞥到她站在原地发呆,脸上还残留着些惊惧的神色,才多开口解释了一句:“没伤到要害,他这种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她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怔怔地回过神:“你说真的吗?”
阿尔维德声音淡得像陈述:“随便你。”
身后传来一声气息不稳的轻笑。
施慈安靠在墙边,因为轻微的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吗?”
第53章 53 她已经得到
秦云般思考片刻:“我想他大概比你好一点。”
至少阿尔维德骗人的技术应该没有那么高超, 到现在她才明白他过去说的那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他一句也没有骗她,施慈安确实是一个心理残疾的神经病,一个思维明显异于常人的杀人狂, 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而且他有一句话再正确不过, 她和施慈安不合适。
她天真地以为两个人的感情是水到渠成, 其实她只是那个被不断引诱的对象。
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她面对施慈安时仍然能感觉到内心逐渐崩塌的秩序感,信任塌陷的过程是持续而漫长的,她在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经受失望无力。
施慈安听见了回答, 下意识拽住她的手腕。
“你相信他吗!?”
剧烈的动作让他身体重新渗出血, 施慈安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看得都胆战心惊。
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么久的相处,她能看出他现在不太稳定的情绪, 施慈安没有安全感、极端、焦虑——其实他可以扮演得更完美, 而不是动不动就像犯病一样突然吓她两下。
如果没有他主动透露的破绽, 她可能一直都发现不了自己的男朋友是个杀人狂。
是她一直用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安慰他, 不停地告诉他他们可以互相坦诚,可以彼此信任——这对一个疯子来说是何等甘美的精神抚慰,信息错位让他生出了远远超越实际的爱的幻想, 而她也不过是做了一个普通人会有的反应, 抗拒、逃跑,但做不到真的趁机杀了他。
她已经得到自己的报应了。
秦云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眼神也不聚焦,像是入定了。
施慈安攥着她手腕,掌心相贴的那一小块肌肤潮热得不行,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施慈安会怎么做, 他会动手吗?阿尔维德真的能带走她吗?
垂在身侧的手背突然感觉到些许冰凉的温度,让她冷静了一点。
是阿尔维德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他握着她手轻轻抬了起来,像做什么宠物握手测试。
秦云般想说让他别这样,但大脑这个处理器好像慢了很多倍,想说的话在脑子里已经说完了,指令还迟迟没有发到嘴里。
阿尔维德却转头看向施慈安,说道:“冷静一点,她发烧了。”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秦云般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似的,安静地看向他。
紧接着,阿尔维德把手贴到了她额头上,冰冷缓解了她脸上的温度。她还是懵懵地睁大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片通红,脸上脖颈上都是虚汗,因为惊恐和发热还在颤抖。
施慈安瞬间停下了动作。
房子里窒息的气氛像是被他松手的动作一下子打散了,两个人再没有那样的心思去对峙。
秦云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烧了没有,她身体没有觉得很烫,反而一直在打冷战,掌心还都是冷汗。大起大落,她心神也消耗到了极点,还站在这里,魂却像飘走了。
施慈安推开阿尔维德的手,担忧地捧住她的脸:“别怕,别怕,我不说了。”
秦云般被他捧着脸,突然觉得脸好烫了,眼睛也发黑,身子软的像面条,被人拎着抖来抖去的。
她使劲皱着眉头,脸颊烧得通红,紧闭的眼皮微微颤抖,施慈安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躺下来,伸手去摸,感觉到脑门上热度更烫了,心里一沉。
秦云般平时基本不生病,这一下子烧得极快,躺下来一直都没醒,她昏沉中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施慈安喂她吃了药,一直不断擦拭她的冷汗。
后半夜,秦云般渐渐有了意识,头顶冰冷的毛巾被人挪开了,但手脚还被另一个人压着,像是防止她在迷糊中碰伤自己。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刻意降低了声音,耳朵嗡嗡的,她听见了施慈安的声音,也听见了阿尔维德说话,两个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进来,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能从语气判断施慈安似乎骂了很难听的话。
阿尔维德回了他一句,声音倒没有压低,显得格外突兀:“你以为你们分手是因为我吗?”
“没有你会更好。”施慈安声音里带着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戾气:“你装什么……”
她连睁眼都费劲,剩下的记忆被高热搅得混乱,她后来甚至分不清自己醒了几次,偶尔睁开看一眼,又很快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秦云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身上倒是没有昨天那冷一阵热一阵的难受。
她试着动动手指,发现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秦云般立刻抬起头,她现在对这张脸已经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条件反射。
看到施慈安,她会害怕。
看到阿尔维德,她也会害怕。
阿尔维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和药,看见她坐起来以后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
“醒了?”
秦云般点了下头,犹豫着往外瞥:“施慈安呢?”
“昨天叫了医生过来,他去处理伤口了,不会马上回来。”
得知施慈安现在不在这里,秦云般心口一松。
阿尔维德走进来,把水和药放到床边:“吃药。”
秦云般盯着手心里的两颗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阿尔维德的出现把一切都打破了,在昨天之前她还以为她要跟施慈安就这样耗一辈子,而现在施慈安离开了,她甚至无法判断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另一种骗局。
她没有立即吃药,阿尔维德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秦云般才问道:“你能带我走吗?”
“嗯。”
阿尔维德的回答始终如一笃定,从来如此,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药拿起来就着水吞了下去,阿尔维德伸手接过水杯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银色的链子。
秦云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锁骨附近。
她记得那晚在离开丹佛之前,她把这条项链摘下来放在了客房抽屉里——总不能那时候还戴着刺激施慈安。
秦云般把手收回了,语气尽量自然:“怎么在你那里?”
“你落在丹佛了。”
“我知道。”她抿了一下唇:“其实你可以自己保管的。”
这样的东西留在她身上本身就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意味,可是她和阿尔维德之间,已经发生过足够多无法装作假装没发生的事情。
阿尔维德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神情寡淡,但是她知道,这表情就是没打算照做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那条链子,冰凉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时,秦云般本能地往后退。
秦云般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伤人,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阿尔维德停了一下:“还难受吗?”
秦云般用余光偷偷瞥他,试图用自己虚弱的神情感化他:“还有一点。”
他没说话,手指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链扣干脆利落地合拢。
好吧,没用。
阿尔维德从来不解释自己。他做决定的时候通常已经想好了,别人接不接受,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后续需要处理的问题。
秦云般低着头看胸口的狗牌,觉得他这个人真正危险的地方或许不在于他能够做什么,而在于很少掩饰自己想要什么。
“走吧。”阿尔维德说道。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不过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秦云般还在一直留意客厅,总觉得施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正是因为了解施慈安的性格,她才会对此刻的处境平白增添忧虑。
施慈安不在,桌面上放着她的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纸。
秦云般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退烧之后记得吃药。
漂亮的英文字体一看就知道是施慈安的笔迹。
她当然知道施慈安只可能是因为她昨天突如其来的发烧而退步了——现在这种关心只会让她难受。为什么温柔和残忍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她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窒闷,甚至第一次产生细微的恨意。
可眼前的路的确是一条离开的路,她已经没心思再去分析这两个人昨天商量了什么。
至少现在,她想离开这里。
阿尔维德站在门边等她,秦云般把纸放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一路都是阴天,车里也暗沉沉的,没有缓和的阳光让她有点遗憾,秦云般靠在椅背上,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精神却比昨天清醒了很多。
她双手捧着手机,从通讯录的首页开始一个个戳进消息框。施慈安做了什么,怎么一个担心她想要报警的人都没有?
给刘姨刘姨打电话,刘姨也没有表现的很焦急,只是有些淡淡的埋怨,问她出去出差怎么这么多天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她想大概洪苑也在中间掩盖了一些事情。不想让刘姨平白担心,她没说什么,只说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从冥界回到了人间,她终于走出了真空,重新产生了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这样的感觉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些许宽容的移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外掠过去,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短暂的明暗变化,看上去好像确实和施慈安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挂掉电话,小声说了一声迟到的谢谢。
阿尔维德脸上终于有了类似戏弄的表情:“不用谢。”
第54章 54 秦云般不情
秦云般觉得他的表情里大概有“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 阿尔维德还是没有开口,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好吧, 她在心里偷偷说了声对不起。
虽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至少救了她。
外头还是白天, 天色却越来越沉,一路上本来都是阴天,她没放在心上,但美国山区的天气比她想象中要暴躁得多, 没开多久天突然黑了下来。几乎就是几秒的时间, 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大雨的声音和山谷的回声合在一起,喧嚣如雷轰, 汹涌的雨混着狂风的呼啸,像是漂浮在海里。
秦云般抱着胳膊缩在座位里, 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砰砰砰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怀疑雨里其实夹着子弹, 雨下到这种程度, 哪怕雨刷基本上都没有停过, 前方的视线也差不多是一片晕开的灰色了。
秦云般眯着眼睛,看到前方车辆的尾灯不动了。
阿尔维德打开双闪把车停下来。刚好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 是恶劣天气警报, 提醒附近地区有强雷暴和山洪风险。
她心里咯噔一声,可是阿尔维德的神情在阴影里很沉静,仿佛没有什么可惊慌的。
他们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漆黑一片,雨势稍小,至少可以把车门打开了, 阿尔维德把车往前挪了一点,这条路上还有其他几辆同样被拦住的车。
秦云般有些担心地刷新手机,手机没有信号,导航也失灵了,远远看过去,前面的路面湿漉漉的,倾泻着一地的黑黄色泥水,她把车窗降下来,询问对向缓慢驶来的别克。
别克车主热心肠地告诉她,前面只是积水,可以勉强过去,但他们来的路上有山体落石,估计会封路。
秦云般道了谢,把车窗升起来,眼巴巴地看向阿尔维德。
他说:“我绕过去看看。”
“没事。”秦云般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纠结好半天才说道:“先找个地方停车吧,现在这样开不安全。”
阿尔维德重新启动车子,绕过这条路,经过一个很小的镇子,与其说是镇子,倒不如说这镇子只是围着加油站建的几栋设施。
从主街穿过去,白色的小木屋,低矮的商店,药店,还有家挂着老式霓虹灯招牌的小餐馆,除了便利店,一眼看过去其他房子都黑漆漆的。
几辆废旧车排在加油站旁边,便利店门口的促销牌都被风刮到树上去了,里面亮着白得有些刺眼的灯。
风没有刚刚那么冷了,还是把她冻了个哆嗦,阿尔维德从车后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裹紧了。外套的连帽有着白色毛绒球装饰,外面一圈绒毛,阿尔维德搂了搂她的衣领,直到她半张脸都被掩盖住。
秦云般被他裹得严严实实,脑袋还有点懵。
衣服正好是她的尺码,可她从丹佛被施慈安带到这里,什么衣服都没有带。希尔斯伯勒的房子里有HVAC,她穿的都是短衣短裤,他从哪里拿的衣服?
她翻了翻,找到衣服上面的标志,认出来这件外套是上次跳伞落水之后,阿尔维德叫人送过来的那个牌子,但又不是上次一样款式的衣服。
“这衣服……”她刚想问。
阿尔维德步子迈大了点往前走,秦云般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前面的房子外面挂着一排昏黄的灯,是这地方唯一的一家旅馆,很小,只有两层,
前台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个人,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信号到这里勉强恢复了一格。为了感谢阿尔维德把她带出来,秦云般艰难地挤到他前面抢先付了房间的钱。
账单上写着一个比平时翻了五倍的价格。
秦云般看着老太太:“……”
老板慢吞吞地调着自己手里的收音机:“路暂时封了,去别的镇子上也是差不多的价格。”
没办法,秦云般忍了,老太太又抬了抬眼皮:“一间?”
秦云般看了一眼阿尔维德,见阿尔维德没什么反应,她赶紧点点头:“对。”
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一间,这天气封路,货车都堵在路上,旅馆晚上不知道会住进来什么样的人,她真是怕了,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要珍惜小命好好生活!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里面简单得很,两张单人床,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台老旧电视,感觉像上个世纪的建筑。
她简单看了看,对阿尔维德说道:“你先洗澡吧,我先出去一下。”
外面餐馆都是关门的,老板早回去了,秦云般只能去便利店买了几大袋薯片和威化饼干回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轻了。
墙上的排风扇转得有些慢,发出嗡鸣声,房间里几盏灯只有一盏是好的。
浴室里一片黑暗,阿尔维德冲澡,在里面听见她在外面像仓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声音。
光从外面透进来,秦云般坐在靠近浴室的那张床上,他能看到磨砂玻璃上映着她百无聊赖晃腿的影子。
她的活力恢复得很快,前几个小时还恹恹的,现在经历了一场暴雨,整个人反而重新精神起来。
靠着高热量的膨化食品,她总算把自己的肠胃填饱了一点,阿尔维德擦着头发走出来,让她去洗澡。
其实她刚刚偷偷观察了一下,浴室的门虽然是半透明磨砂玻璃,但灯是坏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万幸。
这种天气只要在外面多多少少会被雨和淤泥扫到,能洗个热水澡简直得救了——
秦云般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阿尔维德正坐在桌旁擦东西,她眨掉眼里的水蒸气,才看清楚那黑乎乎的东西是枪。
阿尔维德抬头看她一眼,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过去把毛巾接过来,拍了拍自己刚刚坐的椅背,神色好像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发现阿尔维德其实好像挺喜欢照顾人的,但是他的照顾总是带着一种我行我素的意思,幸好她是个不太喜欢争论的人,不然非得跟他吵起来。
秦云般盯了他几秒,还是坐下了,阿尔维德将毛巾覆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擦拭起来。
她还记得之前阿尔维德也给她擦过头发,动作粗糙得像在刷马,但是现在的动作很温柔。
冰冷的手指将她湿漉的长发一点点拨开,慢慢地把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分开,用毛巾轻轻吸走她发根的水汽。
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很轻,阿尔维德低着头,神情专注得有些不像话。
如果只看这一刻,他甚至很像一个普通的男友,在雨后的旅馆床边替她擦头发。
她开始没话找话:“你是不是要归队了。”
“没有特殊任务,还可以待几天。”
感受着那阵轻柔而单调的擦拭,她的眼皮都有些发沉了。秦云般趴在桌边,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呢,明明你们也不缺钱吧?”
阿尔维德说道:“为了合法地开枪。”
秦云般快合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开了:“……你有没有更正义感一点的理由。”
“如果我有那种东西,就不会选择做这个了。”阿尔维德捻着她的头发,淡淡道:“坐直了,睡着容易感冒。”
秦云般不情不愿地坐直。
雨已经小了。
远处偶尔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旅馆外被车灯照得湿漉漉的,一辆皮卡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嘈杂。
看她困困的,阿尔维德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下雨。”
秦云般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而且她想象不出来这个人居然还有害怕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不能出去。”阿尔维德似乎在思考:“上完课之后,只有很少的时间可以出去玩,小时候住在希尔斯伯勒,房子后面有一大片草地,后面是树林,有很多不同种类的鸟,我上课的时候经常想着出去看。”
“你们都要学些什么啊?”秦云般想了想,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被限制住了:“居然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
“很多。”
“比如呢,你举例几个。”
“拉丁文、辩证、几何、天文、音乐、象棋。”
秦云般露出迷茫的神色:“……”
“骑马、击剑、格斗、射击。”
她越听越觉得离谱:“你们从小就是往杀手的方向培养的吗?”
“不是,母亲比较认真。”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他也和你学的一样吗。”
“一样的。”阿尔维德放在毛巾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后面我去德州,就只练枪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的侧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男人说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这一句的铺垫,但秦云般完全没有察觉到。
秦云般掰起手指:“我没上过这么多课啊,我是快乐童年,每天三点钟就放学了,学了什么都记不得,就记得中午好饿。嗯……后面出了点意外,来了金湾,刘姨让我去上教会女校,作业还行吧,大家人都挺好的。”
其实亚洲二代移民上学就那样,倒也不是万事都好,只是性格使然,她不会总是记着这些事,转头就忘。
“大学?”她支着下巴回忆,“大学室友也特别好,经常给我介绍兼职,我帮学姐搓指甲,她给了我二十刀tip,是我那时候见过最多的小费,不过我拿到就请刘姨大吃一顿,还倒贴进去十刀,唉!”
头发已经干了,雨完全停了,只有积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
阿尔维德收起毛巾,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又小声补了一句:
“晚安。”
阿尔维德看着她。
“晚安。”
第55章 55 这没有什么
早上的路还是没有通, 雨后的天色很干净,山脊上还压着层薄雾,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照在旅馆外湿漉漉的路面上。
秦云般自然醒了个大早, 看见另一张床上阿尔维德还合着眼, 放轻了声音洗漱,下楼看了一圈,只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应该就是昨天半夜来的那辆。
远处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面, 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昨夜被风吹倒的警示牌。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 昨天门窗紧闭的房子今天陆陆续续也开门了,有餐馆、邮局、药店之类的。尽头还有公交站, 以现在的路况,大概不会有巴士过来。
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手机信号时灵时不灵, 是等公路清理完还是绕路, 也得等阿尔维德醒了再商量。
逛回去, 旅馆的餐厅开了,免费早餐很简单,黄油、烤面包、鸡蛋、香肠, 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尸苹果。
秦云般啃了一小口面包, 瞥到有对夫妻站在柜台前摆弄华夫饼机,凑过去看,对倒面糊合上盖子,压一下就出来的华夫饼产生了兴趣。
夫妻中的女人看她好奇,把铲子递给她,微微笑了笑:“要试试吗?”
阿尔维德从楼梯上走下来, 看见她站在老式华夫饼机前面。
秦云般对这铁制饼铛的火候完全拿捏不准,神色如临大敌,左看右看半天才小心压下去。
犹豫了太久,白色的面糊瞬间溢出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立刻拿厨房纸去擦,边缘很快还是焦了。
秦云般转过头看见他,手忙脚乱地跟他问了声好,又赶忙把头转回去研究自己的华夫饼。
她把烤焦的华夫饼铲出来,拨到自己的盘子里,重新倒了一勺面糊,把这块好多了的华夫饼淋上枫糖浆递给他。
刚刚教她操作的夫妻坐在了他们隔壁桌,早上转眼的时间,秦云般已经和他们聊上了。
主动和她搭话的女人叫玛莎,和他们一样,夫妻两个本来打算开车去国家公园,路上遭遇这种情况,只能在半路找个旅馆休息。
秦云般语气轻快地跟他们聊天,顺便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阿尔维德和她不一样,吃东西时并不说话,动作很规矩。
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隔壁夫妻却俨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新婚的小年轻,丈夫开玩笑似的说:“男人要主动一点才会被老婆喜欢哦?”
阿尔维德放下刀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表情看不出被冒犯,也看不出想解释的意思。
秦云般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要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不是……”
阿尔维德这时候又开口了:“嗯,她还没有答应。”
她瞪了他一眼。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阿尔维德的肩膀。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当年追玛莎的时候,天天给她送花,送了整整三个月,她才答应跟我约会,耐心和坚持是法宝,绝对没错。”
玛莎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送的花都是打折的,蔫了吧唧的,我不要你还不高兴。”
男人大手一挥,又转向阿尔维德,“重要的是态度,态度你懂吗?”
玛莎看出了她的窘迫,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男人嘟囔着,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咖啡上。
秦云般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尔维德的目光,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她出门时,餐厅的人才渐渐多起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山洪短暂地把他们聚集在了这个小镇里。
山洪让附近的道路暂时封闭,小镇里反而比平时热闹一些。
说实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走过路了,施慈安提议过带她出去,只是她被限制着没有心情,而且出于叛逆心理,他提议的一切她都想反对。
现在她甚至可以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浪费时间看橱窗里那些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更让她觉得不真实的是阿尔维德。
她觉得他像是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状态,既然将她带出来,似乎就有理由理所当然地介入她正常的生活。
两人从小镇唯一的商业街走回旅馆,路边的水洼映着天空。
阿尔维德走在她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天的老板在餐厅里擦桌子,看见他们回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秦云般走过去,老太太给了她一个纸袋,说自己种了点萝卜和花,离开的时候可以摘一些走。
旅馆后面不大,靠着小湖边,种着一片鸡蛋花,还有几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湖边放着电烤炉。
玛莎夫妇也在,看来他们已经接受了计划泡汤的现实,开始随遇而安就地度假了。
玛莎喊她:“这里也不错,有时候意料之外反而能带来惊喜,你觉得呢?我们刚刚逛了逛,街角那家店有很漂亮的植物手工明信片。”
“那等下我也去看看。”
秦云般笑着回答她,也走到花丛前蹲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小萝卜看起来很新鲜,但她没有处理食材的地方,怕浪费,秦云般只摘了几朵鸡蛋花。纸袋里渐渐攒了淡白鹅黄的一片。
香气闷在袋子里甜丝丝地往外冒,她低头闻了一下,小时候院子外面也种这花,母亲会把花串成环戴在她脖子上,她顶着花环满街跑,花瓣掉了一路。
玛莎在湖边给灌木浇水,看见她蹲在花丛里,笑着喊了声:“多摘点,别舍不得,这花开得快,明早又长一茬。”
秦云般应了一声,往花丛深处挪了挪。鸡蛋花的枝干长得低矮,她要弯腰才能探进去,有一朵花开得特别高,她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脚下踩着的湿泥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修长手指穿过叶子,捏着花梗干净利落地一拧,那花瓣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尔维德站在她身侧,另一只越过她,把她伸手要摘的那朵花摘了下来。
他将她拦腰捞起来,顺手把花别在了她的左耳。
“还要摘吗,我来。”阿尔维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半晌才说道。
“谢谢。”秦云般抱着纸袋,摸了摸耳朵把花拿下来,丢进袋子里:“够了,我要回去洗手。”
他主动松开胳膊,秦云般回到楼上房间,先去洗了手。
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纸袋,犹豫了一下。
她把纸袋里的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数了数,大概够编织一个大小合适的环。
天色还早,闲着也是闲着。
她坐在桌边把花梗对齐,挨个穿过去,花梗比想象中脆弱很多,用力太大就断了,她只能放轻力道,每一朵都要调整角度。
桌面上倒映着靠窗的天空,日影斜移,她一坐就坐了好几个小时,阿尔维德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也不知道。
做完了,秦云般十分满意地把花环举起来看了看,花瓣挤在一起,白黄相间,虽然有些毛糙,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
阿尔维德转头,她这才和他对上眼神,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捧着的花环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像是在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秦云般觉得他好像在期待点什么似的,试探着把手里的花环抬高了一点。
阿尔维德看了她几秒,低下了头。
花环压在他浅色的头发上,白和浅金几乎融在一起,衬得那些鹅黄色的花心格外醒目。
秦云般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肩膀抖了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他听见笑声。
让她开心,真是很简单一件事。
她的快乐太容易了,像路边的野草,给点阳光就长得蓬蓬勃勃。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心生出贪婪和不足,想要占据,想要侵略,想要唯一,得到和得不到之间那条界线渐渐模糊,耐心让他确实也得到了更成功的结果。今天够了,明天想要更多。
女孩澄澈的瞳孔映照着灯火,看起来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幸福得让人心软。
阿尔维德注视着她,那神情几乎算得上柔和。
第一次在莫尔菲尔大剧院撞见她的时候,他是否预想到如今的情景,答案是否定的,那时他只觉得麻烦,但现实远比想象中的未来要美好得多。
窗外的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色,风吹过树林,树叶发出细密的声响。
屋子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置身不再紧绷的环境,容易产生错觉般的温馨,哪怕她并没有意识到,也开始不自觉地放松心态。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和他待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可怕。
秦云般胸口银色吊坠贴着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伸手按住它。
阿尔维德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可他退开以后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
秦云般想从他眼睛里寻找不一样的破绽,却在那专注的眼眸里迷失了自己,淡蓝的眼珠里仿佛有一股危险的引力。
这没有什么。
不过是一个吻。
阿尔维德却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这是秦云般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那样明显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满足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如果弟在的话,小云会把焦的华夫饼给弟吃,自己吃好的。
第56章 56 仿佛情投意
“公平一点。”他问她:“现在, 可以只是因为我了吗?”
不是因为施慈安,也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只因为他这个人, 她怕他, 投射在他身上的大多偏见似乎都出于感情上的迁怒而非理性, 是不够合理的。
秦云般没有立刻回答,发了很久的呆,声音小小的,但没搪塞他:“我要考虑一下。”
晚饭还是在旅馆餐厅吃的, 老板做了炖牛肉配土豆泥, 味道很好,虽然价格依旧宰人。
她又去前台问了一嘴, 老板经验丰富,告诉她按照这个速度, 最快也要到半夜才能通。
秦云般和老板对视一眼, 明白不得不再续住一晚。
她熬夜倒是无所谓, 但开车的是阿尔维德, 她做不出压榨他熬到半夜开车回去的行为,安全为上,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回去告诉阿尔维德了一声, 趁着邮局还没关门, 她打算去寄几张当地的明信片给朋友,纪念一下这意料之外的景色。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有人坐在靠墙的长桌旁边吃饭,喝着啤酒,嗓门很大,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她扫了一眼, 没在意,跟着阿尔维德出了门。
从玛莎说的那家店铺买到了明信片,店员给她拿了纸和笔,让她就着门口的桌子上填写。
她写完了几个朋友的,然后抬头问阿尔维德:“你的地址是什么?”
阿尔维德微微有些错愕:“给我吗。”
“嗯。”秦云般把前面几张一一放到信封里,说:“这样你回到家的某一天收到了,不是很有惊喜感吗?”
空气里静寂好半天,他才说了一个公寓的地址。
秦云般拿起那张印着鸡蛋花的明信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背着他转过去写,示意他不要偷看。
背后隐约传来阿尔维德的声音:“在这等两分钟,我去拿东西。”
她正在奋笔疾书,闻言随便点点头。
店员告诉她邮筒在五金店对面,没看到阿尔维德的身影,她自己抱着那几封信走到邮筒。
一辆皮卡从街尾开过来,速度不快,经过五金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秦云般没在意,直到皮卡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她才注意到五金店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人进了五金店,没几秒又从店里出来。
秦云般被那人古怪举动吸引了注意力。五金店根本没开门,不是大老远就能看见吗,还用进去确认?里面东西都快被搬空了。
对方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外套,她怔了一下,才发现这个人她看到过几次,刚刚他还在旅馆餐厅喝酒。
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对这种身材的人她本能畏惧,刚想走远一点,发现面前的光线被身影挡住了。
邮筒后面就是巷子,里头是封死的砖墙,墙根里堆着废弃的纸箱轮胎,没有人。
男人胳膊粗的像树干,壮硕的身材堵死了她的路,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
人原来真的可以这么倒霉。
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正好在阿尔维德短暂离开的时候出现。
不,照这个情况来看,她应该是早就被盯上了,对方是专门挑她身边没人的时候下手的。
秦云般往后退了一步。
“钱包都扔过来,别喊。”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富,值得被人专门盯上抢劫,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身上的外套品牌大众知名度相当高,她不好责怪买衣服的人,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谴责每年在营销广告上花费巨资的奢侈品公司。
折叠刀的刃口抵在她脖子上,不过经历了种种事情,再遇到抢劫,她心里居然意外地平静,比起施慈安,眼前的劫匪好像都不算什么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知道阿尔维德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男人粗暴地去拽她的衣服。
她想都不想,立刻麻溜地脱下外套扔给他,展现出自己无与伦比的配合性:“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我没有带钱包,手机在外套里面。”
他抓着她的外套翻了两下,从口袋里翻出手机随手塞进自己的兜里,外套被揉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他显然还不满足,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脖子上的银色链子上。
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这个也摘下来。”
秦云般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一下,指尖摸到后颈的搭扣,链子细,扣得紧,她手指有些僵,半天没解开。
男人不耐烦了,伸手一把粗暴地拽住链子用力往外扯,链子勒住她脖子,刺啦一下,链扣崩开,金属片从她领口被生生扯出来,滑脱掉在地上,顺着墙根滚到了巷口。
他低头拿起链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真是不值钱的东西,咒骂一声随手扔在地上,转头就要离开。
秦云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捡,男人脚重重踩在链子上,碾在她指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她手一缩,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回过神了一样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捡。
男人踩在链子上,本来已经要离开,又重新走回来打量她。
她没有抬头,她听到了阿尔维德的声音。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
而那声音几乎是和枪声同时响起。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紧接着,她就感觉到了一阵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身上,魁梧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她身边。
刻意控制的脚步声从巷口一步步走过来,在男人痛苦的嚎叫声中,阿尔维德看不出任何动容。
秦云般迟滞地睁开眼,看见视线范围里像死猪一样趴在地上的男人,靴子踩在他的手掌上,碾进地面,像是要踩碎他的骨头。
阿尔维德慢慢俯下身:“贾马库斯,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血从男人的口鼻里涌出来,他刚刚的威风全然消失不见,哀求之声断断续续:“你怎么认识我?对,你知道我,我有钱,你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所有的钱我都可以给你。”
阿尔维德看不出任何动容,对他痛苦的哀嚎熟视无睹,他发怒时也是面无表情的,沉默带有巨大的侵略性,恐惧会在其中传染蔓延,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让跌坐在地上的她头皮发紧。
他重新上膛,换弹,弹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接一个的弹壳不停掉在地上,她因为这声音下意识发抖。
秦云般不知道男人究竟有没有死。
直到她颤抖着提高声音喊他的名字:“够了,阿尔维德,够了。”
他才停下动作。
她还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感觉到一股子不受控制的眩晕,头脚失去了中心,地面也软绵绵的,昏黑的视线里只有眼前的血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捡起了血泊里那根银色的链子。
原本银灰色的金属被一层猩红覆盖,黏稠的液体从皮革的指尖滴落下来。
她的瞳孔在清醒中缓缓复位:“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阿尔维德回答她,因为身高,他说话时不得不低下来一点:“我看过这片地区所有罪犯的资料。”
是吗。她重复了一遍,是吗。
秦云般如梦初醒,她捂住胸口慢慢坐起来,心脏阵阵战栗,她感觉胃液翻腾,甚至有些想干呕。
她在想,明明洪苑都告诉过她了,A.S.K.和Raven的反跟踪手段如出一辙,并且有几次留下的API实时数据重合过。
她在想,施慈安明明对这些手段毫无兴趣,而他们两兄弟,也并不住在一起。
A.S.K.是怎么掌握这么多内部的罪犯数据的?
她脑袋昏沉沉的,失神地看着他的手从自己的下颌摸过,她紧闭双眼,世界的各种细节又更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阿尔维德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浸染着血迹,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的味道。
戴着黑色手套的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了她腰间,阿尔维德的眼睛冷静地看着她。即便是拥抱,也是充满掌控欲望的姿势。因为施慈安的前车之鉴,她不敢质问她,只是缩紧身体,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想躲又不敢躲得太明显。
“没事,我会解决的。”
他俯身亲吻她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啄开她的唇后,那个吻很快就变了质,他勾着她的舌头,刻意吻得黏腻,直到那些急促到来不及吞咽的液体,顺着唇齿溢出些许。
她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肩背,仿佛情投意合的顺从,阿尔维德艳丽的脸宛如罗刹,昭然的引诱下是悄然蛰伏的陷阱,是步步下陷令人难以拔足的泥沼,冰冷的皮革手套顺着她脊背滑下,触碰的每一下都引起她惊惧的颤抖。
如此甜蜜的依偎温存,一个人在发自内心地享受,而另一个人却是纯粹迫于恐惧而讨好。
一吻结束,她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缕缕黏在脸颊上,阿尔维德伸手拨开了她的头发。
男人跪在她面前,保持着卑躬屈膝的姿势,他抬起眼,那是惯常居高临下的带有侵略性的眼神,她被这样注视着,几乎全身都要开始烧起来,然而与此同时,她又感觉到冷汗几乎遍布自己的后背。
阿尔维德拉过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抓住了她的手。冰冷的硬物接触到指尖,她像是被倏然烫了一下,想要挣扎,却被他按在原地。
她知道他刚刚去拿的是什么了。
这种情况下,秦云般又想哭又想笑,还在抽空想——赫尔科说得没错。
那是一个戒指,一枚钻戒,戒托镶着圆形的艳彩蓝钻,路灯把戒指上切割的数不清的棱角照得透亮,闪烁发光,天然的蓝反射出晶莹剔透的水色。
说不出口,动弹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尔维德握着她的手,将戒指缓缓套进手指。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还有几章,这两天会全部发完。
第57章 57 一个人的真
那枚戒指被他捏在指尖, 冷白的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像夜色里的一小块冰。
天然淡蓝色的钻石光华璀璨,至少有五克拉。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光彩夺目, 相似的颜色让她分不清看到的究竟是钻石还是他的眼睛。
真诚、幸福、承诺。
美好、希望、爱情。
钻戒广告里重复的这些美丽辞藻, 总是让人心动。
所有这些被认为是珍宝的东西, 实际价值似乎都是由人想象的意义决定的;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好像也是由那一刻的感受决定的。
她向来难以说谎,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
这颗钻石, 漂亮得惊人。
秦云般在看到的那一刻, 却觉得自己完了。
一切都完蛋了。
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她再也无法模糊的程度,所有想法崩裂瓦解的前一秒, 她不是在痛骂这两个混蛋,而是由衷地被那戒指吸引了目光。
如此确凿的爱和盘踞着的道德在内心彼此倾轧, 她捂住脸, 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个人的真心, 能抵消被侵犯的边界吗?
她不知道。
秦云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朝着无法控制的地方倾斜。千万级品相的钻石,不可能在偏僻的小镇随便买到,就像那件昂贵到被人盯上的衣服, 他怀着什么样的想法, 又在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东西?
戒圈金属的凉意漫上来,她从指尖开始战栗。
阿尔维德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种种随意、淡漠的神态仿佛都浮于表面,无论她怎么推想假设,都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保持耐心是多么宝贵的品质, 好的机会需要在耐心中等待。捧着脆弱的鸡蛋,得到小鸡靠的是温暖的孵化,而非打碎它。
他已经不需要再为自己的心思找任何借口了。
戒指稳稳地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阿尔维德松开手,女孩的头发带着香甜的气味,阿尔维德环住她,埋在她柔软的后颈,一边轻轻拍着她还在不自觉惊颤的脊背。
秦云般推拒着,挣扎着,最后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单方面变成了亲密的依偎。
男人鼻尖顶着她颈窝的皮肤,耳鬓厮磨,带着呼吸的温热。秦云般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只闻见食物香气的怪物,随时都可以咬断她的喉咙。
很快,她就察觉到刚刚的幻想走进了现实,因为阿尔维德轻轻咬了咬她脖颈的皮肤。
轻微的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全身的感官,让她整个身子都开始发烫。
秦云般下意识用手挡住自己,可怜地遮住自己羞耻到有些灼痛的脸。因为从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一秒。
阿尔维德的眼神太过露骨,丝毫不掩饰那种几乎想把她吞吃入腹的渴望,明明从眉到眼都是冷淡的皮相,那饥饿的感觉却仿佛随时都要满溢出来。
与此同时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皮革手套的冰冷温度,是横隔在腰间他存在感极强的手,那只手刚刚还放在扳机上,拿起了血泊里的银链。
秦云般终于控制不住了,偏过头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阿尔维德顿了顿。
她刚试探地睁开一只眼,就看见他轻咬着手套的下缘,干脆地扯掉手套。
属于活人的温度落在她脸上,没了阻隔,骨节分明的手蹭蹭她的脸,又轻轻地摸了摸。
她是被抱回去的。
镇子天黑就跟空了似的,没有人也没有灯光,没有人知道一个潜逃的劫匪消失在了巷子里。她背靠在床头,低着头转动手上的戒指,听见阿尔维德打电话,才发现这人有卫星电话——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浴室里的声音停下来,阿尔维德一言不发,从后边整个抱住她,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后背,以这样亲昵的接触程度,她很容易发现细微的变化。
秦云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自己的手假装他不存在。
他没有强求。
男人的手指从下巴滑到她唇边,沿着唇缝伸了进去,拨开她的牙齿,微微压了压她的舌头。她咬下去,在他指节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你知道心理学上这通常代表着你对我有欲望吗?”
她说不过阿尔维德,他在床上像个独裁的暴君,替她控制四肢,替她决定距离,她只能一边害怕,一边做那些为难的事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忍耐。
可闭上眼睛,整个脑海却开始渐渐膨胀炸开。
很显然承受他必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她昏昏沉沉的,也实在受不了了,恍惚往床沿爬,阿尔维德半掀眸子看了眼,目光清淡地落在她的脊背上,却没有阻止她。她远离了一小段距离,感觉到脚踝被手捉住,下一刻整个人又被拽了回去。
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荒唐倾数向她压过来,几乎摧毁了她的神智。她不敢看阿尔维德的脸,那张脸给她带来的情感要以双倍计算,每一下都像是反复碾压她的道德。
如果她抬头,就能看见阿尔维德脖颈上淡色的青筋,然而她只是死死攥着他手臂,近乎本能地往他怀里缩。无论她如何瘫软下去,他的速度和力度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变化。她好像忘记怎么呼吸了,就这样被他掌控着无法挣脱。跟他比起来,施慈安都变得温和许多——至少施慈安还会哄她。
明明抱住她的就是最令她无法逃脱的人,可偏偏身后的温度又产生了近乎荒谬的安全感。
恐惧和安全感竟然可以就这样同时存在。
她死死掐着他的胳膊,从哽咽里挤出一句:“我讨厌你。”
他在她耳边说:“不对。”
……
她想,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呢?
即便到了后半夜,秦云般还是能隐约察觉到如芒在背的注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起作用了,在她不安地拱了几下之后,那股令人窒息的目光终于消失了。
秦云般睁眼盯着天花板,又等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微微侧身,看着阿尔维德的脸。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眉眼显出几分平静。
她像发呆似的盯了好几秒,才猛然回过神来。
迅速移开视线,她蹑手蹑脚地穿好自己的衣服,每隔几秒,都要心虚地回头看一眼,确认阿尔维德一直闭着眼才敢继续动作。
四下静寂无声。
酝酿了许久,她才踮着脚一步步走向房门,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已经快要冲出胸膛。
门被缓缓推开,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跨出去之前忽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哪怕秦云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刻还是被吓得汗毛竖起,阿尔维德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醒,他拿起床头的戒指。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
或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她不知道阿尔维德作何设想,但觉得阿尔维德会让她离开的——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那就和施慈安没有区别。
虽然她觉得他们确实有着同样恐怖的本质,但他自己似乎不这么觉得。
两个人隔着昏暗的房间对视了很久,她觉得她应该是赌对了。
秦云般手指慢慢松开,走出去,将门关上。
门板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门外,背抵着门板久久没有动,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天色熹微,清晨的街道几乎没有人,房子门窗都紧闭着,她路过昨天的店,门口的木桌已经收了起来,只有咖啡窗口还开着。
她走过去,跟店员换了一点现金,买了杯咖啡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恍然间确信自己真的成功了,真的自由了。走完了整条街,她停在尽头的车站边等车。
等了十几分钟,通路后的第一辆巴士才慢慢驶过来。
秦云般上车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玻璃,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
车的路线不经过金湾,她也无所谓,反正已经出来了,去哪里都一样,下车再转车就好了。
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比较繁华的地方下车,天色已经大亮,陌生的街道也渐渐热闹起来,车辆在湿润的路面上穿行,露天座位上有几个年轻人在喝咖啡,穿着工装的人从商店出来,说笑聊天。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周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薄外套,身形挺拔格外招眼。
秦云般的视线很快掠过去,只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人来人往,车辆在中间穿行,那个身影被车流一次次截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视线被熟悉感重新拽回去。
她的脑子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然后“嗡”的一声,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街上的车从他们之间驶过去,轮胎碾过雨后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汽车鸣笛,人□□谈,咖啡杯碰撞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他就站在对面街道的边沿上,隔着喧嚣的人群安静地看着她,这不是无意偶遇会露出的眼神,也没有多少天不见的微妙隔阂感。
车流分断了一瞬,视线终于彻底清晰起来。
施慈安穿过街道。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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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他松开了她
她只是看着他, 脑子里竟然什么也没有办法思考。
施慈安不想让她发现,她好像就真的发现不了他在跟着她。
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车上回头看过好几次,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记忆忽然都变得不怎么可靠了。
身处喧闹嚣杂的白天, 她遍体生凉, 只能看着他一点点地靠近。
而她被逼得步步后退。
在这个城市里,他有无数种办法找到她,而她却连自己究竟能够逃到哪里都不知道。
他站在她面前,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浅淡雨水潮湿的味道, 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瞬间极其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施慈安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一晚上没睡了, 累不累?”
秦云般嘴角抽了一下, 觉得自己灵魂被雷劈出窍了似的, 嘴唇翕动两下——他到底什么时候跟着她的啊?
施慈安却像没有察觉她的反应, 指腹沿着她的额角慢慢摸到脸颊,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指上,才稍稍放松下来。
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一想到她的眼睛注视着另一个男人, 他就已经嫉妒得快要疯掉了, 只要她还没有接受阿尔维德,只要她还没有想抛弃他——
“要离开吗?最近回金湾的巴士还有两个小时。”他放下手,带着笑意的眼眸凝视着她:“宝宝,你的运气好像是要差一点。”
“我可以等。”秦云般说道:“还可以打车,你放手。”
“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施慈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动作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熟稔得像她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旅行,而他作为丈夫来接妻子一起回家。
秦云般下意识去掰他的手臂:“我不要。”
施慈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没有强行去抢,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脸上甚至仍然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你准备去哪里?”
秦云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几乎称得上体贴。
“你已经一晚上没有睡了。”
“……”
“先跟我回去休息。”
深吸一口气,这回她稍微说清楚了一些:“我不会跟你走的!”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说得太轻易,反而让秦云般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退开半步,真的没有再碰她。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后面的人果然安静地跟了上来。
“你不是答应了吗?”她说道:“那就别再跟着我。”
“你想见到谁,”施慈安跟在她身后:“阿尔维德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秦云般转过身,避开他不安分的手。
“那我呢?”
“什么?”
“我是什么?”
秦云般怔住,施慈安盯着她,慢慢地说。
“如果我不是你的恋人,不是你的爱人,也不是你愿意见的人。”
“那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秦云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没有力气再和他争辩,可施慈安偏偏还在等她的答案。
半晌,她说:“大概是杀人狂和受害者的关系吧。”
他偏了偏头,好像没有听懂,神情沉下来带着近乎艳丽的邪气。
“原来是这样,”他忽然笑了:“那你更不能走了·。”
“什么?”秦云般怔住。
他唔了一声,笑着眨了眨眼,语气稀松平常得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因为杀人狂怎么能把受害者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秦云般刚要张嘴,施慈安的手已经覆上来,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压住她的唇,有咸咸的液体蹭在她唇瓣上,她起初以为那是汗,但熟悉的锈腥味让她意识到这是血。
她垂下眼,看见了施慈安手心全是一道道月牙似的掐痕,那力道深得几乎可以见骨,像是只有靠着这个程度才能把自己摁住。
掌心上有的掐痕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出血珠。
就是这一个恍惚,让她错过了挣脱的最好时机。
这场景一度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她捶打挣扎,被施慈安掰过身体后又用肩膀撞他,拳头捶在他身上咚咚咚地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秦云般感觉到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能伪装正常的东西正在消失殆尽,虽然现在谈论正常已经晚了。
她挂在他肩头,感觉血液往头顶涌,视野里是地面和晃动的鞋尖,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在往后划——她被塞进后座,手腕被丝巾绑在车门把手上,她使劲拽了两下。
纹丝不动。
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看着施慈安。
早知道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那天说什么也不会去莫尔菲尔大剧院。
在剧组赚到的九十刀她买了半个月水果就花光了,而附加品却打算跟着她一辈子。
施慈安又把她带回了那个熟悉的房子。
从车到屋子里,他连脚都没让她沾过地。手臂托着她,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到沙发上,
沙发,茶几,窗边的灯,还有沙发旁那只古董花瓶。瓶身上绘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纹样,秦云般甚至能想起离开时的模样,除了血迹已经被打扫干净,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被施慈安抱到腿上,头靠在他肩膀上。施慈安拿了杯勺给她喂水,他似乎对喂食她这个行动有发自内心的兴趣,秦云般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比恐惧更先升起的是愤怒的情绪。
她咬住勺子不松口,冷冷地看着他。
他好像看不见她愤怒的神色,过了几秒,他转了转手腕抽出勺子,放在杯沿上。
她宁愿他发火,宁愿他质问她和她争吵,甚至歇斯底里地告诉她为什么不能离开,至少那样她还能确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类。
在她愤怒而冷静的眼神里,他抓着她的头发,把她重新按下去。
她在黑暗中仅能看清隐约的肩背轮廓,他的嘴唇温暖柔软,和人类别无二致,很难想象那样美丽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残忍的灵魂。
他亲了亲她的耳朵,突兀地说:“我有一个礼物。”
秦云般抬起头,茶几上多了一个深色的盒子,看着那个盒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时候,不过那家伙真的很烦人,对不对?”
他松开她的头发,温柔地理了理,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戒指。
秦云般没有去看他手里的戒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们应该结婚。”施慈安愉快地回答,目光似乎是期待的。
“你不是想要正常的生活吗?我可以给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会当好一个丈夫。”吻落在额角。
“一个好人。”落在眉心,比刚刚重了些。
“一个正常人。”吻滑到唇边。
她下意识想躲。他跟着偏了偏头,精准地找到她,像早就知道她会往哪边避。
他的唇贴着她的脸颊,说话时的振颤传过来:“只要你在这里,我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宝宝,对不起,我错了,我不会再做你害怕的那些事了。说你爱我、依赖我、喜欢我、需要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
她短促地哽咽了一声。
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样?
明明做过那么多事情,明明亲手把她拖进一个她根本不愿意进入的世界里,现在却还可以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好像他们之间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争吵,只要他愿意退让半步,一切就仍旧可以恢复成从前。
最后一点理智好像也慢慢崩断了。
她看着他。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手在沙发旁的矮柜上摸索,几乎是凭本能碰到了冰凉的花瓶,她抓起来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秦云般松开手,残留的瓶口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发出又一声脆响。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施慈安!我后悔了,我说我后悔了!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傲慢又自恋的白种男人,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本来不想这么说的。
可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这一下力气不小,花瓶在他头上砸得粉碎。但施慈安并没有晕倒,而是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甩开手,看见他摇晃了一下,头上有鲜红的血迹流下来。
那枚戒指从他手里掉下来,滚进床脚,在地毯上闪过一瞬间刺眼的光。
鲜血从额角涌出来,很快沿着眉骨往下淌过眼睛,半张脸都被血糊住,看起来无比渗人。
施慈安闭了一下眼睛,血已经流进了眼角。
秦云般看见他伸手摸索着扶住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砸得有多重。
鞋底碾过陶瓷碎片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秦云般往后退了退,施慈安却像是察觉到她退开的方向,伸手去抓她,试图辨认她的位置。
他视野大概真的受限,徒劳地划过却什么都没有碰到,又往前迈了一步,撞上了旁边的柜角,手掌慌乱撑住才没有摔下去。
施慈安扶住桌沿,旁边就是花瓶的碎片。
秦云般忍不住开口:“别动了!”
他朝着她说话的声音走过来,在空气里一点点摸索,摸到她的肩膀,摸到她的脸,用指尖描摹她的五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只要能确认她还在这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秦云般全身紧绷着,一动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把看不见的他推倒在地上的碎瓷里。
这几十秒里,她有无数次产生冲动,想去拨急救电话。他脸上的血糊了大半面,看上去好像随时要死掉。
他会不会死?
如果真的死了呢?
是不是她杀了他?
所有的所有,变成了施慈安微凉的指尖,落在她脸上。
她被特里牧师挟持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现在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秦云般颤抖着用手背去掖掉眼泪。
施慈安感受到她脸上不同于血液的湿润,抚摸着她五官的动作停了。
他像是愣了一下:“别哭。”
她看着施慈安那张被鲜血覆盖的脸,手指抖得厉害。她不停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手背上沾了自己的泪,也沾了他的血,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脸上究竟是什么。
眼泪怎么越来越大颗。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她号啕大哭。
施慈安坐在那里,任由血从额角流下来,抬起手臂,像是还想替她擦眼泪,却悬在了半空。
不想再做更后悔的事。
不想再让她痛苦。
施慈安停了一会儿,像是因为失血而有些疲惫,最后却还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He gives another smile tries to understand her side,To show that he cares,She cant stay in the room,Shes consumed with everything thats been goin on,She says,Whatever whatever whatever,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
第59章 59 属于你的东
秦云般强忍着心悸, 闭着眼睛抽出自己的手。
她刚往外挣,那几根手指便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像是原本只是虚虚搭在那里, 并没有真正想要抓住她。
刚刚的爆发耗尽了她的肾上腺素, 她一瞬间感觉到疲软至极, 她不敢再看施慈安,只是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
不。
几乎是在逃。
鞋底踩过湿透的草地,冰冷的水汽迅速浸透鞋面。她走得太快, 几次打滑, 却连停下来整理鞋子的时间都不敢有。
一切都在夜色里,隐约能分辨出远方的森林草地。湿漉漉的草地泛着深绿色, 远处那些安静的房子隔着大片草坪坐落在山坡上,偶尔有车从另一条道路经过, 除此之外, 整片区域都安静得近乎空旷。
头顶月亮将光芒涂抹在地面上。
她跌跌撞撞走了有十几分钟, 走远才敢打开手机求救。
月光明亮, 但周围的一切依然是很模糊的,雾气笼罩着叶子,森林哗啦啦地响动,
秦云般感觉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水一样沉, 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膝盖在抖,手也在抖,手机都从掌心滑了出去。
她蹲下来去捡手机,一转头就看见月光在地面打下时隐时现的投影,被拉得很远,投在草坡上, 随着她的脚步拉长、缩短、又拉长。
像是修长的人形。
影子看到她,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站着。
秦云般脑子里已经闪过最坏的念头了——会不会是山里的熊。
然后,她看见了施慈安,满脸是血的施慈安。
真是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苍白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月色衬得邪异。
鲜红的血顺着眉骨和脸颊往下,已经干涸了一部分,剩下的血迹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异常刺眼。
他站定不动,身形在昏暗的月光里时隐时现,脸上的血被夜色染成近乎黑色,脸已经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始终牢牢落在她身上。
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脑海里全是刚刚他踉跄的样子。
这种体质,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两个人隔着很远对峙,施慈安始终都只是保持着距离,没有其他举动。
远处忽然传来车灯。
两束白光从山坡另一侧穿过来,沿着湿漉漉的道路一点点逼近。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秦云般下意识眯起眼,车鸣笛了两下,驶过来打破了静谧。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层薄薄的水花。
车阻隔在了她和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中间,把施慈安的身影完全挡住了。
车门打开,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黑色外套,肩背挺直。
阿尔维德站在车门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秦云般。
她身上还沾着被植物溅到的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脸上被血抹得脏脏的。
他关上车门,快步朝她走过来,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立刻站起来往前跑,跑了几步发现阿尔维德并没有要抓她,只是在后面不快不慢地跟着。
她往前走,他就跟着走了一段,施慈安如同幽灵一般的身影也消失了。
“你别再跟着我了。”
秦云般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刚哭过,尾音还是有些发颤。“……你去看看施慈安吧,他流了好多血。”
“我看见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加了一句:“他没那么容易死。你现在更该关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她说。
“我送你回去。”
“我,打过电话了,有人来接我。”
秦云般攥着手机,潜意识透出些许防备:“让我一个人想想,好吗?”
雨后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得她湿透的发梢轻轻晃动。
“这是你的权利。”他顿了下,说:“谁来接你?”
“洪苑。”她回答。
阿尔维德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她蜷缩在身侧的手,说道:“伸手。”
他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像个被点名小兵,秦云般慢吞吞将手收到后面去。
阿尔维德却已经伸手过来,将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
冰凉的东西落进了她的掌心,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
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那里,蓝色的钻石在昏暗的天色里折出冷光。
他把东西放在她手里,没等她开口,“算是赔给你的补偿,拿着、扔掉、卖掉,随便你处理。”
秦云般勉强笑了笑,喉咙还有点哑:“如果我真的卖掉呢?”
“可以。”他说:“你有处置它的资格。”
她慢慢抬手擦着自己的脸,手背上沾了湿冷的沙,蹭得皮肤干疼:“你不生气吗?”
“已经给你了,是你的东西。”
他语气平静:“属于你的东西,不管怎么拒绝都会回到你的手里。”
她愣了一下,阿尔维德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说:“我去大路上等,你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其实她说谎了,她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秦云般在路边坐下,风混着沙子吹了她一头一脸,她都快被冻成冰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上一辆玛吉斯塔停在她面前,洪苑降下车窗,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上车。”
她很大声吸溜了下鼻涕:“等下我要告诉刘姨,好冷啊。”
“行了,你就会打小报告。”他说道:“胆子这么小,你不是说施慈安差点被你打死了吗?他半死不活的,又不能拿你怎么样,怕什么,干嘛不待在屋子里等,非得站在外面挨冻。”
废话,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受苦受难的就是她的baby house了。
秦云般已经不想跟他解释施慈安有多么恐怖的身体素质了,说了别人还以为她在讲都市怪谈。
她关上车门,捂了捂自己冰凉的脸,催促他快点走。
他倒是不慌不忙地调了调车内后视镜,瞥了眼她,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戒指,目光不动了。
“你就这样戴在手上?”洪苑瞥了一眼。
“怎么了?”
洪苑半晌没说话:“小心被抢。”
她当然知道这戒指价格不菲,但衣服没有兜,她手机都只能拿在手里,听了他的话,转了个身子。
洪苑莫名其妙:“你干嘛?”
“怕被你抢。”她侧身对着他。
洪苑气得冷笑,但鉴于他开始的时候真的帮施慈安遮掩过几天,后面才发现不对劲,又不好真跟她计较:“把外套放车上,我来处理,省得被不认识的人看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杀人了。”
秦云般有点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她有些浑浑噩噩的,把外面衣服都脱了,整个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往座椅上一靠不说话了。洪苑把车里空调往上调了几度。
回去饭店里还亮着灯,刘姨坐在靠门口的桌子上等她。
她抱了抱老太太,觉得好暖和。一路上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下来,连手指都慢慢放松了些。她原本只是想抱一下,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把脸往刘姨肩窝里埋了埋。
后来怎么睡着的她都不记得了。
一大清早,刘姨就把她从床上赶了下来,要把被子抱出去晒。
秦云般被她从被窝里拽出来,走路都在打跌,站在地上好一会儿脑子才开始转动,揉揉眼睛,趿着拖鞋跑过去帮她一起抬被子。
阳台的晾衣杆已经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滚烫,蓬松的棉絮被托起来,鼓成柔软的一大团,阳光一下子落了进去。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把被子拍得蓬起来。刘姨拍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被面。
细小的绒毛在空气中飘浮着。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晒热的空气味。被子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栏杆。
“别学那些懒的。”刘姨絮絮叨叨:“被子多晒,晚上睡起来舒服。”
秦云般神情懒洋洋地趴在暖和的被子上,脸埋进棉絮里,闷闷地应声:“嗯嗯。”
刘姨下去干活了,她却还站在阳台上半天没有动作。
风吹过来,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碰在一起,她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竟然觉得有些困,就站在那里,压在被子上,抱着棉花被晒了一会儿太阳。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也没有想什么。
日头偏移了几分,不知道过了多久,洪苑上来找她了。他来找她的时候她还待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神色放空。
洪苑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说:“他没什么问题。”
秦云般知道他今天还来大概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个的。施慈安的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奇怪的是,从反抗到逃走的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完全在凭着身体的本能行动,但现在回忆起来,却连他的神情都很清晰。
很快她又支着下巴开始发呆。
洪苑皱了皱眉:“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我没事。”她摆摆手,“只是有点累。”
作者有话说:
洪苑看了眼手机。🐷:【定位】🐷:我好像把施慈安打死了快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快来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