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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留津渡(GB) 10、筹花借景描太傅

10、筹花借景描太傅

    沈望津深呼出一口气,语气还是没由得夹枪带棒了起来,道:“臣怎敢。”


    这三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燕无放:“那老板只是为无放算了一下面相,难道老师认为那人算的不准是么?”


    “臣不懂这些。”


    “老师精天文通地理,怎会不懂呢?”


    沈望津没应她的话,静静地在椅上坐着,眸子一动不动,双手置于腹前,是个非常端庄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他察觉到燕无放那边的凳子“吱呀”一动,仍未动瞳,本以为她会因为他的态度不耐离去,心中的落寞越烧越旺,就在他准备向门外看去喊一声“无放”的时候,双臂两侧的扶手因为一股巨大的外力而向另一边扭转,他的意识一时涣散,腰部往上因为惯性震了数下,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便传来了一声不高不低的女声:


    “老师,无放在这儿。”


    沈望津猛一转头,便对上了燕无放那锐利随即又变得温缓的眼神,二人之间的距离也变得不安全了起来,沈望津甚至能听见她胸腔内心脏的蹦跳声,以及那股浓烈的冷檀香,平时仿佛一处深不见底泛出不尽冷意的幽深洞穴,但现在他却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今早从寺庙带出的线香的烟火味,裹挟着浓郁的杜康酒气,干净又醇厚,令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沈望津发觉自己方才的动作十分不雅,又屏住了气,脖颈微微向后缩,扭头向地板看去,丝毫不敢直视她那火热的双眸。


    “无放愚钝,烦请老师为无放相面。”


    “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沈望津的声音细如蚊蚋。


    她倏地站了起来,半蹲在他的面前。


    “万万不可!”声音与他的膝盖一同落地。


    燕无放嘴角含笑,道:“老师怕坐着瞧不仔细么?”


    他双膝跪在地上,下巴一顿一顿地向上抬起,也许是因她有着西戎血脉的原因,四年前初见时那还带着稚气清健的小殿下,如今方满二十却格外的沉稳、尖锐。


    沈望津几乎是带着斥责道:“你一定要这般吗!?”


    燕无放笑了笑,道:“无放只是想让老师多看看我而已,这也有错么?”


    话都说到此地了,再拒绝还不知眼前人还会如何胡搅蛮缠,沈望津便硬着头皮开始为她相面。


    “不能这么看。”


    沈望津:“我看刚才的老板便是这么看的。”


    突然,手背覆上一大片的温热,他下意识地想将其抽回,却被对面拉了回来。


    “老师没见过民间相面都是需要将手放在脸上的吗?”


    沈望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她带着覆上她的脸颊,女人的皮肉柔软异常,但骨骼又硬的吓人,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令他有些上瘾。


    四年前他也是这么抚摸她的脸的,但尽是纯粹的师生之情,不含丝毫龌龊。


    女人的变化令他感到惊讶,但如今他对她发自内心的依赖更是令他感到惊恐。


    “老师,可觉出什么来?”


    沈望津摇了摇头,燕无放便带着他的手向下,途径眼窝、鼻梁、在嘴唇处停下。


    她引导着他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感受着来自于女人皮肉之下的炽热。


    刚喝完酒,她的唇微微发凉又有些湿润,触感极佳,但是她并没有允许他在此过多停留,将他的手带向她的耳后,随后一个歪头,稳稳当当的枕在了他的手心。


    “老师,我是什么命能看出来么?”


    我的天命。他用唇语道。


    “无放没听清,老师可以再说一遍吗?”


    “你……”


    咚咚。


    “客官,还在吗?”


    沈望津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和燕无放的动作实在暧昧不可示人,猛地将燕无放枕的那只手抽了回来,扶着她一同站了起来。


    咚咚。


    “客官,还在吗?”小二又问了一遍,


    沈望津满心只有被发现的慌张,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燕无放的表情已经冰至谷底,眸子里像是郁了一层厚厚的雾,冷冷的盯向门外。


    “在。”沈望津连忙应道。


    燕无放顺势坐到沈望津方才坐的位子上,与他的背影只隔一掌之距。


    小二刚刚推门进来,燕无放一个环手搂住了沈望津的腰,他吓了一跳一个踉跄险些坐到她的腿上。


    随后她开始抱怨:“真对不起啊老师,这家店的凳子粗工简造的我一坐上就开始晃,刚才差点掉下去,一不小心就抱住老师你了,没事吧老师?”


    她整个人匿在他的身后,沈望津的姿态在她的环抱下为了避免真的坐到她腿上弓起了一个十分不自然的腰,衣衫拉扯出了一片旖旎的褶皱。


    哪怕燕无放的话说的再周全,这么难堪的姿势,在小二眼里,她们两个就是在做一些难以言说的事情,任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小二脸一红,立马缩身退了出去,低声抱歉:“打扰了。”


    沈望津哑口无言,伸出的手僵冷在半空中,身后那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他心中自然是知晓燕无放是装的,刚刚他坐的好好的椅子怎么会突然就晃了呢?而她也是故意叫他在外人面前难堪的,但一想到始作俑者是燕无放,他心中的火气不知怎的竟尽数消散开来。


    雅间的门紧闭,如今又只剩了他二人,提着的心莫名其妙的落了下去。


    腰弓久了实在是酸,搂的时间长了她与他的温度几乎融为一体,等后腰一片凉意上涌,他以为燕无放已经离去。也没回头仔细瞧,呼出一口浊气后便缓缓地向后坐下,在臀肉与女人紧实的大腿肉相触的那一刹那,他才猛地意识到燕无放还在他的身后并未离去。


    迎来的,则是她更加有力的搂抱,二人之间毫无空隙的嵌合在一起。


    “无放,放开我吧。”他无力生气,软绵绵地求饶。


    “沈渡老师,您再不为我解面相,我可就要上衙门告您诈财了。”她吓唬着直接喊了他的全名。


    沈望津反问:“我又未收你金银,何来诈取?”


    “嗯?那这是什么?”燕无放笑盈盈地从他腰带夹缝中取出一块银。


    沈望津怔愣一瞬,随即意识到这是燕无放方才趁机塞进去的。


    “你——”


    “不逗老师了,瞧你吓得汗都出来了。”


    燕无放眯着眼将沈望津放开,拉开雅间门后正好看见不远处红着脸窃窃私语的小二们。她毫不在意地下了楼,结了账,明云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殿……姑娘,公子。”


    燕无放下巴轻点,道:“走吧。”


    她叫了个马妇过来,给了银子,说过“告辞”后便骑马离去。


    回去的路上,沈望津默默想着,从她在雅间内对他放手的那刻起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他冷淡无比,嘴中只剩下师生之间正常的客套话。


    这本是他所想看见的,但是真的发生了他怎么心里又这么不舒坦了呢?


    三日后,是沈望津与燕无放约定好下府用宴的日子。


    前些日子与西太女行止过于亲密,果真是又传到了东太女的耳朵里,本以为要受苛责,却不曾想东太女竟只是淡淡的慰问了他两句,叙了几句家常话便让他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反而提了起来,自古以来太傅皆无实权,更何况他这小小男子。如今东太女不再过问他与西太女之间的交集,也并不是因为放弃了他,而是把他当作得知西太女的行踪以及正绸缪之事的工具罢了。


    今日与西太女共宴,他定是要从中得取到什么要事出来于东太女交差的,否则……


    他不再细想,因为西太女的仪仗要到了。


    说是仪仗,其实就是一匹马加上几个随从。京城里阔绰的人家多了去了,这么个行头除了引人多看两眼之外并不怎么突出。


    “微臣参见殿下。”


    燕无放睨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但她依旧伸出手,示意他牵住起身。


    嬷嬷站在门外盯着她二人的一举一动,这一幕直直地映进燕无放的眸子里。


    等沈望津一起身,他身后大半的侍男侍女皆簇拥着他们二人进了府邸,排场之大令路边儿的阿猫阿狗都禁不住提起了心生怕出了什么错似的得罪这尊大佛。


    这短短几日叫人准备上一场无与伦比的接宴定是不能的,但从细节上的茶水、桌椅、软垫等等,就连府内赏景的园子都叫专人做了打理,都能看出主人家是做足了功夫准备的。


    瞧着唬人没用,叫人从心底感到舒适才是目的。


    这会儿正是未时,太阳往西斜了斜,是不怎么晒了,但太傅府内的气氛可正是令人焦灼的时候。


    燕无放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在庭院里背着手来回走动,看看这边的花瞧瞧那边的草,一群人候在不远处时刻盯紧太女殿下的行动轨迹,多得是想借此机会攀附太女想一飞冲天的。


    毕竟太祖皇帝的皇后可就是乳父出身,他可以,为什么他们不行呢?


    作为西太女名副其实的老师,沈望津自然是可以跟着她,不用像个瓷人似的候着,但她不喜欢有人跟着她,便叫她自己的侍女过来端了杯茶水递给沈望津。


    沈望津正好口渴了,也没想着推拒,“多谢殿下”,话刚落地燕无放便抬手道:“且慢。”


    “去备笔墨来。”


    沈望津疑问道:“殿下是……”


    燕无放终于展露出了迄今为止第一个笑容,只是眼睛未动瞧着些许惊骇,沈望津便将茶杯放了下来。


    “太傅当真是个懂生活的好人儿,此情此景,本宫实在是手痒难耐想要作画一幅,还请太傅静立于此,为本宫的画作添上一处美景之色。”


    侍女的动作很快,桌椅笔墨均已备齐,燕无放却将椅子踢开,道:“一群没眼力的,太傅未坐,本宫这做学生的哪儿可坐?”


    “请殿下恕罪!”


    “下去吧,不要让本宫在这方圆五里之外看到你们其中一个人。”


    这话便是叫这群人不要一直在这儿守着打扰她们二人的意思了,方圆五里之外已经是出了太傅府到大街上了,众人怕没人服侍她,但更怕忤逆西太女的意思,于是便都有序离去。


    燕无放终于眯眼笑了,道:“老师,这下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望津:“殿下想画什么?”


    “《太傅啜茶图》。”


    “听殿下的。”


    “好,老师腿并拢一些,衣摆撩到另一边……将茶杯举的高些,回头。作出一副刚品完茶喜悦想要与人分享的模样。袖子往下落落,老师的手腕漂亮极了,不要吝啬藏匿起来。”


    沈望津举手投足都是按照燕无放的要求来的,刚开始他还没感到什么,定了一会儿便发觉这种身子扭了小半圈的姿势实在不舒服,茶杯举久了小臂发酸微微往下落了一点,随即便听见了燕无放的提醒,连忙将手抬起来。


    “殿下画好了么?”


    “马上就好,老师可是累了?”燕无放笑着抬起笔,那光仿佛都独幸于她,风采照人。


    “是有些了。”


    闻言,燕无放不紧不慢地放下笔,缓缓走来开始打量起他的姿势来,道:“衣摆乱了,无放为老师理一下。”


    沈望津的喉咙深处像是有火在烧,渴的有些受不住了,身上的酸痛反倒不足轻重了,道:“殿下……微臣……”


    燕无放半蹲在他面前不疾不徐地调弄衣摆,无视他哀求似的眼神,道:“老师有何事要说?”


    “微臣渴了……”


    燕无放“啊”了一声,立马作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站了起来,道:“老师这么傻呢,水就在老师手里,为何不喝呢?”


    沈望津苦笑了一声,心想还不是需要配合你作画,哪里敢动?


    沈望津松了口气后准备动用僵硬的小臂将茶杯送到嘴边饮用,却又被她阻止。


    “老师且慢,这样一来动作便不对了。”


    “嗯?”


    燕无放伸出手将他手上的茶杯取过来,道:“无放,喂老师。”


    沈望津喉间滚动,不敢相信燕无放会提出这种要求,不……这是她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笑的开心,而他好像也很多年没见过她这么笑了,一时怔愣,道:“好。”


    里面的茶水早就已经凉了,他实在是渴求这种沁凉入怀之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水。


    她把冰凉的杯沿贴到他的唇边,杯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倾斜,就在茶水马上要触及之时,她立刻将茶杯挪开,道:“抱歉,无放怕洒老师身上,老师不会怪无放吧?”


    沈望津哪儿还有闲工夫去怪她,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水,本身就渴的厉害,这一来一回的令他心中像是有人在拿热铁在烙似的,更加难受了。


    “怎……怎会,水,好无放,水……”


    见人实在忍不住了,燕无放便也不再罚他,提醒了一声“慢些喝”,小心翼翼地喂给了他。


    “老师去屋里歇息吧。”


    沈望津实乃好匠人也,疑问:“殿下,画完了?”


    “没有。”她如实回答。


    “那……”


    “老师的身姿已经刻在无放的心里了。”


    “那也会忘的。”


    她抬眸,一字一顿,道:“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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