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王美云夫妻俩照常去送盒饭，留下顾盼在家。


    顾盼吃完饭后，将盘子拿到后面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看见自家门口坐着个小孩。


    剃着个寸头，背对着她，穿着短袖短裤，身边也没大人，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怎么的。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小孩抬头，巴掌大的脸微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见她一骨碌站起来：“大姐姐！”


    声音清脆，明显是个小女孩。


    “是你啊。”小女孩从原来的长发变成了男孩子的寸头，皮肤也晒黑了很多，但顾盼很吃惊自己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自己亲手把她从卡车的车轮下抱出来的。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婷婷小手攥着裤缝，局促又急切的说：“我走路都走的边上，离车远远的，绝对不会被撞到！”


    顾盼从叶子口中知道她的家庭状况，所以没问她的爸妈在哪里。


    “你是来找我的？”


    “嗯！”


    “进来说吧，外面晒，你吃过饭了没有？”


    婷婷的眼睛飘了一下：“吃过了……”


    肚子咕噜噜像是在抗议，她手捂着肚皮脸一下子就红了，讷讷道：“其实没吃，但我不是很饿的。”


    她一把攥住顾盼的手指，汗津津热乎乎的，让人不忍心挣开。


    “姐姐，我是来谢你救我的。我攒了很多很多钱，我们去小卖部，我给你挑礼物！”


    婷婷拉着她就往隔壁跑，手指从不大的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团挤在一起皱巴巴的纸币。


    有一分、两分、五分的，还有硬币，面额最大的也就一毛钱。


    全都是她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捡来卖掉挣到的钱，好不容易才攒到这么多。


    小孩不懂，以为数量多就能买到很多东西。


    婷婷眼巴巴的看着她，一定要让她选一个。


    刘晶莹从柜台上大塑料桶里掏出一块硬糖哄她：“盼盼，这是你亲戚家的弟弟啊？怎么是他掏钱给你买东西？哦我知道了，你们在玩过家家是不是？”


    婷婷看着那块糖咽了口口水，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


    糖很贵，她买不起，爸爸妈妈说只有弟弟才能吃。


    “我不是弟弟，我是女孩子。”


    “啊？”刘晶莹吃惊，看了一眼她的打扮，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剥开那块糖塞进她嘴里，“没关系，吃吧，不要钱。”


    甜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婷婷使劲吸溜了一下口水，否则就流出来了。


    糖真好吃，比她舔过的那些弟弟扔掉不要的糖纸还好吃。


    “怎么回事啊？”刘晶莹小声问顾盼。


    顾盼：“说来话长……等会儿我不管拿哪个，你都说一分钱啊，少的我回头补给你。”


    “行行行。”


    顾盼在婷婷的眼皮子地下挑了一支粉色的圆珠笔：“就这个吧，多少钱？”


    “一分钱。”


    刘晶莹弯腰从婷婷手里抽出一小张。


    “哇！”婷婷的眼睛瞪大，这么好看的笔才只用了一张钱，好划算啊。


    她犹豫了一下，十分心痛的又掏出一张递给刘晶莹——这是她吃的那颗糖的钱。


    “走吧婷婷，你给我买了礼物，我请你吃饭。”


    顾盼把小孩带到自家，给她盛了一碗米饭，两盘菜，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


    婷婷在凳子上坐立不安，闻到饭香味后肚子叫的更响了也不动筷子。


    顾盼以为她不会用筷子，换了勺子她还是不吃。


    琢磨了一会儿，她明白过来了，又从她口袋里抽了一张一分钱纸币在婷婷眼前晃了晃：“这是饭钱，吃吧。”


    “可是这钱我还要……”


    顾盼夹起一筷子塞到了她嘴里，让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糖醋里脊酸酸甜甜的味道轻易的俘获了小孩的心。猪肉切成粗条，裹上粉后炸得外酥里嫩，浓稠的芡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反着光，隐隐能看见半透明的丝。


    喂了一口之后，婷婷彻底举白旗投降，抄着勺子一口一口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是肉吗？好像是，但竟然是酸甜口的。


    “姐姐，好好吃！”


    “姐姐不好吃，姐姐做的饭好吃。”顾盼故意逗她。


    婷婷眯着眼睛笑。


    顾盼给她盛的一碗饭她都吃光了，还有肉和菜，她吃的好饱好满足。


    “姐姐，你知道那个把咱们俩送到医院去的叔叔住在哪儿吗？我想去找他。”


    “给他也买个礼物？”


    “不，我想把钱还给他。”婷婷低着头，小手抠着桌角，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但顾盼听懂了她的意思。


    “叔叔帮我检查身体，花了钱，我还看见他给爸爸妈妈这么高的一摞钱。爸爸不让我说，可是是妈妈叫我蹲在那儿等她的，我没有乱跑，那个司机叔叔也不是故意的，不该收叔叔那么多钱的。爸爸缺钱不愿意还，我来赚钱还给他……”


    顾盼倒抽了一口凉气，怒上心头。


    她从前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意外、是双方的疏忽，但从没往蓄谋、讹人的方面想过。


    假如，假如那天她没有路过，卡车启动，婷婷这么小的孩子被卷入车底，还能活吗？


    虎毒不食子，这夫妻俩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呸，狗都不乐意吃！


    她一瞬间有了想拉着孩子去警察局报警的冲动，但很快被她按压回去了。


    路口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小孩的证词警察根本不会采信，没准还会怀疑她这个外人别有用心。


    顾盼很严肃的对孩子说：“婷婷，这件事是不对的，以后不管你爸妈怎么说，车子旁边不能去，危险的地方也不能去，知道吗？”


    婷婷重重点头：“嗯！”


    “以后也不要再去捡瓶子了，好好学习。”


    婷婷这次没点头，说：“可是捡瓶子很赚钱啊……”她才捡了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钱。一直捡下去，她肯定能凑够好人叔叔的钱的。


    顾盼一滞，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用手蘸水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很大，一个很小。


    “婷婷，你看，这个大的呢，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小的是我们自己。如果你一直捡瓶子的话，这个圈长大的速度会很慢很慢，等你从小孩长成大人，再从大人变成老人，也难以摸到外面这层大圈。如果你去上学、交朋友，那么小圈长大的速度就会很快，你碰到了大圈的边，了解了这个世界，就会发现有远比捡瓶子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她笑了笑，对婷婷眨了下眼睛，“挣的钱也会更多哦。”


    婷婷听得入迷：“真的吗？我想去上学。可是爸爸妈妈不一定会同意。妈妈不是我的妈妈，她有了弟弟之后就开始讨厌我了。没有弟弟之前，爸爸偶尔会喜欢我，但现在一点也不了。上学需要钱，我没有钱。姐姐，要不然我捡瓶子赚钱去上学吧。”


    顾盼：“不用你自己赚钱，你爸爸既然生了你，就有抚养你的义务。咱们国家有《义务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像你这样的适龄儿童必须去上学，如果他们拒绝，你别怂，也别怕，去找社区大姨，去找警察叔叔。他们打你骂你、不给你饭吃，你就哭，哭的越大声越好。婷婷，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咱们要做就做能屈能伸、柔韧坚强的野草，不做任人欺凌的枯草，好不好？”


    “好！我要做野草、不做枯草！”婷婷捏着小拳头宣誓般大吼。


    突然她歪着头朝着门的方向：“叔叔，你要进来吃饭吗？”


    叔叔？


    顾盼缓缓回头，迎上来人的视线，对方唇角的弧度还未收起，朝她挑了挑眉，推门进来。


    “叫哥哥。”周翊在二人旁边的桌子旁落座。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顾盼的正脸，她瘦了，显得一双杏核眼更大，脸上肉嘟嘟的样子没那么明显，少了几分稚气，五官更精致突出，多了分明艳。


    他虽然比她大，但还是同龄人，到不了被凭空长一辈叫“叔叔”的地步吧。


    顾盼没有错过他脸上的微表情，敢肯定这人听到了刚才她和婷婷说的话。


    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不会把她想象成背地里偷偷教唆别人家孩子不学好的不良少女了吧。


    婷婷懂得看人脸色，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哥哥，你想吃什么菜？今天有酸甜味道的猪肉，你要尝尝吗？”


    “好，那就来一份这个——”


    “糖醋里脊。”顾盼及时开口。


    顾长钢留下来的已经被她和婷婷全吃光了，她得重新做。


    顾盼从冰箱里取出装着冷萃茶的玻璃壶放在他手边：“现做需要等一会儿。”


    “可以。”


    周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气和茶香同时冲上脑门，安抚了因为长时间熬夜酸胀不堪的太阳穴。


    原来舅妈新的泡茶手法是跟她学的，很香。


    顾盼一走，婷婷条件反射的跳下座位要跟在她身后帮忙。


    顾盼不让：“你去把电视打开，没有好看的节目就去隔壁找晶莹姐姐玩，等我忙完了就送你回家，不可以偷偷跑掉知不知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