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物至于此,小盈则满。
朱红的艳阳斜下,北高城青龙大街似乎才刚刚开始繁荣,小摊叫卖、杂耍讲戏、马蹄踢踏,长鸣一声被乖乖拴在了马桩上。
马妇流利地下了车,取出凳子来垫在下头,掀开垂帘,一名稚嫩的小侍男先行退出,后扶着一名身态端雅至极的男子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青砖上。
数名侍男早已在正门等候,恭恭敬敬地上来行礼,齐声道:
“恭迎太傅回府。”
沈望津微笑着搭上披肩,金黄的余光撒在他身上,柳条般的腰肢在暖暗交界中夹成了一条线,修长的身段身着青色锦袍,从容利落之间尽显华贵,宛如一张精心作出的丹青画。
“太傅,宫里来人了,现正在堂屋候着。”
“哦?是谁。”
半月前他领了陛下的旨意下南替其体察民情,宫中想必发生了一些事,不然不会卡着他回府的时辰前来。
“是史大监……”
沈望津悠悠地走在路上,闻言,脚步顿了一瞬,道:“她可是陛下身边儿最得宠的内侍,如今陛下病重,她不好生陪着,来这儿干甚。”
“大监没有明说,只道等太傅回来。”
不知怎的,沈望津惊觉后背一股凉意,仿佛有一双无名冰掌在推他,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不祥之感,不禁加快了脚步。
刚抬脚迈进堂屋,一名敦厚的妇人连忙起身作揖,“沈太傅,奔波一路实在辛苦。”
沈望津回揖:“史大监,为陛下做事不谈辛苦。”
二人对坐,史大监面色焦虑,手指不安地抠弄着茶杯。
沈望津将其收进眸子,“大监有话不妨直说。”
“太傅既这样说,我也不再斟酌了,只是此事实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是叫人忧心。”
“愿闻其详。”
“陛下初一上朝时下旨,册封六皇女为‘西太女’,兼职尚书令,此等殊荣与储君无异!”
“什么?”
沈望津先前已设想了几则骇人听闻的事件,都没有史大监这句话给他带来的消息震撼。
耳中轰隆间,思绪恍若隔世,大步倒退回五年前的一个初春,当时西太女还是一名寂寂无闻的皇女——
晨间的庭院清风徐来,时常松散着的长发那日反常地盘了起来,身着淡雅青圭之上,难掩其眸中锋锐。
一手持玉壶,将清酒高撒进杯,一口闷喉,嗓音沙哑:
“我本好清静,不爱朝堂耍弄,老师既得了好去处,那我便不好挽留,只望老师莫忘,这昙花一现的师生之情。”
……
他不常外表露情绪,可这次实在控制不住的讶异,瞳孔不自觉地回缩又扩散,寻思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原本的太女殿下……?”
史大监喝了口茶水,喉间舒服起来,可声调还是虚浮,“二皇女并未被废黜,她仍是太女,不过前头添了个‘东’字。”
“朝臣没有不满?”
史大监几乎亢奋地答道:“非也,各大臣几乎都疯了!纵观千百年来,何曾有过一朝有过‘东宫二主’的现象!?陛下执拗,将今日大人们上的书全部拒之门外,将早朝改为七日一次,无其他要事一律不见!”
史大监又深深叹出一口气,嗓音沙哑:
“陛下本就年事已高,半年前那场突发的恶疾差些便要龙驭宾天,紧急下诏宣册二皇女为太女后病情稍有好转!不曾想如今又——唉……”
“是因为何?”沈望津镇下心来,为史大监续上茶水,“西太女殿下沉寂多年,并不像是野心勃勃借机争权夺利的性子。”
史大监扫了他两眼,盯得他浑身不舒坦,随后道:“太傅大人,你这番话可认真?我等深知太傅初入官场时教导过西太女一年有余,即便尚有感情,可后来您在东太女身边任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加官进爵呐。”
沈望津摩挲着茶壶盖,垂眸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普天众民,自向东阳……东太女的提携之恩,望津没齿难忘。”
史大监大笑了两声,并未多言,起身作揖,“太傅此言妙哉,既然如此,我心里便也没什么牵挂了,哦对了——”
沈望津竖起了耳朵。
“西太女殿下刚刚任职没几日便启奏陛下大张旗鼓地在青龙大街上举办了个为期九日之宴,叫什么来着……哦银花宴!太傅与西太女昔日师生之情尚在,去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史大监笑不达眼底,眯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望津的表情,见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又寒暄了两句,这才作揖离去。
“大监慢走。”
此话一落,在屏风后一直候着的小侍男明云移步过来,稚嫩的面孔瞧着十分讨喜,行礼过后,扶着沈望津去了书房。
他吩咐道:“研墨吧。”
“是,老师你要写奏书吗?”
多年前他还在为六皇女讲书时,一次回程路上明云正被人牙子牵着走不知要卖向哪个地方,无奈是心生怜悯,又见娃娃可怜,花光了身上的积蓄买下了他。
有道是,买得起,养不起。
他与明云二人嚼了整整一个月的糠咽菜,发了俸禄第一件事便是带娃娃去吃了个顶,胃好不难受了几天。
明云与他关系最好,私下早已习惯称呼“老师”了。
沈望津被猜透想法,随口编了一个:“练字。”
明云叹了口气:“东太女行事狠辣,西太女与她争权怕是得不来个好下场。”
沈望津捻起笔,说:“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不好走也得走完。”
明云思忖片刻,问:
“遥想当年,老师仅差一步便要去那穷凶极恶的关宁城任知府之职,六皇女隐世多年,愿为此事跪求陛下数日之久才收回了旨意。咱们……当真不关心不理睬西太女如今的处境了么?”
关宁城,为燕朝边境之大城,向来不怎么太平,从百年前开始,两天一小抢,三天一大戮,原住人丁早已所剩不多。
前朝对此镇压数十年无果后,这个城池反倒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自我规则。凡是天家安排来的人,若敢插手其中,不是痴傻疯病便是不明丧命……
沈望津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似乎是在驳斥明云,但又是像在质问自己的无能:
“叫我如何关心?以何种身份关心?”
这两个问题堵的明云一时语塞,随后忧道:“老师有不得已的苦衷,西太女应当会体谅。”
沈望津不自觉地写下“承天”二字,反应过来后随即攥成团扔了出去,道:“朝堂分割,必然要归其一方,既以为敌,无需体谅。”
明云却露出些许惊惧,说:“西太女如今虽身负尚书令一职,但无父族权势在朝堂,与东太女争锋简直是以卵击石,万一……”
“没有万一!只不过,我竟实在未预料到,无放竟如此大胆。”
无放,为西太女表字。
不是无心朝堂吗?他心中微酸,暗暗想道。
“一月前的春闱,吏部侍郎带头徇私舞弊,无放拿获其考生及考官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劝其严惩,遭诸大臣全力反对,可陛下不知是得了什么蛊,竟应了她的话,将其贬职。
东太女势大,与父族秦丞相联手在朝堂上从未有人能与之匹敌,无放这一闹,反倒成了可以制衡的最佳人选。”
明云:“东西相对,尚不知最后赢家,偏倒一方不急于此刻一时啊。”
沈望津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道:“你是一直跟着我的,也知道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全凭东太女提携……”
他见明云还想说些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男孩儿的惊呼声,只好先行出门查看情况。
众人见到沈望津,雀跃的声音立马收敛住,连忙从高亭上走下来,齐声唤了一声“太傅”。
北高城作为皇城,皇宫及其内城地势偏高,为了显现出谁家阔挺,都会在院中修一处高亭,越爱显摆的修的越高,站在上面便可轻易地观望万里云城。
隔着几层墙,他站在庭院中仍能看到远处的灯火辉煌,几名身姿矫健的女子正踩在高处的悬线上,游刃有余地进行踢、挑、跃等令人难以想象的动作。
府内的侍男们年龄偏小,心花怒放间,小心思极容易被女子那健伟之姿所牵动扯乱。
瞧着,这正是在争选哪位女子会是自己的如意郎君呢。
沈望津抬手示意不必拘礼,问:“这是在……”
“是西太女殿下筹办的‘银花宴’,从今日开始持续整整九日呢。”
“听闻适龄男子可以为自己看选上的女子赠送银花,若是缘分相投……”
“婚嫁无妨!”他们异口同声接道,随后羞赦的笑了笑。
沈望津怔愣一瞬。
“太傅,您有所不知,这银花可不好得呢,需做出三道题目才可得一朵。”
“据说,这银花是西太女缴获前吏部侍郎这任职多年的赃款!以制成银花的方式分散下去,吸引了京城周围的百姓过来参宴呢。”
“这一朵银花可够一家普通百姓一年吃喝不愁,哪怕答不出题目,过来见见世面也是值的!”
沈望津看了一眼远处大放异彩的女子们,将周围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的小侍男们置之耳外,默默地走上高亭观察起来。
不知怎的,其中一名身姿格外轻盈的穿着朱红色劲装的女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晚风细吹,飞扬的衣袂飘在空中,将那劲瘦的身姿勾勒的十分清晰,踏步间将脚下银线视为无物。
即使脸带面具,可就在那一刹那,四肢翻涌间,那人仿佛与他隔空对视了一般,令他那时常平淡无波的眸子荡漾了一丝波纹。
好生熟悉。
莫名……像她……
明云在一旁轻笑,打趣道:“太傅也是想去赠银花了。”
亭下侍男们都笑起来,融洽的氛围令沈望津在此时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去吧。”
明云疑惑:“嗯?”
“长时间窝在府里头也闷,你们自行出去逛逛,亥时前回来即可。”
众侍男惊讶了一会儿,连忙道谢后便回自个儿住的地方去拾掇了。
明云问:“老师要去吗?”
沈望津背过身,说:“不去。”
明云笑道:“是吗?可是我看老师很想去呢。”
沈望津再次拒绝:“不想。”
明云也不再怂恿,换茬道:“午头虽简单吃了点,但路途奔波,老师先去吃饭吧,一直饥着对身子不好,听下面的人说新来的掌厨嬷嬷做饭一流呢。”
沈望津感觉不到太饿,过午不食的习惯令他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摇了摇头,说:“你若是饿了,便去吃吧,我去练会儿字。”
明云知晓他的脾气,也没再劝,道:“好的老师。”
等他饕餮一番饱腹一顿回到书房后,别说人了,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小侍男们都上青龙大街去了,现在府里头就剩几名岁数大的嬷嬷在了。
他跑去问:“嬷嬷,太傅呢?”
嬷嬷讶异着说:“不在书房吗?”
“没有,我找遍了都寻不着。”
“是不是已经就寝了?”
“卧房不在。”
“哎呦,那我可就真不晓得了。”
明云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去找一番,嬷嬷突然恍然大悟,说:
“是不是上街上看银花宴去了?”
1、青龙广安颂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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