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好坏都不要紧,别压力太大,你今天起得也太早了。就算走不了强基,你的成绩走本科批照样能上钦大,招生办老师不是来过电话吗?”
玄关处,千岐槐先是柔声地宽儿子的心,抬手对镜整理衣装,又开口:
“万一真有意外,你就先去国外读书,走校际交换来钦大,钱找你爸借,其余交给我。一年的时间够你轰轰烈烈地追人了吧?这都不行的话,那你趁早就离远些,断了念想,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小原。”
千淆低头用叉子戳煎蛋:“……还不如复读呢。”
千岐槐回头挑眉,“你俩要真能成,时间、距离都不是问题吧?”
千淆噎了一下,转移话题,“妈你快出门吧,爸在车库等你都要等发芽了。”
千岐槐微微颔首,嘱咐:“记得晚饭得去外婆家吃,不要约人家姑娘去吃烛光晚餐……”
千淆截住话头,提醒道:“你上班要迟到了。”
千女士面色骤变,睨他一眼。
回应他的是一句“你好烦”和“砰”的摔门声。
他把头一摇,暗自思量。
想给她庆祝的人多的是,他并没有优势。
烛光晚餐吗?
尚且轮不到他,以他俩现在的关系。
离开吗?
那不就更没有机会了。
他才不要。
千淆叼着碱水面包,转身回房间,坐到书桌前,一下下敲着平板,继续写日记。
「@天接云涛连淆雾:
九零二五年,六月三十日,周一,天气晴,心情待定。
今天要和她去参加面试了。
其实我挺喜欢考试的。
这样就能装作随意地跟她说点什么祝福,虽然前天我刚说过。但这就跟节假日一样,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时,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为什么不用呢。
从前火石没落到自己的脚背上,不知道有多烫。一想到要是不顺利的话,我以后大概也只能在春节给她发一句看似群发的祝福。希望分开的那天能慢点,再慢点。
最好,不要分开。
我要反驳:“人和人之间有过一瞬间就够了。”不够,不够,根本不够。人是贪心的……
前提是她没删掉我,或者她对象没有。其实我想过发短信,如果她没换号码的话,不过感觉下一秒就要因为打扰到人家被拉黑了,还是算了。就连她生日都只能默默祝福。
唉,她会苦恼吧。那未来还是在断网状态下发一句吧,又能感动自己,又不会影响她。
说回祝福,短的、长的、自己想的、翻书找的、上网查的,我换到了很多个笑容,很多句“谢谢,你也是”,到现在的,她的祝福,她主动的。
还在学校的那会儿,晚自习复习累了,我就抬头看看她。
我的座位地理位置优越,在她的右后方,这样既能看到她的背影,又可以看到她的侧颜,偶尔偏头看窗外,其实是在看她的镜像。
我喜欢这个得天独厚的位置,她累了可以靠在身边好朋友的肩膀上,回头就能看到我。
这种时候,她一心扑在复习上,所以我不会被发现。
感觉又能再学一节课了。
我一直没有承认,教室外挂的高考横幅上,挨着她名字的那行狗爬字似的祝福是我的字迹。
好吧,应该说是画迹,参考得是我表妹的野生字体。我趁午休没人的时候踩凳子添的。
她真的好受欢迎,女生们的笔迹将她簇拥,我找着小小的空隙,将自己的私心揉捏变形,挤进去。
想和她近一点。
想成为大圣,想学会七十二变,想神通广大,想无所不能。
我怎么突然就开始说梦话了。
我是不是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吧。
等到被我和她的共同朋友注意,起了疑心,我拿出准备已久的反问:“我写的字有这么丑?”
倒不算撒谎吧,我是说写的不丑,没说我画的不丑。
今早的时间很充裕,想到这儿,就重新把横幅上的句子写了几遍。
借此诚心地祝福她。
至于我自己……
水水同学,我准备好成为你的校友了。
时间不早了,我要出门了,先到这里吧。」
千淆点击发布。
提醒出门的闹钟还没响,外出要带的东西昨晚便以收拾妥当。
他倚着椅子,单手托着平板,手指滑动,将这篇未完待续的日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回看配图,细览自己的墨迹。
窗下书法桌面摊着一张宣纸,只写了整齐的五行,一对紫檀嵌螺钿莲纹镇纸压在两端。
卧室里射进斜斜的太阳,光在跳跃,浮动的尘埃无处遁形,另有一张用来练习的宣纸被卷成筒,随意地搁置在桌角,没有出镜。
那五行字是不同的书体,却是相同的内容——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不多时,评论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尼斯湖水怪:哦哦喜欢考试啊。烤鱼99。】
-【作者回复尼斯湖水怪:?】
-【开朗的女孩:啊啊啊我没有多余的肺泡可以拿来笑了。】
-【uu:烤鱼好吃。】
-【小狗警官:cp可以冷门,但不要邪门啊喂!】
【萌妹:渔水面试加油!祝你们扶摇直上九万里!】
-【油爆枇杷拌蒸面:渔家傲同学,我准备好看你和水水的大学恋爱日记了,你俩给我he!】
-【作者回复萌妹:谢谢,她肯定没问题,我加油。】
-【作者回复油爆枇杷拌蒸面:我又想说一些梦话了。】
【小花山小橘:踩凳子?横幅挂得很高吗?渔家傲你多高?】
-【作者回复小花山小橘:嗯嗯,脱鞋188,高考体检测的。】
-【碳碳碳水:果然,男生的身高就像动物奶油一样,有就一定会说出来。】
-【早点睡:水水多高?】
-【作者回复早点睡:这个得保密。】
【稚愿:表妹:?】
-【稚愿:我猜你肯定有照片留恋吧,发出来让我们鉴赏一下佳作。】
-【作者回复稚愿:客观地说,她字真的不好看,这得从很多年前她的梦口水打湿字帖说起。照片得等我把其他人的字迹都打码,晚上来看二编吧。】
【用户0611:以前不知道你会模仿字迹,应该还认我们这些穷亲戚吧,我加您,我家暑假作业就麻烦您照顾了。】
-【作者回复用户0611:不接婴幼儿。】
【椰椰:五大书体,我想想……水水→小雾→小五→五大书体→五福临门,是这个意思吧!】
-【作者回复椰椰:解密成功。[赞]】
-【俺去耕田嘞:这会不会太隐晦了?】
-【作者回复俺去耕田嘞:没有吧。】
千淆同她们一直聊到铃响,放下平板,抓起包出门,去隔壁楼下等原凇雪。
她到楼下的时间点向来稳定,波动不大。受他爸俞先生影响,千淆习惯早到等别人,却不会提前过多,让对方感到压力。
只是上周三,他在家坐不住,早二十分钟走到她家楼下,坐在长椅边上,再次过了一遍要教千寻乐的内容。
不想原凇雪竟在五分钟后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杯热豆浆,歪头一笑:
“刚在阳台浇花,瞧见有个小小人影在熟悉的位置一动不动。你在和我比赛谁更早吗?”
他愣了一瞬,才急道:“不是!我……我看错时间了。”
她轻点下颔,不怎么深究理由的真实性,“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早醒了呀,咱们早点出发就是了。你看,外面蚊子好凶。”
说话间,她暂且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豆浆交到他手上。
他本能地拿稳。
她拉开包,取出一小瓶风油精,垂落眼帘。小绿瓶的滚珠滚过他裸露小臂上的蚊子包,薄薄抹开一层。
她的睫毛浓密轻盈,像蛾翅歇落在面颊,半掩明眸,难看真切,不由自主地叫人想一探究竟。
风油精的味道熏得人有些发晕。
他想,明明高三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居然觉得有些恍恍惚惚。
他闭了闭眼。
“我感觉还是花露水好闻些,不过没这个方便携带,我之前坐地铁就被扣下过一瓶。”她语气带着惋惜,随后脖颈微扬。
“等会应该就不痒了。”
颈线往下,清瘦的锁骨凹陷,细银链的雪花钻闪着光泽,贴着胸骨上方的皮肤,随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雪花耳钉无端地发烫。
千淆不敢再看下去,目光慌忙地飘向别处。
要问之后他说了什么,他抓乱头发依旧回想不起来。
至于当时到底是手更痒,还是心更痒,他也已经分不清了。
印象更深的,是隔日见面后,她微张着嘴,收下了自己送的那瓶新买的、印有100ml容量标的花露水。
……
白棕色的运动鞋落地,日光覆罩原凇雪,隔着几米的距离,她抬手到胸前朝千淆挥了挥。
雪梨味护发精油的香味近了。
原凇雪摊开手心,托出两颗葡萄味硬糖,问他:“吃吗?阳阳在电梯里分我的。但他奶奶忘记带手机了,这会儿折回去了。”
阳阳是她楼上邻居家的小孩,快五岁了,人如其名,热情似火,见到谁都会主动问好,是整栋楼的社交达人。
千淆也认识他,却是因他闷闷不乐,闭口不言。前不久的傍晚,千淆跑完步,在公园歇脚,就近坐到阳阳祖孙在的那张石桌。
感受到千淆的关心,奶奶悄悄告诉他,她孙儿滑滑板摔缺了门牙,现在不乐意跟别的孩子玩。
千淆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摸出手机,打开千女士的qq空间相册一顿翻,找到自己小时候没有门牙的照片,绘声绘色地抖了一大堆糗事,又耐心开导鼓励,总算彻底哄好了阳阳。
小孩哥现在已把千淆当成好朋友,兴冲冲地说起班里他喜欢的小女孩也喜欢他,长大了要结婚的,到时候邀请他和原凇雪。
末了,一脸认真地问:“你和小原姐姐会结婚吗?什么时候呢?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会准备礼物的。”
“嗯。”
千淆嘴角一挑,拈走一颗糖果。
她添了一句:“只有两颗,就不分给悦悦乐乐了。”
心弦一振,千淆窃喜,故作随意地搭腔:“她俩想吃自己会买。”
薰风习习,一树荫凉,一方世界,只此两人。
·
九点五十一分,原凇雪和千淆抵达双胞胎姐妹家中,开始当日的家教。
两间屋子,情景无二。讲声不疾不徐,字正腔圆,学生心无旁骛,勤思善问。
日至中天,影子缩在路人的脚边,饭食的熟香从门缝里钻进来,辅导结束。
两姐妹的妈妈,即千淆的小姨,自第一周课程完毕后,对原凇雪越来越中意,便拿她当自家孩子看,要她和千淆往后都留下吃过午饭再走。
由于两孩子午后另有安排,家政罗阿姨今日做的饭菜偏清淡。
在千寻悦看来,罗阿姨就是京城御厨在民间,她照旧吃得津津有味。
她夹了一片红烧冬瓜,开启饭桌新话题:“小原姐,我有个很傻的问题。”
原凇雪应道:“你说。”
筷子靠在内碗沿,千寻悦目含疑色,“你会紧张吗?像面试、上台这种,我真觉得超级无敌恐怖,我一直发抖……遇到那种管得不严的,我是被迫的,就让乐乐冒充我。”
千淆艳羡:“我怎么没有这种胆大如牛的双胞胎弟弟。”
千寻乐赧然,据实解释:“我只是上了台就会忘记紧张。”
“我也紧张,”原凇雪点点头,坦然道:“我偷拿过一板我爷爷治高血压的药,上台前吃一片强迫自己冷静,避免上演大脑一片空白的历史。”
千淆眉峰一拧,脱口急问:“你都吃了?”
“没有没有。”原凇雪连连摇头。
在坐的人相继松了一口气。
原凇雪浅浅一笑,尽量语调轻松地讲:
“没几次就被揪住了,闹到医院去做检查。我妈妈又哭又笑,问我难道完成这些展示就能登基吗,竟然这么拼命。这事儿至今都不敢让我爷爷知道,他会揍我的。后来就是进行大量脱敏,慢慢就比早先好多了。”
“……我现在感觉上台好像不是那么困难了。”千寻悦按着胸口,慨叹:“很难想象小原姐你会做出这么冒失的事。”
千寻乐严肃道:“饭不可以乱吃,药也不行。”
原凇雪点头称是:“还是怕死的。”
除却不想面对的,转个弯,会发现这个世界还有不少美好,比如,送进口中的这块番茄牛肉。
千淆心头五味杂陈,眼睛一阵酸涩,侧脸凝望着她,唇瓣张合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数瞬之后,他才稳住气息,牵出一抹笑意:
“陛下自该万岁,万岁,万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