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宋修研接到了楚颂来接他的信息，虽然这个时间点有点奇怪，但他还是马上赶过去。他刚把车停好，就看见了从不远处朝他走来的楚颂。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走路歪歪扭扭的楚颂，他的神情恍惚，有一种脑袋飞走了的感觉。


    宋修研看到他这副难见的模样，是有点想笑的。


    楚颂就这样走了过来。


    宋修研抬起手，正想要和他打招呼，结果楚颂根本就没有看见他，直接走了过去。


    “喂喂喂，小少爷，小楚，小楚，我在这里呢！”宋修研的身体探出窗，大声疾呼，希望可以唤回小孩。


    楚颂被他连续呼唤，像是叫魂一样，这才回过神，脚步停下，慢慢转过头。


    他满脸茫然的时候，和普通小孩没有区别，甚至可以说十分惹人怜爱。


    “我在这里。”宋修研笑着，不厌其烦地重复刚才的话，“怎么啦，太阳太晒，让你看不见我了？”


    “没有。”楚颂否定他的说法，继续朝他走来。


    宋修研马上把后车厢的自动门开启。


    楚颂走了进去，一边找位置坐好，一边忍不住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其实是一个很过分的人？”


    “啊？”一直关注着他的宋修研，自然而然地听到了他的话。


    楚颂把背包甩到旁边的位置上，干脆和宋修研敞开了聊：“我是不是一个很会为难别人的人？”


    “哈哈哈，有的时候，有一点吧！”宋修研没有眼色，在这个当下，直言不讳，“怎么了？”


    楚颂寒着一张脸看他。


    宋修研马上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转正身体，快速地戴上安全带，告诉楚颂：“好了，做好准备，我们要回家了。”


    楚颂撑着脑袋，往窗外看过去。镜面上倒映着他圆滚滚的脸蛋，楚颂看着那张脸，觉得这真是一张会为难人的脸蛋。


    说实话，楚颂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与秦夔分开，然后走出动物园的了。


    当楚颂听到现在时空中的秦夔只有一岁的时候，大脑如同岸边的沙砾，被巨大海浪拍打过来，彻底被冲刷，四散后消失不见的感觉。


    他太会刁难人了。


    他居然在要求一个一岁的孩子，站到自己的面前吗？


    这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吧。


    主要是秦夔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已经是青年的模样。而且他还长得特别高，这让楚颂怎么想到，实际上这个人其实是比自己小的。


    楚颂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和金玺的聊天页面，再打开他的防诈宣传文章，第一次如此专心地阅读金玺发过来的资料。


    看完以后，他终于有一种秦夔在骗人的感觉了。


    要么穿越的事情是骗人的，要么是秦夔年纪比自己小的事情是骗人的。


    轿车行驶许久，日落的光透过车窗，落在楚颂恬静的脸上。


    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


    为难了别人，还要用不怀好意来揣测别人。


    我真的不能成为这种人。


    在楚颂纠结又苦恼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太阳突然一下子就下沉了，天空变得阴沉，湿润的味道从大地开始往上冒，渗进空气当中。


    楚颂在回家的路上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想出后续要如何联系秦夔，和他继续交流。


    宋修研看他今天心不在焉，主动要求把他送回了房间。


    楚颂一接近床铺，马上就沿着边缘倒坐下去。


    “你真的没事吗？”宋修研忧心忡忡。


    “我什么事都没有。”楚颂的双手放在肚子的位置，抬眼就能看到天花板。


    宋修研站在床边，他一开始还觉得楚颂不同寻常的表现很有趣，现在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老爷和夫人，今天会回来陪你吗？”宋修研下意识这样询问，因为看出楚颂的状态不对劲，希望他的身边能有人陪着他，但当他不经思考表达内心深处的忧愁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番话背后的残忍。


    “不回。”楚颂回答他的问题，不悲不喜。


    “唉。”宋修研有时候会发现，带小孩确实是一件非常需要慎重的事情。


    宋修研陪着楚颂坐了一会儿，但是最后还是得离开。


    楚颂单独躺在床上，正在走神的时候，放在脑袋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楚颂怀抱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期待，将手机拿了起来。


    是金玺给他发来了信息，因为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楚颂回复了肯定的信息。


    得到楚颂的回信后，金玺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两人分开以后，他那边发生的事情。


    金玺：那个小孩好像是一个人生活着，然后动物园的票是邻居送给他的，他太久没有在户外待那么久，低血糖晕倒了。我去了他的家，收拾得蛮干净的，还不错，不清楚为什么家里会没有人。你和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楚颂：分开了。


    金玺：确实是到该回家的时候了，不能在外面待太晚。


    楚颂：其实我不太想和他分开。


    金玺：呵呵，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啊！


    楚颂拿着手机，郁闷地想着：不想分开，但是如果在一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是他先闹脾气的。


    楚颂：我问你，你是怎么接受和要好的人分离的事实的呢？


    金玺：不要在闲聊的时候，突然插入那么有深度的话题啊！！！


    楚颂：……


    金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聊天页面的最高处，信息输入中的提示反复消失和重新出现。


    这足以看出金玺的认真。


    他那边纠结和思考了很多次，最后发来了新的消息：也许好好道别，让分开那一刻的遗憾没有那么深，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吧。


    楚颂没有再回信息，只是把金玺最后发过来的话看了好几次，直到窗户处，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要下大雨了。”


    他转过身体去看屋子外面飘洒的雨丝，心情莫名因为这突然而来的大雨而感到失落，仿佛那些无情的雨滴落在地面上，顺便把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冲刷走了。


    当天晚上，楚颂就这样听着下雨的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他一醒来马上就打开智能手表，查看秦夔的位置。秦夔昨天下午回到酒店，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


    楚颂一边快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刷牙洗脸，整理仪容，一边联系宋修研，表达了自己想要出门的想法。


    宋修研很高兴他休息了一夜，就恢复了神采，所以早早就赶到门口接他。当他看到楚颂从家门口跑出来的时候，不由得眼前一亮。今天可谓是穿得清爽又漂亮，上衣是白色长袖和外层蓝白条纹相间的短袖组合成的假两件套，脖子上还有着深蓝色的装饰海军领，下半身搭配白色的短裤和浅蓝色的短袜和黑白鞋子。


    到底是谁给这个孩子搞穿搭的，未免过于有品位了。


    楚颂脚步轻盈地往车后座跑，还没有坐稳，就着急地对宋修研说：“出发了。”


    “太心急了吧！”宋修研一边感慨着，一边已经按照楚颂的希望，直接启动了轿车。


    路程中，楚颂心里头的急躁总是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反复地看着窗外的街景。昨天的大雨过后，地板湿润，树叶被雨水打击过后掉落得更多，秋过是寒冬，冰冻一切的季节。


    楚颂坐在车上，快速地掠过秋天的景色，似乎就这样路过了秋天，错过了没有经历的岁月。


    在他惊心动魄的感想下，轿车停在了酒店的门口。


    楚颂急急忙忙地跑下车，直接进入了酒店。此时，这里的升降梯全都停在了高楼层，楚颂站在电梯口，心中烦躁不安，不受控制地按了好几次按钮。


    和他一起等电梯的人看了他好几眼，本来想要吐槽顽皮小孩，但是当看到楚颂的脸时，脾气犹如阳光下奶油，迅速化开。


    上天给这个孩子完美无缺的长相，同时从他的性格中拿走了值得称颂的一部分品质。


    因为电梯长时间没有下来，所以等电梯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架电梯开门后，涌进去的人就占满了整部电梯。楚颂被人挤到边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显示楼层的数字。


    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的时间，因为他的心情而被无限拉长，好似需要一个季节的光景来过渡。


    电梯里的人渐渐变少，楼层继续往上。


    在仿佛无尽的时间中，终于，电梯门在楚颂的目的地打开。


    楚颂迈开脚步，直接跑了出去。


    “怎么了？那么着急？”和他一起等电梯的人，感慨于楚颂的焦灼。


    “有重要事情吧。”旁边的人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下意识回答了他。


    楚颂跑出电梯后，视线快速地在走廊两侧的房号指示牌上掠过，当确定了方向，他便奋力奔跑。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他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胸腔像被攥紧，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所以等真正到达秦夔的房门口时，几乎已经脱力了。


    楚颂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撑在门前。他的手稍微一用力，门便被他推开。


    之前的门只是虚掩，并没有关上。


    楚颂尽量屏住呼吸，疑惑不解地往里一推，房间门完全打开了。


    金玺总是说他没有足够的安全意识，他现在完全赞同。


    一个小孩子，不应该单独进入一间黑漆漆的房间。


    “嘭！”楚颂将门完全打开，让光照进了房间。


    他的视线快速地扫了一圈，房卡还插在机器里面，电器都在运作，证明秦夔肯定是回来过的。他抬起手腕，确定手机就在房间里面后，将所有的灯都打开，直接走了进去。


    因为房门的打开，敞开的窗户立即被风灌入，将原本合上的窗帘高高吹起，形成波浪的弧度，带来潮湿的冷气。光照进来，把房间里面的所有都暴露在楚颂的眼底下。


    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残忍无情地将人体的皮肤和脂肪切开，显示出藏在深处的内脏。


    楚颂在这个房间里，只看到被留下在床上的，一部孤零零的手机。


    他走了过去，把盖在被子上的手机翻了过来，手机页面上显示着编写了一半的信息：你之前问的问题，我不能直接回答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相反，正是因为你太重要了。你和我……


    风扬起窗帘，晨光闯了进来，照在楚颂恬静美丽的脸上，他看着手中的讯息，眼睛睁大，如同橱窗里的玩偶，被神所眷顾，一瞬间获得了纯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