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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囚春莺 4、04

4、04

    许是因她额角的伤,今日苏侍卫驾车格外平稳。


    镇上路也平,没有颠簸感,胃里没有不适。


    看来那药虽苦,却着实有用!


    虞绣莺柔顺低垂的眸底沁出一丝欣喜。


    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刚出镇子不足一刻,她脸色渐渐发白,心口揪紧,预感不好!


    那股子熟悉的恶心感又在胃中复苏,涨潮般蓄积!


    多苦的药啊,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生生灌下,怎会没用呢?


    道路不平,马车速度明显放缓。


    驾车的苏侍卫在迁就她。


    小幅度频繁颠簸,路途长得望不到头,她并未好多少。


    虞绣莺感觉自己坐在涛澜汹涌的小舟里。


    腹中隐隐作痛,与昨日不太一样的痛。


    怎么那药竟起了反作用不成?


    胃里翻江倒海,腹内绞痛加剧,冷汗淋漓,打湿鬓发,虞绣莺顾不得擦,细腰蜷缩弓起,一手扣紧座椅边缘,一手握拳按抵肚腹。


    这便是大夫说的,效果因人而异吗?


    她命不好,所以不仅没缓解,反而更难受?


    “这样的仪态,哪配做陆家的少夫人。”对侧传来熟悉的冷嘲。


    泪珠冒出来,虞绣莺双瞳裹一层水壳,视野模糊,身心的难受令她手脚冰冷、麻木。


    “徐嬷嬷刚说什么?再说一遍,让我也听听。”苏木在外扬声问。


    徐嬷嬷坐姿紧绷,故作轻松,讪笑回应:“没说什么,老婆子跟虞姑娘拉家常呢!”


    苏木没理她。


    “虞姑娘今日感觉可好些?”转而问虞绣莺,语气客气许多。


    没有,她一点也不好!


    可萧公子着急回京复命呢,只是顺路捎上她,大夫也请了,药也喝了,她怎能再给人添麻烦?


    难受么,她最能忍了,再咬牙忍忍,总能熬过这痛苦。


    她宁愿马车驶得快些,盼着早日到京城,便能早日从这煎熬里解脱。


    徐嬷嬷瞪着她,眼中满是警告与威胁,似担心她告状。


    其实,哪用得着如此。


    虞绣莺扯一丝极浅的苦笑。


    深深吸气,暂且压下胃里的翻涌,细声细气:“多谢,我,好多了。”


    急急收音,猛地抬手捂住唇。


    难受的闷哼被她竭力抑制,只发出短促的低唔。


    艰难忍下胃里上涌的劲儿,忍得冷汗直滴,顺着侧脸蜿蜒。


    难得有人关心她,言语上,她也想客气周全些,可眼下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苏木听她还能说话,只当那药效果好。


    带着笑意,向身侧马背上的人道:“虞姑娘很好,待会儿属下加快速度,今日能多赶些路。”


    萧弈没说话。


    苏木回头望一眼,没心没肺继续:“虞姑娘性子真好,对谁都客客气气,陆二公子可真有福气,但愿公子……”


    说着说着,感觉不对,他竟险些议论起公子的婚事来!


    赶忙闭上嘴。


    但公子似乎还是动了怒。


    公子的盯视,让他汗毛本能竖起,周身发寒。


    “公子恕罪!”苏木侧眸察看主子神情,诚惶诚恐告罪。


    死嘴,净给他招祸!


    哪知,公子没训斥他。


    而是将马勒止,眉间霜雪气仿佛错觉,语气淡然:“去看看。”


    苏木随之停下,一头雾水。


    看什么?


    虞姑娘?


    不是刚问过了么?


    忍得辛苦,虞绣莺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粘在脊背。


    更糟糕的是,身下似有湿暖汁液缓缓往外流。


    月信吗?可她月信常年推迟,算算日子,最快也还要将近一旬!


    且总是稀少,不该这么清晰的。


    虞绣莺不敢相信,却想不出旁的可能。


    轻挪挪身子,细细感受,羞耻到无以复加,亵裤分明已洇湿。


    她眼睛睁大,泪珠在眼眶里闪动、打转,瘦削的身姿僵直。


    “嬷嬷。”她细柔的嗓音透着哭腔,泪眼惶急。


    明知不该麻烦徐嬷嬷,可她没有办法。


    叫她如何同萧公子主仆说?


    再难启齿,也须得将她的情况告知徐嬷嬷,好让徐嬷嬷去同他们说一声,暂且停车,容她处理一番。


    唇瓣微启,未及出声,马车却莫名其妙停下。


    她声音卡在嗓子眼,微微错愕。


    “虞姑娘。”苏木掀起车帏。


    看清虞绣莺的一刹,脸色骤变:“姑娘怎难受成这样?!”


    面白如雪,鬓发湿漉漉,整个人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


    虞绣莺泪珠直往下坠,难堪至极。


    慌乱地拉扯象牙白裙摆,试图遮住可能存在的血污。


    “晕得厉害?”淡淡的嗓音递入车厢内方寸空间,落在虞绣莺耳畔,无端被放大,很清晰。


    萧公子立在车帏外,不知何时过来的。


    宽直的肩膀以上被车帏遮挡,虞绣莺一眼看到的,是他腰侧清润皎洁的羊脂玉佩。


    公子玉貌颀然,傲睨冰霜,似云海崖尖耸立的一株乔松,最珍稀的美玉亦沦为不起眼的陪衬。


    虞绣莺强撑起精神,身形往里缩,恨不得将狼狈、糟糕的自己藏进储物格,唯恐亵渎了他。


    边挪动,边扯裙摆,将留有她体温的地方悉数遮掩。


    她着急,难受,心慌,窘迫。


    剪瞳隔着一汪海,映着他鹤势松形的轮廓。


    细汗凝聚,沿她腮颊滚至下巴,悬颤,滴落,擦过粉青前襟秀致的弧,砸在白罗裙,隐匿无踪。


    粉青洇湿一线深痕,随她紊乱的呼吸起伏。


    “苏木,放下。”


    虞绣莺听得一声吩咐,瞥见他袍袖扬起。


    只一刹,车帏垂拢。


    车厢内光线转暗。


    她像藏入晦暗箱笼里的狸猫,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寻到小小的寄托之处。


    “姑娘要不下车缓缓?老奴去打些清水来。”徐嬷嬷按捺着脾气,挤出慈和客气的语气问。


    “嬷嬷,我……”虞绣莺欲言又止。


    萧公子主仆就在车帏外等着,这样近的距离,她声音压得再低,也避不开。


    从前在虞家,婶娘来月信都会刻意避着二叔。


    萧公子可是外男。


    还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她羞惭抿唇,指尖指向小腹,不安地捏住一角罗裙,摇头。


    同为女子,徐嬷嬷应当懂得。


    可对方无动于衷,甚至透露出她看不懂的得意与鄙夷。


    “老奴扶姑娘下车走走。”徐嬷嬷伸手,抓住她上臂,将她往车帏方向拉拽。


    “嬷嬷!”虞绣莺急呼,死死抓紧座椅,“我不能出去。”


    后一句很轻,如一团没有份量的包着雨的云,潮津津的,蓄满无助。


    “苏木,带徐嬷嬷去找水。”


    萧公子声音依旧没有温度,虞绣莺却如闻仙籁。


    淡淡威势,催迫徐嬷嬷即刻松开她手臂。


    锦帷将她护在车厢内,苏木和徐嬷嬷的脚步声渐远。


    她感到安全。


    车外寂静,树间闻鸟啾,草底传虫鸣。


    她想起昔日进山采菌菇,难得的片刻自在。


    翻出包袱,细指捏住系带,顿了顿,没打开。


    她腾出一只手,将车帏拨开一条缝隙,欠身往外寻。


    两步开外,高大挺拔的杨树下,立着已不算陌生的背影。


    肩阔腰劲,颀长伟岸,气度疏冷,目下无尘。


    但这会子,虞绣莺竟抓到一点点安宁。


    他这样的郎君,磊落高华,绝无可能偷瞧。


    怕把新衣弄脏,她拿帕子简单擦拭脸颊上凌乱的泪与汗,才打开包袱。


    果真来了月信,好在没弄透罗裙。


    她忍着腹痛,动作尽可能放轻,小心褪下沾染血污的亵裤,团起来,藏到旧布裙里。


    找出干净月事带、亵裤,刚穿好,忽听到苏木的声音:“公子,那边有河,水已打好。”


    徐嬷嬷定然也一起,会掀开车帏服侍她去梳洗。


    可她裙子还没穿上!


    换一身自然来不及,虞绣莺抓起白罗裙便往身上套。


    起身猛了些,撞到车顶,咚一声闷响。


    “甚好。”虞绣莺听到那疏冷的嗓音,“放着,抓条鱼回来。”


    “啊?”苏木愕然。


    公子不是嫌鱼有腥气,从来不吃吗?


    “好。”公子的心思,真是越发难琢磨。


    苏木放下木盆,顺势叫上徐嬷嬷:“嬷嬷去捡些干柴。”


    虞绣莺攥着裙腰、丝绦,揉揉碰疼的发顶,狠狠松一口气。


    裙子穿好,细细整理一番,她悬起的心才真正踏实些。


    外头轻轻一声响,车帏微微晃动。


    虞绣莺攥攥帕子,终是撩开车帏。


    不期然望见一张俊美无俦的侧脸。


    没看她。


    很近,太近,仅隔着一只盛着水的木盆。


    水面涟漪圈圈扩开,无声撞击木盆内壁。


    心脏在她胸腔内左冲右突,像是要跳出来才罢休。


    他山峦般的眉峰轻蹙,似困扰,似不悦。


    萧公子瞧不上她,她再度感受到。


    但他修养、容仪实在好到人间少有。


    她的未婚夫君陆简,大抵亦如是。


    蓦地,虞绣莺眉眼柔婉低垂:“多谢萧公子。”


    往后挪挪,退开不算突兀的距离。


    她真的很感谢他,却也深切感到自身的卑微、平庸。


    水倒掉,垂首经过他身旁时,虞绣莺听到他问:“肚子很痛?”


    “是。”虞绣莺顺着话应,讶然抬眸,“公子懂医理?”


    “略懂皮毛。”他淡声应。


    “公子,我捉到五六条!”苏木提一串鲜鱼,邀功喊。


    萧弈回眸,拧眉:“拿远些。”


    苏侍卫去河里彻底洗过,换上干净衣裳,才得以继续驾车。


    虞绣莺瞠目结舌。


    原来萧公子有洁癖,对异味尤为敏锐。


    她看看未更换的白罗裙,又抬臂闻闻身上。


    清清爽爽,几乎闻不见什么。


    细肩放松下来。


    幸好没敢离萧公子太近,否则只怕他当时便会斥一句:“站远些!”


    下车缓一会子,多少好些。


    希望能多撑一阵,她不想成为累赘。


    不多久,就在胃里的不适感复苏之际,马车竟又停下。


    “虞姑娘,请下车。”苏木替她撑开车帏。


    隔窗瞧瞧外头,是一间客栈。


    “不赶路吗?”虞绣莺移开捂肚的手,不想让对方看出她在忍痛。


    苏木打量她,心内疑惑,如实应:“公子说姑娘身子不适,不宜再赶路。”


    原来是萧公子吩咐,难怪。


    立在车畔,虞绣莺垂首冲那人致歉:“萧公子,实在抱歉,我身子不争气,拖累公子了。”


    “无妨。”


    人家看在陆简面上,待她客气周全,她却不能不懂事。


    她攥紧帕子,鼓起勇气,抬首望着他精雕细琢的颌线:“公子有要事在身,却屡番迁就我,绣莺感激不尽,受之有愧,惴惴不安。不如公子带苏侍卫先回京,我与徐嬷嬷慢慢往京城去?”


    说到后头,虞绣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身子似被卷入一团霸道的冷气。


    散发冷意的,自然是眼前岩岩如玉山的郎君。


    “虞姑娘想让萧某食言,陷我于不义?”萧弈目不斜视,冷面跨入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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