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宁苒发烧好了回到学校,就是直接参加期末考试的日子了,她这次考得很不好,排名掉到三十几了。
班主任了解她的情况,没有批评她,很耐心地安慰鼓励了她,还建议她趁着寒假好好调整一下自己。
今年过年得早,考完就放寒假了,补课安排在初五以后。
宁正坤葬礼后就一直出差,白天阿姨过来做饭,到晚上家里就只剩下宁苒和陆错。
放假在家的这几天,宁苒早上和陆错一起写作业,然后练一下午的舞蹈。
宁苒待在练功房里练舞时,陆错隔一小时进来一次,给她送来洗好切盘的水果,或者只单纯地看看她跳舞。
每天晚上,他会起来几次,走到小姑娘紧闭着的房门前站一会儿,看有没有灯亮起,同时凝神细听有里面没有细微又压抑的哭声。
今晚也是。
凌晨三点半,陆错醒了过去看她,结果房门是开着的,卧室里空无一人,拨去电话,没几秒铃声从枕头下响起。
陆错顿时心惊肉跳,疯了般跑出去。
深夜寒冷加剧,天还飘着一点小雨,宁苒站在小区外的斑马线前,脸深深埋进羊绒围巾,等着信号灯变换。
呼啸的北风从左边刮来,她把伞面朝身体左侧偏了偏。
红灯转绿,宁苒抬脚往前走,伞面挡住了视线,她没注意到一辆黑色摩托完全无视信号灯,正朝着她这边疾驰而来。
尖锐的急刹声划破寂静的夜晚,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猛然被握住,她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带进气味熟悉的怀抱里。
她的脑袋不可避免地撞进少年坚实的胸膛,陆错双臂把她搂得死紧,呼吸急喘,像劫后余生,死里逃生。
她耳膜被他一下又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震着。
摩托车的车主是个一头红毛小混混,明明是自己闯了红灯,完全不占理,还气势汹汹嚷道:“会不会看路啊?”
陆随抬起头,眉眼沉沉,眸底迸出的冷锐冰寒像见血封喉的利剑,小混混一眼看出这是位不好惹的主儿。
行走社会,小混混最会的就是见风使舵,立马能屈能伸地陪出个大笑脸:“是我不对,是我没长眼,没看路。”
他说完左手离合器捏到底,逃也似的迅速骑走。
陆随用掌心轻揉着她刚磕到的额头,他垂眸看着她,眼里的戾气尽数敛去,声音低哑温和,不带一点责备:“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干什么?”
宁苒抬起被冻红的小脸看向他,小声解释道:“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挨到天亮,我想去药店看有没有安眠药卖。”
她看他这一路跑来就知道他有多着急,嗓音里染着歉意:“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陆错才是真正要被心里翻涌的愧疚淹没。
这几天晚上他见她房里的灯没再亮起,也没听到她的抽泣声,就以为她能好好睡觉,然而现在一想,怎么可能。
至亲离世,和在小姑娘心里剜掉一块肉没什么区别,她哪能这么快走出来,她白日里表现得平静,只是不想让他太过担心。
她的伤口从没有愈合,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溃烂,黑夜长漫,她只能睁着眼一分一秒地熬到天明。
陆错的心脏就似被针扎火燎,喉咙里的腥甜更盛:“苒苒没有一点不好,不好的是我,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一点都不称职。”
“才没有。”宁苒不高兴他这么说自己,坚定地反驳:“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陆错心口仍然沉痛滞闷,他嘴角提了提:“那我妹妹就是整个宇宙最好的妹妹。”
“外面多冷啊,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以后别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了,而且没有医院开的处方,药店不会随便售卖安眠药。”他哄小孩子般的语气道:“我陪你去打会儿羽毛球好不好,体力消耗了,就会容易睡着了。”
小区里有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羽毛球馆,陆错抬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数盏吸顶灯亮起,室内顿时亮如白昼。
他牵着她进去,走到放器材的地方,把一只羽毛球拍递给她,才松开了手。
偌大的球馆就他们俩,羽毛球像只纯白色的小鸽子,来回在球网上方穿梭,打了一个小时,宁苒喘起气,鼻尖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陆错把球和球拍搁回原处,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汗,又牵着她回去。
到家,少年在她跟前蹲下,大掌握住她脚上那只雪地靴,稍稍使了点力气就给她脱了下来,他又把粉色的毛绒拖鞋套进她穿着卡通棉袜的小脚上。
身上出了汗有些黏,宁苒回卧室后又冲了个澡,没多久敲门声响起,她过去拉开了门,同样洗完澡换了衣服的陆错站在外边。
“现在困了没?”他问,盯着她,语气着重强调:“说实话。”
宁苒把刚准备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诚实地摇了摇头,就听他又道:“我现在也睡不着了,我们一起看部电影。”
家里其实有很多碟片,沈清姿年轻时爱看,这会儿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放的是一部很老也很经典的外国电影,叫《罗马假日》。
宁苒还没看过,只知道是奥黛丽赫本演的。她怀里抱着靠枕,跟陆错并肩坐着。
电影整体呈现出柔和复古的暖调,里面的人说话带着老式优雅的腔调,很容易让人情绪放松下来,看到一半时,宁苒打了个哈欠。
陆错拿起遥控关掉电视:“回房睡觉吧,剩下的我们明晚再看。”
宁苒回房盖上被子,久违地体会到了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陆错给付鸣凡打去电话,问他之前摸了狗后过敏,吃的是哪款药,效果怎么样。
问到后他出了门,去药店买了那款,提前吃下一颗。
回家后,陆错等着小姑娘醒来,早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瞧着她提议道:“我们今天换个地方写作业呗。”
“换哪儿去呀?”
“新开了家猫狗咖,付鸣凡前天去了,说里面的小猫小狗都很乖很可爱。”
付鸣凡前天约着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去的,兴冲冲地到了那儿,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还浑身痒得厉害,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他这才知道自己对狗毛过敏。
宁苒从小就喜欢小动物,路边看到了流浪的小动物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一会儿,要是它们不跑走,还会去买根火腿肠揪得小小的,喂给它们吃。
不过宁正坤不喜欢,嫌它们脏,身上带细菌,所以家里一直没养。
宁苒把杯子的牛奶喝完:“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那家店不远,陆错推开玻璃门,门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四处趴着的猫咪懒懒地抬起头,傲娇地看了下他们又睡下,几只小狗热情地跑来迎接他们。
宁苒半弯着身,挨个脑袋摸了一圈。
“你去找个位置坐,我买点吃的来。”
陆错一手端着盘舒芙蕾,一手拎着两杯奶茶坐到宁苒旁边,他从兜里摸出一小袋冻干给她:“这个可以拿来喂它们。”
宁苒把冻干倒在掌心,先喂给最小的那只雪纳瑞,小狗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轻轻地从她手里舔过去。
再一抬头,另外几只小狗坐得规规矩矩的,上半身挺直,黑溜溜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她,馋得不行的模样。
宁苒连忙依次喂去,掌心不断有湿漉漉又痒痒的触感传来。
提前吃过了抗过敏的药,陆错没付鸣凡表现出那么明显的症状,依然有点不适感,胸闷,喉咙有异物感,身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痒。
然而终于看见小姑娘眼眸有了几分光彩和笑意,他唇角也勾了勾。
能换她一个笑容,他皮肤腐烂都不算什么。
陆错长相冷,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场对小动物同样适用,没一只小猫小狗主动往他跟前凑。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宁苒模样乖软,嗓音温温柔柔的,很有亲近感,先前高傲的猫咪都主动跳进她怀里,想跟她玩。
“哥哥你摸,它的手感超好,像棉花糖一样。”宁苒双手抱着只长毛蓬松的波斯猫,献宝似地凑近他。
陆错的大掌刚一落在这只波斯猫头上,猫咪瞬间尾巴炸开,湛蓝的眼睛瞪大看着他,很抗拒的姿态。
他心里一嗤,当谁多喜欢你似的,跟个发面大馒头一样。
他清了清干痒的嗓子,对着小姑娘嗯了声:“是很软,挺可爱的。”
待到中午,在外面吃了顿饭,陆错带着宁苒逛到周围的一个花鸟市场。
隆冬时节,这边也到处是葱茏的绿意和各色盛开的花朵,清雅淡甜的香气扑鼻而来,还有叽叽喳喳的鸟叫,置身其中,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往年这个时候,妈妈都会买些腊梅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宁苒也去挑了一捧,抱在怀里。
她转头找陆错,少年正半弯着腰,在旁边满是一盆盆小绿植的摊子前挑选。
精心挑选了半天,他拿起盆长势最好的小兰草,和小姑娘怀里的那捧腊梅一起付了钱。
黄昏时两人回家,宁苒把腊梅插进花瓶里,陆错跟着一起进了她房间,他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盆小兰草放在飘窗的角落里。
“送你了。”
宁苒愣了下,虽然她没明白为什么哥哥突然送她一盆兰草,但她收下就是了。
晚上陆错带她去打羽毛球,打得她筋疲力尽,他又陪着她把昨晚的那部《罗马假日》看完,接着看了部新的电影。
这一晚宁苒没有失眠,翌日她醒得很早。
窗外朝阳初升,微微偏红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角落那盆小兰草上,翠绿细长的叶子柔柔地舒展开。
小小的,又透着顽强的生命力。
她突然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刚学写名字那会儿,她觉得这个“苒”字有点难写。
妈妈就握着她,耐心地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我们先写一个草字头,下面再写个冉,就是太阳冉冉升起的那个冉。妈妈呢,希望我们苒苒像朝阳下的小草,虽然看着小小的一株,但也积极努力,健康茁壮地成长。
宁苒鼻尖忽地泛酸。
如果妈妈在天有灵,她一定不会想看到她沉湎于悲痛中止步不前,她一定希望她勇敢积极地向前走。
宁苒振作精神起床,洗漱完了下楼,陆错在厨房里煎鸡蛋,快过年了,做饭的阿姨回老家过年了,这些天的早饭都是他做的。
他手握着锅铲翻了个面,回头看了看她,眼底乌青没那么严重了,神采多了几分精神,昨晚应该是睡得还行。
“有我要帮忙的吗?”宁苒主动道。
“帮我拿个盘子。”
“好。”
她从橱柜拿出个盘子,拿在手里,等在一旁,又听到陆错道:“站远点着,免得油溅到你。”
宁苒乖乖挪远了几步,过了会儿陆错将煎好的鸡蛋用锅铲盛起来,朝她一伸手:“给我。”
她忙将盘子递过去。
接着陆错将两片火腿放进还热着的油锅里,还是同样的话:“再帮我拿个盘子。”
一顿早餐做下来,宁苒替他拿了两次盘子,帮了一点忙,但不多的感觉。
坐餐桌前吃着土司三明治,她才发现陆错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
这应该是他唯一的一件高领,好像是前年的时候,天气预报说那年会迎来最冷的寒潮,她被妈妈带去买衣服,也给他挑了这件高领的毛衣。
以往一个冬天他就一件冲锋衣套卫衣的人,那年在她的“威逼”下,倒是在零下四五度的那几天里,好好穿着这件毛衣。
可今天一大清早就出了太阳,手机上天气预报上显示的温度有九度。
看出小姑娘眼底的疑惑,陆错没等她问,先开口解释道:“我昨晚睡觉时好像有点着凉了,今天就多穿点。”
宁苒没怀疑这个说法:“那哥哥你吃药了没呀?”
“放心,一起床就吃了。”陆错倒了热好的牛奶放她手边。
半夜他脖子特别痒,早起一看,上边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小丘疹。
他觉得这玩意儿虽然长得恶心,但还算懂事的,知道在深更半夜长出来,没让小姑娘看到。
“今天那家猫狗咖还营业,我们再去那写作业吧,那只发面……”他一顿,改口:“波斯猫挺黏你的。”
宁苒欣然点头:“好呀。”
几天后的晚上,宁苒忍不住给在外出差的宁正坤打去:“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们早晨要给妈妈扫墓。”
“明天早上我会赶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医院叫号的提示音里,宁苒心里一紧,这小半年来所有的不满和埋怨在这一刻都被深深的担忧压过。
她非常紧张地问:“爸爸你是生病了吗?”
“不要紧,高血压的老毛病了,来医院开点药。”宁正坤说着,手臂被身旁年轻貌美的女人轻推了下。
女人指了指自己微隆起的肚子,目光含娇带瞋地望着他。
宁正坤拉过她手握着,对电话那头的女儿道:“苒苒,明天我们扫完墓,中午就在外边餐厅吃,爸爸带你见个人。”

