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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我是龙族 你都不是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极其刚猛,中气十足。李锦闻在愈苍山下生活了一年,已经可以分辨出大多数野兽的鸣啼之声了。


    她立刻反应过来, 那是虎啸。


    院外有一只猛虎!


    李锦闻心下一紧,只听窗外埋伏的追兵此刻也方寸大乱, 嘈杂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伴着林间树木晃动带起的风声, 所有追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老虎的身上。


    虎啸声太大,李锦闻根本没有听清白九方才说了什么, 此刻她也顾不上追问。白九却明显一怔,而后表情豁然开朗, 掀开窗子, 朝外探身看去, 仿佛要求证什么。


    只见重重追兵围成一个圈,一只身形硕大的猛虎被包围在内,双方僵持着, 都没有率先发起攻击。老虎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抬头望过来。


    那一瞬间,白九看见了老虎的眼睛。


    那双眼睛苍老且透着深深的疲惫, 与寻常老虎的琥珀色瞳仁不同,院外这只老虎的瞳孔带着一点黯淡的白, 像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布。


    同为灵族,白九自然知道这双眼睛意味着什么。


    ——这只老虎已然油尽灯枯, 呈现出天人五衰之象。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阿婆。


    他们晃神的工夫里,院子里的追兵就注意到临窗的二人,瞬间有人举着刀朝这边逼近,不出两步, 老虎忽然大吼一声,朝那人的方向扑过去。


    追捕被打断,李锦闻被猛扑上来的老虎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缩了半步。随即,她才明白过来,那只老虎似乎有意帮他们逃脱抓捕?


    这个想法实在太离奇,李锦闻正要将之从脑袋里清除。可下一瞬,她便看见那猛虎爪下压着方才差点扑上来的追兵,转头看向他们,说话了。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想着隐瞒了!”老虎发出苍老的人声,吼道,“保命要紧!他们是冲着你娘子来的!还不快带她离开!”


    那是阿婆的声音。


    门外的追兵似乎也被这只会说人话的老虎给骇得不轻,一时间纷纷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捉拿妖物——”


    追兵忽然一拥而上,无数刀剑向猛虎刺去。


    李锦闻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被白九抱在怀里。随后,一道霹雳自晴空而下,天旋地转间,李锦闻双脚离地,被带向空中。


    而她的夫君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身下冰冷潮湿的鳞片。


    院内众人只见一道宛若巨蟒的纯白身影自屋内破窗而出,直上云霄。霎时间,乌云聚拢,遮住了那蜿蜒盘旋的白影。


    *


    李锦闻被抛向空中时,还是懵的。身侧是潮湿浑浊的行云,载着她的那东西浑身冰凉水滑,粗糙的鳞片贴着她的身体,触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格外不适。


    她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耳畔风声呼啸,李锦闻紧闭着眼睛平缓半晌,才敢缓缓睁开一条缝儿。


    她稍稍抬头,只见眼前三寸外的位置上,白髦飘荡。她有意伸手摸一摸,一探究竟,但此刻的飞行速度太快了,风拍在脸上,还有淡淡的水珠扑面而来,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滑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她只好偏头向下张望,乌云遮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更无法判断此刻有多高。


    他们飞了没多一会儿,便开始向下俯冲。李锦闻不防,向前滑了一下,身下之物立即调整身形,稳稳托住了她。李锦闻也因这颠簸,紧紧抓住了白髦。


    俯冲力太强,李锦闻睁不开眼,只好将脸埋进眼前的髦发之中。毛发还算柔软,竟不扎脸。


    片刻之后,这段突如其来的俯冲终于结束,李锦闻抬起脸,只见周遭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身下是一片明如平镜的水面。


    他们在水面上盘旋了两圈,李锦闻听见了白九冷肃的嗓音:“娘子,闭气。我们要下水了。”


    李锦闻来不及思索凡人下水会不会淹死,猝然抓紧了手中的白髦,再次将脸埋了进去。随后,周身一紧,粘腻的液体裹上来,李锦闻本就染上潮气的衣袍彻底被浸透了,但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未袭来。


    只一瞬间,李锦闻感觉自己已然离开水面。还未等她从白髦中抬起脸来,身下的的触感就变了。


    ——一条结实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后脑,李锦闻的脸被迫埋在对方的胸膛里,在不知不觉中缓缓落地。


    双脚踏上松软的沙地,李锦闻瞬间推开了抱着她的人。可方才的经历太过惊悚,她双腿发抖,根本站不稳,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男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却又被推开。李锦闻跌坐在沙地上,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好半晌,她才压住方才腾云驾雾带来的那股眩晕感,胸口的起伏也渐渐缓下来。


    她浑身都湿透了,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挣扎着站起身,裙摆上沾了泥沙,头发也湿漉漉的贴在脸侧,看上去很狼狈。


    李锦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眼直视着白九。今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这一路上她根本顾不上思考,心里已经堆了无数个问题,可是一抬头,面对着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陌生的人,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方才平复下去的心绪此刻又开始起伏不平。


    那是一种恐惧,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到底是她的枕边人被掉包了,还是他自始至终都在伪装……


    她眼里的恐惧太过明显,白九全然看在眼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忍不住出声唤她:“娘子……”


    “别这么叫我!”李锦闻大声制止,她退后半步,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九被她后退的动作刺了一下。


    他的娘子何曾如此抵触他,何曾这么大声地质问他……


    他曾经在夜来的噩梦中,梦见过娘子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他知道她会怕,知道她会抵触,可是当一切被抖落开来的时候,他竟连梦里冷静的解释都做不到。


    酸楚感上涌,他的喉咙哽住了,一时难以开口。


    “你把我的夫君藏到哪里去了?!”李锦闻见他不说话,逼问,“你潜伏在我身边,到底想做什么?”


    “我就是你的夫君啊!”白九万万没料到李锦闻根本不认他。


    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李锦闻的肩膀,不顾对方的挣扎,强逼着她看向自己,道,“你看看我,你看着我……我是白九,是你的夫君!虽然我是龙族,但你可以像从前一样对待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相处——”


    “不一样!”李锦闻打断他,“你都不是人族,我们怎么可能和从前一样!”


    她挣扎了半天,可白九的力道太大了,那双手就像钳子一样,牢牢把着她的肩膀,她挣扎不过,索性便不动了:“你伪装成一个无害的人族,在我身边这么久……可是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声音也越来越轻,从最初的质问,变成了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喃。


    白九手上的力气松懈了一瞬,李锦闻不知怎么又忽然回过神来,猛然推了他一下,转身就要往水里跳!


    白九大跨步跟上她,紧接着,李锦闻身后某处骤然一酸,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还一直生病,已经病了半个月了应该快好了,感觉我体内的激素变化严重影响我写文的感情倾向


    第32章 落荒而逃 你说过你会


    李锦闻陷入了诡谲的梦境。


    周身触感分外粘腻,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潮湿,她好像泡在温水中。


    热气蒸腾,李锦闻身上烧得厉害。


    皮肤上好似有冰凉的触感划过, 起初急躁地循着她的脖颈向下蔓延,而后逐渐轻缓。但这种轻缓并未带来身体上的放松, 反而令她愈加敏感难耐。


    她有些烦躁地抬了抬手, 手臂徒劳地在虚空中划过, 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只在落下时, 激起了一层滚烫的水花。


    水花?


    梦中的李锦闻脑子里一团乱麻,听见这一阵细小的水声后, 却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随后, 她猝然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茫茫的水汽, 滚烫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扑向她的面庞,热气笼在胸口处,堵得人愈发焦躁。


    李锦闻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环境, 可身下忽而传来一股柔软的触感,她惊得浑身一颤,忙低头查看情况——只见自己的身体隐没在水中, 而眼前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海藻般的青丝, 随着水面的波动,起伏荡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犹如一棵小树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一瞬间便枝桠丛生,争先恐后地钻进每一处血管,藤蔓缠绕四肢百骸。


    接下来将是短暂的失控感, 她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也会背叛她,做出下意识的回应。


    李锦闻赶在这种失控感来袭之前,悬崖勒马。


    她抬手猛然伸向水面上飘荡的发丝,随后倾身,发了狠一般,向上拉扯!


    哗啦——


    白九被她拽着头发,暴露在水面之上。


    他受她牵制着,被迫仰着脸,面颊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顺着鬓角滚落到下颌,又经过侧颈滑入身下的水面。他睫毛依旧浓密,却因潮湿而打成绺,末端凝着细小的水滴,一眨眼,便抖落下来,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泪水。


    这副模样倒和他们初见时有些相似。


    李锦闻晃了一下神。空气里的闷热太容易麻痹人的神经,令人放松警惕,李锦闻差点着了道,迷失在这张足矣蛊惑人心的脸上。


    如今想来,当时她一眼便瞧上了这个人,与这张楚楚动人的脸实在脱不开干系。


    可她此刻只觉得讽刺。这一年来,她竟被美色迷了心窍,放松警惕,任由一个妖族潜伏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而自己却毫无戒备地将身心都交付出去,甚至感激涕零地想法回报对方。


    最可恨的是,如今一切都摊开了,白九却连解释都没解释清楚,就擅自将她打晕。


    还……还企图挑起她的情/欲,掩盖问题!


    她越想越气,本就因潮热而蓄满烦躁的大脑,此刻更是燃起无端的恼怒。她猛地松开手,一掌落在对方脸上。


    她如今的力气恐怕可比两个健壮的男子,这一巴掌打下去,生生将毫无防备的白九打得身形不稳,直直栽入水中!


    身下的池水溅起巨大的水花,砸在眼角,李锦闻不耐地伸手擦了一把,转身朝池边游过去。


    她此刻仍在气头上,胸口剧烈起伏,也不愿停下来平复半刻。水池不大,没两下子就游到了池边,她攀着边沿的石子缓缓爬上岸,刚准备坐下歇会儿,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


    这会子更恼了。


    她冷着脸四处寻找,却根本不见自己能穿的衣裳,只好抬手扯下一旁的大红纱帘,裹在身上,快步朝外间走去。


    白九此刻也从池中爬上来了,随手罩了件长袍,跟着人出去了。


    此间房屋很宽敞,装潢华丽鲜亮,一应家具的材质并非木料,风格也与人间常见的样式不大相同,却不失高雅格调,别有一番异族风情。


    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光脚踩在上面也不凉,很舒适。外间空气干爽,温度适宜,不冷不热。


    然而,李锦闻现在没心思欣赏这些,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墙角的大橱。


    拉开柜门,里头果真整整齐齐放着几套女子穿的衣服。她上手翻了翻,这些衣物也与此间的装饰一般,与人族熟悉的风格略有差异,李锦闻只好挑挑拣拣,扯出一条最能接受的。


    白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


    李锦闻抱着衣服走到榻边,白九亦步亦趋地跟上。她见他一直杵在那里,便转过身,语气不善地撵人:“我要换衣服了!”


    白九仍旧盯着她,并不打算避讳:“我们不是夫妻吗?”


    李锦闻此刻不打算与他争辩什么身份、关系,她见白九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便也不扭捏,大剌剌地扯下身上的临时浴袍,开始穿衣。


    这衣服有些繁琐,系腰带时,需要在身上缠绕一圈。本来这种事也没什么艰难的,一个人完成不是问题,只是李锦闻此刻焦躁,一下竟没弄好。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身后便环上来一双手,替她缠好了松垮的丝带。


    李锦闻并不领情,抬脚踢在对方小腿上,身后的人吃痛后退,李锦闻迈步走到一边,自己攥着丝绦,将剩下的部分系好了。


    “你还要冷我到几时?”白九在她身后,问。


    “呵,听上去倒是我对不住你了!”李锦闻毫不客气地呛他,“你方才在做什么?不该先跟我解释一下吗?”


    “我在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你不是也很喜欢吗?”白九绕倒她面前,道,“从前你哪次不是爽得——”


    “你给我闭嘴!”李锦闻听他这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恼红了脸,上前推他一把,吼道,“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何况我们如今算不算夫妻还得两说!”


    白九听她这话颇有些要恩断义绝的意思,便彻底维持不住方才质问人的气势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看着李锦闻,说:“不算夫妻?我们正经拜堂成了婚的,你说不算就不算了?凭什么?!就因为我是龙族吗?你们人族果真都是这样,心里一点也容不下异族!”


    李锦闻听他这副好似受害者的口吻,怒道:“不然呢?!你身为妖族,隐瞒了我这么久,若不是此次劫难,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还是说,我跟你在一起连一辈子都活不了了?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暴露你龙族的身份?然后利用我做什么?”


    龙族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力量远在人族之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龙族都没有任何垂怜人族的动机。更何况,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能保证这个龙族不是怀着别的危险企图才靠近她的?


    “我从未想过害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一发现我不是人族,你对我的态度就翻天覆地的变了!你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你说你会一只喜欢我,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喜欢我,难道都是假的吗?”白九说着说着,已然红了眼眶。


    “是,我曾经是喜欢。”李锦闻喘了一口气,道,“可我喜欢的是那个人族的白九!是那个乖巧温和的白九!而不是一个能召来雷电的怪物!”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刺痛了白九。


    他眼里不可抑制地盈满泪水,他不想让眼泪滑下来,叫对方看了去,用更狠的话来刺激他。


    他可以接受任何理由:李锦闻不了解状况,他可以解释;李锦闻不喜欢龙形,他可以一辈子不变出来;哪怕李锦闻害怕,他也能想办法消除这种恐惧。


    可偏偏是李锦闻不接受。


    她想要那个温顺的人族夫君,可他是个龙族。


    这是他无法跨越的沟壑,也是最令他心灰意冷的原因。


    白九转身,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九是龙 “呦,这脸


    李锦闻心烦得要命。


    好好儿的日子, 突然就要逃命。她纠结担忧了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白九坦白身份,本来白九答应得爽快, 她心里还有些愧疚,觉得对方不知详情, 她就骗着他一起踏上流亡之路, 未免对白九太过不公。


    可等到白九当众化龙, 带她逃出生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前的思虑多么多此一举。


    白九毕竟是龙族, 顷刻间便可召来雷电狂风,且力大无穷, 又能腾云驾雾, 与之相比, 一个普通的人族显得何其弱小。


    李锦闻说不恐惧是假的。


    按照常理来说,龙族之于人族,就相当于仙者之于凡人,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能力上,都存在着天然的鸿沟。一个龙族没道理对凡人迷恋至此。


    说难听点,龙族对人族就算是喜欢, 也不过是李锦闻对家里的阿猫阿狐的那种怜爱罢了。


    可白九从始至终都对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痴迷,就好像……她的存在对白九来说意味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李锦闻心乱如麻。方才吵着吵着, 白九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扭头就跑了, 李锦闻甚至连眼下的情况都还没有问清楚。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李锦闻自从看见白九化龙之后,就还没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琢磨当前的状况。


    此刻白九不在,没人吵她,她倒是能自己安静一会儿, 理一理思绪。


    白九出门后,便走远了,此刻早没了影子。李锦闻看着门外一片明亮,花团锦簇的,与人间的春日一样热闹,就想着出门转一转,顺便能探探这奇异所在的虚实。


    不曾想,她前脚刚一踏出门,后脚便迈进了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不仅装潢相同,就连门外的景色都别无二致。


    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迈出这座房子。


    李锦闻不信邪,再次走到门口,抬脚,出门。


    她再一次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本着事不过三的原则,李锦闻打算尝试四遍就放弃,于是她又试了两次。


    不出所料,无论她哪只脚先迈过门槛,都会再次回到这间堂屋的正中央。


    看来这是被关起来了。


    也对,观白九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儿,怎么可能任由她一个人在此踅摸出逃的法子呢?


    李锦闻气恼地关上门,把院外那不知真假的繁花盛景隔绝开来。


    眼不见心为净!


    屋外去不得,她便只好在屋内转悠了。


    她所处的这间房子,总共分五间。最东边是她方才醒过来的浴房,里头有一方不小的水池,兴许是连通了外界某个温泉,池水温度适中,冒着白气。


    往西则是她方才取衣物的那间,相对宽敞,临窗的地方摆着张小桌,桌上还准备了煮茶的炉子,此刻并未开火。这间房间正中摆着一扇屏风,另一面就是床,红纱帐配锦被,足足能躺下三个人。


    再往西则是堂屋,门已经被李锦闻关上了。堂屋后有一间小厅,只与前堂隔着一面画壁,最北面窗户透亮,窗扇透明,泛着淡蓝,看上去只是一层水膜,李锦闻上手摸了摸,却坚硬无比。窗下放着个贵妃榻,榻边还贴心地备好了酒果。


    另外两间则向西北延申,此刻看上去,比前头三间都要狭小得多,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铺着的地毯和其他几间一样。


    李锦闻一通翻找,这里似乎只有给她准备的生活用具,倒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她在愈苍山都用不到的名贵物件。可除此之外,无论是白九自己的东西,还是与龙族相关的物件,竟是一点踪迹也没有。


    李锦闻有些泄气地坐到贵妃榻上,对着透明的窗户发呆。窗外连接着远处的水面,水域宽阔,看不清边际。


    她随手拈来一颗葡萄,端详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她可不敢吃这里的东西。


    此处漂亮的摆件不少,可李锦闻一样也没心思欣赏。她心里清楚,方才的一切动作,不过是自己为了逃避思考。


    此刻闲下来,脑子不得不转了。


    ……


    白九是龙。


    她从前交付信任的夫君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怪。


    自己熟悉的家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族类,任谁都会恐惧,谁也不可能立时就接受这个突变。


    更何况是亲眼目睹了对方的无所不能。


    可是话说回来,这次又确实是白九救了她。如果不是白九化成龙形带她离开,她如今恐怕已经沦为阶下囚,变成朝廷威胁阿姐的筹码了。


    李锦闻回忆那个场面。白龙冲天而起,乌云瞬间来袭,闪电劈空而至,强烈的失重感令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抖。对方急遽地将她抛向空中,又在下一瞬将她安置在背上……


    如梦一般,惊险,虚幻,怪诞。


    她对龙族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还停留在探究未果的阶段。


    唯一听说过的,便是龙骨。可如今又不知那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今既已确定龙族是真实存在的,那龙骨会是真龙的骨骼吗?


    为什么龙骨可以止灾呢?


    既然有此番大作用,那么必然不是随便从一条龙身上抽出来的都可以吧……


    她总要先了解龙族,才能有所决断。


    无论是对白九,还是对龙骨。


    *


    白九本来没想直接走掉的,可是方才李锦闻说的那些话,太过绝情,他心里难受,一转身眼泪就没憋住落了下来。


    他只好快步出了门,躲到李锦闻看不见的地方,欲将眼泪抹了。


    他不想让李锦闻看见自己伤心流泪的模样,反正她也不会关心,说不定还会更嫌他。


    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无论如何也抹不净,李锦闻那些话一遍遍在他心里重复,最后白九直接哭出声来。


    他垂头丧气地走开,循着年幼时的习惯,走到了水边。


    他本打算趁着这个相处的机会,好好养着李锦闻,讨她欢心,没准儿慢慢的,李锦闻念了旧情,就不会计较他的龙族身份了。


    他们或许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像这件事没发生的时候一样,和睦度日。


    可李锦闻根本不给她机会。


    白九坐在水边,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左边脸上泛着青紫,是刚才李锦闻打的。


    疼。


    其实他们龙族对痛感没那么敏感,可他就是觉得很疼。


    疼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明明是按照从前的法子,取悦李锦闻的。从前都很有用的,李锦闻在他的含.弄之下,柔软得就像他最喜爱的海水一样,可为什么如今没用了呢?


    他身上的衣袍是干净的,头发上却还淌着水,后背上洇湿了一大片。长发半干不干,未经打理,有点乱。


    此刻的他,脸上顶着一片青紫,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哭红了,看上去格外狼狈。


    他心里难受,随手从地上捡起小石子往水里扔。水面噗通噗通地泛起涟漪,扔到第六颗石子的时候,水面上冒出个人来。


    那是个年长的妇人,约么有四五十岁,鬓间几缕白发,不加掩饰,被一丝不苟地同乌发扎在一起。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不高兴就扔石头!”


    妇人叹了一声,白九不再扔石头了,垂着头,也不看来人。


    她虽从水中冒头,身上却无一处水渍。妇人踏着水波缓缓行至岸上,见白九不抬头,便弯腰瞧他。


    “呦,这脸怎么肿了?”妇人煞有介事地问,“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小九:娘子打我,我就自己躲起来哭阿锦:不知道啊,吵架呢,他怎么自己跑了


    第34章 不义之财 不欲成婚而


    被看穿后, 白九索性也不遮掩了,直接抬起脸,将膝盖上的手臂垂下去, 盯着脚下的泥沙地发愣。


    他沮丧地“嗯”了一声,听上去还不情不愿的。


    妇人见他如此, 冷哼着在旁边坐下, 揶揄道:“就你这种态度, 不挨打才是奇怪了呢!”


    白九更不高兴了,他委委屈屈的, 小声说:“我有想办法哄她高兴的。”


    荷姨反问:“那她领情吗?”


    白九噤声了。


    荷姨见他不说话,却不打算把话搁置了, 继续追问:“你让她知道你的用心了吗?”


    “我……”白九卡了半天, 才说, “她聪明灵巧,心思细腻,自是一看就透的。”


    “那是从前。”荷姨叹了一口气, “从前你们或许感情好,她自然将所有事情都往好处想,可现在不是从前啊。”


    白九在地上戳了个洞, 固执地反驳:“不是或许。从前我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荷姨叫他噎了一下,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劝自己不要和这个即将被抛弃的龙较真儿。


    她接着自己方才的话题,解释道:“现在你们之间有隔阂了。你是龙, 她是人。她刚发现这件事,总归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


    白九嘟囔着控诉:“她没打算缓冲,她当即就要与我断绝关系。”


    荷姨见他迟钝至此,也急了:“你也没跟她好好解释啊。”


    白九好似撒气一般, 辩驳道:“她根本不听我说话!她就是接受不了,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就要跑!”


    荷姨:“她如今不是还没走吗?!”


    “就你那样强迫,换谁来也想跑。”


    白九带着李锦闻第一天落地这片沙滩的时候,大吵大闹的那几句话恰巧被潜在水底的荷姨给听见了。


    白九愣住,当真反思起来了。


    从他将李锦闻虏了来,到现在,还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呢。


    一直在争吵,甚至双方都说了伤人的话。


    他的态度也确实……强硬了些。


    无论是李锦闻不给机会,还是他自己没准备好怎么开口,总之,他也确实没有心平气和地与李锦闻解释过。


    ……


    荷姨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又实在伤怀的模样,终究还是心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安抚当年那个小小少年:


    “好孩子,想来,她会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把你的过去同她讲清楚,得让她真正了解你。”


    “你好好说话,别像你爹娘当年一样,渐渐走散了。”


    *


    李锦闻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只要动脑开始思量什么事情,就会昏昏欲睡。


    她窝在后厅的贵妃榻上,伏首盯着窗外漫漫的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地向岸边涌动。李锦闻渐渐被粼粼的水面晃了眼,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的思绪尚停留在如何探究龙族的底细上,没能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便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光线有些暗,她猜测着应当是傍晚时分了。


    入目的一切都很熟悉:墙边梳妆台上整齐地码着一排竹筒和小盒,每个小盒里放的是什么,她甚至不如白九清楚;正对着床的方向有一方小书案,旁侧的书架上摞着各类书籍;书案上方的窗子半开着,竹帘半卷,隐隐约约露出窗外的景色。


    繁花盛开,绿树荫浓。


    李锦闻起初以为自己还在愈苍山下的家中,一场酣睡似乎扫净了她几日来的惊险经历,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


    对于突逢变故的人来说,这是常有的感受。


    可偏偏是窗外的繁花,敲醒了她。


    这里不是愈苍山下的家。家里不会种花,只有菜。


    李锦闻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下的床榻都与家里的一样,整个屋子都很熟悉,就连门口隐约露出来的堂屋,也像极了她曾经的家。


    她知道,白九一定是趁她熟睡时来过,并且动了手脚。


    一般来说,回到熟悉的环境,会令人感到放松,从而放松警惕。不知道白九安的是不是这个心思。但眼下的境况,对李锦闻来说,反而更令她不适。


    入目皆是熟悉的情景,可偏偏只有一两处陌生。这种感觉,最是可怕,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怖。


    李锦闻心里升起一股反感,正要下床,却见白九端着托盘进来了。


    他一言不发,将托盘放置在窗下的小案上。李锦闻嗅到了饭菜的清香。


    白九转身,坐到床沿上。


    “你又使了什么把戏?”李锦闻出言并不客气,她没看他,双腿自然垂落到地上,道,“有什么意义吗?”


    白九听她这般语气,心里一阵难过,下意识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敬,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荷姨说过的话,说出口的话就生生转了个弯:


    “我以为熟悉的场景能让你好受些。”


    “我不好受!”李锦闻的声音虽很急,确是压着气的。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放缓声音,道,“不要把这里搞得和从前一样,我不喜欢。”


    她的重音放在了“不”字上。


    她不解释为何不喜欢,也无意让对方知晓原因。白九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环顾四周,最终往她身边挪了挪。


    李锦闻没动。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眼睛上。李锦闻闭了眼,却没躲。


    眼前陷入黑暗,白九的脸似乎凑近了,周遭静谧,李锦闻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却清楚地感受到微凉的气息洒在耳侧。


    白九身上一直是有些凉的,他待着的地方也很清凉。


    就像常年浸泡在水中一般。


    这点她早该起疑的。按理说,白九这样的青年人,身体健壮,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华,身上该是燥热的。


    可李锦闻从未深思过这件事,从前外面不管多么热,家中不放置冰块,却始终保持恒定的温度,她从未发现这是个问题。


    还有那不知是何材质的凉衫,恐怕也和他龙族的身份有关系。


    眼前重现光亮,白九却并未退开,仍保持着倾身贴近她面颊的姿势。


    李锦闻在重见亮色的下一瞬便睁开双眼,好似预料到对方要做什么似的,猛然站起身。


    ——带起一阵风,白九亲了个空。


    眼前景象变幻,愈苍山下那处小院的光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间堆满了大箱子的房间。


    像是库房。


    这不是李锦闻方才睡着的那个小厅。


    她自顾自向外间走,终于在下一重门上看见了相对熟悉的房间。


    她原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两间库房便是她先前空空如也的那两间小屋。


    白九跟上来,随意掀开一只大箱子,露出里面满当当的珠宝。


    “这是我们族中世代累积下来的宝物,现在都送给你。”白九慷慨地说,“当年给你的聘礼不多,只是按照民间礼俗给的。这些,就当是补聘礼了。”


    李锦闻别过脸去:“我要这么多珠宝有何用?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和一个寻常人族夫君一起。”


    她补充道:“况且,不义之财,我不收。”


    白九听这话不大高兴:“什么叫不义之财?我正经送你的,到了你那里怎么就是不义之财了?”


    李锦闻很是绝情:“不欲成婚而受聘,岂不是不义之财?”


    白九最听不得她这种要恩断义绝的话。


    他“啪”地合上盖子,厚重的木箱发出巨大的声响,分外刺耳。


    白九快步走到她身侧,听步伐是很生气的,只是在来到她身边时,强行压了怒气。


    可他内心里终究是在意的。他这回倒是没直接跟她闹,最终只是在她耳边说:“娘子别说这种气话,多伤感情。这可是你从前教我的道理。”


    他嗓音低沉,不似从前清亮明朗,听上去透着一丝诡异的危险。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没掌灯。黄昏时分的晦暗令人心焦。


    在这种情景之下,很容易放大某种情绪。


    由是,白九这句话听上去就有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了。


    李锦闻素来吃软不吃硬,直接伸手将他推开。


    白九被推了个趔趄。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猝不及防被李锦闻大力甩开了。


    被推到的地方泛着阵阵的疼。他瞪大眼睛,没忍住问:“你力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


    李锦闻冲他吼道:“人都被你关起来了!力气再不大一点,难道等着任人宰割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九追上去,站在她面前,质问,“你为何要对我报有这么大的敌意?!就因为我是龙族,从前的夫妻情分便不作数了吗?!我若想对你做什么,早就下手了,何必把你带到家里来?!”


    “那你解释啊!”李锦闻大声说,“你说你想做什么!我一定念着往日情谊,上赶着帮你!就当我感谢你一年来的照料和好意的欺骗了!可以吗?!”


    白九被她一句“解释”堵得没了话。


    怎么解释呢?解释说他找到李锦闻就是为了破除诅咒吗?解释他作为龙族最终要面临疯癫而亡的下场吗?李锦闻定然会认为他居心不良,会把他所有的付出都当作利益的交换。


    对他们如今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善。只怕会更糟。


    他解释不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没做好准备。他承认自己心虚了,他最初就是把李锦闻当作救命稻草的,就是出于活命的目的才讨好李锦闻的。他在李锦闻的眼中,本该如此卑劣,把感情当作活命的倚仗。


    李锦闻知道这些之后,二人之间恐怕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别这么说……”白九很受伤,收了方才质问的腔调,低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一直喜欢我……你不认我,要与我断绝关系,我情急之下才说的那些话。除了别把心收回去之外,我别无所求。”


    他说着说着,声音更低,像是嗔怨。


    李锦闻背过身,看着外面。


    室内陷入安静,窗外起了一阵风,裹挟着几片花瓣,扑向窗边,落在窗棂上。


    落花翕动,却始终没能借着风力进屋。


    好半晌,李锦闻定定地看着那花瓣,没有动作。


    白九进屋,端出饭菜,摆到堂屋的桌子上。这么半天,竟还冒着热气。


    “快些吃饭吧。”他轻声劝说,“就算要打我,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锦闻走出去,目光垂落在饭菜上,没动。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下毒的。”


    李锦闻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她确实饿了。就算闹气,也不能亏待自己不是?她伸手拿起筷子,却听对方开始利诱:“我知道把你关在这里你不高兴。但——外面如今不安生,定然全是追兵,要追捕你我。此时绝非出去露面的好时机。”


    李锦闻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话确实说进她心里去了,阿姐未归,朝廷正在追捕她,她无处可去。


    更何况,她们需要寻找“龙骨”,白九又恰巧是龙族。她如今被禁锢在龙族的地盘上,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思及此,她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饭。


    白九看着她动了筷子,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甘情愿 她留在他的


    白九与李锦闻的初见, 实际上比李锦闻所知的要早上很长时间。


    那时她与阿姐刚刚在愈苍山下落脚,日日泛舟于洵河上。阿姐要去往远方,一年半载恐怕不能归家, 山高路远,李锦闻自幼体弱, 又不能同行。


    她从未独自一人生活过。哪怕在宫中被软禁, 可身边也是常有人照料的。此番李舜齐一走, 她就要独身生活在不熟悉的山下,身边还有一个盲眼的阿婆需要照料。


    李舜齐担心她不能照顾好自己, 便尽可能将所有生活的技能都教与她。但——或许人生来就有所专长也有所不擅,很多事她听得认认真真, 学习态度也不可谓不上心, 只是实际操作起来, 就与阿姐差得远了。


    李舜齐心里清楚,她这小妹恐怕也就是个读书做学问的体格。身体太虚,做什么都容易累, 这样的身子往往也经受不住太深沉的忧虑。


    她时常计划着,待到天下安定,给小妹安置一处风光秀丽的庄子, 任由她搞些风花雪月、抑或是研究些文章书画。


    由是,李锦闻什么都学得半半缠缠。李舜齐算计着自己离开个一年半载, 李锦闻也足够支撑了,便启程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白九就是在李锦闻跟随阿姐学习划船时, 第一次看见了他未来的娘子。


    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为期数年的人间游历之行,已经在人族之间混得如鱼得水,至少不会被一眼看破妖族的身份, 便回到了愈苍山下,日日潜游在洵河水中,仰看天上的浮云,偶尔观察一下过往的行客。


    愈苍山地处偏僻,且洵河常年泛滥,水势不稳,行客并不多。偶有过路之人,皆是行色匆匆,恨不得快些离开这邪门的河段。


    所以,看上去悠哉游哉的姐妹二人,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白九喜欢闭着眼睛,潜在洵河深处。湖面清澈的时候,他常常把自己变小,河面上的人便不容易瞧见他。即便瞧见了,也只会将他当作水蛇一类的生物,不会过分注意。


    他日日隔着深沉的河水,听水面上来俩往往的交谈声。直到某一日,一道清丽欢快的声音贯入他的耳中。


    “阿姐快看!好多鲤鱼!”


    其实河水很深,在水下听水面上的动静,一切都该是沉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勉强能分出说话之人的情绪就不错了,根本辨不清音色,更遑论判断那是一道怎样的声音。


    可白九就是注意到了,甚至还在脑海中浅浅勾勒出了说话人的轮廓。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一闻如故,又好像存在着某种深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勾连。


    他不禁有些好奇,睁开眼睛,快速向头顶的方向游过去。


    “好漂亮的鱼啊!”那道声音感叹着。


    靠近水面的方向确实聚集着一片锦鲤,这种鱼通常是家养的,在野外很难见到。那日,偏偏叫李锦闻碰见了一群。


    一群锦鲤遮挡了视线,白九在水下只能看清上面影影绰绰的人形,他看不见对方的容貌,也不能确认那人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是否有相似之处。


    那女子顾着看鱼,便松动了划桨的气力,小舟一时不稳,在平静的水面上剧烈摇晃起来。


    “哎——阿锦!”另一个女子开口道,“稳住!”


    彼时的李锦闻头一天泛舟,尚未掌握平衡的技巧,身体随着晃荡的小舟剧烈摇晃,船桨戳在水里,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搅散了水中的游鱼。


    白九在混乱中匆匆一瞥。


    水面不静,波光荡漾,视线被扭曲,白九并未能如愿看清想看的人。


    船身就要稳不住了,李舜齐奋力划桨,又要在匆匆中抓住李锦闻,实在有些困难。


    重心剧烈偏移的那个瞬间,她心想,又得进水里泡个透心凉了。此时正值春初,河水冰凉彻骨,这一遭下去,李锦闻这身体恐怕又要遭病。


    然而,预想的跌落并未来临,船身莫名奇妙地稳住了,还安安稳稳地向前划了一段。


    李舜齐:?


    李锦闻没这个经验,发现小舟不再摇晃之后,笑盈盈地向阿姐看过去。


    李舜齐倾身,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脑门。


    “跟你说过了不要闹!方才若是掉下去了,你这身子骨怕是又得病一场!”


    李锦闻认错态度良好:“阿姐,我知道错了嘛……我好好学,再不闹了。”


    听着她保证的声音,李舜齐不自觉笑了,本就无意真的斥责她,不过是做个样子,她便划着桨,笑说:“方才没吓着吧?”


    白九在水底下收了擎着小舟的力道,他顺着小舟激起的水波,缓缓向前,而后超过了小舟,游到前方。他仰起小小的脑袋,头一回认认真真去端详那个被唤作“阿锦”女郎。


    跟他想象中差不多。那一双眼睛,好生灵动。一颦一笑,眉眼间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多一分过柔,少一分稍冷。


    白九跟着游了好久,观察那女郎的动作。她身形纤瘦,可站在那里,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并不见弱态,只是与她的姐姐比起来,显得不那么强壮罢了。


    一直到夕阳落山,白九都徜徉在她的倒影中。姐妹二人划着小船靠岸的时候,白九借着此处错综复杂的溪水,追到了李锦闻家门前的小溪中。


    他化作人形的样子太过显眼,所以只好藏在水中看人。


    妖族兽性未消,大多都不受人族的那些礼仪道德约束,可骊龙一族世代与人族通婚,他的父亲又恰好来自人族的世家大族,多少对他的礼仪观念有所影响。


    白九心知自己这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可偏偏止不住心里涌动的那股情绪。


    几日后,李锦闻堪堪学会了划船和捕鱼,姐妹二人便不再上洵河泛舟了。白九失了白日里仰望李锦闻的机会,只好日日守在对方家门口的清溪之中,等对方从小桥上经过时,看上一眼。


    李锦闻不常在水边逗留,所以并未注意到水下阴暗窥视的妖异。


    白九在连月来单方面的“陪伴”中,一点一点熟悉了李锦闻。


    李舜齐离开的一个月后,李锦闻将日子过得乱糟糟的。某一日,李锦闻抓回在溪边扑腾了一身泥的橘猫,无不幽怨地拎着小黄的后颈皮,发牢骚:“又搞这么脏,阿姐不在,谁给你洗澡?”


    抓个猫的工夫,厨房里已经浓烟滚滚了。


    平日里,李锦闻可以在书院里带回晚饭,给阿婆吃。可那两日书院休旬假,李锦闻不必去教书,也就需要自己做饭。


    虽说储悦舒盛情邀她一同用膳,可李锦闻总不好一直叨扰他们,只能自己下厨。


    可惜,阿姐教过的那些东西,已经都随着南下的烟波,直到滇南了。


    当夜,李锦闻带着阿婆、小黄和阿狐吃了一顿别有锅底风味的菜粥。


    第二日夜,白九撞塌了李锦闻家门口的篱笆,别有巧思地倒在地上,又召来闪电,映亮了自己的脸。


    此后,登堂入室。


    *


    白九蹲在墙角,隔着一片青草地,凝视着远处的水面。


    从前,他时常在此处下水,再游出去,借着此间水域的相互勾连,便可直抵洵河,而后潜游水底,等待着李锦闻出现。


    后来,李锦闻不再在洵河上泛舟,他也习惯了沿着蜿蜒的溪流,日日去家门口看她,哪怕只有一眼。


    手记上说,只有找到一个人族相爱成婚,才可解除骊龙与生俱来的诅咒。


    年幼时,白九不懂何为“心爱”,母亲曾说,倘若你见到一人,便想永远与她在一起,想日日见着她,那便是爱了。


    所以他和李锦闻成婚了。


    他知道自己动机不纯。他想要依靠李锦闻的爱活命。


    可是,回想过往一年,他一遍遍向李锦闻确认“你是否爱我”,一次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确实是欣喜的。可那种欣喜,竟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某些时刻,李锦闻深情款款地望着他,他竟然生出过为她赴汤蹈火的冲动。


    为了活命去爱,又愿意为了情爱献出生命。


    原来那诅咒所谓的破除之法,竟是一个悖论。


    可是如今,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已然不再落在他的身上。好似人族的情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九随手捡起一只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不知不觉画了个“锦”字。


    心中忧愁,泪水砸到那个字上,糊了一片。


    相爱相爱,谓之两情相悦,如此方可破除诅咒。可白九竟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李锦闻不爱他又如何呢?哪怕她从不动心,只要愿意与他扮演恩爱夫妻,或者退而求其次,她留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


    哪怕令他不得所爱,若千年后,在她的陪伴中,在愚蠢的自欺中疯癫而亡,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若他就这样凄惨地死在李锦闻面前,相必她也是没有半分波澜的吧?她应当还会觉得如释重负,庆幸他的离去使她重获自由。毕竟她那么不愿意接受一个龙族的夫君。


    思及此,泪如雨下。


    李锦闻躺在榻上,听着墙角处传来的哭声,一时无言。


    当真是撕心裂肺。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望着被夜明珠映亮的屋顶,呆呆出神。


    白九那翻话虽有威胁之嫌,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左右外界如今不安宁,她出去不是送死,就是给远在他乡的阿姐添麻烦。


    留在这里,白九虽不知安的什么心思,但至少目前看来……


    墙角外哭声依旧。


    ……白九并没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他似乎不愿意提起龙族的情况,可李锦闻呆在此处,总不能闲着,她心里盘算着不如先稳一稳白九,再借机套出点有关“龙骨”的事。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屋外却哭声不止。


    “阿锦……”白九一边哭,一边唤她的名字。


    哭丧似的,实在晦气。


    李锦闻忍无可忍,倏忽爬起来,随便捡起个木匣子,朝墙上砸去,顺便吼道: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墙角处的哭声戛然而止。白九抽噎了半声,起身走远了。


    李锦闻听着脚步声远去,躺回床上。


    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她睡到自然醒。彼时,天光大亮。


    简单洗漱过后,李锦闻刚要推开门,尝试一下今日能否出去,却见一个小姑娘端着饭菜进来了。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八,生的可爱灵巧,看上去很讨喜。她将餐饭放在桌上,转身对李锦闻说:“您先用早膳,若是憋闷了,岛上风光秀丽,您可四处转一转。”


    李锦闻狐疑地看着她,问:“他准我出门了?”


    “执渊大人吩咐我来给您解闷儿,您若是觉得岛上无趣,我也可以陪您说话。”


    “执渊?”


    “嗯,世代执渊都是骊龙。”小姑娘答,“掌管一方风水。”


    李锦闻听得云里雾里的,正要再问,只听小姑娘说:“您先吃饭吧。若是需要找我,便在院子里的花丛中喊‘小花’。”


    不等李锦闻说话,她便转身要往外走。几步之后,她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同样放到小桌上,道:“这是执渊大人吩咐留给您的。”


    李锦闻循声看去,正是那本《人族豢养手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才回来的 “那他们都


    李锦闻翻开这本《人族豢养手记》。


    头一页便写着:


    「骊龙生来背负诅咒, 寿数不过三十。唯有一法可解:寻一人族佳偶,相爱相守。」


    其后一页则是:


    「骊龙与人族相爱,一生只能绑定一个伴侣, 伴侣离开,骊龙则会疯癫而亡。」


    过于冷静客观的笔触, 记载的却是如此残酷的真相。不得不承认, 文字也是有温度的, 李锦闻哪怕身为人族,看见如此冷酷的诅咒, 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便是白九身为龙族,与她成婚的缘由吗?


    看到这两句, 回想这一年来的相处细节, 很多怪异之处便迎刃而解了。


    比如, 白九为何总是不厌其烦地确认她是否爱他,为何他总是害怕被抛弃,还有李锦闻印象最深的那一次——


    愈苍山暴雨, 她落入洵河,大难不死,被白九救回家。白九表现得过于恐惧, 彼时她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话:


    “我要是真的遭遇了不测, 你会怎么办?”


    白九答得异常绝决:“我会死的。”


    她若是遭遇了不测,他会死的。


    李锦闻当时因这句话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向来不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有诗文曾言“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1], 李锦闻向来是不信的。


    可也许是那一日的烛光摇曳,乱了她的心,也许是白九的目光太过赤诚,语气太过笃定,没有半分犹疑,所以她曾长久为之动容。


    如今看来,那句话竟不是出于情感考量,而是受困于诅咒的“命由天定”。


    李锦闻定了定神,不再去思量这些虚无缥缈之事,将目光落回到纸面上。


    后面的几页内容,大多是讲如何养好一个人族,诸如美味的饭菜、适宜的气候、得当的保护……这些内容写的很真,也确实符合人族的习性。


    李锦闻看得很快,匆匆翻过,直到有一页出现了这样一段内容:


    「龙族和人族在身体上差异很大,龙族强健,力大无穷。人族与龙族生育的子女,若是人族,也会承袭龙族身体强健的特征。但他们的后代不会继承这个特点。」


    人族与龙族之间竟然也可以孕育子女?“若是人族”很值得推敲,也就是说人和龙不仅可以生出人,还可以生出龙……那么是否会有半龙半人的种族?


    李锦闻不禁蹙眉深思,像白九这样可以变化形态的,算纯粹的龙族吗?


    人族子女会承袭龙族父母体格强健的特征……


    力大无穷、体格强健……


    李锦闻心下一惊——


    去岁她身上忽然发生了一些怪事,比如体力突然变强,而且那之后,她的身子骨似乎也变得健康了不少……


    从前,病痛几乎是常年伴随着她的,要么就是风寒风热,要么就是身上某个部位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气血不足,容易疲惫……这也正是她不能习武的原因。


    可是最近一年,到了这愈苍山下,她身上竟轻快了不少,也不知是此地的风水养人,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下浮出一个猜测,急于求证,迅速往下翻。下一页上写着:


    「人族很脆弱,天灾、疾病都能要了命。但龙族很强健,不会生病,也不惧天灾。」


    龙族不会生病?


    可据李锦闻观察,并非如此。白九去岁夏天生的那场怪病,可是令他足足缠绵病榻了一个月,最后还是那李仙客用水球给治好的;还有冬日里那场风寒,也折磨了他七八日。


    李锦闻继续往下翻,可再往后便没有关于人族与龙族子嗣情况的记录了。


    她有些丧气,将手记放在腿上。


    她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之处确实很符合这本手记上对于龙族与人族后嗣的描述。可她能够确认,她的父母皆是正常的人族,甚至追溯至祖父母辈,都没有身世不明或是身现异象之人。


    更何况,若她是因为血脉而具备了特殊能力,那么长姐与她同根同源,不可能没有异状。阿姐虽自幼习武,但身上的一切武艺都是靠勤学苦练换来的,且尚在正常人族可以企及的范围之内。


    李锦闻思来想去,甚至连最荒唐的可能都考虑到了——莫非她不是爹娘的血脉?


    但这一点很快又被否决了。人人都说她与阿姐生得相像,况且,她从生下来就长在宫里,先生和师父也都说她有先妣之姿,混淆皇室血脉一说是不可能的。


    至于祖辈是否存在龙族……这便说不准了。传说太祖皇帝当年斩杀业龙,也有人说太祖皇帝利用了真龙之力一统天下,这些已不可考。就算确有其事,手记里却又记载龙族与人族三代之下的后裔不会继承那些特点。


    这便相互矛盾了。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白九身为龙族,与她在一起,是否会影响她的体质?


    这一点只能等白九回来亲自询问他。


    李锦闻暂时撇开思绪,继续将手记翻完。整本册子内容琐碎,但通篇弥漫着一股焦虑与不安之感。


    最诡异的是,李锦闻感觉那股不安感并非来自身负诅咒性命垂危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来自于一种偏执的爱.欲。


    意识到生出这种直觉时,李锦闻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


    但手记中的那句话又太过刻骨铭心——


    「没有什么是比被她抛弃更可怕的事。」


    这种话倒像是白九会说出来的。


    这本小册子既然题为“手记”,那便应该是某个人根据自己的经历撰写而成的。李锦闻前后端详了一遍,这手记纸张泛黄,成色古旧,少说得存世一百多年了。白九二十岁出头,这自然不可能是他写的。


    那撰写者又是何人呢?是骊龙一族的某位祖先?


    那这位祖先最终是否成功破除了诅咒呢?


    李锦闻将手记放在一旁,万千思绪只增不减,在脑海中绕成一团。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李锦闻不仅脑子乱,心里更乱。


    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发现最令自己烦忧的竟不是龙族的谜团,而是白九。


    是白九最初接近她、与她成婚的动机,以及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方最初的心思是否有所变化……


    她最在意竟然不是白九伪装成人族骗婚,也不是他如今将自己囚禁在孤岛上,而是白九是否是真心待她。


    他曾经那些精心的呵护,细腻的关怀,还有一遍一遍诉说的深情……竟然都是有所图谋的吗?


    真是被昔日温存蒙蔽了理智,太不清醒。


    她什么时候把情爱看得这么重了?


    李锦闻颓然地躺在榻上,仰面看着屋顶的彩雕繁饰。


    房梁上装饰得比皇宫也不差,刻的都是些奇花异草。色彩艳丽,工艺绝妙,看上去费了不少功夫,就是不知雕刻之人是何方神圣。


    李锦闻任凭思绪漫游。这是她独处时的放松方式,为的是不叫自己执着于某件事,导致多思多虑。她想起年少时认识的一位朋友,那朋友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世代为国效力。


    只是他的叔叔辈偏偏出了位不屑仕途经济的奇人。据说那人偏爱书画,且画风奇绝诡异,传说有妖异之风,不为其家族所容。后来,听说那人自行隐居,渐渐与外人断绝了往来。


    李锦闻天马行空地想了好多事,可想来想去,心思就会不自觉地飘到白九身上。


    烦死了。


    她气恼地翻了个身,正欲找个什么东西发作一下,就听见外间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夫人,该用膳了。”


    李锦闻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她,格外不适应。


    她从床上坐起来,那送饭的小姑娘见她迟迟不应声,便到寝屋门口来寻她。


    “夫人——”


    “别这么叫我!”李锦闻猝然打断她。


    或许是她的语气很急,听上去显得有点冲。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惊惧,圆脸皱起来,呆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生的憨厚可爱,如今仿佛被她吓得不轻,缩在门外当鹌鹑,又时不时往里瞟。李锦闻见她这般委屈,也于心不忍了。


    她从床上下来,朝她走过去,软下声音,解释说:“得罪了。方才心烦,不是冲着你的。”


    她想了想,才又补上一句:“别那样叫我,怪别扭的。我姓李,曾在愈苍山教书,叫我‘李小姐’或者‘李先生’都行。”


    小姑娘终究心思单纯,见她如今态度缓和,便笑着叫了一声“李先生”。


    李锦闻回以微笑。


    她缓步走到桌前,距离早膳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她此刻又心中有事,并没什么胃口。那小姑娘一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李锦闻被人盯着别扭,便开口问道:


    “你不吃饭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回:“我不吃这个。”


    李锦闻明白了她的意思,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试探着问:“你也……不是人族吧?”


    小姑娘重重点头,笑道:“这岛上只有您一个人族。”


    李锦闻:……


    李锦闻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小姑娘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表情甚至还显得很新奇。她就站在那里,澄澈的目光落在李锦闻身上,不说话,也不离开,只盯着人看。


    长久的寂寞之后,李锦闻又问:“那你……真身是什么?”


    “蝴蝶,”小姑娘还问她,“您想看吗?我变出来给您看?”


    李锦闻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被拒绝后,小姑娘依旧站在原地。李锦闻看她也跟最初的白九一样呆呆的,心说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出过岛,是不是根本没见过人族。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嘱咐道:“不能随意在人族面前变化形态,会吓到人的,而且对你也不利。”


    “为什么?”


    李锦闻斟酌着措辞:“人族被吓到之后,很可能应激,没准会下意识扑你,很危险。”


    “哦。”


    小姑娘答话之后,又安静了,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


    李锦闻委婉地询问:“你没有事要忙吗?你可以去忙,不必一直看我。”


    小姑娘睁着杏眼看她,道:“我没有别的事。执渊大人让我给您送饭,看着您好好用膳。这便是我的事。”


    李锦闻无言,只好夹了一口鱼肉吃。


    “怎么样?还算可口吗?”小姑娘立时问。


    李锦闻点点头:“还行。”


    不过,她尝出了区别。这次的饭菜和早上的不同,不是她习惯的味道。


    从前她一直在吃白九做的饭,自然对他的手艺了如指掌。今日的午饭,不是白九做的。


    她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小姑娘却在一旁问她:“您是不喜欢吗?这不是执渊大人做的,是岛上的厨子准备的,您是不是吃不惯?”


    李锦闻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是很饿。”


    “哦。”小姑娘犹疑着要不要走,就听李锦闻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呀,我今早同您说过的。”她补充道,“我喜欢花。”


    李锦闻这才想起来,早上这小姑娘临走时跟她说,有事可以对着花丛喊“小花”,就能找到她。


    她当时以为这小姑娘让她叫花呢,还暗自腹诽了两句,谁家正经人对着花丛喊话,被人瞧见了指不定被怀疑有什么头疾。


    她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只是浅笑了一下,像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那——小花,这个岛上龙族多吗?”


    小花摇摇头:“执渊大人是岛上最年轻的龙族。其他龙族都是才回来的。”


    李锦闻:“‘才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走了很长时间,最近才回来。”


    李锦闻一知半解,又问:“那他们都是骊龙吗?”


    小花否认:“当然不是!他们都——”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小花张了张嘴,犹犹豫豫的,没往下说。


    李锦闻困惑地望着她。


    小花低声道:“我不能透露骊龙的事。”


    她说完,赶紧找借口出去了,叫都叫不住。


    李锦闻看着消失在门外的小小身影,认命般叹息一声。


    行吧,这小妖还挺守口如瓶的。看来从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算了,不如出去转转。


    外头天色很亮,却不热,李锦闻踏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1】元好问,《摸鱼儿·雁秋词》今天吃薯片的时候,牙崩掉了一块,不小心咬到掉下来的牙,又不幸把另一颗牙也崩了现在完全上下对称,两个窟窿


    第37章 偷她的画 既然白九躲


    李锦闻一出门, 察觉此处天光很怪,明明方才在房中很亮堂,让人下意识认为今日是个晴日。可出来之后, 李锦闻仰头环视一圈,竟未看见太阳。


    天色并不灰蒙, 相反, 是那种蓝天白云式的晴朗。云比纸白, 飘在天上,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实。按理来说, 这样的天气里,该是能见到太阳的, 就算浮云暂时蔽日, 也会有刺眼的金光自层云缝隙间倾泻而下。


    可是这里既看不见太阳, 也寻不到日光。


    这里有亮光,却没有阳光。


    就好像根本没有太阳……


    她进了庭院。


    此处的庭院没有围墙,院中景致不像达官贵人的园林那样端正, 而是具备着天然的野性。娇花名贵,各色交杂,不长在花圃中, 由是横生枝蔓,高高低低, 野蛮生长。花丛中飞着几只蝴蝶,挺漂亮。


    李锦闻心想, 也不知哪一只是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子。


    院中偏西的方向有一株女贞树,白花如米,簇成一个个小圆锥,挂在树上。树下生矮草, 蔓延至整片庭院。院中以青石板铺了几条小径,李锦闻走在上边,出奇顺畅。


    每块石板之间的距离恰好与她的步幅相得。


    隔着花圃的另一侧,还有一处小楼。楼高两层,视野应当极好。


    李锦闻缓缓登上二楼,凭栏远眺,可将整座岛屿的景观一览无余。


    这座岛北面临水,水面宽广,李锦闻站在高处也望不到尽头。水边有一片狭窄的沙地,李锦闻记得,几日前,白九带着她冲出水面,便是在那片沙滩上落地的。


    当然,她也是在那片沙地上被白九给敲晕的,再次醒来时,便是满目荒唐……


    李锦闻遏止住遐思,心里又开始恼那个不在场的人。


    她将目光移向别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郁郁葱葱,是遍野的树。山顶处萦绕着层层云雾,依稀可见盘旋遨游的飞鸟。


    山下淌出一条清溪,溪水四通八达,灌入岛上的诸多角落,就连李锦闻脚下的这方庭院,也是过水的。各个支流一路向西,汇入一方小谭,再从小谭流入那包裹着整座岛屿的大片的水域。


    小谭附近修了廊道,廊道通向水边竹亭,亭下便是粼粼的海面。廊道的另一头直修到庭院,两边是小片的花林。各个时节的花都在此地同时绽放,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李锦闻绕到小楼的另一面,向南望去。庭院外是大片的田野,只开垦了一小部分,分成三块,一块种菜,一块种水稻,另一块里长着果树。


    再往南有一片林海,李锦闻只瞧见绵延无际的苍翠,以及树林上方那层淡淡的薄雾。


    那片林子是望不见尽头的。


    李锦闻将整座岛的布局了然于胸,便下了楼,打算实地走一走。


    岛上除了她以外再不见旁人,但时时可闻鸟鸣。若不是处处皆有精心打理的痕迹,李锦闻真的要以为这是一座荒岛了。


    从高处望时,这座岛似乎并不大,但走起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李锦闻整整绕了半日,除了东山和南边的树林深处未曾踏足,其余地方也只来得及走马观花似的逛一圈。


    此处有山有水,有农田树林,但似乎是因为太过齐全,却显得有几分拼凑之嫌,令人感觉很不对劲。


    直至黄昏时分,李锦闻都未在岛上见到任何人。她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到了起居的屋子里,小花已经端来了晚饭,在等她了。


    “岛上就你一个妖族吗?”


    一连走了数个时辰,李锦闻这回是真的饿了,于是一边吃饭,一边问道。


    她今日在外面逛荡了这么久,除了天上飞鸟儿之外,再没见过别的小动物。


    “执渊大人好多年不在这里,岛上就荒着。他回来经营之后,才多了好多花花草草,但除此之外没别的活物。我是跟着执渊大人移栽的花进来的,也是岛上唯一一个修成人形的。”


    李锦闻听这话有点不对劲,便问:“你不是说岛上有厨子吗?厨子不是妖?”


    “厨子也是。”小花说,“但不是岛上的,是水里的。”


    李锦闻:……


    水里的不算岛上的……好像也对。


    这小花怎么跟白九一样,说话需要解释。


    妖族都这般一根筋吗?


    “水里的妖多吗?”李锦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很多。”小花道,“但他们不常出来。只有执渊大人在的时候召唤他们,他们才会露面。有时候执渊大人也会亲自下水寻他们。”


    李锦闻点点头,了然。


    半晌,她才问:“他……白九从小生活在这里吗?”


    小花挠挠头:“应当是的。我来得晚,不大知道。”


    “那你方才说他经营此地,外头那些花都是他自己种的?”


    “是。都是执渊大人在外头买了种子,有些娇贵难养的,便是移栽过来的。平常一些的,就到处撒些种子。”


    怪不得有的花东一簇西一枝的。但这座岛上气候偏凉,从早到晚都是一个温度。但这里的花却不讲究节令,一茬全开了,也不知白九用了什么法子。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让所有花都开在同一时节的吗?”李锦闻试探着问。


    小花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执渊大人说您喜欢花,就多种了些。”


    李锦闻听闻此言,没搭腔。


    若是抛开白九如今将她软禁在此且不解释身份的行径,不得不承认,此地居住起来很舒适。


    只可惜这些是抛不开的。


    谜团尚未解开,李锦闻心生疑窦,情绪也不明朗,环境再宜居也消不了愁云。


    她沉思着,捏着筷子发愣。忽听小花说:


    “李先生,您……不喜欢这里吗?”


    李锦闻抬眸,对上她犹疑不定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是或否,只问:“怎么了?”


    “就是……希望您喜欢这里,愿意在岛上多呆些时日……”


    她说话吞吞吐吐的,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李锦闻见她如此,心道:这小姑娘莫非是给白九当说客来了么?


    结果下一句便听对方说:“小花很喜欢您……”


    李锦闻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今日才和这小姑娘认识的吧?而且都还没说几句话,她怎么就喜欢她了?


    她做什么了?


    小花垂着眼,道:“我感觉呆在您身边很舒服。就像从前停在花心里晒太阳时的感觉一样。”


    李锦闻不太懂。但这小姑娘看着很赤诚,她便礼貌性地笑了笑,回:“谢谢你啊……”


    莫非是她身上有什么奇异之处吗?


    小花没再停留,匆匆跑出去,又不见影儿了。


    李锦闻无奈起身,走到门口消食。


    月光很亮,地面铺了一层白霜。远处花丛上也蒙了一层冷寂的光——


    月照花林皆似霰。


    这座岛上是可以清晰地看见月亮和星星的,只是此地的夜空比外面更为明亮,时不时划过一抹流光,像流星,但又比流星的轨迹更粗。


    李锦闻几日在岛上转了一遭,却没有找到任何与龙族相关的线索。仅仅是看了那本手记,虽说解了点问题,可也添了新的疑难。


    如今白九未归,小花又不肯多说半个字,她的疑问无人可解。如今可谓是毫无进展。


    今夜终归是走了半日,李锦闻实在疲惫,在外头坐了一会儿,便熬不住了,回到寝屋,倒头睡了。


    一觉到天明。


    她起身的时候,天光是明亮的,但依旧看不见太阳,所以就不能凭借日头判断时辰。


    她试图询问小花,可小花修成人形后还没出过岛,根本就没有外界的时间意识,只能分清日出、正午和日落。


    这种不能具体掌握时间的体验并不好受。


    今日白九依旧不见踪影,也没有留任何消息。这孤岛上除了花花草草什么都没有,李锦闻现在根本没兴趣赏花,岛上又找不到其他人与她说话解闷儿。若是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得闷出病来。


    她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旁边那两间屋子的珍宝,便进去挨个儿将大箱子打开看了一遍。


    珠宝玉石居多,还有两箱金银,这种东西对如今的李锦闻来说没什么用。


    翻到最后,终于翻出了一箱子笔墨纸砚,下边儿还压着几盒颜料。李锦闻总算找到了些有用的东西,全部搬到桌案上备用。


    她对着颜料挑拣了半天,又去清溪里取水化开,落笔开始画画。


    她的画技一般,只能够得上普通水平,且她自从出宫后便没再动过画笔,有些手生,画得慢些,还废了好几张稿。


    直到日暮时分,她才完成一幅画。


    小花早在一旁呆呆地看了好久。


    李锦闻举着画,很满意地端详着。


    小花在一旁道:“画得真像啊!”


    李锦闻歪头笑道:“你也见过?”


    小花笑眯眯地点点头。


    李锦闻凭借记忆,将白九的真身画了下来。惟妙惟肖,她自己也觉得很像。


    她打算再画两张。毕竟是真龙的模样,以后若是出去了,跟阿姐碰面,也可多几份备着查看。


    小花劝着她吃过饭,又将整间屋子里收拾了一遍,才又退出去。临走前还给李锦闻添了两盏灯。


    已经有了一张画做参照,李锦闻很快画好了第二张。她搁下笔,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才安置了。


    第三日她起得晚,小花温着早膳,等了她两个时辰,李锦闻直接将早饭和午饭合在一起吃了。


    她吃完后,才想起来昨夜作的画还未收拾,便打算将颜料纸张都收起来。


    结果走到案前就傻眼了。


    桌案上还是乱糟糟的,看上去一切如旧,只是少了她画的那两张画!


    她昨日画了一天,怎么就没了?!


    李锦闻赶紧唤来小花,问她是不是收拾走了,只得到了小花一脸的茫然。


    “好啊!”李锦闻一瞬间想明白了缘由,怒从中来,“这个白九!有本事就别躲着!”


    她怒气冲冲地找了一圈,没有半点对方的痕迹。李锦闻无法,肇事之人不在现场,她总得找个法子发怨气。


    只许白九戏耍他,偷她的画,难道就不许她做点什么出气吗?!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箱子珍珠,遂搬起箱子,一路来到水边。


    既然白九躲着不见她,她就扔他的珠宝,扔到他露面为止!


    箱子里的珍珠有大有小,李锦闻挑挑拣拣,直接捧出一颗最大的投了出去。


    按理说,这么大一颗珠子,激起的水花也应该不小。可珠子落入水面,就像被吞吃了一般,直接沉了下去,仅仅留下几小圈涟漪。


    李锦闻心下奇怪,凑近去看。扔得太远,水面又反光,看不清水下的状况。过了一会儿,李锦闻正要放弃观察,去扔下一颗珠子,却见水面上飘起一片细密浓黑的海藻。


    海藻倏忽上浮,破出水面。李锦闻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海藻,而是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鲛人姐妹 这就是执渊


    李锦闻惊得向后退了半步, 她眼疾手快,又挑了颗巨大的珍珠抱在怀里。若是来者不善,她便将珠子当石头投出去。这么大一颗, 无论对面是个什么物种,都很难不被砸晕。


    水面上, 海藻一般的头发缓缓聚拢, 露出个脑袋来, 看上去是个女子。紧接着,旁边的水面也开始异动, 又一个女子从水里冒出头来。


    李锦闻眼睁睁瞧着那两个女郎湿漉漉的头发一瞬间变干,自然垂落到身后, 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二位女郎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 二人相顾一笑, 缓缓向岸边游过来。挪动时,她们的双臂并不摆动发力,身体微晃, 游刃有余地就好像与身下的水本为一体。


    一女郎道:“这是谁家的小妖?唤我们姐妹何事?”


    另一个女郎朗声笑着:“能抛出珠子见我们的,定然是执渊家里的人了。”


    李锦闻看着二人嬉笑着靠近,抱紧了怀里的珠子。


    “我不是妖。”她淡声道。


    靠她近一点的女郎了然, 笑问:“不是妖?那是人族了?”


    “人族?”另一个女郎看上去更活泼,一听这话好似来了兴趣。她凑近了一些, 仔仔细细端详李锦闻,笑着对另一个女郎道, “姐姐,我从未见过人族呢!这就是执渊的妻?”


    李锦闻不喜欢被人端详,更不喜欢被当面议论。她冷着脸将怀里的珠子扔回箱子里,而后蹲下身, 也去观察她们。


    这姐妹二人容貌实在漂亮,鼻梁高挺,眉目妩媚,说话时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清脆,很活泼。


    长得漂亮确实更容易得到旁人的宽容。李锦闻看了她们一会儿,心里的气恼都消了七八分。


    “姑娘怎么冷着脸也如此美丽?”两位女郎中的妹妹见李锦闻不说话,便笑盈盈地说,“怪不得执渊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李锦闻疑惑地看着她。


    那位被唤作姐姐的女郎笑着解释:“你身上这身衣服可是我们姐妹二人亲手做的呢!”


    “是啊是啊!”妹妹接话道,“我们的手艺是不是很好?你穿上果真漂亮!”


    李锦闻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来时穿的是冬衣,此地并没有那么冷,那身衣袍肯定是不能再穿了。她这几日穿的都是随便从衣柜里扯出来的衣衫。


    这里的衣衫与外界的有所不同,里衣柔软,摸起来带着丝丝的凉意,贴身穿着很舒服。外袍则是光滑的,色彩鲜丽,李锦闻觉得这材质很熟悉,像白九曾经送她的特制“蓑衣”。


    原来那也不是凡间之物么?


    “怎么了?”妹妹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有些低落地问,“你不喜欢呀?是样式与凡间不相符吗?”


    “我们不知道凡间的衣物长什么样子,所以全部按照我们自己的设计来做的。”姐姐解释说。


    这姐妹二人活泼灵动,姐姐看上去更善解人意,妹妹看起来更率真可爱,但她们二人都很赤诚。听她们说了几句话,李锦闻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于是她安抚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并没有不喜欢这些衣服。


    “挺好的,别有韵味。”


    而后她才问:“去岁夏日,白九是不是找你们做过衣物?”


    “是啊是啊!”妹妹抢先答道,“那是头一次做。不过……说来奇怪,那次的袍子执渊明明很满意地带走了,可是过了几日,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海里!我跟姐姐还以为是你不喜欢,给扔了。”


    “出现在海里?”李锦闻抓住重点,“是这片海吗?”


    妹妹嘟着嘴,一双眼睛睁得老圆,点了点头,说:“我们只生活在这片海里。”


    李锦闻蹙起眉头。那件衣袍她印象很深,袍子丢失的那日她记忆更深。彼时突逢大雨,袍子直接被卷上天,消失在愈苍山的风雨中。


    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域呢?


    她正专心思量着,眼前忽然冒出一张明媚的脸,对方眸子深处泛着浅蓝的流光,一晃而过,李锦闻心惊了一瞬,猝然向后仰,躲了这近距离的盯视。


    谁知始作俑者却不知自己冒犯,只道:“你怎么这么爱沉思?果然和执渊说的一样,心思缜密,冰雪聪明!”


    李锦闻扶额:“他到底和你们讲过多少我的事?”


    “很多呀,”女郎当真掰着指头细数起来,“心地善良、聪明细腻、心灵手巧——”


    “停!”李锦闻一伸手,尴尬地笑了笑,“打住!不必说了。”


    这种话对方好意思说,她都无颜去听。


    “还有一点,”李锦闻强调,“不要突然凑近,更不要突然盯着人看。这在人族很不符合礼节。”


    “好吧……”那位妹妹果真听话地向后退了一点。


    李锦闻看她们始终只把上半身露出水面,可在水中移动时却又格外灵巧,便问:


    “你们的真身是什么?”


    “我们是鲛人族,”那位姐姐回答说,“我们生来接近人形,但也有鱼的特征。”


    妹妹紧接着说:“嗯嗯,现在的模样是我们修炼之后的样子。”


    “那你们……”李锦闻的目光瞥向水下,欲言又止。


    两姐妹明白了她的意思,姐姐犹疑着说:“我们下半身是鱼形,这种形态在水里行动更方便,所以我们族人一般不会修炼出双腿。而且,这个形态很漂亮。”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水里转了个圈,笑道:“皮肤光滑细腻,五官清晰,还能保留鱼尾!我们族中以此为美。”


    李锦闻听着这番话,有些好奇,于是试探着询问:“我可以看看你们的鱼尾吗?”


    “你不是……害怕妖族吗?”妹妹小心翼翼地问。


    “这你们也知道?”李锦闻讶然,“白九也和你们说了?”


    她才来了几日?白九没时间和她好好解释,竟有功夫到处讲她害怕他的事?


    那位姐姐见李锦闻神色愠怒,赶紧解释:“不是执渊和我们说的,是你刚来的那日……我们在水底下听见的……”


    “哦……”李锦闻默了默,说,“害怕是因为不够了解,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恐惧的。但总要试着接触……”


    她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唇角,低声说:“毕竟,这岛上就我一个人族……周围全是妖啊……”


    两只鲛人听闻此言,双双跃出水面,坐在岸边的沙滩上。浅蓝色的鱼尾亮晶晶的,尾鳍如扇,状似月牙,有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美。


    “很漂亮。”李锦闻由衷赞赏。


    “我们鲛人族最爱美。”两姐妹中的姐姐道,“我们喜欢漂亮的贝壳、衣裳,还有各种各样的珠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上解下一串手链,递给李锦闻,道:“这是我自己串的,送给你!”


    李锦闻道了谢,接过来。那串手链确实漂亮,各色的珍珠和不知品类的石子串在一起,既原始又不失繁丽。


    “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们。”李锦闻道。


    毕竟礼尚往来,头一回见面,鲛人姐妹送了她手串,她理应回赠点什么。


    她想了想,鲛人族喜欢漂亮的物件,便又开口说:“嗯……白九倒是有很多漂亮的宝贝。你们喜欢什么,我送给你们。”


    白九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她的画,她拿他点宝贝送人怎么了?


    两姐妹很是慷慨,道:“我们喜欢漂亮的人,你是美人,我们就喜欢送你东西。所以你不用想着回礼。”


    李锦闻听她们如此说,便不再纠结,转而问:“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我们是孪生姐妹,我叫柔蓝!她是姐姐!”柔蓝看向身边的鲛人,那位姐姐便接下话来,介绍,“我叫水璃。”


    “名如其人。”李锦闻笑道,“名字也漂亮。”


    “我姓李,名锦闻。”她随和道,“你们直接唤我的名便好。”


    柔蓝:“好啊,锦闻!”


    李锦闻摆弄着手串,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便问:“你们都管白九称作执渊,这是为何?”


    水璃答:“骊龙维护着这一带的安稳,所以世代为执渊。”


    “执渊算是一个职位?”李锦闻疑惑,问,“为何只有骊龙可以担任?”


    水璃摇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万物有灵,天地造化本为灵气所聚。按理说,每一处山川、每一片土地都会有一个代表造化自然庇佑一方安宁的灵族,比如山神、河伯之类的,此地称为‘执渊’。”


    李锦闻明白了一点,又问:“既然有骊龙,那龙族是不是还有其他族类?”


    柔蓝晃着鱼尾,点头:“有的!原本此地是骊龙的家乡,聚居的骊龙也最多,后来骊龙越来越少,其他龙族就显得多了。”


    “骊龙越来越少?”李锦闻追问,“为何?”


    柔蓝也不清楚,如实道:“我不是龙族,所以不算太了解。不过……你可以问荷姨!”


    “荷姨?”


    水璃指着李锦闻搬来的那一箱子珍珠,道:“你可以再扔几颗试试!”


    李锦闻一脸茫然:“为何要扔珠子?”


    水璃:“这是执渊用来召唤水下灵族的信物啊!你不知道吗?”


    李锦闻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是被这珠子召唤上来的?”


    “是啊!”柔蓝凑过来,说,“我们以为你知道呢!”


    李锦闻:……


    她还真不知道。方才扔珠子全然是为了泄愤啊。


    她看着满满当当一箱子的珍珠,面露难色,问:“这……随便扔吗?可有什么规则?”


    水璃也犯了难:“我们只知道扔最大的可以召唤出鲛人,其他的……也不知。不过执渊一定知道规则!”


    李锦闻泄了气:“那只好瞎扔了,撞大运吧。”


    她若是知道白九在哪里,就不必自己找其他妖族询问了。


    于是李锦闻随手抓了一只,投进海里。


    片刻后,海面起风,卷起层层浪花,天上的乌云八方来聚,咸湿的海风打在身上,李锦闻擦了擦脸。风打着旋,浪花骤然转向,在水中卷起漩涡,越转越凶。


    李锦闻看着这惊涛骇浪的架势,心说不会召上来了个狠角儿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白九的地盘,无论对方是指望她续命,还是真心喜欢她,左右都不会对她不利。此地的妖族看上去又格外敬重白九这位“执渊”,想来也不会害她。


    思及此,李锦闻便稍稍放下心,等待着水里的妖族现身。


    风浪平息的那一刻,只见一只巨大的鱼影自水中跃出,裹着淋淋的水花,落在李锦闻面前。


    李锦闻偏头闭眼,躲开飞溅的水滴。


    待水汽平息后,她才回过头来,就对上了一只呆呆的鱼眼。


    李锦闻眨了眨眼,那鱼眼也一闭一张。


    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对面是一只鱼头人身的怪物,鱼嘴朝天,鱼眼呆愣愣的,两条须子从嘴上垂下来,在风中一晃一晃的。


    李锦闻:?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虽然她很讲礼数,但面对这么个东西,恐怕是孔夫子来了都未必矜持得了。


    于是,向来端庄稳重的李先生大叫一声,向后蹦了三尺高。


    “哎呀!你个鲇鱼!”水璃尖着嗓子抱怨,“你又搞这么大动静!”


    柔蓝对他这一向声势浩大的出场方式也极为不满:“赶紧回去!你吓到人了!”


    “无妨!无妨……”李锦闻稳住身形,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那鲇鱼精,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撇开头。她一边顺气,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感慨,“这位仁兄的出场方式,当真是……不同凡响。”


    鱼头仁兄呆呆地看向两个鲛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夸你呢!”水璃用手拂去发丝上的水,令她那漂亮的头发重新变得蜷曲蓬松,“夸你厉害!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力量都快赶上龙族了!”


    鱼头仁兄似乎要信以为真,却又有点不相信,他转头看着柔蓝,又问:“真的吗?可是执渊说不叫我这样出现,但我控制不住……”


    柔蓝:“……你该听劝。”


    鲇鱼精大概听懂了,竟还知道道歉:“抱歉啊,吓到你们了。”


    接着,他才想起自己是被召唤过来的,便问李锦闻:“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锦闻虽不大喜欢这个称呼,但她实在不想与此鲇鱼仁兄多费口舌。毕竟这小妖脑袋似乎也不大灵光,于是她也没纠正,而是直接问:“你知道怎么找到荷姨吗?”


    或许是白九多次遣他抓鱼,这位鲇鱼仁兄与之接触较多,还真知道点东西:


    “扔六颗小珍珠就能见到荷姨。”


    “多谢。”李锦闻垂着眼睛,尽量不看鲇鱼小妖,道,“你去忙吧。”


    鲶鱼精虎着半张鱼脸,说:“我不忙,夫人。”


    李锦闻闭了闭眼,庆幸自己方才没同他多言是正确的。


    她还没如此直接地撵过人,正斟酌着措辞,就听水璃替她开口了:“不是真让你忙。意思是你可以回水里了。”


    鲇鱼精这才转过身,直挺挺跃入水中。


    李锦闻依其所言,在箱子里捡了六颗小珍珠,一颗一颗地往河里投。


    果不其然,第六颗珠子甫一落水,水面溅起的涟漪骤然扩大。涟漪中心的水涡越来越深,随后,水涡里走出个妇人。


    正是荷姨。


    荷姨自水下来,身上却不见半分潮湿。她衣着干净得体,发髻整齐,面容慈和端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和信任。


    水璃和柔蓝两姐妹异口同声地打了声招呼:“荷姨!好久不见您啦!”


    荷姨朝她们点了点头,回道:“好久不见,俩姑娘还是这么漂亮!”


    “荷姨风采依旧!”水璃道。


    荷姨踏着水波走向岸边,迎面看见水边伫立的女郎,笑问:“这就是小九的妻了?”


    李锦闻浅笑着颔首。


    “荷姨快和锦闻姐姐讲一讲龙族的事吧!我们知道的不多,帮不上忙,就先回去啦!”


    柔蓝挽着姐姐下了水,二人说笑着没入水底,不见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我的画呢 “娘子为了


    李锦闻观荷姨衣衫整洁, 心想对方必然讲究干净,不会是在沙滩上席地而坐的人,便抬手合上了装珍珠的箱子。


    “当”的一声, 箱盖落下,整只箱子恰好可以当作一个坚固稳妥的凳子。


    荷姨看了那沉重的箱子一眼, 又看了看身量玲珑的人族姑娘, 眼中露出几分惊诧之色。


    “这箱子是你自己搬过来的么?”


    “是啊。”李锦闻甚至还上手挪了挪木箱子, 以示自己所言的真实性。


    荷姨看着她毫不费力的动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白九脸上的伤。


    ……


    这人族小姑娘也不一般啊。


    一长一少并排坐在箱子上, 面对着茫茫无际的大海。


    “虽然,把你关到这里, 是白九行事的不妥之处, 但作为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荷姨顿了顿, 叹了一声,说,“这孩子从小到大, 很不容易。”


    李锦闻垂眸,看着海水在岸边激起的泡沫,苦笑着说:“其实我也无处可去……”


    她没有资格指责白九将她“安置”在这座没有人族的荒岛上, 因为她目前已然无处可去。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还要仰赖他避险呢。


    想到这里, 李锦闻自嘲地笑了一声。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他躲起来不见我。”李锦闻说,“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寻找答案。”


    “这确实是他的错。”荷姨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或许能给你解答一二。”


    “那就劳烦您讲一讲‘妖族’是什么吧。”


    这座荒岛上没有书籍,也没有任何石刻的文字,甚至连壁画都没有,李锦闻无从得知任何关于妖族的信息。


    而白九现在一见到她就冷静不下来, 要不就是自己躲起来偷偷哭,根本无法与她正常对话。李锦闻指望不上他,如今这荷姨看上去倒是个能说话的。


    荷姨望了一眼天空,开始陈述:“造化自然,万物吸收天地之精华得以生长,久而久之,就可以产生灵气,辅以修炼,即可成为灵族。譬如,草芥成灵则生智慧,虎豹修炼可以明理。”


    “那人族在此类之中吗?”李锦闻问。


    “在,也不在。”荷姨慢悠悠地说,“人族生来就属‘灵族’,龙、凤、麒麟等族亦如此。”


    “那妖族又是什么呢?和灵族一样吗?”


    “灵族通过修炼,掌握一定的术法,可以在各种形态之间来回变换,就成为了‘妖’。”荷姨缓声解释,“比如,你们人族中曾有化鹤西行的典故,也有所谓的‘飞升成仙’,其实那也属于‘妖’的范畴。你方才见到的鲛人姐妹,还有白九,照顾你的小花,都是妖。我也是。”


    “妖族能修成正果,靠的是天地精华,大多为良善之辈,不会像传说中那样,肆意残害灵族。毕竟,作恶多端是会遭天罚的。”荷姨看向李锦闻,说,“骊龙一族就更不会了。因为世代骊龙的身上都流着人族的血。”


    李锦闻:“因为那个诅咒吗?”


    “是,骊龙坚信找到一个人族伴侣,与之相爱,方可破除诅咒。”


    李锦闻追问:“那成功者多吗?”


    荷姨肃着脸,摇头。


    “据我所知,寥寥无几。”


    李锦闻看着她过于严肃的双眸,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那……您也是骊龙吗?”


    “我当然不是,不然也活不到现在这个岁数。”荷姨摇摇头,叹道,“我是应龙,家乡不在愈苍山,我是年少时迁徙过来的。”


    “骊龙一族,只剩白九这一个了。”


    李锦闻心下一颤。


    “只剩他自己了?其他的都死于诅咒?”


    “大概是吧,从白九的外婆那一代开始,就只剩这一支了。”


    李锦闻:“所以他的外婆和母亲,都成功破解诅咒了吗?”


    荷姨叹息道:“其实历代骊龙,无论有没有找到人族的伴侣,最后都不得善终。骊龙一族,从三百多年前开始,大多就生来孤苦。”


    “那她们的人族伴侣……”李锦闻本来想问,那些被骊龙选中的人族伴侣,最后是没有爱上那个骊龙,还是意外身亡了。但话未说完,她便止住了。


    荷姨道:“白九的父亲是人族,但他的外公不是。”


    李锦闻讶然:“外公不是人族?所以外婆也因诅咒而……”


    “是应龙。”荷姨说,“他的外婆怀着一腔爱意和无畏的孤勇,与一个应龙成婚,最后在三十岁那年,诅咒应验。”


    “小九的母亲,由小九的外公独自抚养长大。她成年的那一天,她的父亲殉情了。”荷姨回忆着往事,讲道,“后来,她带回来了一个人族的男子,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就有了小九。只是很可惜,这份感情没有维系到白头,他们后来常常争吵,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最终他们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李锦闻久久不语。


    她心情沉重,一时也难以说清是出于什么原因。


    白九选中了她作为伴侣,将所有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可她又何以承受另一个人的生命呢?


    何况,白九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骊龙……李锦闻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生命的重担在无知无觉中压到她身上。


    是白九的生命,是整个骊龙族的重担。


    李锦闻忽然想到一件事,猝然抬头,紧张地盯着荷姨,问:“你们都说骊龙庇佑愈苍山一带的太平,那如果骊龙彻底绝尽了,会影响此地的安宁吗?”


    “其实所谓‘庇佑’之说,并非直接干涉、维护安宁,而是看守那影响一方安危的灵物。”荷姨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方,说,“造化自然很不可能将涉及安稳的命脉皆系于一个族类的身上,那将引来无比可怕的结果。”


    “但,若是执渊一族彻底覆灭了,将会带来巨大的动荡和无法控制的天灾。”


    “所以,骊龙负责看守维护愈苍山平衡的灵物?”李锦闻大致听明白了,新的疑问也接踵而至,“那个灵物是什么?”


    荷姨很遗憾地说:“这是骊龙内部的秘密,我无从得知。”


    “但如今骊龙只剩下白九一个了,那岂不是……愈苍山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李锦闻言尽于此,不敢再往下说了。


    倘若《人族豢养手记》上所记录的破解诅咒之法当真,那李锦闻作为白九的伴侣,也就与愈苍山有了间接的关联……


    那可是整个愈苍山地带所有的生灵啊……


    李锦闻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一颗名为苍生的巨石骤然压在她身上,令她不得不将儿女情长、人妖之别暂时抛却。李锦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遏制灾难。


    当务之急,她需要先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弄明白那个所谓的灵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其二,想办法断开骊龙与愈苍山呼吸与共的关联。


    *


    自从白九化龙带李锦闻乘云而去之后,愈苍山下乱了两日。


    有村民在窗户缝儿里亲眼瞧见了真龙直入云霄,还有人目睹了猛虎与兵士相斗的场面。据传,当日数十名兵士与那猛虎血战,硬是没落着上风。最后,兵士折半,仓惶而逃,那猛虎也跃入山林,不知所踪。


    愈苍书院在李锦闻出逃的前一夜,就已经连夜将学生尽数遣散了。朝廷的人在李锦闻家里吃了亏,自然要去她供职的书院里审查此案。


    储清元早有准备。


    朝廷派来的人本就不多,遭遇真龙现形与猛虎拦路之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至于先前抵达州府的那十几名所谓的“精兵”,根本没能踏出州府的大门。


    愈苍书院已经被包围了,刚刚与猛虎结束一场鏖战的兵士们,身上的伤口都还未来得及处理。一行人堪称狼狈的站在书院里,面对着一个不惑之年的白袍书生,兴师问罪。


    “听闻储山长博闻强识,桃李满天下,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里,也有您的弟子。”为首之人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高声道,“想来,储山长不会不配合朝廷拿人的。”


    “在下就算是想配合,也有心无力啊。”储清元面对着十余持刀的兵士,竟是此刻才从圈椅上起身。他背过手去,说,“上官所寻之人,是被业龙劫走的。诸位壮士三十余人,都未能得手。在下一介书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在此番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话说出来,很难排除讽刺之嫌。


    为首的人拔出刀来,怒喝:“你什么意思!”


    “我等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对你尊重有加,你却公然挑起事端,不配合朝廷查案!”他缓缓举起长刀,指着远在屋内的储清元,“那就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储清元将目光落在直指自己的刀尖上,依旧站得笔直。他缓缓向前迈了几步,踏过门槛,站在廊下。


    院内众人拔刀,只待为首之人发号施令。


    倏忽,四野风动,众人清清楚楚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草木摇晃的声音。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见各处的屋脊上,冒出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天罗地网铺面罩下,连带着洒下密密麻麻的白色粉末,霸道地侵入院中众人的鼻腔。储清元伫立在廊下,沉静地看着满院的人东倒西歪。


    片刻之后,无人再能动作。趴在房梁上的众人纷纷跃下,将院子里的兵士全部转移出去了。


    *


    储悦舒已经三日没睡过好觉了。


    自从李锦闻失踪后,书院便封闭起来,此刻她与父亲自是安全,朝廷那边,他们正假借那群兵士的名头拖延时间。就算上头察觉到问题,再派一拨人来兴师问罪,短时间内也到不了。


    这两日,父亲给她解释了很多事,她得以了解了一些被隐匿的过往,以及父亲曾经葬送在权斗之中的少年抱负,还有父亲不允许她进京的原因。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拖延时间,等待李舜齐的消息。


    只是,如今李锦闻杳无音信,听说还是被业龙带走的,储悦舒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千算万算,算到了朝廷的追捕,可谁也想不到业龙就在李锦闻的身边,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夫君啊!


    这一天,储悦舒安排人给被关在密室里的兵士们送饭时,听到了那帮子囚徒的闲言碎语,又开始担心起李锦闻来了。


    她在院子后头徘徊,这里位临深山,隔着一方水潭便是密林。她从前心烦时就爱到这里坐着,此刻她心焦得不行,连坐也坐不住的,就一边叹息,一边转来转去。


    此处安静,水潭里原本养着几尾锦鲤,只要岸上有人,就会游到水面上来。


    可今日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储悦舒心下纳罕,不由得有些担忧。这几日乱哄哄的,她也不记得是不是哪一日忘了喂鱼,把锦鲤饿死了,还是某一日不小心喂多了食儿,把鱼给撑死了。


    于是她蹲到水边查看。


    小谭水浅,还算清澈。只是此地光线较暗,潭水也不大透明,此刻甚至显得黑沉沉的。


    她正寻找锦鲤的踪迹,结果水面忽动,掀起清波——


    水下映出一张不属于她的人脸!


    储悦舒惊出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被潭边的石头硌了一下。


    潭水起伏,一只湿淋淋的手扒上岸边的青石,随后,一个水鬼似的人从黑沉沉的小谭里爬出来。


    那人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水,动作间,全身上下的水滴好似被蒸干了一样,一个眨眼的功夫,“水鬼”就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储悦舒呆愣愣地看着这人一系列的动作,缓缓爬起来,定睛一瞧,这人不是——


    “锦闻夫君?”


    白九看向她,点点头,打招呼:“储姑娘。”


    储悦舒认清人,第一反应便是问:“阿锦如今还好吗?”


    随即,她才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是业龙,是妖族。


    想到这一点,储悦舒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像是忌惮的躲避。


    “她很安全。”白九并不在意除李锦闻之外的人对自己的态度。


    储悦舒稍微放下一点心。只是,这白九如今将李锦闻藏了起来,朝廷的人找不到她,其他人也同样摸不着人。


    李锦闻从未和她提过白九的身份,这种灵异之事自然也是不能随意和人讲的。但……李锦闻一直以来都在查找有关妖异和龙族的资料,想来多半是不知道白九的身份的。


    毕竟,他们是夫妻,若是李锦闻有什么疑问,直接问白九更方便,何必大费周章地找一些杂书来看?


    那她现在到底如何了呢?是不是正在因为身世之事和白九闹矛盾?若是真的生了龃龉,李锦闻一届人族,如何斗得过身为龙族的白九?


    储悦舒心念电转,抬眸,和声和气地问:“阿锦可缺什么物件?”


    白九没有思索,便说:“她什么都不缺,吃穿我会为她备好的。”


    储悦舒道:“吃穿不愁就好。只是她可有解闷儿的东西?”


    白九愣了一下。


    储悦舒抓住这个空隙,赶紧道:“她平日爱看书,偶尔也喜欢写字。如今州府内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稍有不慎,局面就难以控制。她暂时既然出不来,总归会无聊的。”


    白九在思索。


    “不如我收拾几本书,你若方便,就带给她,这样也不至于憋闷。”


    白九想了想,道:“……也好,麻烦你了。”


    “那你随我来。”储悦舒转身,往院子里去。”


    白九站在门口,没进门。


    储悦舒看他踯躅,想来对方是有所戒备的,也不强拉他进去,只道:“今日我父亲出门了,学生们也早就遣散了。家中如今倒是有些看守院子仆从,你若不愿进来,我一会儿隔着窗子把东西递给你。”


    她说话真诚,家中有守卫的事也是如实相告,只是说的委婉。白九循着她的指尖,望向窗户。那应该是屋内的后窗,如今关着,若是敞开,确实可以与此处勾通。


    白九应下,在窗边等着。


    储悦舒动作很快,在书房里卷了几本书,打开窗户,递了出来。


    白九接下,抱在怀里,而后说:“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有没有长姐的消息?”


    “你说舜齐姐姐吗?”储悦舒道,“暂时还没有。不过……”


    她斟酌了一下,不甚明了地说:“父亲说,既然朝廷忽然派来了人,那便说明舜齐姐姐的行动很顺利,也暂时安全。”


    “至于父亲为何会这样说,我也不清楚。但你可先转告锦闻,叫她不必太过忧心。”


    *


    李锦闻听荷姨讲了很多事,有些是关于妖族的,有些是关于龙族的,还有一些,是关于年幼时的白九的。


    晚上,荷姨下水回家了,李锦闻吃过晚膳,便独自躺到了床上。


    今日收获颇丰。李锦闻理着思绪,将往事细数了一遍,倒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疑点。


    白九曾经那些被她定义为“犯傻”的行为,也变得合理。


    她瞪着黑黢黢的房顶,长叹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妖族……


    人族……


    龙族……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都未曾触及的世界,在短短几日内,竟一一了解。


    其实同这座岛上的妖族相处之后,李锦闻发现他们也有可爱之处。细心赤诚的蝶妖小花、爽朗的鲛人姊妹,还有耐心和善的应龙荷姨。


    或许她们对她态度友善是因为白九的缘故,但至少在言谈中,李锦闻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活生生的气息。


    是这世间万物所共有的生命力。


    她脑袋里想着事情,又开始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闻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睡了一觉。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身边的床褥陷下去了,而后,存在感极强的一具身体贴了上来。


    她潜意识里知道是白九,可实在太困了,又是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她不想动,也不想理睬身后的人,便继续睡下去,权当不知道对方回来了。


    白九一只手撑着床榻,在李锦闻背后,探头瞧她的面容。


    她呼吸匀缓,像是睡熟了。室内昏暗,白九没掌灯,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他探头探脑地盯了一会儿人,什么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李锦闻是睡熟了,还是不想睬他。


    于是他贴在李锦闻耳边,唤了一声:“娘子?”


    李锦闻的呼吸频率好像变了一瞬,白九等了一会儿,没见对方动作。


    于是他又唤:“娘子?”


    无人应答。


    “阿锦?”


    李锦闻猛地扭头。


    由于白九贴她太近,动作间,二人额头相撞。


    李锦闻有点烦了。


    她气恼地开口,问:“做什么?!”


    白九:“你睡了吗?”


    李锦闻:……睡没睡已经不重要了。


    “被你吵醒了!”


    “哦……对不起。”白九在他耳后低声道歉。


    “对不起有用吗?”李锦闻心里窝着火,推开他,掀了被子坐起来。


    白九被他推倒,后背砸在榻上,倒是不疼,就是有点震感。他立刻跟着李锦闻爬起来,坐在她身边。


    “我的画呢?!”李锦闻在黑暗里质问。


    “是娘子亲自画的对不对?”白九凑上来,问,“娘子画的是不是我?”


    室内一盏灯没掌,今夜的月亮躲进了云层深处,屋里也借不到一点清辉。


    李锦闻分辨不清他的表情,但脑海里已经映出了他的神态。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长眉上扬,唇角勾着笑。


    他从前就爱这样看着她,眨巴着眼,若是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追着她一直看。


    “我辛辛苦苦画了一日,你凭什么偷偷拿走?”李锦闻将脑子里的画面赶出去,用命令的语气,说,“还给我!”


    “娘子画了一日吗?”白九的注意点显然歪向了别处,“娘子为了画出我的真身,辛苦了一天吗?”


    他一边说,还一边拉过她的手,殷勤地说:“娘子的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若是放在从前,李锦闻肯定会告诉他自己不累,但还是会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哄哄他。可现在,白九一这样和她说话,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条腾云驾雾的巨龙。


    太违和了。


    她一把抽出手,抬脚轻轻踢在对方的小腿上,道:“你去把灯点上。”


    白九:“不睡了吗?”


    李锦闻睡觉时不喜欢有亮光,所以他才会这样问。


    “谁还敢睡?”李锦闻没好气地说,“都看不清身边是人是妖!”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虽有不善,但白九也能听出来,李锦闻并未带戾气。与前几日那种恨不得决裂的腔调相比,已经缓和很多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下床,点燃了烛火。


    作者有话说:


    哎呦我们男女主终于又见面了阿锦:好困小九:娘子娘子娘子~阿锦:烦死了!睡不着了!小九:娘子和我好好说话了诶


    第40章 新的招数 “娘子?我


    白九举着点燃的烛台, 回到榻边。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脸映得略显柔和,他鼻梁挺拔,五官立体, 在脸上垂下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


    他凑到李锦闻面前,烛火照亮了她的眼睛。


    靠得太近, 李锦闻仰身向后, 躲他的烛光。谁知对方竟跟着贴了上来, 她正要恼,却听白九低声问:


    “这会儿能看清我了吗?”


    真是无聊。


    李锦闻只想用力推开他, 奈何对方手持烛台,身下又是床褥, 若是一个不稳, 烛火引燃了床榻, 他们今夜都得睡地上。


    于是她冷着脸,一言不发,自顾自起身, 下床。


    只是她前脚刚沾地,一只有力的手便牢牢扣住她的腕子。


    “别走!”白九抱住她的腰,有些急切地重复, “你别走,我不闹你了。”


    他还坐在床沿上, 为了抱她,上半身维持着向前够的姿势, 一手勾着她,另一只手托着烛台。


    李锦闻本就没站稳,被他一拦,猝不及防地重新跌坐回榻上, 震得她有点麻。


    “撒手!”李锦闻心下烦躁,挣扎着去扒环在腰间的小臂,“你弄疼我了!”


    白九松了力道,李锦闻趁机掀开他的手,往一边挪。白九以为她又要走,慌忙要去抓她的手,可又想起她说疼,半路就改换了方向,转去拉她的衣袖。


    “你别丢下我,别离开……”他语气低落,声音里带着丝丝祈求,“我不会逼你的,也不伤害你。我只求你能让我跟在你身边,哪怕你……永远也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拾起一点勇气,才再次开口:“等我三十岁诅咒应验,请你将我葬在海里。然后你就,再也不会被烦扰了……”


    他哽咽着说完,就开始啜泣。李锦闻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问:“你这又是什么新招数吗?”


    先是把她带到这里,而后色/诱、装乖、安抚都尝试过,发现从前的招数不管用了,索性直接躲起来,让岛上的其他妖族哄她……


    这会儿算什么呢?佯装让步?还是装可怜?


    白九听见她方才的话,更止不住哭了。


    他手中还端着烛台,此刻烛光颤抖,平白令人心口发闷。


    李锦闻眉头轻轻蹙起,目光移到白九的脸上。他垂着头,似乎是察觉到她偏头的动作,哭声小了点。


    李锦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迷茫起来。他如今哭得如此伤怀,是觉得她不喜欢他呢?还是因为要面对疯癫而亡的结局呢?


    白九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下颌处,颤了两颤,最终滴落下来。泪水恰巧打在火苗上,轻微的“滋”声后,烛火灭了。


    李锦闻看不见他了。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听见白九的抽泣声停顿了一小下。


    “我没说要走。”李锦闻轻轻说,“你太草木皆兵了。”


    黑暗中,她听见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白九似乎抬起了手,片刻后又放下。


    “我把蜡烛重新点上。”他说话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确实不哭了。


    白九走到桌边,取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他将烛台固定在桌上,而后才回到床边,挨着李锦闻坐下。


    李锦闻没躲开,低垂着目光,看晕在地上的光影。


    “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白九似乎很执着于证明自己,又提起了这档子事儿。


    李锦闻却不想再纠结这个了,她静了很久,白九以为她不想再同他说话了,便主动开口示好:“我今日去了一趟愈苍书院。”


    李锦闻果真抬起头来看他。


    白九冲她笑了笑,看上去有几分讨好,却并不让人生厌:“我见到了储小姐。她怕你无聊,送了几本书,让我带回来给你。”


    说罢,他指了指床下的小案。李锦闻循着他的指尖,将目光投过去,果真看见了两摞书。


    她没有急于去看,而是问:“山长和悦舒如今怎样?可有被我连累?”


    “山长将书院的学生们都遣散了,听储小姐的意思,如今书院中有护院,至少能保证他们的安全。”白九尽可能说得详细,李锦闻听着,也平静下来,“我还问了关于长姐的事——”


    李锦闻被吸引了注意,猛然抬眸,关切地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白九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想要逗弄的冲动。


    不过,以如今李锦闻与他的关系,这样做只会招来她的厌弃。而且,李锦闻很重视、也很关心长姐,他不能以此相挟,去满足他那玩笑的心思。


    于是他很快继续道:“储小姐说暂时还没有长姐的来信。不过她转述了山长的话,说朝廷既然已经派人来寻你了,那就说明长姐那边进展很顺利。”


    李锦闻迫切追问:“那阿姐可有危险?”


    “没有。”


    李锦闻彻底放下心。不过,储清元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朝廷派人来寻她,就说明阿姐很顺利?难道朝廷的人一直在追踪阿姐的行迹?


    可若是这样的话,阿姐真的安全吗?还是说,阿姐在滇南做了什么事,导致京城有异象?


    与龙骨、或者是妖族有关吗?


    京城……


    妖族……


    龙骨……


    从前她在京城时,可从未听说过妖异之事,想来那时的朝廷和皇宫里并无此等踪迹。那只能是从新帝登基之后才发生的事。


    新帝登基后……


    广征术士,重设国师!


    国师……


    新任国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锦闻忽然想起去岁过她家的那个小道士——


    李闲客。


    那小道士说话云里雾里的,自称与郭老仙有渊源,还提到过太祖皇帝。


    最重要的是,他曾治好了白九的怪病!


    从前李锦闻未发现什么异常,所以并未起疑。可如今,已知白九是龙族,那怪病是因为他的这一层身份吗?


    白九看着她一直在沉思,没敢打扰她的思路,只坐在一旁,低着头静静地等。李锦闻倏忽看向他,问:“你去岁生的那一场怪病,还记得么?”


    白九闻言立即偏头面向她。


    “记得。”他说,“是有个小道士治好的。”


    李锦闻:“李闲客当时用了一个水球,你可知那是何物?”


    白九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李闲客”是那小道士的名字。


    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别处——李锦闻怎么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理智占据上风。他将心里的不痛快驱散干净,点了点头,认真回复:“那是龙族用来治病疗伤的物件。当然,不止龙族,但凡身上有龙脉的灵族都能用。任何病症、任何伤,都能痊愈。”


    果真如此!


    那李闲客果真知道龙族的事!当时李闲客要进京应征国师,若他成功了,无论是当上了国师,还是凭借对龙族的了解在国师手下谋了个小差事,都有机会向天子进言,暴露愈苍山有龙族的踪迹。


    而且,李闲客是见过她的,但凡朝廷要找她,李闲客必然能提供有关她的线索。


    可李锦闻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说不上来,只好先将疑虑压在心底。


    “那东西你后来放在哪里了?”


    她记得白九的病痊愈之后,那颗水球便不见了。当时她问过,白九说那么重要的东西他好生收起来了,她便没再过问。


    如今想来,当时白九应是怕她某一日看着水球突然起疑,发现什么端倪,索性故意藏起来了。


    “我收在这座镜屿上了。”白九老老实实回答,“你若是想看,我去给你取来……”


    “不必了。”李锦闻制止道。


    “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白九试探着开口,他观察李锦闻的神色,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


    李锦闻冲他道:“讲。”


    白九:“那个水球,骊龙一族只有两颗。两百年前,全都消失了。”


    李锦闻追问:“不翼而飞了?还是被带走了?”


    白九:“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后来的骊龙再也没见过。那小道士拿出来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


    两百年前消失的水球,竟出现在了李闲客的手中。


    “那李闲客究竟是人是妖?”李锦闻喃喃出声。


    她这句话本是自言自语,白九却回答她,说:“是人。”


    “人?”李锦闻抬头看他,“你能瞧出来?”


    “至少能瞧出他原身是人族。”白九说,“至于他有没有成仙,我不太确定,但看着是没有的。”


    “不过我当时病着,灵气比较弱,也许看走了眼。”他笃定道,“但他本体肯定是人族。”


    白九此刻讲述这些事时,思路清晰,语气沉稳,与往日竟有些不同。


    看上去没那么呆了。


    从前在她面前看起来愣愣的,难道是装的吗?


    李锦闻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赶紧将思路拉回正轨。


    李闲客本体是人族,却有龙族的宝物,还能一眼看出白九的真身……


    他这宝物从何而来?倘若真的如他所言,此人师承郭老仙,假设此物是郭老仙代代相传传下来的,那么郭老仙与龙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非真的如传闻所言,郭老仙帮助太祖皇帝降伏了业龙?所以龙族的东西落入了他的手中?


    愈苍山下的业龙……如今想来,指的应该是骊龙。


    “二百年前,愈苍山下暴雨不断,引起了一场洪灾。”李锦闻低声道,“与骊龙有关吗?”


    白九摇头,坦诚地说:“不知道。”


    李锦闻面露怀疑,他赶紧补充:“二百年前,骊龙存在一次断代,那个时间段失传了很多东西。”


    李锦闻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并未纠结失传了什么。


    于是她开始询问别的事:“那个诅咒……只有一种解法么?”


    白九:“历代骊龙只知这一种解法。”


    李锦闻:“那也就是说,或许有其他方法,但是尚未找到?”


    “或许吧……”白九感到落寞。


    李锦闻这样问,想来是考虑找其他方法给他解了诅咒,然后再离开他……


    李锦闻没有注意到他忽然低落的情绪,接着问:“那本手记是谁写的?”


    “一个先祖,”白九答道,“他与人族女子相爱,而后发现诅咒破解了,所以这个方法一直延续至今。”


    李锦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她们都称呼你为执渊,为何?”


    白九如实回答:“愈苍山一带的安危,系在骊龙身上。所以,历代骊龙中,会有一位执渊。如今,只剩我了。”


    与荷姨所言相符。


    可是,既然骊龙与愈苍山生息相关,牵动着一方太平,那应当是极为重要的存在。但骊龙同时又承受着如此凶残的诅咒,注定短命、疯狂,甚至还会影响代际的延续,这一切又与“执渊”这个身份背道而驰。


    这并不合理。


    李锦闻拧眉思量,问:“你可知骊龙因何而受诅咒?”


    白九摇头:“不知。”


    李锦闻叹了一口气,又问:“荷姨说,骊龙负责看守维系愈苍山洵河一带太平的灵物,那个灵物是什么?”


    白九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这你也不知道?”李锦闻讶然,问,“你身为执渊,却不知道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简直荒谬。


    白九如做错事一般,垂头丧气地说:“一百多年前就失传了……”


    李锦闻揉了揉眉心,心道怪不得骊龙越来越少呢,连本族该尽的义务都能搞失传了,真不冤枉。


    不过碍于最基本的道德操守,这种话李锦闻断不可能说出口。


    最多在心里鄙夷一下:不称职!


    不称职……她脑子里灵光乍现——


    “骊龙的诅咒是不是与灵物的失传有关?”


    白九茫然地看着她。


    看来这也不知道。


    李锦闻白了他一眼。


    白九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空气陷入安静,李锦闻泄气地坐在榻边,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道‘龙骨’是什么吗?”


    太祖皇帝发迹于愈苍山,地方志中又记载她曾与真龙有交集。倘若这些事并非捕风捉影的传闻,那么太祖皇帝接触过的真龙就是骊龙。


    所谓“龙骨”,应当与骊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龙骨’?”白九显然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那是什么?”


    李锦闻彻底放弃询问了。


    她翻身爬上床,朝里躺下,盖好被子,不说话了。


    白九趴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娘子,你要睡了吗?”


    李锦闻背对着他,没说话。


    “娘子?我可以……”


    “你吵到我了!”李锦闻打断了他的话,命令,“熄灯!”


    “哦……”白九依言照做,他盖灭了烛火,躺到李锦闻身边,试探着伸手,从背后揽上她的腰。


    李锦闻用手肘撞开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不给抱。


    白九不依不饶,再次抬手,尚未落下,就听里侧的人冷冷开口:“再动你就出去。”


    白九老老实实收回手,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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