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脑子很小，是听不懂人话的。


    叶颂宜装听不懂，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谢缕一会儿，甩着尾巴跑开了。


    他不喜欢佛手柑混合薰衣草的香味，哪怕此刻谢缕的身上并没有这种混合香味。


    小猫钻进了猫窝，爪子在软垫上踩了两下，不去在意那道一直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刻意忽视心口处闷闷的疼意，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


    他睡得很快。


    也睡得很沉，沉到连谢缕走到猫窝边上站了很久都不知道。


    .


    长桌上的花瓶中插着白色马蹄莲，如绸缎般的花瓣表面还清晰可见水珠。


    “我觉得他就是叶颂宜。”


    进了诊疗室许久，男人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心理医生eislys做出一副倾听姿态：“谢先生，可以为我讲述一下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的理由吗？”


    谢缕垂下眼睛，脑海中开始一一闪过近段时间他对那只猫的观察。


    “猫吃饭时，总是将最好吃的留到最后。”


    叶颂宜也习惯这样，倒不是为了延迟满足，他只是想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留给谢缕。


    “会有些小淘气，每天都趁池里那两只乌龟爬上岸晒太阳时，推它们下水。”


    在叶颂宜读小学五年级时，隔壁突然养了一只大馋狗。


    至此以后，叶颂宜雷打不动提前十分钟出门，拿着肉干逗得它口水流满地后，才会将肉干递过去，再心满意足地去上学。


    不知不觉间，谢缕说了很多。


    而在谢缕诉说过程中，eislys一直保持倾听状态。


    谢缕似陷入了更深了回忆，郁色染上眉间，声音也冷了几分：“他还会吃滚落到地上的东西。”


    在刚把叶颂宜接到身边那会儿，这也是谢缕在教育叶颂宜生活习惯时，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三岁那年，叶颂宜就被送出了叶家。


    照看他的是一个中年保姆，最初，保姆对待叶颂宜也是尽职尽责的，发现无人管束后，逐渐就变了。


    三岁的孩子是初使用筷子的时候，叶颂宜却没人教，经常在使用筷子时把食物拨出餐盘外。


    每餐端上来的食物就那点，弄洒了，想要再填饱肚子就只能捡不干净的饭菜吃。


    “谢先生，您还好吗？”eirlys敏锐察觉到谢缕情绪起伏严重，急声问道。


    谢缕抬手摁了摁眉心：“抱歉。”


    直到确定谢缕将翻涌的情绪稳定下来后，eirlys才斟酌着语句，缓慢开口：“猫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自古以来，人类对猫的驯化程度就不高。猫却在和人类的相处过程中进化出一种乞食行为，它们会在治愈的呼噜声中混入与婴儿哭叫频率相似的成分。”


    eirlys时时刻刻在观察谢缕的状态，顿了顿后，继续道：“而人类却觉得猫这样是在撒娇、讨好、求得亲近。”


    正如谢缕现在这样。


    对一只猫来说，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偶尔一些小调皮捣蛋，吃滚落到地上的食物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刚才谢缕说的很大一部分理由更像是在过度解读。


    “谢先生，您究竟希不希望这只猫是自己已逝去的爱人？”她问道。


    谢缕陷入沉默。


    已逝去的人变成猫回到他的身边，世间当真会有那么荒谬的事情吗？


    而如果猫真的是叶颂宜，又为什么不向自己坦白身份呢？


    见谢缕一直不回答，eirlys倒是给他提了个建议：“您可以试探一下猫。”


    “比如，用和您爱人共同的小秘密。”


    “又或者，用您爱人最在意的东西。”


    再美好的虚幻终究都只是水月镜花，对谢缕来说，沉沦进去不是片刻的蜜糖，而是致命的砒霜。


    离开诊疗室，谢缕径直上了车，前头的司机在问，要去哪儿？


    谢缕：“回老宅。”


    一路上都没有堵车，只用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美滋滋吃完几条小蝶喂给他的大虾尾后，叶颂宜刚准备出门找那两只小乌龟玩，就撞见谢缕回来了。


    车门被打开后，最先映入叶颂宜眼帘的谢缕鞋底那一抹红。


    伴随着谢缕下车的动作，隔着老远，叶颂宜还是闻到了佛手柑加薰衣草的味道。


    好浓烈。


    一闻就知道是才分别不久。


    快到达池边的叶颂宜立即扭过头去，转而朝梨树方向跑去。


    爬树向来就是猫科动物的强项，哪怕是叶颂宜这个半人半猫的生物。


    小猫轻而易举地爬上梨树最接近地面的那根枝桠，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搁置在了自己爪爪上，尾巴垂落下去，在半空中烦躁地甩着。


    有脚步在靠近。


    就算叶颂宜再不想闻到，但那抹纠缠着木质香的佛手柑加薰衣草的味道还是不停窜进他的鼻翼。


    “在看什么？”


    小猫抖动着左耳，接连跳上了好几根枝桠。他要趴得高高的，趴到谢缕够不到的位置去。


    可够不到。


    并不代表彻底看不见。


    还未长大的小猫，体型再大也大不到那儿去，梨树枝干粗大，从谢缕视角抬头望去，确实半点都看不到猫。


    下一秒，一根毛茸茸的黑色尾巴就从枝干边缘处垂了下来，轻轻地晃悠着。


    在养大叶颂宜的过程中，他也不是没有和谢缕有闹脾气的时候。


    那时候叶颂宜的表现就和这只猫一样，明明都已经藏到谢缕看不见的位置，却还是‘无意间’露出些小马脚，似在告诉谢缕，自己就在这里。


    两人之间的别扭要是再深一点，叶颂宜在被谢缕找到后，还会待在谢缕走一两步路才能碰触到的地方，却不许谢缕随便碰他。


    可只要谢缕注意力开始往其他地方偏移，叶颂宜又会乖乖回到谢缕手边。


    谢缕问道：“我惹你生气了吗？”


    小猫打了一个哈欠，将垂在下面的尾巴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贴在了身侧。


    “要下来吗？”


    “我可以接住你。”


    很快，枝桠间就有一个小猫头探了出来，看见树下的谢缕已经展开了双臂，只要一跳，就能跳进他怀中。


    叶颂宜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最终还是起身，往下跳去，扑入那个不再是单纯散发着木质香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