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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囚春莺 10、10

10、10

    屋内突然安静。


    过于安静。


    “怎么?舍不得?”萧弈指腹轻抚过香囊上细密精巧的绣纹。


    一针一线,皆是虞绣莺的心血。


    错织的经纬,曾由她指尖温度熨帖。


    他长指悠然细抚,似在查验她针脚是否平整。


    “难不成这原是要送给陆简的?”说到此处,萧弈动作一顿。


    像是刚意识到,他蓦然抬首。


    第一次正眼望她。


    往日只觉他眼型生得好,此刻目光猝然相撞,虞绣莺只觉自己化作一根丝线,被他目光里坚韧强势的东西拨弄得颤动铮鸣。


    公子目光清炯,将渺小的她,囚在墨玉般漆亮的瞳仁里。


    一刹间,虞绣莺灵魂都仿佛被凝冻。


    面对这般丰神俊秀的人物,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不是,这是我特意做给萧公子的。”虞绣莺怯怯垂眸,怕他瞧出她言不由衷,话说得磕磕绊绊,“多谢公子一路上的照拂,绣莺感激不尽,只能借这香囊聊表心意。”


    “嗯,感激的话,你已说过多次,不必如此拘礼。但既然是你一番心意,萧某却之不恭。”萧弈对用度似乎颇为讲究,指腹在绣纹上流连,摸了又摸,才以尾指压住底下摇摆不定的穗子,轻描淡写道,“香囊不错,我身上正缺。”


    堂堂定国公府世子,会缺香囊戴?


    虞绣莺不敢相信。


    多半是他眼光挑,寻常的皆不入眼,不肯佩戴。


    如此说来,她的手艺算是过关了?!


    她能凭着这手艺让萧公子另眼相待,定能打动陆简吧?


    忽而,虞绣莺对前途充满期待,悦色自眼底沁出来。


    一高兴,不假思索应承:“那我再给公子多做几个!”


    话音刚落,又觉唐突失礼。


    香囊这种物件,应当由他的婢女,或是身边亲近的女子做,才合适吧?


    再不济,外头铺子里款式也多的是,什么样的买不着?


    她将来是陆简的人,若让陆简看到,萧公子腰间挂着她的绣活儿,会不会不妥当?


    虞绣莺迟疑,暗咬舌尖,恨不得把话吞回来。


    “好,有劳虞姑娘费心。”


    萧公子没觉得不妥,且他唇角衔着浅浅笑意,似乎对她的识趣知礼很满意。


    他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并未多想。


    是她自己迂腐,心眼窄。


    罢了,送一个与多送几个,有何区别?


    从前不知做过多少香囊放在铺子里寄卖,腰间挂着她绣活的男子又不止他一个。


    况且,她对萧公子只有感激、景仰,绝无半分不敬之心。


    大大方方做便是,只当他在铺子里买到的,只是她没收银钱,以他的照拂相抵。


    “尺寸需要量吗?”萧公子忽而问她。


    虞绣莺怔愣一瞬,方才反应过来。


    记得上回萧公子便说过,陆简与他身量差不多,照着他的尺寸做便可。


    他这是猜到她会着手替陆简裁衣,愿意让她近身丈量他的身量尺寸?


    萧公子瞧着面冷,却是很讲义气的热心肠。


    可他毕竟只是陆简的好友,又不是陆简本人,他肯提,是他心善,她却不能不知进退。


    “不用的,我常做针线,估摸着便能做好。”虞绣莺柔柔含笑,细声道谢,“还是多谢萧公子。”


    她转身退出门去,不曾回头。


    全然没瞧见,她眼中皎如玉树的清贵公子,眼神深邃,一眨不眨,黏在她纤柔袅娜的背影。


    长指拈起石青色香囊,轻抵鼻尖。


    他姿态优雅潇洒,漫不经心。


    可石青色上栩栩如生的蝠柿,分明在他掌间变了形,严丝合缝缠覆在他指背。


    苏木进来伺候笔墨,一眼瞧见公子腰间多出的香囊。


    实在是公子立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闲闲梳理香囊下的穗子,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公子?”苏木疑惑。


    往常在府里,针线房的绣娘们没少做了送来,表小姐更是三天两头送帕子送香囊,回回含着泪离开。


    公子从不戴香囊。


    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眼睛没瞎,脑子也没瞎,虞姑娘进屋前,公子身上可没这个。


    “好看吗?虞姑娘送的。”萧弈收笔,松开穗子,任由绣工精致的香囊乖顺地依偎在他袍摆。


    “她胆子小,又总是千恩万谢,诚惶诚恐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送我这个,以表谢意,我若不收,只怕她无地自容要哭了,陆简那边不好交代。”


    公子何曾对他一个随从解释什么?


    苏木骇然,警钟嗡鸣。


    不对劲,很不对劲。


    公子向来不是多话之人。


    除非,公子有话不便明言,需他从这些话里去揣度。


    苏木思维快速运转,可他猜不透公子的意思。


    仅仅告诉他,虞姑娘在公子这里已非同一般?


    看起来远远不止。


    苏木不敢自作聪明,按捺着剧烈的心跳,强自镇定,试探问:“公子的意思是?”


    公子瞥他一眼,眉心轻拧。


    随即,公子收回视线,拿起墨迹半干的大字,细细欣赏,优游不迫:“吩咐下去,暗处伺机而动的刺客,不必清理得太干净。”


    苏木懂了,胆战心惊,暗暗替虞姑娘捏一把汗。


    “是。”他垂下眼,躬身退出去,暗自消化,不敢置喙。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绣莺总觉得,苏侍卫对她的态度,更客气了些,近乎小心翼翼。


    离京城越来越近,苏侍卫已开始拿她当陆家二少夫人敬着了么?


    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从不敢以陆家少夫人自居,她待苏侍卫和萧公子一样敬重,他们都是真正有本事、有涵养的好人。


    对方的态度,非她能左右的,虞绣莺只管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


    外袍她还是怕做得不够好,先裁的中衣料子,穿在里头,选的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料子,只要她用心做,陆郎君应当不会嫌弃吧?


    还没顾上缝合,香囊她才做过,手更熟,想先把答应给萧公子的香囊缝好、绣好。


    徐嬷嬷伤势养好大半,不再需要她照顾,夜里嫌她点灯做绣活光线晃眼,说过好几回。


    她试着白日在马车里做,奈何头晕得厉害,做不得。


    要不要去求求苏侍卫,有多余厢房时,多订一间给徐嬷嬷住?


    可徐嬷嬷是陆家的下人,她凭什么去求萧公子多花银钱呢?


    虞绣莺犹豫不决。


    “姑娘这两日面有倦色,可是徐嬷嬷鼾声大,扰了姑娘歇息?”苏木态度恭敬,客客气气,“我已禀报公子,特意多订了一间厢房,这就领徐嬷嬷搬过去,姑娘早些安寝。”


    徐嬷嬷睡觉是有鼾声,但从前在祖母屋里侍疾时,祖母鼾声也不小,她早习惯了。


    听着鼾声照样能睡,她其实没那么娇贵的。


    可苏侍卫的做法,歪打正着解了她燃眉之急!


    虞绣莺没推辞,谢了又谢,这才进屋帮着徐嬷嬷收拾衣物、用品。


    屋里只剩她一人,很清净。


    她坐在灯侧,捏着一小块象牙白细绸,照着早先画好的花样子,捻着细细的绿丝线,静静绣松枝。


    记忆中,她少有这般自在的时候。


    绣的入神,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啊!杀人啦!”隔壁传来徐嬷嬷凄厉的尖叫。


    虞绣莺大惊,手一抖,指尖被细针刺破,殷红血珠登时冒出来。


    象牙白绸上染了一滴血迹,红艳刺目。


    顾不上香囊,她将东西塞到小小的针线盒中,站起身,想去瞧瞧徐嬷嬷。


    哪知,刚走两步,身后哐一声重响。


    有人破窗而入!


    感受到危险靠近,虞绣莺吓得花容失色,双腿打颤,明知该跑,却无法挪步。


    “苏侍卫!”她竭力呼救,声音却发哑,没多大声量。


    她惶然回首,赫然瞥见两个手持长刀的蒙面刺客。


    “妈的,怎么是个娘们?!”


    “长得倒标致。”另一个打量着她,眼神是恨不得将她衣裳剥离的欲念,“先把她绑了,再去找姓萧的,他害得咱们这么惨,决不能让他活着回京!”


    这些人是来刺杀萧公子的?


    “等等。”先头出声的那位拦住他,望着虞绣莺,“说,姓萧的藏在何处?老实回答,我们哥儿俩可以考虑放过你。否则,别怪我把你卖进暗窑!”


    婶娘也曾威胁她,若不勤快些,便将她卖去为奴为婢。


    与这两个穷凶极恶的贼人比起来,婶娘都算好人了。


    虞绣莺连婶娘都怕,更何况他们。


    她是知道萧公子住哪间厢房。


    可做人要讲良心,萧公子与她非亲非故,却照拂有加,她怎能恩将仇报?


    但她也决不能被卖到那种腌臜地方去。


    “你,你们杀了我吧。”虞绣莺颤巍巍道出这一句,抱着必死之心。


    徐嬷嬷还好吗?是不是已经遇害?那她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刺客来了多少人?萧公子安全吗?苏侍卫可有听到动静?


    虞绣莺闭上眼,心里暗暗祈祷,苏侍卫赶快带着萧公子逃出去。


    这些人阴险歹毒,说明萧公子是好官。


    她希望他好好活着。


    还是怕的,清泪自她眼角溢出,滑过雪腮。


    “这可是你自找的!”不知哪一个,恶狠狠道。


    不太好的气味逼近,虞绣莺知道是那二人伸手抓她。


    无限的恐慌反叫她生出异于平日的胆识,虞绣莺拔腿便跑。


    但那两人离得太近,她感觉自己跑不掉了。


    绝望,心口发凉,泪痕滚热。


    泚泚,鲜血迸溅声入耳,似有利器割破皮肉。


    虞绣莺撞上一堵墙,高大,温热,散着熟悉的香料气,清雅好闻。


    “萧公子。”她嗓音带着哭腔。


    “别怕,已经死了。”萧弈一条长臂揽在她瘦削的脊背,隔着衣料,感受到细骨伶仃震颤如蝶翅,“抱歉,我来晚了。”


    虞绣莺下意识摇头,泪珠不住地落,她擦了又擦。


    好半晌,她缓过来,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她与萧公子,离得过于近了,她鼻尖几乎能蹭到他衣襟。


    他是为了护着她,宽慰她。


    否则她只怕已吓得肝胆俱裂。


    都怪她胆子太小,经不住事。


    虞绣莺后退些,脊背紧贴他结实的臂膀,勉强拉开少许距离:“公子受伤了么?”


    “没有,我很好。”萧弈收回手臂,“别再退了,你身后横着两具尸体。”


    是啊,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拘泥于这些小节。


    虞绣莺脸颊微微发热,无地自容。


    “我刚听到徐嬷嬷惨叫,想去看看。”她没敢回头看那两个刺客,也不敢再待在这间充满血煞的屋子里。


    “好。”萧弈侧身,许她先走。


    忽而,苏木出现在门口,身上带血,气喘吁吁:“公子,虞姑娘。”


    “如何?”萧弈语气凝肃郑重。


    虞绣莺清晰听见苏木禀话:“刺客擅闯,徐嬷嬷睡中遇刺,身中三刀,刀刀毙命,已身故,两名刺客已诛杀,另有几位逃窜。”


    “可要属下去追?”


    “不必。”萧弈摇头,正色吩咐,“去料理徐嬷嬷身后事,毕竟是陆家仆婢,须得给陆简一个说法。”


    “务必保护好虞姑娘,否则你提头去见陆简。”


    “属下遵命!”苏木转去隔壁。


    徐嬷嬷被刺客害死了?


    虞绣莺惊得头脑昏胀,默立良久。


    若她没让徐嬷嬷搬走,徐嬷嬷便不会这般早睡,是不是就有生还的可能?


    “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徐嬷嬷。”虞绣莺潸然落泪,泣不成声。


    萧弈展臂,手刚触碰到她细肩,便察觉她身形不自然地一颤,她反应很强烈。


    他顿了顿,收回手,站在她近旁,语气难得温和:“是苏木提议,怎能怪你?刺客冲我而来,要怪也该怪我。虞姑娘,害你如此自责,我真对不住陆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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