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遇又失眠了,因为司敛突如其来的那句“忽然有些想见到你”,也因为那句同样突如其来的跨年邀请。
距离跨年还有三天,乔曦一早就发来消息问她:「遇,跨年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出来玩?还叫了蒋幸和古学姐他们。」
乔曦从来都是个社交达人,陶遇毕业前,每年都是乔曦热情带上她去跨年,毕业后乔曦还是维系着这个习惯,但陶遇这天拒绝了她,理由是她已经有约了,乔曦对此大受震撼。
乔曦:「等等!」
乔曦:「你是说你已经有约了!」
乔曦:「你是说你有约了qaq」
之后又发来串惊讶并感动的表情包,完全没有被拒绝的挫败,不过最后突然狐疑下,警觉问:「再等一下,男的女的?」
陶遇眨眼,回答男的。
乔曦那头当即警铃大作,敲了几行字就没了耐心,索性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小遇,哪个男的啊,我认识吗,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他做什么的?”
问了一连串,陶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认真劝道:“你不用太紧张,我有判断力的。”
“话虽如此,但这年头骗子太多了,你又这么可爱,还很好骗,很难不担心啊。”
陶遇不介意她说自己好骗的话,毕竟她真的被骗过,但她想到司敛,不愿意将他想成真的坏家伙。她老实回答了乔曦,告诉她就是在圣诞夜买她画的人。
乔曦多问了几嘴,最后道:“难怪那天你要自己去送画,哦——那个马里奥就是他留在推车里的对不对!”
“嗯。”
那头沉默阵,还是很不可置信,讷讷说:“不是吧,你居然也跟人玩起一见钟情了……”
“……”
陶遇想说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但又觉得没必要再告诉其他人她和司敛前两次见面的情形。再者说,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或许真的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些喜欢上他,至少喜欢上一部分的他。
乔曦那头又就此事发表了些重要讲话,多是叮嘱她对人警惕些,挂断电话后,陶遇安静坐在阳台,想了好久,最后转头看了看窗外。
天气灰蒙蒙,没有阳光,她纠结会儿,还是决定出门去,到一处商圈买新衣服。
她的冬装都是大学时买的,今年冬天没有添置新衣,毕竟她的空间不够富足,衣服这样的东西堆太多会更拥挤,但那天她还是去买了身新衣。
身为美术生,陶遇的审美用在穿搭上绰绰有余,风格任意切换也不会出错,她个头算高,有168cm,人也偏瘦,典型的衣架子,大学期间乔曦还带她一起去兼职网店模特赚过些外快,因此买衣服对陶遇而言从来不是值得纠结的事,但那天她还是纠结了许久,像一个要去约会的女孩。
又或者就是。
但她好像还没有和谁约过会。是该穿得成熟点呢?还是该穿得靓丽点呢?
……
经过深思熟虑,跨年夜当晚,陶遇穿着身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大衣出门去。
黑色大衣上点缀着一条灰色波点围巾,裹着披散下的长发,而头上戴这顶灰白色毛线帽,露出那张漂亮清透的脸蛋。
看起来很漂亮,但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不像是为了约会而刻意打扮过。
而原因很简单,那天陶遇纠结到最后居然只是转身选了件她平时最有可能买的简约风外套,摆脱了纠结。
但好歹是身新衣,很尊重了。
跨年夜,地铁上人满为患。尧城虽大,但架不住人多,平时都人山人海,更遑论这样的特殊节日。陶遇在地铁里挤了会儿,终于到了站,按照司敛发给她的消息从八号门出站。
人群熙攘,随着电梯缓缓向上,寒意袭来,陶遇将帽子往下拉了拉,终于出站,身前的人影交错开,双眼还没来得及四下寻觅,就看见司敛立在不远处的一颗悬铃木下。
他今天也穿黑色外套,一件羊毛大衣,也不怕冷,外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立在橘黄的灯下,笑着朝她挥挥手。
陶遇觉得又像是被什么晃了晃眼,眨了眨眼睫,按捺着过速的心跳朝他走过去。
“好久不见哦。”他笑眯眯招呼。
“才几天而已。”话脱口而出,陶遇说完意识到这么说可能并不妥。
但司敛还笑着,说:“也许是因为我下午刚下飞机,好困哦,所以对时间的长度感应得还有些模糊。”
航班晚点,他回国后连时差也没倒就赶来跨年,说完这话的当下就打了个哈欠,以示他真的很困。
他五官生得精致,即使是打哈欠这样大幅度牵动脸部肌肉的动作,他做出来都慵懒又漂亮,像只猫咪,打完哈欠眼底泛起水光,双眼在冬夜的路灯下看起来格外柔和明亮。
然后他用这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赞美道:“今天好可爱哦。”
没有带主语,但显然是说她。陶遇仰脸看着他,冷不丁说:“你也是。”
司敛笑着,接着说:“很高兴你会答应一起玩,走吧,他们大概都在等我们了。”
更冷不丁的一句,陶遇不由得顿了顿,问:“他们?”
“嗯,他们已经先去餐厅了。”他应得自然,说完就带她走。
陶遇跟在他身侧走,往来的行人都说笑着,他们却有些安静。
夜风寒凉,陶遇缩在围巾里走了有一会儿,走到要进会所的地方时,终于决定冒出头来,偏头叫司敛名字,直言道:“司敛,你没有告诉我是和‘他们’一起。”
司敛转过头来,正好停在树影下,神情看不真切,但似乎是茫然:“诶?是吗?”
“嗯。”
“对不起,好像让你误会了。”
陶遇分不清他是真的茫然和抱歉,还是装作茫然和抱歉,但至少他看起来很真诚,她不该无凭无据地怀疑他。
同样地,她也分不清自己有没有为此感到失落或尴尬——误会是和他单独出来,他会觉得她很自作多情吗?
她在稍暗的树影下停了会儿,说:“没关系,是我自己经验太少,走吧。”
司敛看她又偏过头去,双目还望着她,问道:“什么经验太少?”
“交朋友的经验。”她回答完,朝前走去。
司敛安静地看着她,迈步跟上,走出几步后,他的声音才在她身后响起:“就是这里。”
陶遇驻足,要跟他一起到会所里面,但司敛反而停下脚步,她困惑回头,听见他说下去,“抱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勉强。”
她想了想这话,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她回答他:“没有勉强,不擅长并不意味着排斥。”
和乔曦一起跟人聚餐时,她也没有感到排斥,相反,她好奇地观察他们,看他们玩些什么,对什么事情和话题感兴趣,然后在脑海里构思一幅有可能的作品。
司敛认真看着她,好像想着这话,最后竟然有些乖巧地敛下眉眼。
恰好他的手机铃声响起,陶遇问:“是催我们吗?”
他扫了眼,点头。
“那我们进去吧。”
司敛轻声应了声,带着她朝会所餐厅的包厢去。
果然,除了他们外的其他人都已经到齐,等他们一进包厢,里头就传出阵礼炮声,彩带落了他们一身。
陶遇被这阵仗吓了跳,司敛和她道歉:“抱歉,忘记他们会这么做了。”
“欢迎欢迎——咦?这不就是圣诞夜卖画的小老板吗?”说话的是刚刚放礼花筒的人,一个染着棕红头发的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说完朝司敛抬眼,调侃道,“难怪哦,不愧是阿敛嘛,才认识几天就带人来了。”
“说什么呢杜赟,少在这儿羡慕嫉妒,败坏我们阿敛的名声啊。”
门边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司敛已经脱掉自己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好像对这样的场景半点儿不放在心上,再转过头,只是好不自然地朝陶遇伸出手。
陶遇刚刚摘下围巾和帽子就看见那只手伸来,抬眼看看他,在他无声的示意下将围巾交给他,他顺手接过,抖了抖挂在上面的彩带再放好。
动作自然,有些亲昵,陶遇不禁想他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着也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天蓝色毛衣,整个人像是忽然间变得明亮起来。
陶遇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多,她的目光也扫过房间,对那些和她招呼和致意的目光做安静的回应,对那些带着审视的打量也习以为常,毕竟她有丰富的当怪人的经验。
他们对她的到来没有惊讶,看来司敛是记得告诉他们这件事的,只是没想到还需要告诉她,也许他认为“跨年夜是群体活动”这件事是常识。
“快落座快落座,就等你们了,”那个叫杜赟的青年搭着司敛的肩朝桌边去,对陶遇wink下,“放轻松妹妹,尽情玩乐。”
陶遇坐在司敛身旁,坐下后发现司敛对面坐着的女孩神情不太愉悦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女孩才看向司敛,说:“阿敛,你不好好介绍下吗?”
司敛不知为何进门起心情就有些不够高涨,这时面对女孩质问般的神情,只是端起面前的果汁杯,懒声说:“我已经说过了啊,最近新交的朋友啊。”
语速慢吞吞,懒洋洋。
“圣诞夜认识的朋友?这才过去几天,你可别告诉我你在玩什么一见钟情。”女孩直言不讳,声音有些冷。
包厢里的氛围有一瞬间静默,稍稍有些尴尬,杜赟出来插话:“嘉言,开玩笑不要太过嘛。”
“但听起来好像不是在玩笑哦。”
司敛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神情变化下,任谁都瞧得出这时的他正散发着一种浓郁的不满,坐在他身侧的陶遇也感觉到。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司敛,毕竟这才是他们第五次见面而已,没见过也不奇怪,但她还是认真看着他,好像探究。
而司敛这时候接着说,“而且在那天之前我和她就认识了哦,这件事阿原也知道。”
“什么!有这种事你居然不早说!”杜赟接话,顺便将话题转开,“蔺丘哥,阿原那家伙今天为什么不来来着?”
被叫做蔺丘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比他们成熟些,这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说:“家里有事,回沛州了。”
陶遇听见沛州两个字,转头看了看眼镜男,他注意到,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微不可察,陶遇回应下,也端起果汁杯吸了吸。
话题被岔开,对面那个女孩没再就刚刚的事说话,晚餐全程几乎都静默不语,只是冷着脸低头戳手机。
陶遇听他们谈论晚上的安排,有人准备去郊外放烟花,但也有人觉得每年都去很无聊,决定去露营地看星星,还有bbq和酒喝,明早还可以看新年的日出。
也有人找她说话,交换名字,问些问题,但多数时候她都闲着,耳听八方。
她发现司敛很安静,没有接话,但其他人好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在谈话时不时带上句他的名字,问他怎么看,虽然他也很认真地回答,可陶遇还是觉得他这晚总有些像是不高兴,除了举杯说新年快乐外,东西也几乎没吃。
可是为什么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那个眼镜男开口:“阿敛,怎么一点精神也没有?”
司敛原本懒洋洋托着腮,垂眼看着手机,闻言偏头看看他:“好像在倒时差,好困哦。”
“那今晚你想加入哪边?”
一群人已经探讨出兵分两路去跨年,司敛听他问,这才放下撑着下颌的手,说:“谁也不加入哦。”
拒绝的话说得也随意。
“司敛,你今晚什么意思?”坐在对面的女孩突然发了脾气,“如果你是因为我开始问的话生气,大不了我不跟你一起就是了,不要摆脸色给大家看。”
“不是在和你生气哦。”他语气如常,慢吞吞又平和,让人无法生气。
即使是整晚都心情憋屈的孟嘉言也因为这样的话而软化几分态度,盯着他不说话。
“咳咳,毕竟阿敛今天的飞机晚点了嘛,没休息好也很正常啊,我们去就是了,再说阿敛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仪式感嘛。”杜赟就坐在司敛另一侧,说完探头,视线越过司敛看另一侧的陶遇,“小陶子,你和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吗?”
他的称呼很是自来熟,陶遇怔了怔。
忽然地,有人说:“她不去哦。”
所有人都看向司敛,包括陶遇。
司敛转头看她,用一种近似邀请的口吻问她:“我们可以出去玩吗?”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陶遇眨眨眼睛,对于他今晚这样不高兴的原因忽然间有了个猜测,似乎是因她的一厢情愿的误会而起。
忽地,房间里响起一阵尖利的摩擦音,是对面的女孩忽然起身朝外走。两个女孩跟上她:“嘉言,等等我们啦——”
陶遇收回目光,再看其他人。
“阿敛……”杜赟这时叫了声。
“对不起,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不高兴。”
杜赟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了声,起身拍拍他肩膀,然后对其他人说:“好了好了,我们先走,开车还要会儿呢。”又对陶遇说,“再见哦小陶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陶遇没有对杜赟说“再见”,因为她觉得他们或许会因为今晚的事而讨厌她,因为她搞砸了他们的新年聚会,她或许不会再和他们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