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


    “保护陛下！”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乱了套。


    约翰.布朗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护住女王，只用一招就放倒了腹部中弹的爱尔兰青年，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地毯。


    侍卫们也随即上前，将惊慌失措的女眷们护在身后；角落里，比阿特丽斯公主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吓得脸色惨白，一声不吭。


    奥莉维娅看着不远处忙乱的人群，思考片刻，果断收起了枪。


    虽然没能将那人一枪毙命，但在感受到女王向她投来的锐利目光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这一枪，她赌赢了。


    紧接着，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衣着讲究的中年贵妇笑着迎了上来，“晚上好，阿斯特小姐，女王陛下想要见您，请您随我来。”


    *


    后来，每每回忆起这天晚上，奥莉维娅都忍不住感慨，命运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当命运之神给予的机会降临时，那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们，往往会错失良机，但不至于损失惨重；而那些孤注一掷，为此赌上全部身家的人们，可能会因为放错筹码而满盘皆输，也可能会逆风翻盘，从此一飞冲天。


    幸运的是，她属于后者。


    *


    短暂的混乱过后，包厢内又恢复了寂静。


    欧仁神色复杂地望着那把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左轮手枪。


    他看过阿斯特家族的资料，也知道奥莉维娅.阿斯特是个和绝大多数淑女都截然相反的机会主义者——她信奉利益至上，不按常理出牌，年纪轻轻就能拥有自己的产业，甚至能在没有任何贵族头衔的前提下和英国王子达成合作。


    聪明，漂亮，还很有手段——女王私下向来很欣赏这样的年轻女孩。


    所以从一开始，欧仁就做好了准备，打算在今晚将她引荐给女王。


    有比阿特丽斯公主这层关系在，她迟早能获得女王的赏识。


    这也是他会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只是没想到，因为一场刺杀，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这该死的爱尔兰人！


    欧仁神情阴郁，脸色十分难看。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侍从官忐忑的问。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这令他下意识感到不安。


    “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去见女王。”欧仁扬起下巴，毫不犹豫的说。


    虽然不知道那个爱尔兰人到底哪根筋没搭对，但女王遇刺是大事，他又是在场所有人中身份最敏感的法国皇储，如果不出面撇清关系……难保不会有人故意使坏，把这口锅扣到他头上。


    *


    女王遇刺对于英国群众来说的确是件大事。


    伦敦各处报摊、报童在次日一早便开始发售号外：维多利亚女王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意外遇刺！


    尽管女王最终平安无事，但这则新闻仍然迅速占据了各种报纸的头版头条，其间还夹杂着无数来源成谜的小道消息。


    有人说，谋害女王的凶手是爱尔兰共和主义者，企图利用刺杀向英国政府施压，以便于救回那些被监禁的爱尔兰政治犯。


    有人说，这场刺杀是以查尔斯.布雷德为首的共和派的卑鄙阴谋，他们想要用这种方式推翻大英帝国传承千年的君主制。


    有人说，那位恰巧救下女王的阿斯特小姐来自大洋彼岸富可敌国的阿斯特家族，还是一位格外虔诚的新教徒，因此才能得到女王的青睐，入宫成为女王的随侍女伴。


    有人说，阿斯特小姐不仅年轻貌美，还和利奥波德王子颇有交情，说不定会成为嫁入王室的第一位平民王妃。


    小报上诸如此类的话题满天飞，英国群众虽然关心女王的身体，但对王室八卦也同样很感兴趣。


    要知道，不同于情人无数的威尔士亲王，利奥波德王子在公众面前一向以王室“乖宝宝”的形象出现，可现在却和一个没有任何贵族头衔的美国女孩传出了“绯闻”，这可太令人惊讶了！


    在英国群众看来，他们的王子年轻又俊美，虽然有些病弱，但王子高贵的出身完全足以弥补这一点。


    至于阿斯特小姐，诚然，作为一位来自富豪家族的美国女继承人，她的出身与王子并不般配，但照片里的她实在是位标致的美人，和王子的照片刊登在一起，男帅女靓，真是养眼极了！


    群众喜欢美人，尤其是金发碧眼的美人。因此，阿斯特小姐的出现反而更进一步激发了英国人民对八卦的讨论热情，一天时间内，无数紧急刊印的号外都被抢购一空。


    数百万伦敦群众都在好奇：这个美国女孩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从普通平民一跃成为女王的私人女伴？


    *


    事实上，即使是奥莉维娅本人，此刻也无法准确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马车缓缓驶入林荫大道，皇家骑兵矗立在道路两侧，不远处是气势恢宏的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以及……白金汉宫。


    直到看见那些守在门口，戴着高高绒帽的皇家士兵，奥莉维娅才终于对自己即将走进白金汉宫觐见女王这件事有了实感。


    昨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快，从女王遇刺到一行人离开音乐厅也只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这其中能分给她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而在那少得可怜的十分钟里，女王表现得十分和蔼，亲切询问了她的名字、年纪多大，在得知她只有14岁之后大为意外，又问她在哪所学院就读，有没有学过射击，看起来不像是一国君主，倒像是一位慈祥的普通长辈。


    在这种场合下，本着“初次见面最好不出错”的想法，奥莉维娅表现得相当中规中矩，年轻、天真、纯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完美符合一个出身良好且有教养的美国女孩的形象。


    她原本只打算借此机会在女王面前露个脸，刷刷存在感，当然，要是能得点值钱的赏赐就更好了——可没想到女王竟然开口就要召她进宫当随侍女伴！


    众所周知，女王身边的侍女都是享有宫廷位次的正式女官，即使是最基层的未婚侍女，也必须是贵族之女，普通的商人之女就算再富有，也不够格成为女王的侍女。


    而随侍女伴更像是女王的私人近臣，虽然没有正式职位，但能长期陪伴女王，也没有身份限制，实际影响力还远超普通侍女。


    比如从前的莱森男爵夫人，又比如现在的约翰.布朗。前者是平民牧师之女，后者出身仆役，他们都不是贵族后代，但却靠女王的宠信压倒了所有宫廷规矩，甚至获得了比宫廷女官更大的权力。


    所以，奥莉维娅知道消息后，迅速调整好心态：既然泼天的富贵“砸”中了她，那就干脆干一票大的！


    *


    “你好，阿斯特小姐，欢迎你来到白金汉宫。我是女王陛下的女官，罗克斯堡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冷淡的声音在宫殿宽敞高耸的厅堂中放大，奥莉维娅一抬眼就看到了走在众人前面的中年贵妇。


    等等，这人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啊，想起来了，她似乎就是那天守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的女管家。


    “你好，罗克斯堡公爵夫人。”奥莉维娅简单地向她行了一个屈膝礼。


    “很好，看来对于宫廷礼仪你已经十分熟悉了，在前往二楼之前，希望你能将觐见女王陛下时该有的礼仪姿态牢记于心。”公爵夫人傲慢地瞥了她一眼，“王宫有王宫的规矩，恕我直言，你的屈膝礼应当更标准一点，离地面的距离最好不要超过5英寸——阿斯特小姐，请时刻谨记，能成为陛下的随侍女伴，是你莫大的荣幸。”


    呃，不超过5英寸？


    奥莉维娅很怀疑这位公爵夫人是否真正清楚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心想：谁说英国人不宫斗的？人家只不过是把宫斗都摆在明面上罢了。


    瞧，公爵夫人的下马威这不就来了吗？


    奥莉维娅假装没听出来对方话里的阴阳怪气，一言不发地点头装乖巧——没办法，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大概是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公爵夫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领着她走向二楼的起居室。


    这间独属于女王的私人起居室装潢得十分明亮华丽，陈设繁多，从家具到摆件都很是精美，大多都是些古董或艺术品，看质地和做工就知道价值不菲。


    奥莉维娅跟在公爵夫人身后，小心地走进屋内。


    起居室的氛围很安静，书桌上摆着银质墨水台，上面放着两瓶墨水，旁边还有几只羽毛笔和信纸，大概是一些需要女王亲自处理的政治信件。


    女王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打扮得相当简朴，姿态却很闲适。


    “日安，尊敬的女王陛下。”奥莉维娅一点不怯场，笑盈盈地上前行了个屈膝礼。


    女王注视着眼前身形高挑的美丽少女，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阿斯特小姐，你来的正是时候。”


    “是吗？您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少女直白的发问让罗克斯堡公爵夫人下意识蹙紧眉头——在女王面前，这样的提问显然不合规矩。


    但下一秒，她却看见女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这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事实上，我正在考虑是否要为贝蒂聘请一位更有才学的家庭教师。”女王用那双锐利而深邃的蓝眼睛深深凝视她，“阿斯特小姐，我想知道你对此的建议。”


    令人意外的是，女王并没有提起有关昨晚遇刺的半个字，反而闲聊般和她讨论起了比阿特丽斯公主的“教育问题”。


    难道凶手还没有坦白自己的行刺目的？


    不应该啊，纽盖特监狱的办效率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奥莉维娅按捺下心底的困惑，保持着先前轻快的语气回答道：“陛下，关于这件事，我给不了您太多有用的建议，但我认为您该试着多了解了解殿下的想法——您知道的，十几岁的小女孩总是会有许多奇思妙想——就像当初的您一样。”


    女王沉吟片刻，“也许是因为路易斯的缘故，贝蒂一直对公共学校的课程很感兴趣，尤其是社会学系课程，外国历史，以及政治科学。”


    “但作为大不列颠王国的公主，她其实不必辛苦地学习那么多东西。”


    路易斯公主正是历史上第一位进入公立学校就读的英国公主，在女王的五个女儿中排行第四，今年3月还和第九代阿盖尔公爵约翰.坎贝尔在圣乔治教堂举办了一场极其高调的世纪婚礼。


    这场婚礼的豪华程度连当时远在美国的奥莉维娅都有所耳闻。


    不过，听女王这话的意思，似乎对路易斯公主当初坚持入读公立学校的行为并不太赞成？


    奥莉维娅想了想，斟酌着说，“其实这些课程都是很实用的课程，如果殿下真的感兴趣，在没有其他压力的情况下，跟着老师慢慢学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这些课程不算是公主必修课，但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这种从出生起就规定一个人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的教育方式，确实……不太科学。


    “你赞同她的想法？”


    “我只是认为，任何女性的学习权利都不该受到限制。这也是您这些年一直持续资助女王学院的原因，不是吗？”奥莉维娅委婉的说。


    “你是个聪明女孩，有见识，不多嘴，还很会说话。”女王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神色突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唇角勾起，露出淡淡的笑容，“也难怪贝蒂会喜欢你。”


    听到这话，奥莉维娅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这两次“觐见”表现得都还不错，至少在女王这儿算是过关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女王又有了新的吩咐。


    “贝蒂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以后……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