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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囚春莺 16、16

16、16

    掀开衾被,虞绣莺顿觉不妙。


    厢房内冷冷清清,肌肤碰到衣裙,凉得人瑟缩。


    一宿北风,气温猛降,北方的冬比她想象中早得多。


    包袱里带着一身冬袄,颜色灰青,洗得发白,在村里穿着没觉得什么,可若穿出去,站到萧公子面前。


    脑中浮现出公子皎如玉树的身影,虞绣莺不自觉轻咬唇瓣。


    她做不到。


    可总不能穿单衣吧?萧公子定会察觉她的窘境,他若出手,势必会送些她不能承受的厚礼。


    欠他的,她本就已经还不清。


    左思右想,虞绣莺翻找出那身冬袄,打算穿在里边,外套一件宽松些的褙子遮掩。


    手臂穿进去,掩襟之时,她盯着襟口,愣住。


    前两年都能穿的冬袄,今日竟已扣不上。


    平日未曾留意的变化,令她羞得红了脸颊。


    廊道里已听到苏侍卫的动静,不能再多耽搁。


    虞绣莺没法子,只得穿上秋日里的单衣罗裙。


    果然,一出门,便被萧公子注意到。


    廊道尽头,他身披棉氅,宝蓝缂丝墨竹纹,沈腰潘鬓,贵气天成。


    他侧眸望来,目光在她衣裙上略有停顿,继而端凝着她面容。


    “没备冬衣?”他温声问。


    朝她走近。


    廊道那端的风穿堂而过,虞绣莺想打喷嚏,生生忍住。


    忍得鼻尖泛红,眼睛发胀。


    风吹得他衣摆微动,镶滚的一圈狐狸毛涌动出光泽感。


    他身形修长,氅衣掩住腰线,衬得其人俊拔轩昂如玉山。


    忍过想打喷嚏的劲儿,虞绣莺摇摇头,细声应:“当时走得急,忘了。”


    总不好告诉萧公子,她近来吃得好,身子养得丰腴了些,旧袄穿不上了。


    “怪我思虑不周。”萧公子竟向她道歉。


    “不是!公子已足够细致。我,我不冷的。”虞绣莺刻意打开双肩,让自己身姿更舒展,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出不畏冷的模样。


    萧公子已走到近前,盯着她瞧。


    虞绣莺怕被他看出破绽,忙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继而,一袭浓蓝的风雾罩下来,落到她肩膀,将她单薄的身子包裹其中,寒风顷刻被隔绝在外。


    氅衣内暖融融,像被熏笼烘烤过,依稀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料气息,给人以温暖、踏实。


    狐狸毛被风吹得摇摆动荡,蹭过她下巴尖儿,痒痒的。


    虞绣莺将下巴从柔软的狐狸毛间抬起,望着他,受宠若惊。


    她知道萧公子是很好的人,可他不是有洁癖,不喜外人碰他的东西么?


    那消失已久,显然被他丢弃的细葛帕子和水囊,她惋惜好几日。


    或许,如今更熟识,他已习惯,便不那么计较了?


    她亲手缝制的里衣,他就没瞧出来不同,不是么?


    思及此,她目光不由自主飘落到他洁如霜雪的衣领,它们在深色圆领袍里规矩交叠,服帖在他凸显的喉结。


    是她做的那一身么?


    她看不出。


    不过,他没发现,苏侍卫没受罚,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冷?那是哪家姑娘鼻尖都冻红了?”萧公子的语气透出一丝戏谑。


    他并非故意嘲笑她,虞绣莺懂的。


    可热意还是一重重漫上雪颊,说谎被发现,她臊得慌。


    天冷,路上人马少些,倒是更好赶路。


    她饮过汤药,没觉得不适。


    怀里抱着萧公子亲手塞给她的手炉,坐在换上厚棉帷的马车内,一点不觉得冷。


    听着马车的辘辘声,虞绣莺垂眸欣赏手炉外壁精美的纹路。


    鎏金手炉,刻的卷云如意纹,不花哨,古朴雅致。


    是萧公子原打算自己用,怕她冷,顺手给她的吧?


    他瞧着气势骇人,实则一点也不可怕,时常让人如沐春风。


    萧公子已及冠,比陆简还年长两岁,为人处世稳重妥帖,大抵已有家室。


    至少也已定亲。


    倒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但虞绣莺能想象出,对方必定出自与定国公府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是与萧公子珠联璧合的神仙人物。


    萧公子必定待对方体贴入微。


    不知来日,陆简待她,会不会也如此呢?


    明知这门婚事,她落于下风,不该奢求陆简的情与爱,可见贤思齐,她到底还是忍不住贪心。


    天色渐暗,虞绣莺心里渐渐发慌。


    万一天黑前赶不到镇子上,他们是不是要宿在山林里?


    她其实很怕冷的,也怕黑。


    马车没像她预想中加快速度,而是忽然停下。


    “虞姑娘,今日恐怕赶不到客栈,这里有座破庙,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在此将就一晚?”苏侍卫在外问她。


    虞绣莺掀开窗帷瞧,道旁不远处果真有座庙。


    不算破,门口大树上飘荡着无数红色祈愿符,看得出昔日香火鼎盛之相。


    萧公子都能住,她有何不能呢?


    况且,这里收拾一番,比虞家的小院强得多。


    “这里很好。天气冷,我去拾些干柴来生火。”她想做些什么。


    荒庙不比客栈,好些事要亲力亲为,不能都交给苏侍卫一人去忙。


    “林间恐有野兽,我随你一起。”萧公子难得没拒绝她,甚至好心陪她一起拾柴。


    这两日的萧公子似乎格外温和,是因快到京城了吧?


    相处的时光,过一日便少一日,差不多能掰着指头数了。


    虞绣莺本想说不用,她做惯了的,不怕。


    张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公子的氅衣贵重,她怕被树枝勾坏,没穿。


    山色黛深,勉强能辨清路,树上鸟雀稀少,时而听到几声啁啾,叫人心里着慌。


    身侧脚步声清晰稳健,一下下敲在人耳畔,这才抓到几分踏实。


    进山拾柴的活计,她确实做惯了,但有人相陪,心境着实不同于往日。


    刚捡到,便被萧公子接过去。


    眼见着他已抱着不少柴,气息依旧平稳。


    虞绣莺手里一根柴也没有,指尖已冷如冰块。


    下意识抬手,冲着手指哈气取暖。


    “很冷么?”萧公子将柴火丢到地上,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


    天已暗,头顶枝叶交错,浓荫蔽月。


    她辨不清他的表情,对他掌心的暖意格外敏感。


    萧公子宽厚的掌活像手炉外壁,温暖透过细腻的纹路,汩汩渡入她指尖,流向她心口。


    “好了,多谢萧公子。”虞绣莺刚回暖,便谨守礼数,主动抽手。


    没能抽动。


    指尖被他扣住。


    虞绣莺错愕。


    “这是什么?”他指腹轻压在她昨日被针刺破的地方。


    原来是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伤。


    “没事。”虞绣莺赧然。


    若让他瞧见,恐怕会笑话她愚笨,明明会做绣活,还一再刺破手指。


    可那会子若非想到他,她哪会这样不小心?


    想到此处,她愣住。


    不对,她不是不想同萧公子分开。


    他是难得待她好的人,她只是珍惜能与他相识的缘分。


    她对苏侍卫也是一样。


    “我看看。”萧公子掰开火折子,移近她手指,细瞧。


    暮霭潆洄,火光宛若月华,倾照在他们中间方寸之地。


    公子眉骨如峰,鼻山挺直,面容俊朗,眉心微拧。


    “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赶制陆简的衣裳?”他终于松开她手指,目光却锁定她,“嫁妆我也会替你办妥,你只管待嫁,万事不必忧心。”


    蓦地,虞绣莺想起那一幕,从虞知府那里回客栈的马车内,他让她唤他一声“萧大哥”。


    她明明没敢僭越。


    他的善意太过厚重,令她惶恐。


    “这怎么行?无功不受禄,我绝不能再占公子便宜。”虞绣莺坚定摇头,“我向公子保证,下次一定当心,再不会刺伤自己,还请公子体谅。”


    体谅?他就是太体谅她的想法,她的处境,才按捺至今。


    萧弈灭掉火折子,面容隐入晦暗,神情难辨。


    “还疼吗?”他的关心浸着夜色。


    萧公子答应了么?虞绣莺轻轻摇头:“不疼,公子忘了?我出身乡野,皮糙肉厚,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她一点也不娇贵,所以不要待她这般好。


    她怕以后遇到的人,都不及他待她好,她会忘不掉。


    往回走一段,虞绣莺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哎呀,柴没拿!”


    转身便要去找,被萧弈拉住手臂,带回近前:“苏木会处理。”


    他说妥当,便一定没问题,虞绣莺乖顺地循着他脚步走。


    回到庙前,果然见里头已映出橙红火光。


    “竟是座月老庙?!”辨清庙中陈设,虞绣莺眼中盛着欣喜,“萧公子,我也可以写张祈愿符,挂到姻缘树上吗?”


    “苏木,备笔墨。”萧弈吩咐。


    萧公子将贡品移开,笔墨摆上,虞绣莺看得目瞪口呆。


    会不会亵渎神明?其实她只想随意写两句。


    供桌上点着好几盏明烛,太亮,她见过他的字迹,知道有多好,怎敢在他面前献丑?


    虞绣莺为一时冲动懊悔不已。


    “怎迟迟不落笔?没想好?”萧公子立在她身侧,慢条斯理研磨。


    因她疏于练习,字迹实在拿不出手。


    “公子可不可以先转过身去?”羞耻心盖过理智,虞绣莺壮着胆子恳求。


    好在,萧公子只是凝她一眼,没说什么,从善如流转身。


    关键时候,他似乎总能让她颤抖的羞耻心平安落地。


    萧弈手撑供桌,闲敲指尖,默数着她将心思花在陆简身上的每一寸光阴。


    时间被空寂拉得格外漫长,他眼神逐渐晦暗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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